平家物語

[] [] [] [] [] [] [] [] [] [] [拾壹] [拾貳] [灌頂卷]

[卷第壹]

一.祗園精舍【1】

祗園精舍鐘聲響【2】,
訴說世事本無常;
娑羅雙樹花失色【3】,
盛者轉衰如滄桑。
驕奢淫逸不長久,
恰如春夜夢一場;
強梁霸道終覆滅,
好似風中塵土揚。

遠考異國史實,秦有趙高,漢有王莽,梁有朱異【4】,唐有安祿山,皆因不遵先王法度,窮奢極欲,不聽賢者之諫勸,不領悟天下將亂之徵兆,無視民間之疾苦,所以很快就滅亡了。近察本朝事例,承平之平將門,天慶之藤原純友,康和之源義親,平治之藤原信賴【5】等,其驕奢淫逸之心,強橫暴虐之事,雖各不相同,然其絕滅之結果卻是一樣。至於近世的六波羅入道【6】前太政大臣平清盛公之行為,僅就傳聞所知,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非言語所能形容的了。

查考清盛公之祖先,乃是桓武天皇【7】第五皇子——一品式部卿【8】葛原親王第九代的後裔,是贊岐守正盛的孫子,刑部卿忠盛的嫡男。葛原親王的兒子高見王一生無官無職,其子高望王被賜姓平氏,授以上總介【9】的官職,從此以後就脫離了王室,降為人臣。其子鎮守府將軍良望,後改名國香。自國香至正盛,歷經六代,雖都被任命為各地的國司【10】,但卻未蒙恩准列入殿上人的仙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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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一節的題目,取自卷頭詩開篇的四個字,突出全書立意的主旨。這是我國先秦古籍(如《詩經》)的常用做法。

【2】祗園精舍是古時印度捨衛國的著名寺院。精舍即寺院,意為精練行者居住之所。寺中僧侶養病所居的無常院有一玻璃鐘,其響聲似在訴說《涅槃經》中的四句偈語: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3】傳說釋迦涅槃時,四周各有兩株娑羅樹,忽然變綠為白。

【4】朱異是誤國的佞臣,重大國事隱匿不報,以至侯景起兵謀反,梁武帝蕭衍不備。

【5】承平、天慶是朱雀天皇的年號,康和是堀河天皇的年號,平治是二條天皇的年號。平將門是鎮守府將軍平良將之子,承平五年(935)殺其伯父平國香,於下總國舉兵謀反,五年後為平貞盛、藤原秀鄉等所敗。藤原純友於天慶二年(939)與平將門相呼應,在西海舉兵,天慶四年為桔為遠所敗。源義親於康和三年(1101)任對馬守,殺害無辜,罪行纍纍,平正盛奉旨討伐,誅義親於因幡。

【6】六波羅是京都東山區六波羅寺附近一帶的地名,平清盛的府邸建在這裡。按當時慣例,三位以上官員(古時日本官階分為一至八位)出家稱為入道,皇帝出家稱為法皇。所謂出家,只是剃髮僧裝而已,實則居官掌權如故。本書人物第一次出現時,姓名往往列一長串,順序是地名、身份、姓氏、官職、本人名、尊稱,有的中間還加上排行。

【7】桓武天皇是日本第五十代天皇(781—805年在位)。

【8】日本古制,親王分為一至四品。式部省是中央機構八省(中務、式部、民部、治部、兵部、刑部、大藏、宮內)之一,主管國家典禮、文官的選敘、高等教育等。各省的長官稱為卿。

【9】上總是國名,介是國司的次官。

【10】國司:統管一國政務的機構,長官稱為守,次官稱為介。當時日本的行政區劃分為國郡裡三級,共計六十六國。

【11】指許可登殿者的名簿。按當時規定六位以上的官員才允許上殿,稱為殿上人。

二.殿上暗害

忠盛【1】任備前國國守時,遵鳥羽上皇旨意,建造了「得長壽寺」。這座佛寺中有三十三間佛堂,供奉著一千零一尊佛像,於天承元年(1131)三月十一日舉行了供奉儀式。上皇欣喜之餘,傳旨嘉獎忠盛建寺之功,特許他遞補國司的缺額。正遇當時但馬國出缺,於是就為他補上。上皇還恩准他登殿。忠盛其年三十六歲。原來的那些殿上人因此心生嫉恨,暗中計議於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夜裡的五節豐明會【2】上,殺死忠盛。

忠盛獲悉此消息,尋思道:「我生於武勇之家,並非文弱之吏,若遭受意外之辱,於家於己,都是憾事。古人云:當保全性命以報效君王。應該預先做些準備才是。」於是當他進宮的時候,便帶了一把短刀,隨便地掛在朝服腰帶上。進了殿堂,在火光幽暗的地方,他緩緩拔出刀來,舉至鬢邊,那刀發出冰霜一般的寒光。公卿大臣們見了,不禁膽寒。又有忠盛的從卒平家貞,他是同族木工助【3】平貞光之孫,進三郎大夫【4】季房之子,任職為左兵衛尉【5】,他身著淡藍色的狩衣【6】,繫著淺黃的腰甲,掛著拴有弦袋的大刀,在殿上的院子裡規規矩矩地伺候著。藏人頭【7】以下的人看見他覺得奇怪,便叫六位藏人過去問他:「那空柱【8】附近鈴索旁邊,穿著布衣的人,你是幹什麼的?你怎麼能進來,趕快出去!」家貞恭敬地答道:「聽說今夜有人要暗害我家世代的主公——備前守大人,我為了看個究竟,特在此守候,不能出去。」這樣說了,仍舊跪坐在那裡。那些殿上人見此情形認為形勢不利,當夜就沒有下手。

當忠盛被召至御前起舞的時候,人們怪叫道:「伊勢平氏原本是醋瓶子!」其實,平氏本是桓武天皇后裔,只因有一段時間不住在京城,便不被列為上殿之人。因為久住伊勢,所以假名於那裡出產的瓶子,自稱為伊勢平氏【9】;又因為忠盛兩眼一大一小,人們便借其諧音而嘲之為醋瓶子【10】。忠盛雖是氣憤,但也無可奈何,於是在歌舞終結之前,悄悄退出御殿,行至紫宸殿的北廂,故意當著那些殿上人的面,將腰間掛著的短刀交給主殿司的女官,便走出去了。家貞一見便急切地問道:「情況如何?」待要告訴他受辱的情況,又怕他會拔刀上殿,於是忠盛答道:「沒有什麼事。」

向來在五節的時候,人們都會一邊歌詠著「薄白紙、薄紫紙、纏絲筆,畫著巴字圖案的筆桿」等有趣的事物,一邊跳舞。從前有一個太宰權帥季仲卿【11】,因為臉黑,被人稱作黑帥,他任藏人頭時,在五節會上跳舞,人們也怪叫道:「好黑呀,那麼黑的頭,讓誰給塗上黑漆了。」還有花山院前太政大臣忠雅公,在十歲的時候,父親中納言忠宗卿去世,成了孤兒,已故的中御門藤中納言家成卿那時是播磨國守,將他招為女婿,使他得享榮華。他也是在五節會上,被人們譏諷道:「播磨米【12】是木賊草,還是樸樹葉?為什麼要給人家磨光除垢!」

大家紛紛議論道:「這些都是古時發生的事,並沒有鬧出事來。在如今這種佛法衰微的末世,可就難說了。」

果然,五節會一過,所有殿上人一齊向上皇參奏道:「根據歷代的法度,必須經過上皇特許,才可帶劍參加公宴,或帶武裝衛士出入宮禁。如今朝臣忠盛,把自家的扈從,帶甲的武士,擅自召進內庭;他自己也帶刀參加節會,這兩件事都是前所未有的不敬皇上的大罪。兩案並發,罪責難逃,請皇上削去他的殿上仙籍,罷免他的官職。」上皇聽了公卿大臣們的參奏,非常驚異,遂傳忠盛前來詢問。忠盛答道:「從卒在殿庭侍候的事,微臣並不知道。但近日聽說有人謀劃加害於我,跟隨我多年的家人因此想來幫助我,免得我遭受意外之辱,所以私自進來,忠盛事先並不知情,無從加以阻止,倘若此舉有罪,可立召此從卒前來。至於那把短刀,當時已交予主殿司收存,請皇上降旨提取驗看,查明真相,再行定罪。」上皇認為他說的有理,即命將此刀拿來驗看。原來刀鞘表面塗漆,裡面卻是木刀,只是貼著銀箔。上皇說道:「為免當前的恥辱,做出帶刀的樣子,為預防日後的責難,卻又帶了木刀;心思細密,可嘉可嘉。凡以弓矢為業之人都該有這樣的計謀。至於從卒進殿庭侍候,那是武士侍奉主人的習慣,並非忠盛的過失。」這樣忠盛並未受到什麼處分,反而得到了上皇的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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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清盛之父。

【2】日本古時宮廷中每年共舉行五次盛大的酒宴,載歌載舞,即正月一日(元日)、七日(白馬會)、十六日(踏歌會),五月五日(端午),及十一月第二個辰日(豐明會)。

【3】木工助是宮內省木工寮的次官。

【4】大夫是中央機構中各「職」各「坊」的長官。

【5】左兵衛尉是兵衛府的三等官。

【6】狩衣亦稱布衣,原是狩獵時穿的服裝,但稍微短些,並有扎袖口的帶子。

【7】藏人頭是藏人所的長官,主管內府財務。

【8】位於殿前台階旁邊的柱子,柱內掏空,以便排雨水。

【9】平氏和瓶子,在日語中讀同一個音。瓶子原是酒具,據說伊勢所產瓶子粗劣,只能盛醋。

【10】眇目(兩眼不一樣大)與醋瓶在日語中讀同一個音。

【11】太宰府設於築前國,是統連西海道九州九國二島(築前、築後、肥前、肥後、豐前、豐後、日向、大隅、薩摩等九國和對馬島、壹岐島)的中央派出機構,今福岡縣築紫郡有其遺跡。其長官稱為帥,次官稱為大貳、少貳。權帥是編製定員以外的帥。古時日本朝廷各省、司大員往往在編製定員之外臨時增設,謂之權官。

【12】家成是播磨守,所以用播磨米來比喻他。

三.鱸魚

過了不久,忠盛的兒子都當上了諸衛府【1】的佐官,並且獲得上殿的資格,那些公卿出身的殿上人對他們也就無可奈何了。有一次,忠盛從任所備前國回到京都,鳥羽院【2】上皇問他道:「明石【3】的海邊景色如何?」忠盛作歌答道:

明石海岸邊,年年四季風不停。

殘月朦朧夜,海風勁吹勢更猛,風助浪濤勢洶洶【4】。

上皇很欣賞這首歌,下令收入《金葉集》中。

在上皇宮中服務的女官中,忠盛有一位紅顏知己,他時常去與她幽會,有一次在她的房裡忘下了一把畫有月亮的扇子,別的女官看見便打趣說:「這是何處漏下來的月光呀?出處十分可疑呀。」那女官作歌答道:

此月非尋常,漏自彩雲間;

君問何處來,酬答非等閒。

忠盛聽說了這件事,對她的感情更深了。這女官就是薩摩守忠度【5】的母親。俗語雲,夫婦相似。忠盛既然風流,這女官也十分儒雅。後來忠盛官至刑部卿【6】,於仁平三年(1153)正月十五日故去,享年五十八歲。因清盛是嫡男,便承襲了父親的官職。

保元元年(1156)七月,左大臣藤原賴長叛亂,其時,清盛為安藝守,效忠朝廷,全力平叛,被升為播磨國守,保元三年又升為太宰大貳。平治元年(1159)十二月,信賴卿謀反,清盛奉命掃平叛賊,皇上降旨:「屢建功勳,應予厚賞」,於是在第二年正月敘正三位。不久又陞遷為參議【7】、衛府督【8】、檢非違使別當【9】、中納言、大納言【10】,直到丞相的官職。未任左右大臣之職,便從內大臣直接升為太政大臣從一位。這時,他雖然不是近衛大將,卻下賜兵仗,隨帶侍從,又被特准乘牛車、輦車出入宮禁。這樣便與攝政相同了。《職員令》中有云:「太政大臣為天子師表,四海表率,治國論道,統理陰陽,若無其人,則可從闕。」因此,這太政大臣又叫做「則闕之官」。既然是寧缺勿濫的官職,四海之內盡歸其掌握之中,那也就無可非議了。

平家之所以得享如此榮華富貴,據說是得力於熊野權現【11】的庇佑。在清盛公任安藝守的時候,他從伊勢海乘船出發到熊野去,途中有一尾很大的鱸魚跳進他的船裡,當時熊野神社的嚮導說:「這是權現的恩賜,請大人趕快吃了吧。古時候,曾有白魚躍進武王的船中【12】,此乃非常之吉兆。」雖說清盛在去神社參拜的途中應謹守十戒【13】,不應食用葷腥,但他還是叫人把魚烹調了,讓全家子弟和僕從們分著吃了。從此以後,吉祥之事接連不斷,自己做到太政大臣高位,子孫也都得陞官,真比雲龍飛昇還要快,超過了先祖九代【14】的舊例,實在是值得慶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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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近衛府、兵衛府、衛門府,這三個單位又各分左右,通稱六衛府。佐是各衛府的次官。

【2】鳥羽院是日本第七十四代天皇鳥羽天皇(1107—1123年在位)遜位後的稱呼。

【3】明石在神戶附近,當時屬播磨國。

【4】原文是一首俳句,字數為五七五七七。現在我國也有仿此而作的「漢俳」問世。

【5】平忠度是平忠盛的庶子,官職為薩摩國國守。

【6】刑部卿是刑部省的長官。

【7】是太政官的屬員,僅次於大納言、中納言,參與朝政,官階多在三位、四位以上。

【8】左右衛門府的長官稱為督。京城守衛,設有近衛府、衛門府、兵衛府。這三府又各有左右之分,故有六衛府之長。

【9】檢非違使廳的長官,總管京都的警察和司法。別當原指在本職之外兼任別的職務的官員,後來成為專任長官的職稱。

【10】太政官的屬員。太政官的首長是太政大臣,亦稱大相國,其下依次為左大臣、右大臣、大納言、中納言。中央八省均由太政官統轄。

【11】日本的神道,原是佛菩薩隨緣應化,臨時顯現在日本的化身。熊野權現即和歌山縣熊野地方的三所權現,包括:熊野神社(本宮)、熊野速玉神社(新宮)和那智神社(那智)。

【12】此處引用武王伐紂渡黃河時,白魚躍入舟中的故事。

【13】十戒指佛教的十項禁戒,如不殺生、不偷盜、不淫、不妄語、不飲酒等。

【14】平氏是桓武天皇第五皇子葛原親王的後代,自高望王下降臣籍,賜姓平氏以來,至清盛共歷九代。

四.禿童

仁安三年三月十一日清盛公五十一歲時,因為生了一場病,於是許願出家入道,法名淨海。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病一下就好了,因而得以盡享天年。這期間,平家真可謂盛名震動朝野,人人欽羨的事就像草木見到春風,家家渴慕的事有如百禾遇上甘霖。說起六波羅一家的貴胄公子來,無論什麼樣的名門望族,都不能和他們相提並論。入道相國【1】的內兄,平大納言時忠卿,曾說過這樣的話:「不是出自平氏家門的人,皆屬賤類。」因此,世間的人都想找點什麼因由,與平氏一門扯上關係。不僅如此,甚至連衣領怎麼折,烏帽子【2】怎麼疊,只要說是六波羅的樣式,天下的人便紛紛效仿。

無論怎樣的賢王聖主,以及怎樣的治國良相,都免不了會有些無聊的人聚在某些不為人注意的地方,傳一些流言蜚語,這本是世間常有的事。唯獨在入道相國全盛時期,卻並沒有說平氏閒話的。這是因為入道相國有獨到的安排。他選出了三百個十四、五、六歲的少年,一律留著齊耳短髮,穿一身紅色的直裰【3】,讓他們在京都各處行走探查,遇見有說平氏壞話的人,馬上通知同夥,闖進他的家中,沒收其資財傢俱,並將那人抓到六波羅府中去。所以一般平民即使眼裡看見,心裡不滿,也沒有敢說出來的。不只是街頭行人,就連路上通行的馬和車,一見六波羅的禿童都遠遠避開。真可謂「出入禁門不問姓名,京師長吏為之側目」【4】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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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盛為太政大臣,出家後被稱為入道相國。入道是大臣出家後的尊稱。

【2】黑布直筒帽,有挺直的,叫立烏帽子;也有折疊的,叫折烏帽子。

【3】類似我國清代的馬褂,胸前有扣,補貼口有結紮的帶子。武士上陣時,鎧甲披在它的外面。

【4】見陳鴻《長恨歌傳》:「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

五.闔第榮華

入道相國不僅自己享盡榮華,他的闔家子孫也全都發達起來。長子重盛做了內大臣兼左大將,次子宗盛做中納言兼右大將,三子知盛任三位中將,長孫維盛則任四位少將,平氏一門有公卿十六人,殿上人三十多人,另外還有各國國守,以及在衛府和各省司擔任官職的,共有六十多人,在那時的政界似乎再沒有別家的人,可謂權傾朝野了。

在從前的聖武天皇【1】時代,神黽五年(728)朝廷始設中衛府的大將,自從大同四年(809)中衛府改為近衛府【2】以來,兄弟分任左、右大將的只有三四回。在文德天皇【3】時,藤原良房以右大臣兼任左大將;藤原良相以大納言兼任右大將,這二人是閒院左大臣冬嗣的兒子。在朱雀院【4】在位時,左大將是小野宮實賴公,右大將是九條師資公,他們是貞信公【5】藤原忠平的兒子。後冷泉院【6】時期,左大將是大二條教通公,右大將是堀河賴忠公,都是御堂關白【7】藤原道長的兒子。二條院【8】時,左大將是基房松【9】公,右大將是兼實月輪【10】公,都是法性寺【11】公藤原忠通的兒子。這些人都是攝政關白家的子弟,一般人是沒有這種榮幸的。從前殿上人恥與為伍的人的子孫,如今卻穿上了禁色【12】官服,身著綾羅錦繡,兼任大臣大將,兄弟同時做著左、右大將,雖說如今是佛法衰微的末世,這事情也是夠奇怪的了。

此外,清盛公還有八個女兒,也都得結良緣,福分非淺。一個女兒在八歲時與櫻町中納言成范卿定了婚約,平治之亂【13】以後退了親,嫁給了花山院左大臣【14】,生了幾個兒子。成范卿之所以被稱為櫻町中納言,是因他風流儒雅,酷愛吉野山的櫻花,在領地上栽了很多櫻樹,並在櫻樹叢中建房居住。因此,來看花的人便將這裡叫作櫻町。櫻花一般開七天就凋謝了,成范卿覺得可惜,便禱告天照大神【15】使花期延長為三個七天。那時皇上聖賢,神也顯示出神德,花也有了靈氣,從人心願,竟真的能保持二十天的花期。

一個女兒被立為皇后,所生的皇子被立為太子,後來登基為帝,為母后加封了院號,稱建禮門院【16】。既然是入道相國的女兒,又為天下之國母,其尊貴榮華自不待言了。還有一個女兒是六條攝政公【17】的夫人,高倉天皇在位的時候,被封為養母【18】,特許以「准三後」待遇,稱為白河君,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又一個是普賢寺公【19】的夫人,一個是冷泉大納言隆房卿的夫人,一個是七條修理大夫信隆卿【20】的妻子。另外,有一個安藝國嚴島神社的巫女所生之女,在後白河法皇的宮裡做女官;還有一個是九條院【21】的女雜役常葉所生,在花山院的小姐那裡服役,稱為廊下君。

日本又叫秋津島,共分六十六國,其中歸平家管轄的有三十餘國,已經超過國土的一半了,其他莊園田地更是不計其數。綺羅滿堂,如花似錦;車馬雲集,門庭若市,揚州之黃金,荊州之珍珠,吳郡之綾,蜀江之錦,各種希奇珍寶,應有盡有。「歌堂舞閣之基,魚龍爵馬之玩」【22】,即使是帝王之家、神仙洞府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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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聖武天皇是日本第四十五代天皇(724—748年在位)。

【2】近衛府是諸衛府中最重要的,負責警衛皇宮,朝會時任警衛和儀仗。

【3】文德天皇是日本第五十五代天皇(850—858年在位)。

【4】朱雀院是日本第六十一代天皇朱雀天皇(930—945年在位)遜位後的稱呼。

【5】貞信公是藤原忠平的謚號。

【6】後冷泉院是日本第七十代天皇冷泉天皇(1045—1068年在位)遜位後的稱呼。

【7】對藤原道長所建法成寺的尊稱。關白即攝政大臣。

【8】二條院是日本七十八代天皇二條天皇(1158—1165年在位)遜位後的稱呼。

【9】松是基房家的地名。

【10】月輪是兼實所居山莊名。

【11】法性寺是藤原忠通的別邸。

【12】非經敕許,不得穿用的顏色,包括青、赤、黃丹、梔子、深紫、深緋、深蘇枋七色。

【13】平治元年(1159),源義朝等謀反,幽禁後白河上皇,遷徒二條天皇。平清盛起兵平亂,翌年正月,誅滅義朝,史稱平治之亂。從此朝中大權歸於平氏。

【14】即藤原兼雅。

【15】天照大神是太陽女神。

【16】即平清盛的女兒德子,於承安元年(1171)入宮,為高倉天皇的女御,第二年成為中宮(即皇后),治承二年(1178)生子言仁親王,治承四年親王即位為安德天皇。養和元年(1181)中宮上尊號為建禮門院。

【17】即藤原基實。

【18】天皇養母,照例多以內親王(公主)充任。准三後是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的待遇給予俸祿。

【19】即藤原基通。

【20】掌管宮中修繕、營造等事務的機構「修理職」的長官。

【21】指當時的皇太后藤原呈子。

【22】引自《文選·鮑照蕪城賦》:「若夫藻扃黻帳,歌堂舞閣之基;璇淵碧樹,弋林釣渚之館;吳蔡齊秦之聲,魚龍爵馬之玩。」

六.祗王

入道相國既然已把天下置於掌握之中,什麼世間的非難,人們的嘲諷,便全都不顧忌了,一味任由自己去幹些不合情理的事。例如,當時京城中有兩個有名的舞女,是一對親姐妹,名叫祗王、祗女,是一個叫刀自的舞女的女兒。姐姐祗王為入道相國所寵愛;妹妹祗女也因此為都中人士所推崇。清盛公給母親刀自建了一所豪華的房子,每月還送一百石米、一百貫錢,於是刀自一家也因此安富尊榮了。

在我國,舞女起源於鳥羽院時代,當時名叫島千歲與和歌前的兩個人開始跳這種舞蹈。跳舞者最初是穿白絹便服,戴著立烏帽子,腰插白鞘腰刀起舞的,因此稱作男兒舞。隨後把烏帽子和腰刀都去掉了,只穿白絹便服,這種歌舞就叫白拍子。

京城裡的舞女們耳聞目睹祗王的幸運,有的羨慕,也有的嫉妒。那羨慕的人說:「啊,祗王真幸運呀,同操樂戶生涯,誰不願意有那樣的機遇呢?一定是因為她名字裡有個祗【1】字,所以才有這麼好的運氣。我們也將這個字用在名字中試試看。」於是就有人叫祗一、祗二,或者祗福、祗德。那嫉妒的人說:「這和名字、文字有什麼相干,這是前世修來的福分。」所以也有好些人並不把祗字加在名字上。

過了三年,京城裡又出現了一個有名的舞女,是加賀國人,名字叫「佛」,年方二八。京裡的人士都說:「從前雖然見過許多舞女,但這樣的歌舞卻還是初次見到。」因此都很歡迎她。但是阿佛說:「現在我雖已天下聞名,但還沒被召到顯赫的平家太政入道那裡去過,實在是非常遺憾。我不妨照樂女的習慣,不招自來,自己去看看吧。」於是有一天便來到西八條府【2】門前。門上的人上去稟報:「那位有名的阿佛,現在到府上來求見了。」入道相國說:「是嗎?這樣的舞女是要有人叫才來的,哪有不招自來的道理,況且有祗王住在這裡,不管是神還是佛,都不准進來,趕快讓她走吧!」阿佛遭到這樣的冷遇,正要退出的時候,祗王對入道說:「舞女不召自來,是行中常見的慣例,況且她年齡還小,忽然想到就來了,遭到這麼冷酷的拒絕,未免太可憐了,我也覺得心裡過意不去。我也是此道中人,當然也有同感。就是不看舞,不聽歌,只見她一面,然後叫她回去,她也會感激不盡的。就請把她叫進來,見見面吧。」入道相國說:「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見一見再叫她回去吧。」便令人前去傳喚。本來阿佛遭到嚴拒已坐上牛車正要回去,聽得第二次傳話召見,就又回來了。入道相國出來相見,說道:「本來今天不想見你,但祗王再三勸說,所以出來見一見。既然見了面,怎好不聽一聽你的歌呢,你先唱一首時行曲調【3】吧。」

阿佛道了聲「遵命」,就唱了起來:

我是一棵姬松【4】,

見到您似乎可以活到千歲了;

在您前面水池的龜山上,

成群仙鶴在嬉戲。

這樣反覆唱了三遍,聽的人都豎起耳朵,瞠目而視,驚為仙樂。入道相國也連聲叫好,說道:「你的時行曲調唱得極妙,那麼舞也一定跳得很好嘍,跳一回看看,叫打鼓的來!」便把打鼓的人叫來,阿佛伴著鼓聲跳了一回舞。

她的髮型容貌,都是那麼嫵媚,聲音節奏也都很美,那舞當然也是美妙絕倫。入道相國看得入了迷,遂將整個的心思都轉到阿佛身上了。他要阿佛留在府中,阿佛說:「您這是怎麼了?我原本是不召自來的,已經被您斥退,只因祗王的懇求,我才被召回來,如果因此把我留下,祗王會怎麼想?我自己也覺得對不起她。還是讓我早點出去吧。」入道相國說道:「你要出去是絕對不行的。既然你顧慮到祗王,那就叫祗王出去好了。」阿佛說:「這怎麼能行呢?讓我與祗王一起留下,我都感到心中不安,現在要將祗王趕走,只留下我一人,我心裡更覺慚愧。如果您以後想起我,叫我再來,我會來的,今天就讓我出去吧。」入道相國說:「這樣絕對不行。叫祗王趕緊出去吧。」叫人接連去催了三次。

本來祗王已經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卻沒有想到會這麼快。接到趕緊出去的催促後,祗王便收拾一下散亂的東西,準備動身出去了。常言道:同在一棵樹下休息,同在一條河裡打水,都是前世的緣分,如今要離別了,不免有些傷感,況且在這裡已住了三年,因此更加留戀悲傷,流下了許多於事無補的眼淚。可是留戀又有什麼用呢,終歸是要離去的,祗王想到將永遠離開這裡,應該留下一點痕跡做個紀念,便哭著在紙隔扇上寫下一首短歌:

同為原上草,何論榮與枯;

來日秋霜至,一樣化灰土。

隨後就坐了車,回到自己家中。一進門便躺倒在紙門裡邊放聲大哭起來。母親和妹妹見了,問她:「這是怎麼回事?」沒有得到回答,問了跟著她的女人,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從此以後,每月的一百貫錢和一百石米也不再送來了。現在是阿佛家的人享受這種恩寵了。京城的人都說:「聽說祗王被從入道府裡趕了出來,我們去找她玩玩吧!」於是有的送信來,有的派使者來。但祗王雖已淪落到這種境地,卻沒有心思接待客人,所以既不接受信,也不見使者。而且這些人的慇勤相待使她更加覺得傷心,終日以淚洗面。

這樣過了年,到了來年春天,入道相國派使者到祗王那裡,說道:「你近來怎樣?阿佛總是一副無聊的樣子,你來唱一支時行曲調,跳個什麼舞,給她解解悶吧。」祗王沒有給他回信。入道相國說:「祗王為什麼不回信?大概是不想到這裡來吧。若是不想來,就直說好了,我淨海自有辦法。」這話傳到母親刀自那裡,她可被嚇壞了,哭著教訓祗王說:「祗王,你為什麼不給入道回信呢?那總比聽到申斥好些。」祗王說:「如果我想去,我會立即答應去的。可是實在不想去,所以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這回召了不去,他說自有辦法,我想無非是將我們趕出京去,不然就是要了我的命,最壞也不過如此吧。即使出了京城,也沒什麼可悲歎的,就是要了我的命,我現在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惜的了!我已經被人厭棄,再沒有見那個人的心思了。」於是,仍舊不給回信。母親刀自又勸道:「凡是想活在世上的人,都不能違背入道公的意旨。男女姻緣乃前世所定,並不是始於今世。有時相愛的人相約白首,可是不久就分開了;有的雖然是偶然結合,反而能終身相守。世間最難料的就是男女之間的事。這回召了不去,要說會因此喪命,我看還不至於到這個地步,被趕出京倒是很有可能。若真是這樣,你們還都年輕,無論到了鄙陋鄉村之中,還是住在岩石樹木之間,總還有辦法生活下去,但是你母親我年老體衰,若被趕出京城,住在鄉下,去過那種不習慣的生活,想想也是很可怕的。就讓我留在京城以終殘年吧,這也算是你對我的孝養和對來世的修福了。」祗王雖然覺得再到入道府上是很痛苦的事,但不好違背母親的命令,所以就哭著答應接受召喚,那心裡的悲傷自不待言。

祗王覺得一個人進府去有點難為情,便帶了妹妹祗女和另外兩個舞女,四人坐了一輛車子,來到西八條府邸。可是並未被領到以前的住處,而是到了一間很簡陋的屋子裡,祗王心中暗想:「這也太過份了吧?我本身並沒有什麼過錯,卻被遺棄了,現在連落腳的屋子也降了規格,真叫人受不了呀,怎麼辦好呢?」她的這種心思,也表現到了臉上,又怕人看見,便用袖子遮著臉,可是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從袖子上簌簌地落下來。阿佛聽說了,覺得可憐,便對入道說:「這是怎麼啦!我這裡是她過去住的地方,叫她到這邊來吧。要不就讓我出去見見她。」入道相國卻說:「那可不行。」阿佛無可奈何,只好不出去了。隨後入道相國與祗王見面,一點也不理會她的心情,說道:「怎麼樣,還好嗎?阿佛經常覺得無聊,你給唱一支時行曲調吧。」祗王既然來到了這裡,便不打算違背入道公的意旨,因此強忍住眼淚,唱了一支時行曲調:

佛本是凡夫,

我等終成佛;

人人都具有佛性,

可歎竟有這些差別。

哭著唱了兩遍。當時所有在座的平家公卿、殿上人、大夫【5】,甚至那些武士,都感動得流下淚來。入道相國很高興,說:「即興而作的歌曲也非常有趣;本來還想看你跳舞,只是今天有件要緊的事,以後常進來,唱些時行曲調,跳一跳舞,給阿佛解悶。」祗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便掩淚退了出來。

回家後,祗王對妹妹說道:「為了不違背母親,勉強到不該再去的地方,又一次受到屈辱,真叫我受不了。這樣苟活於世上,不知道還要受到什麼樣的污辱。現在我真想去投水了。」妹妹祗女也說:「如果姐姐投水,我也跟你一起投吧。」母親刀自得知姐妹倆的想法,心中十分悲傷,但也沒有辦法,只能哭著勸道:「真是讓你受委屈了,我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現在實在後悔。但如果你投水而死,妹妹也跟你一道去死;兩個女兒都沒有了,撇下我這年老體衰的老婆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倒不如也和你們一道投水吧。你可知道,讓陽壽未盡的母親投水而死,那就是犯了五逆罪【6】。人來到這世間不過像是暫時住進旅店,蒙受屈辱也算不了什麼,最可怕的是在永久的歸宿裡墜入黑暗之中。今生也就罷了,來世要墮入惡道【7】那是多麼可悲。」流著眼淚絮絮叨叨地勸說。祗王拭去眼淚說道:「真要這樣做了,無疑是犯了五逆罪。那麼,就把自殺的念頭打消了吧。但是就這樣在京城裡住下去,恐怕還要受到羞辱,咱們現在就離開京城吧。」於是,二十一歲的祗王就出家了,在嵯峨【8】深處的山村裡搭了一個柴庵,在那裡長年念佛度日。妹妹祗女說:「如果姐姐投水,我也投水,原是約好了的,現在姐姐出家離俗,我也絕不留在俗世。」在十九歲時,她也削髮出家,同姐姐住到了一起,為來世修福。母親刀自看到這種情形,說道:「女兒們年紀輕輕都削了發,在這樣的世道裡,我這做母親的還蓄著這頭白髮做什麼呢?」於是在四十五歲上也削了發,同兩個女兒一起專心事佛,盼著死後往生極樂淨土。

這樣,春盡夏闌,秋風乍起,不覺又到了雙星渡河,世間男女在楮樹葉上【9】寫下相思之意的時候了。看著夕陽漸漸隱沒到西山之後,心想那太陽落下的地方不正是西方淨土嗎,將來咱們總歸是要生活在那個地方,過著沒有憂慮的日子;回想起從前的種種煩惱,唯有流不盡的眼淚。有一天,已過了黃昏,母女三人掩閉竹扉,點起昏暗的燈火,一同念佛。就在這時,忽聽響起咚咚的敲門聲,三個女尼都驚慌地說道:「哎呀,大概是惡魔前來阻撓我們這些薄命的人念佛。白天也很少有人來到的山村柴庵,這樣的夜裡還會有什麼人來訪!那門是竹子編的,就是不去開,也很容易推破,還不如去開了,放他們進來吧。如果惡魔不肯留情,一定要取我們的性命,那就堅信我們一直信賴的阿彌陀佛的本願【10】,誦唱佛號,等候聖眾尋聲來迎,接引我們到西方去吧,只一心念佛好了。」這樣猜測著,打開竹門一看,出現在眼前的,原來不是什麼惡魔,而是阿佛。祗王說道:「呀,這是怎麼回事?阿佛怎麼會來這裡,我不是在做夢吧?」阿佛拭著眼淚道:「說起來好像是為自己辯解,不說又顯得我不近情理,還是讓我從頭說起。我本是不召自來的人,已經從府裡被趕了出去,只因祗王姐姐的美言,才又將我叫了回來。只恨女人無用,做不得自己的主,結果被留了下來,這真是無可奈何的可悲的事。後來,你又被召來唱那時行曲調,你的心情我也深深地理解,你的遭遇總有一天也會落到我身上來,因此我在那裡並不覺得愉快。你在紙隔扇上留下的筆跡:『來日秋霜至,一樣化灰土。』的確說得不錯。我一直打聽你們的住址,但沒有人知道,後來知道你們削髮出家,三個人住在一起,這使我很是羨慕。幾次向入道公請假來看你們,總是不准。仔細想來,世間的繁華都是夢,富貴榮華根本算不了什麼。『人生是苦,佛法難求。』若是沉入地獄,便永劫不復了。年輕美貌不足道,黃泉路上不分老少美醜,一旦大限來臨,想多喘一口氣也不可能。像我這種只顧享受一時榮華而不知來世的人,真是可悲,所以今天晚上偷偷混出了西八條府邸,扮成這個樣子來了。」說著撩開披衣【11】,竟也是女尼模樣。阿佛又哭著說道:「我改裝為女尼來到這裡,是為了贖以前的罪孽。你們如果能原諒我,我就和你們一起念佛,同為一蓮托生【12】之身,假如你們不肯寬恕我原諒我,我以後無論漂泊到什麼地方,即使宿於青苔之上、松樹之下,也要盡我的餘生一心事佛,以實現我極樂往生的夙願。」祗王聽了拭淚道:「你有這種想法,我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世事無常,我自己遭逢不幸是當然的,但一想到這裡就不免對你產生怨恨。也許我的這種想法,會阻礙我實現往生夙願吧,這樣下去今生和來世都要給耽誤了。現在你也要削髮出家,我對你的怨恨就全都消失了,往生樂土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了,我從此也得實現夙願,這是比什麼都可喜的事情。我們削髮為尼,人們都說是世間奇事,我也曾這樣想,然而,我們這是出於憤世嫉俗,也是因為怨恨自己,削髮為尼是當然的事情。但是比起你的出家來,這算得了什麼呢。你既沒什麼可怨恨的,也沒什麼可哀歎的,你今年才十七歲,正享榮華,卻能這樣看破紅塵,嚮往淨土,真可稱得上大道心了;這對於指引我一心向佛,可以說是勝過名僧指教。好啦,就留在這裡,咱們一起修行吧。」於是,四個人便同住一處,早晚在佛前供奉香花,一心嚮往極樂淨土。後來死期雖然有遲有早,四個尼姑卻都遂了往生的夙願。後來後白河法皇在長講堂【13】的記事冊上寫著:「祗王、祗女、阿佛、刀自等尊靈」,將四個人的名字寫在一處,想起來也是非常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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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祗字的含義與卷首的祗園有關,有神佛庇佑的意思。

【2】西八條在京都皇宮西邊,清盛別邸在那裡,他的本邸在六波羅。

【3】即當時的流行曲調,由八句或十二句七五調的句子組成。

【4】是只有一二米高的觀賞植物。

【5】三位以上的朝官稱公卿,五位以上稱大夫。

【6】佛教裡的五逆罪為:殺父、殺母、殺聖人(阿羅漢),出佛身血,離間僧徒團結。

【7】佛教裡的惡道為: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

【8】京都右京區嵯峨,現有祉王寺。

【9】古時日本習俗,七夕之夜,相愛著的男女各在楮葉上寫下心願,用以祈禱。

【10】阿彌陀佛四十八願中,第十八為「念佛往生願」,只要一念佛,臨終時,阿彌陀佛便會同觀音、勢至諸菩薩前來迎接,往生淨土。

【11】是中古時期日本婦女外出時穿的衣服,連頭遮住,類似斗篷。

【12】一蓮托生是淨土宗信徒的一種理想,是說死後被聖眾迎接到淨土,坐在蓮花座上。

【13】後白河法皇在宮中所造佛堂,名為法華長講阿彌陀三昧堂,後來屢遭兵火。這裡所說的記事冊,現在尚存一冊,記有祉王等四人的名字。

七.兩代皇后

從古至今,源氏與平氏兩家共同輔佐朝廷,若有不服王化、蔑視朝綱者,則共同施以懲處,因而世上沒出什麼大亂。但自從保元之亂【1】源為義被誅,平治之亂源義朝伏法之後,源氏後裔,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削職,至今只剩平氏一族非常繁盛,無人敢與他們對抗。照這情形說來,似乎以後不會出什麼亂子了。但自鳥羽院【2】駕崩之後,經常發生兵戎相見之事,其中官員被判死罪,被削官停職,十分頻繁,國內動盪不安,世間極不平靜。尤其是在永歷、應保【3】年間,上皇的近臣常被天皇治罪,天皇的近臣又常被上皇降罪【4】,朝中大小官員,人人自危,惶恐不安,真可說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天皇和上皇本是親父子,應該沒有什麼根本的衝突,但卻經常意外地生出事端,這大概也是因為瀕臨末世,人心險惡之故吧。天皇常常違逆上皇的意旨,其中有一件事更是聳人聽聞,受到世人指責。

已故近衛天皇的皇后,當時被稱為皇太后的,是大炊御門右大臣公能公的女兒【5】。近衛天皇過世之後,遷出了皇宮,住到近衛河原的邸宅。因為是先帝的皇后,所以過著隱居的生活,到永歷年間已是二十二三歲了,雖然已過盛年,仍享有天下第一美人的聲譽。二條天皇【6】生性好色,暗地裡叫高力士那樣的人在外邊搜羅美女【7】,竟將情書送到皇太后那裡去了。皇太后當然不加理睬,天皇卻把這事公開了,宣諭右大臣家:立藤原多子為皇后,著即進宮。這真是天下奇聞,於是公卿們開會進行討論,紛紛發表意見,一致認為:「查異國的先例,中國的則天皇后原是唐太宗之后妃,高宗之庶母,太宗駕崩後,被立為高宗的皇后。這個先例,是極為特殊的。我朝自神武天皇以來,經歷七十餘代,從未有立為兩代皇后的事。」公卿們眾口一辭一致諍諫。上皇也頗不以為然,力勸天皇,天皇卻說:「天子無父母【8】,我憑十善【9】的戒功,得登萬乘寶座,這樣一件小事,還不能由自己做主嗎?」一意孤行,定下了進宮的日期。上皇對此也無可奈何。

皇太后聽到這個消息,終日以淚洗面,歎息道:「還不如在久壽的秋天,先帝去世的時候【10】,與先帝一同化為曠野上的薤露,要不就離俗出家,就不會遇上這種可悲的事情了。」父親右大臣勸慰道:「書上說,不順應世俗的便是狂人。既然天皇詔書都下來了,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了,如果能生下一個皇子,老朽我也就被尊為外祖父了。這次進宮真是可喜的吉兆呀,這也就是你對老父最大的孝行了。」皇太后沒有回答。後來卻傳出她這時寫下的一首歌:

竹節逢憂患,怎得不沉淪;

徒負不義名,永世恨難泯。【11】

這首歌不知為什麼傳到外邊,人們都說歌詞淒婉優雅。

到了進宮那一天,右大臣與伴送的公卿們,特別細心地準備了出聘車駕的儀式,但是皇太后因為心中不快,遲遲不肯登車,一直到了半夜以後,才在大家幫助下坐上車子。進宮後就住在麗景殿裡,潛心規勸天皇勤於政務。在天皇居住的紫宸殿,陳列著畫有先聖先賢畫像的屏風,上面畫著伊尹、第五倫、虞世南、太公望、甪里先生、李勣、司馬【12】,還有長手、長腳和馬面人的屏風。在殿西的鬼室中畫有李將軍【13】斬鬼圖。尾張守小野道風【14】曾七次為這些聖賢屏風題詞。在清涼殿裡的屏風上,有巨勢金岡【15】畫的遠山殘月,先帝幼時曾頑皮地用筆將殘月塗黑了,那塗黑的殘月至今還留在那裡。皇太后看了這些,更加懷念先帝,寫了一首短歌:

苟且留人世,馮婦再進宮;

當年屏風在,猶見月色融。

由此可以想見先帝與皇太后篤篤深情,這真是淒婉優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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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保元元年(1156)七月鳥羽法皇去世,崇德上皇赴殮,被拒,大怒,又因積憤,乃召源為義、平忠正等欲行政變。後白河法皇召為義子義朝,忠正侄清盛拒之。崇德上皇兵敗,後被遷於贊岐,改稱讚岐院,死於一一六四年。為義、忠正伏誅,史稱保元之亂。

【2】參見第一卷第三節注二。

【3】永歷(1160)、應保(1161—1162)都是二條天皇的年號。當時天皇之上還有上皇,上皇也有權施政,稱為院政。

【4】即已經讓位的後白河法皇和他的兒子二條天皇。

【5】指藤原多子,德大寺實定的姐姐,左大臣賴長的養女。

【6】二條天皇是日本第七十八代天皇(1158—1165年在位),他父親後白河天皇在位三年便讓位給他。後白河天皇之前是近衛天皇;近衛是後白河的弟弟,三歲登基,十七歲就死了。近衛天皇是二條天皇的叔父。二條天皇於永歷元年(1165)正月立近衛後藤原多子為皇后。

【7】借用《長恨歌》的故事,唐玄宗好色,經高力士為他訪求,乃得楊貴妃。

【8】據中國《北史》,有「天子無父」的話,日本典籍則見於《增鏡》卷九;《源平盛衰記》裡說是醍醐天皇的話。

【9】在佛教中認為能守十戒不犯十惡即是十善。十惡即殺生,偷盜,邪淫,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貪慾,嗔恚,邪視。

【10】近衛天皇於久壽二年(1155)去世。

【11】「竹節」與「憂患之時」諧音,暗指當年先帝駕崩的憂患。「不義名」,原文為「無先例的名聲」。

【12】聖賢屏風上共畫著三十二人,都是中國歷代名臣。

【13】李將軍即漢武帝時的李廣。

【14】小野道風是平安朝的著名書法家。

【15】巨勢金岡是平安朝畫家,據《扶桑略記》所載,他於仁和四年(888)在清涼殿畫了這些畫。

八.立匾的糾紛

永萬元年(1165)春天,傳說天皇身患疾病,到了入夏時節,病勢越發沉重起來,因此,大藏大輔【1】伊吉兼盛的女兒所生的第一皇子,剛剛兩歲,便傳說將要立為太子,到了六月二十五日,匆匆宣旨立為親王,當夜便受禪登基了。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天下人全都惶惶不安。據通曉故事的人說,在日本有幾位童年登基的天皇,清和天皇【2】九歲接受文德天皇禪位,當時是效仿中國周公輔成王,南面臨朝,代理朝政的先例,由外祖父忠仁公【3】輔佐幼主。這是攝政的發端。以後,鳥羽天皇五歲,近衛天皇三歲,都以沖齡即位,那時就有人說未免太年幼了。現在的天皇是兩歲即位,就更沒有先例了。

同年七月二十七日,二條上皇駕崩,年僅二十三歲,好像是含苞未放的花凋落了一樣。玉簾錦帳中的后妃無不落淚。就在那天夜裡,天皇在香隆寺的東北下葬,陵寢在蓮台野的深處,一個叫船岡山的地方。在殯葬的時候,延歷寺與興福寺【4】的僧人為立匾的事發生了糾紛,最後竟大鬧起來。本來,凡是天皇去世,送到墓地,按規定是由奈良和京都的各寺僧人全數同行,在陵墓的周圍各自豎起本寺的匾額。先是豎東大寺的匾,因為東大寺是聖武天皇敕建的,這沒有什麼異議。其次是豎興福寺的匾,那是淡海公【5】許願建造的。然後京都方面豎延歷寺的匾,與興福寺的匾相對。接著才是豎園城寺【6】的匾,那是由天武天皇許願,由教待和尚、智證大師創建的。但是這回山門【7】的僧眾,不知出於什麼用意,違背先例,在東大寺之後,興福寺之前,豎了延歷寺的匾額。於是奈良的僧徒們紛紛商議各種對付的辦法,興福寺的西金堂【8】有兩個以勇猛著稱的僧徒,分別叫觀音坊和勢至坊。觀音坊身穿黑色的腰甲,把長刀的白木柄緊貼著刀鐔握著【9】;勢至坊身穿鵝黃的腰甲,手拿黑漆大刀,二人衝上前去,把延歷寺的匾額砍了下來,打得粉碎,同時高聲唱道:

溪流歡騰唱,瀑布嘩嘩響,

太陽出東方,還是一個樣。

做完這一切後便走回奈良的僧眾當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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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大藏省的次官,長官稱為卿。

【2】清和天皇是日本第五十六代天皇(585—875年在位)。

【3】忠仁公是藤原良房的謚號。

【4】延歷寺在京都比睿山上,建於延歷四年,是天台宗的總寺院。興福寺在奈良,是法相宗的總寺院。平安朝末期,這兩個寺在政治上很有勢力,均擁有僧兵,有南都(興福寺)北嶺(延歷寺)之稱。南都原指奈良。

【5】淡海公是藤原氏創業者之一藤原不比等的謚號。他生於七世紀,系大織冠藤原鐮足之子,光明皇后之父。

【6】園城寺,別名三井寺,簡稱寺門。

【7】山門是延歷寺的簡稱。

【8】金堂,指供奉本尊的佛堂。

【9】長刀適於遠戰,不宜近攻。這裡說緊貼著刀鐔握著,意指準備砍斫。

九.火燒清水寺

延歷寺的僧眾,對於興福寺方面的所做所為本來可以進行反抗,但他們並沒有這麼做,而是一句話也沒說,似乎有更深沉的打算。天皇晏駕沒有幾天,連那些無情的草木都帶有愁容,如今這樣胡鬧,實在不像話,因此無論高官還是賤夫都惴惴不安,各自散去了。同月二十九日【1】午時左右,延歷寺的僧眾大舉下山,向京城進發。武士和檢非違使向西阪本奔去,打算阻止他們,但那些僧人毫不理睬,突破防線,進入京城。當時不知從哪裡傳出的流言,說後白河上皇傳諭延歷寺僧眾,叫他們來討伐平氏。於是近衛軍兵士全都聚集在宮中,防守四面的大門;平氏家族的人,全都聚集於六波羅。後白河上皇也急忙駕臨六波羅。這時清盛公任大納言,也十分驚恐。但小松公【2】說道:「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極力勸眾人鎮靜。但是,人們還是深感不安,非常擔心。然而那些僧人並沒有到六波羅來,卻向與平家毫不相干的清水寺衝去,將那裡的佛閣僧坊,一把火燒個乾淨。據說是為了雪洗上次殯儀之夜的恥辱,因為清水寺乃是附屬於興福寺的寺院。清水寺被燒的第二天早晨,在大門前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念彼觀音力,火坑變成池。且看究竟!」又過了一天,又立了一塊木牌,上寫:「歷劫不思議,人力不能及。」【3】

延歷寺僧眾回山之後,後白河上皇也離開六波羅回宮去了。僅有重盛卿一個人隨侍,清盛公因心懷戒意沒有去。重盛卿送駕回來後,清盛公對他說:「上皇駕臨我家,令人十分驚恐。想必上皇平日裡透露過這個意思,民間才會產生這樣的流言。你也要謹慎一些,不要太大意了。」重盛卿說道:「從上皇的態度、言語,絕沒有表示出這個意思。讓人們產生這樣的感覺,對我們是非常不利的。在這種時候,千萬不要違背上皇的旨意,對別人也要多關照一些,這樣就一定能得到神佛的護佑。這樣,父親也就不用擔心了。」說完就走了。清盛公說道:「重盛未免太不當回事了!」

後白河上皇回宮之後,平日親近的臣僚都前來問安。上皇說:「不知是誰傳佈這樣的流言,我卻一點都沒有想到。」上皇宮裡有一個非常得勢的人,叫西光【4】法師,他上前說道:「俗話說:上天無口,叫人代言。平氏過於專橫跋扈了,這是上天示警呀。」別人聽了都說:「這話可不能亂說。謹防隔牆有耳,可怕,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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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據《百煉抄》,此事發生於永萬元年八月九日。這裡提前了十天,是為了使故事情節緊湊。

【2】即清盛的長子重盛,因住在京都東山區小松谷,故有此稱。

【3】這兩處都是利用《妙法蓮華經》上的偈語作為問答。「歷劫不思議」是說觀音濟世屬於永遠,神變無窮,非凡人所能解。

【4】西光是藤原師光出家後的法號。

十.立東宮

這一年因為天子新喪,所以沒有舉行御禊和大嘗會【1】,十二月二十四日,當時還稱為東方君的建春門院【2】所生的王子,被立為親王,是為憲仁親王。第二年改元仁安,那年十月八日,又將憲仁親王立為東宮太子,宮址在東三條。東宮是當時六條天皇的叔父,年僅六歲;天皇是東宮的侄兒,年僅三歲;長幼順序都顛倒了。但寬和二年(986)一條天皇七歲即位,後來三條天皇十一歲立為東宮,這也算是有例可循吧。現今六條天皇二歲即位,今年只有五歲便讓位給東宮。東宮二月十九日登基,稱為新院,而遜帝還未行冠禮,便有了太上皇的尊號,這樣的事無論在中國還是日本都是首創吧。

仁安三年三月二十日,高倉天皇於太極殿即位。這位天皇即了帝位,標誌著平氏一家的榮華登峰造極。國母建春門院是平家入道相國的妻子二品夫人【3】的胞妹。大納言平時忠是她的長兄,是主上的外戚,在朝中很有權勢,凡是封爵授官,都由時忠卿定奪。唐朝楊貴妃得寵時楊國忠權傾朝野,與這事正好相像。世人的景仰,當時的富貴榮華,真可謂炙手可熱。入道相國對朝中大小事情的處理也都要和他商量定奪。當時人稱時忠卿為平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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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御楔是天皇即位後,在大嘗會之前舉行的祓禊。大嘗會是即位後舉行的第一次新嘗會,將新谷獻給天神地祗。

【2】建春門院,原名平滋子,是平時信的女兒,平清盛妻平時子的妹妹;系後白河天皇皇妃,所生皇子即位為高倉天皇,遂上徽號為建春門院。

【3】二品夫人,原文作二位殿,指平清盛之妻平時子。她官階二位,後來成為高倉天皇的岳母。

十一.與殿下爭道

嘉應元年(1169)七月十六日,後白河上皇出家了。但是出家之後,他仍然攝理朝政,院裡【1】與宮中並沒有什麼區別。院裡所用的公卿和殿上人,以及警衛武士,官位奉祿都非常優厚。然而,人心總是永不知足的,氣味相投的人常聚在一起,相互表露心跡:「唉,某人若是死了,那個國守便出了缺;如果沒有那個人,我就可以補上了。」法皇也在私下裡說道:「歷代平亂的人也不少,卻從沒有象平氏這樣的。平貞盛與藤原秀鄉剿滅了平將門,源賴義滅了安部貞任和宗任,源義家滅了清原武衡與宗衡,論功行賞,也僅是地方的國守而已。現在清盛這樣肆意妄為,實在有悖常理。如今是佛法已至末世,王法已趨衰微的時代了。」雖是背地裡這麼說,因沒有適當機會,並未對平家提出告誡,平家對於朝廷也沒有什麼不滿,但是滋擾世間的事卻屢屢發生。嘉應二年十月十六日,小松公的次子新三位中將資盛卿,當時任越前守,年僅十三歲,時值微雪初霽,野景誘人,便率領三十多個年輕武士,騎馬從蓮台野、柴野出發,來到右近馬場,放出許多鷹去,獵捕鵪鶉和雲雀,打了一天獵,直到薄暮才返回六波羅。

當時的攝政松殿【2】正好從中御門東洞院的邸宅進宮。他應該從郁芳門進入大內,所以要從東洞院向南,再從大炊御門往西走。行至大炊御門的豬熊地方,資盛正好和殿下【3】的鹵簿相遇。攝政的隨從急忙喊道:「什麼人,竟敢這樣無禮!殿下正從這裡經過,還不快下馬!下馬!」但資盛十分傲慢,一副把世間的一切都不放在眼裡的樣子,手下的那班武士也都是不滿二十歲的青年,完全不懂得下馬致敬的規矩,所以也不管什麼殿下不殿下,非但不下馬致敬,反而想衝過去。這時已是薄暮,沒有人認出馬上的是入道公的孫子,或者雖是有人認得也佯作不知,於是把資盛卿以及那些武士從馬上拉下來,肆意羞辱了一番。資盛卿狼狽地回到六波羅,將這事稟告了入道相國,入道公十分惱怒,說道:「即使是殿下,對於淨海家的人也應該有些斟酌,況且對年幼的孩子,毫不留情地加以羞辱,實在太可氣了。出了這樣的事,從此會被人家看不起的,應該叫殿下認識到這一點,對殿下非報復一下不可。」重盛卿聽了說道:「不,這沒有什麼值得介意的。假如是被賴政、光基等源氏族人欺侮,那真的是平家的恥辱。現在是重盛的兒子遇上殿下出行,卻不知下馬致敬禮讓,這是十分失禮的。」後來還把有關的武士們召集起來,告誡說:「從今以後你們要小心一點,我還要向殿下賠禮道歉呢!」說完就回去了。

後來,入道相國也不同小松公商量,便召集了鄉下的武士難波次郎經遠、瀨尾太郎兼康等六十餘人,他們都是些不懂禮儀,除了入道公誰都不怕的人。入道公對他們說:「本月二十一日,攝政殿下為商談主上冠禮的事要到宮裡去,你們去路上找個地方守候,把鹵簿侍從的髮髻統統剪掉,洗雪資盛所受之辱。」殿下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為了商量主上明年舉行冠禮以及加冠、拜官的事,需要先到攝政大臣在宮中的公館去,因此,這一天比平時的儀仗更加隆重,這次是從待賢門進去,從中御門一直往西。在豬熊堀河旁邊,六波羅的三百餘騎,全身甲冑正在那裡等著,這些人將殿下包圍在當中,同時呼喊一聲,將那些今天裝束得格外整齊的鹵簿侍從追趕得四處亂跑,把他們全都拉下馬來,肆意加以凌辱,一個一個地剪下他們的髮髻。侍從一共有十人,其中右近衛府的府生【4】武基的髮髻也被剪掉了。在剪去藏人大夫【5】藤原隆教的髮髻時,還特地警告他說:「你不要以為這是剪你的髮髻,這是剪你主人的髮髻。」還將弓梢伸到車裡去,把車上的簾子打了下來,把牛車的前後套繩也都割斷了。弄得凌亂不堪之後,才高興地喊叫著,回到六波羅來。入道公聽說之後道:「幹得很好。」隨車的侍從中有一個是當過因幡的先使【6】的人,他名叫國久丸,家鄉在鳥羽,雖然資歷還很淺,卻很重情義,他一路哭著侍奉著殿下的御車,回到中御門府邸。像這樣用莊嚴的禮服袖子擦眼抹淚,啼泣而歸的鹵簿行列,真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大織冠【7】、淡海公時代,自不必說;就是忠仁公、昭宣公【8】以來的各位攝政關白,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這是平家惡行的開始。

小松公知道了這件事,驚駭異常。他把參予其事的武士們都處分了,又說:「入道公下這種極不明智的命令,重盛連做夢也不曾想到。都怪資盛不懂事,佛經上說栴檀在長出兩片葉子時就散發芳香【9】,資盛現在已經十二三歲,理應懂得禮儀,以禮行事,如今竟幹出這種蠢事,使入道公背負這種惡名,真是不孝之至,全是資盛一個人的罪過。」隨後就讓資盛暫時到伊勢去了。君臣上下都對重盛公這麼處置表示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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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上皇辦公的地方,後白河上皇亦稱一院。

【2】即藤原基房,以住所地名稱之,以示尊敬。

【3】殿下原是對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皇太子的尊稱,後來擴大到攝政。藤原氏歷代為皇上外戚,很有權勢,所以世人以王族相待,尊稱為殿下。

【4】是衛府的低級官員。

【5】藏人所是供奉天皇起居、掌管儀典、節會等宮中事務的機構,其長官稱為大夫。

【6】是國司未赴任之前,派到地方對官吏傳達訓示的人員。

【7】大織冠即藤原氏的先祖藤原鐮足。日本第三十六代天皇孝德天皇(596—654年在位)時所定衣冠制度,大織冠居第一位。

【8】忠仁公即藤原良房,昭宣公即藤原基經。都是謚號。

【9】見《觀佛三味海經》,意為偉人自幼不凡。

十二.鹿谷

因為發生了這件事,原定商議天皇冠禮的事只好往後推遲了,到了二十五日,才在後白河法皇的法住寺殿上開了一次會議。對於攝政公自然應該有所獎慰,乃於十一月九日宣旨,於十四日昇為太政大臣。同月十七日舉行了謝恩儀式。然而,民間對這件事的反應好像十分冷淡。

這一年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年是嘉應三年(1171),正月初五舉行天皇加冠典禮,十三日向上皇和皇太后行朝覲之禮。接受朝覲的法皇【1】和建春門院【2】看了正裝冠服的天皇十分喜悅。入道相國的女兒【3】被冊立為皇妃,年僅十五,算是法皇的養女。

那時,以內大臣兼領左大將的妙音院【4】太政大臣藤原師長,要辭去左大將。以資格來說,德大寺大納言實定卿應補此缺;花山院中納言兼雅卿也頗有希冀之意;另外,已故中御門藤大納言家成卿的三子——新大納言成親卿也想得到這個職位。因為他是法皇的親信,所以就開始做各種各樣的祈禱。他在石清水的八幡宮裡召集了一百個僧人,誦讀《大般若經》六百卷全卷,歷時七日,在這期間有三隻山鳩從男山方向飛來,落在高良大明神【5】前面的桔樹上,相互撲啄,最後都死了。主管社寺事務的檢校匡清法印【6】說:「鳩是八幡大菩薩的第一使者,在宮寺【7】中不該出現這種異象。」便把這事奏了上去。上邊叫神祇官進行占卜,說這種徵兆預示著將要發生騷亂,但並非出於君王,而是出於臣下。新大納言對這個徵兆卻毫不在意,因為白天人多,便每夜出去,從中御門烏丸的住宅徒步到上賀茂神社,連續參拜了七個晚上。到了最後滿願的那一夜,參拜過後,回到自己的住所,感到非常疲憊,剛一合眼就夢見自己到了上賀茂神社,一推開寶殿的門便有一個可怕的聲音說道:

櫻花呀,不要怨賀茂河上的風吧,

它無法阻止花的凋落。

新大納言並沒有因此而醒悟,又在上賀茂神社寶殿後邊杉樹的洞裡造了一個祭壇,請一個高僧在那裡連續為他施行拏吉尼法【8】祈禱一百天。但是在這期間,雷電擊中了大杉樹,那杉樹燃燒起來,幾乎殃及神殿。好多神官趕來才將火撲滅。他們想趕走那個施行邪法的僧人,他卻說:「我己立下了在本社連續祈禱一百天的大願,今天才七十五天,還不能出去。」這樣說了,一動也不動。神官們將這情況奏報到宮裡,上邊傳下旨意道:「依法將他趕出去!」於是神官用為預防萬一而準備的白木杖打那僧徒的後頸,把他趕了出來,一直趕到一條大路的南面去。俗話說:「神不享非禮。」大納言因為妄想當上大將而舉行祈禱,所以幹出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怪事來。

那時候封官敘爵,並非出於上皇天皇的意願,也不由攝政關白決定,全由平家獨斷,因此沒有論資格給德大寺和花山殿加官,而是把入道相國的長子小松公由大納言右大將調為左大將,將次子宗盛中納言,超越了那些更有資歷的人補了右大將的缺,這實在是太說不過去了。

其中德大寺公乃是首席大納言,他門第高貴,才學出眾,而且是本家的嫡嗣,這回被門第平常的平家的次子宗盛超越過去,心中自然憤憤不平。人們紛紛私下裡議論:「怕是要出家了吧?」但是他說還是觀望一下形勢再說,所以只是辭去了大納言,隱退下來。新大納言成親卿卻說道:「如果是被德大寺或花山院超越過去,那當然沒有話說,這回卻被平家的次子宗盛超越了過去,我實在是不甘心。應該想辦法滅了平家,成就我的心願才好。」這種居心實在太可怕了。成親卿的父親只做到中納言,他是最小的兒子,卻已晉陞至正二位,官居大納言,下賜很多領地,子弟家人皆沐朝恩,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卻動了這樣的念頭呢?這大概是魔鬼在作祟吧。他在平治之亂【9】的時候,是越後守兼近衛中將,是信賴卿的同類,本來已經定了死刑,後經小松公重盛卿多方周旋,才得以保全性命。但是現在卻忘記了這個恩情,在一個非常秘密的地方準備武器,召集兵士,全心全力地謀劃討伐平氏的事。

在東山的山麓,有一個叫作鹿谷的地方,後邊與三井寺相連,那裡有一處戒備森嚴的城郭,是俊寬僧都【10】的山莊。成親等人經常聚集在那裡,謀劃怎樣滅掉平家。有一天法皇也巡遊到那裡,藤原通憲的兒子淨憲法印隨侍在側。在晚上的宴會上,法皇向淨憲等人談及此事,淨憲法印說:「啊呀,可不得了,這麼多人都聽到了,很快就會洩漏出去,成為震驚天下的大事了。」新大納言聽了,很不高興,突然站起身來,這時狩衣的袖子把法皇面前的酒瓶子帶倒了。法皇問:「這是怎麼啦?」大納言回過神來說道:「瓶子(平氏)倒了!」法皇聽了笑著說:「大家來演一出猿樂【11】吧。」平判官康賴出來說道:「呀,因為瓶子(平氏)太多,所以喝醉了。」俊寬僧都說:「那麼,怎樣處置才好呢?」西光法師說道:「只有將頭取下來,那樣比什麼都好。」說著便把瓶頸敲斷,隨後離席而去。淨憲法印看了他這種狂態,非常吃驚,再也無話可說,只是覺得非常可怕。那些同謀的人有近江中將入道蓮淨,俗名成雅,法勝寺執行【12】俊寬僧都,山城守中原基兼,式部大輔雅綱,平判官康賴,宗判官信房,新平判官資行,攝津國源氏多田藏人行綱,另外還有許多近衛軍中的武士也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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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後白河法皇。

【2】參見第一卷第十節注二。

【3】參見第一卷第五節注十六。

【4】妙音院即藤原師長,因其邸宅號稱妙音堂,故以為名。

【5】高良神社在石清山八幡的一隅,所祀神為武內宿禰。

【6】是第一位僧官的稱號,其次是法眼、法橋。

【7】宮寺是附設在神社內的寺院,這裡指八幡宮寺。

【8】屬於密宗的一種秘法,供奉荼枳尼天,能使諸願成就,在普通佛教看來是一種異端邪道。

【9】平治之亂發生在平治元年,參見第一卷第五節注十三。後白河上皇寵任藤原通憲(出家後法名信西),藤原信賴想當近衛大將,為通憲所阻,於是與源義朝等為亂,囚上皇,殺通憲,旋為平清盛所敗,信賴、義朝均被殺。藤原成親因其妹為重盛夫人,重盛子維盛與清經的妻又都是成親的女兒,因此重盛竭力營救,使成親免於罪罰。

【10】僧都是統領全國佛教事務的僧正的副手。

【11】猿樂,據說是散樂的轉音,系唐代由中國傳入日本的雜技。

【12】執行是統管全寺事務的首腦。

十三.鵜川械鬥

法勝寺執行俊寬僧都乃是京極的源大納言雅俊卿的孫子,木寺法印寬雅的兒子。祖父大納言原是武將出身,脾氣非常暴躁,他不許別人從他居住的京極邸宅前行走,平時經常站在中門,咬牙切齒地怒視著四周。因為祖父如此暴烈,所以俊寬雖做了和尚,性情依然剛烈、傲慢。也許正因為如此,才參予了這個謀反的計劃吧。

新大納言成親卿將多田藏人行綱叫到跟前說:「我叫你做獨擋一面的大將,待事成之後,土地莊園,都任你挑選。你先拿這個去作為弓袋的材料。」便送給他五十匹白布。

安元三年(1177)三月五日,妙音院內大臣藤原師長晉陞為太政大臣,這時小松公也超越大納言定房卿成為內大臣。以大臣兼任大將,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於是大擺慶祝筵席,主要賓客是大炊御門右大臣經宗公。妙音院本應晉陞一級為左大臣,但因避他父親惡左府【1】的諱,所以才這樣晉陞了。

北面武士【2】在古時本來是沒有的,自從白河上皇在位時設置此職之後,六衛府的人大多分配在這裡。為俊、盛重,自幼就被稱為千手丸和今犬丸,是當時最得意的紅人。鳥羽上皇的時代,季教、季賴父子在禁中服役,專司給上皇傳諭和回奏等,還算安分。然而後白河法皇時代的北面武士卻不再安守他們的本分,漸漸不將公卿和殿上人放在眼裡,不遵禮儀,不講禮節。從北面的下方升到上方,再從上方到允許在殿上行走,因此傲慢之心日漸滋長,以至敢於參與圖謀不軌的陰謀了。其中就有故少納言信西的兩個部下,一個叫師光,一個叫成景。師光是阿波國的國司官署的屬員,成景是京城人,本是出身卑微的僕役。他們當過小健兒【3】或恪勤者【4】,由於伶俐機敏,所以師光升為左衛門尉,成景升為右衛門尉。後來主公信西死於平治之亂,兩個人都出了家,一個叫左衛門入道西光,一個叫右衛門入道西敬。出家之後仍在法皇宮中擔任警衛御倉的職務。

西光有一個兒子叫師高,也是精明能幹的人,做過檢非違使五位尉,於安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追儺除目【5】的時候,被任命為加賀守。在行使地方行政權的過程中,他無視國法先例,隨意沒收神社佛寺和豪門勢家的莊園領地,做了大量違法亂紀的事。即使當時距召公【6】的時代已很遙遠,至少也應該平穩處事才好,但他卻肆意妄為。安元二年夏天,國司師高的兄弟近藤判官師經遞補了加賀代理國守,他赴任途中,走到加賀國府附近鵜川地方一個山寺時,寺中僧人正在燒水洗澡,他帶領隨從闖進寺內,趕走僧人,一個人先洗了,然後又叫隨從們下來洗馬匹。僧人們生氣地說:「國司的官吏向來不到這寺裡來,請按照以前的規矩,不要胡鬧,都出去吧!」師經卻說:「從前的代理國司不中用,所以受你們愚弄,現在的代理國司可不是那樣,只知道依法辦事。」聽他這樣說來,雙方各不相讓,於是就打了起來,師經心愛的坐騎當即被打折了一條腿。然後各自拿了弓箭兵刃,亂鬥了一陣。師經看到不能取勝,眼看天已黑了下來,便撤離了。事後,又糾集加賀國府的吏佐武士一千餘騎,奔襲鵜川,把寺院燒了個淨光。這個鵜川的寺院乃是白山的末寺【7】,其中有老僧智釋、學明、寶台坊、正智、學音、土佐阿闍梨等,他們都主張將此事上奏朝廷。白山三社八院【8】的僧人聞風群起,約聚集了二千多人,於七月九日傍晚,衝到代理國司師經住所附近。見天色已經晚了,於是決定明天開仗,當晚便沒有進攻,暫時駐紮在那裡休息。看那情景:帶露秋風,戰袍之左袖翻飛;凌空閃電,盔上之列星燦爛。師經估量難以招架,便連夜悄悄逃到京都去了。到了第二天卯時【9】,那些僧人吶喊著衝上前去,但是邸內悄無聲息。叫人進去查看了一番,回說是都已逃走了。僧眾沒有辦法,只好撤了回來。

人們提議到山門去提出控訴。於是將白山中宮的神輿【10】裝飾了一番,抬著奔比睿山而去。八月十二日午時【11】左右,白山的神輿將到比睿山東阪本的時候,忽然北方天空響起了雷聲,向著京城震天動地而來,同時天上飄下雪花,山上以及京城裡邊,甚至連山間常綠的樹木也都變成了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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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左大臣藤原賴長,因與其兄忠通爭權,興起保元之亂,中流矢而死。府邸在宇治,性情暴戾,故有宇治惡左府之稱。

【2】即上皇御所北面所設警衛。

【3】原文為健兒童,意即幼小的健兒,是守衛國司官署的下級武士。

【4】是守衛親王、大臣家的下級武士。

【5】除夕的逐鬼儀式,除目是任命官吏。每年追儺完畢,任命一批官吏。

【6】此處把召公時代看作是德政的典範,可能是根據《詩經》中「召伯之教,明於南國」的意思。

【7】指湧泉寺,屬於白山八院之一。

【8】三社八院:別宮、佐羅、中宮稱為中宮三社;隆明寺、湧泉寺、長寬寺、善興寺、昌隆寺、護國寺、松谷寺、蓮華寺,稱為中宮八寺。

【9】卯時是早晨六點。

【10】神輿是神出巡時每次所用的輿,平時出巡都有定期,這回是山門僧眾臨時抬出,含有示威請願的意思。神輿裡照例應當安放神體,這不是神像,而是一種與神有關的物件,如一面古銅鏡,或一木一石等均可,因其屬於神道教的秘密,凡人不得窺視。在日本,神道教與佛教分離開來是明治維新以後的事,中古時期,盛行「本地垂跡」之說,以為日本的神道和英雄都是佛菩薩的權現。這樣佛教便和神道結合為一了。

【11】午時是中午十二點。

十四.許願

神輿被抬進比睿山的客人宮【1】中。這客人宮是白山妙理權現的宮殿,與白山中宮乃是父子關係,所以這次訴訟的勝敗且不去說,生前曾為父子的兩位神得以相會也是可喜可賀的事。這應該比浦島太郎【2】遇見第七世的孫子,釋迦出家時還在娘胎裡的羅喉羅【3】後來在靈山見到父親還要高興吧。山門的三千僧眾陸續來到,山王七社【4】的神官也都來了,不斷地讀經祈禱,這盛況絕非三言兩語所能形容。

山門僧眾奏請法皇將國司加賀守師高處以流放,將代理國司近藤判官師經下獄治罪,可是法皇遲遲沒有作出裁決。朝中那些位高權重的公卿和殿上人在私下裡議論說:「唉,快點准奏算了。山門的訴訟向來就不同尋常,大藏卿為房和太宰權帥季仲【5】雖都是朝廷的重臣,也因為山門的控告而處了流罪。師高這種低賤的人算得了什麼,哪用得著這樣仔細斟酌。」但是,所謂「大臣重祿而不諫,小臣畏罪而不言」,所以沒有一個人向法皇進言。

「賀茂川的水,雙六的骰子,比睿山的法師,這些都是不能隨我心的。」從前白河上皇曾說過這樣的話。鳥羽上皇在位的時候,曾將越前的平泉寺當作山門所屬的一個下院,上皇對山門十分尊敬,說過對待山門,應將其無理視為有理,而且下過諭旨。太宰權帥大江匡房曾問白河上皇:「假如山門僧眾將神輿抬到宮門前來爭訟,那應該如何處置呢?」上皇說:「山門提出的訴訟,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在嘉保二年(1095)三月二日,美濃守源義綱為要廢掉山門在當地新建的莊園,曾誅殺了在比睿山修行多年的法師圓應。於是日吉神社的神官和延歷寺的僧官共三十多人,帶著上告義綱的奏折向宮門口衝來。後二條關白藤源師通命令大和源氏中務權少輔賴春【6】去阻止他們。賴春的兵卒射死八人,射傷十餘人,剩下的神官僧官便四散逃走了。山門的高級僧官【7】便要進京面奏朝廷,得知這個消息,武士與檢非違使便奔赴西阪本,將他們擋了回去。

因為朝廷遲遲不下裁決,山門僧眾便抬了山王七社的神輿齊集於比睿山的根本中堂【8】,在那裡奉誦了《大般若經》七天,以詛咒關白。最後一天主持誦經的是仲胤法印,那時稱為仲胤供奉,他登上高座,一邊敲鉦一邊誦讀禱文。禱文曰:「我等眾人自幼崇仰供奉的各位神靈,請向關白射一支響箭吧!大八王子權現!」高聲誦讀了禱文之後,當天晚上就出現了神奇的事情。人們夢見從八王子的神殿飛出一支響箭向王城疾馳而來。第二天早上,關白在開窗子的時候,發現了一枝好像是剛從山上摘來的帶著露水的莽草【9】,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此後不久,二條關白就得了重病,人們都說這是得罪了山王的報應。他的母親、攝政關白師實的夫人,因此深為愁歎,便化裝成卑微的女人,住在日吉神社裡,連續七日七夜祈禱。表面上的祈禱形式有:露地田樂【10】一百場,祭祀行列【11】一百場,跑馬、流鏑馬【12】、相撲各一百場,仁王講【13】一百座,藥師講一百座,一拃半高的藥師塑像一百尊,等身大藥師像一尊,此外,還塑了釋迦阿彌陀的佛像,進行奉祀供養。同時,她心裡還許下了三個大願。當然,她心中之事別人是不會知道的,但奇怪的是,在第七天滿願的夜裡,在熙熙攘攘的參拜人群中,有一個從遙遠的陸奧來的小巫女,到了半夜裡忽然斷了氣。人們將她抬到外邊,為她祈禱的時候,她馬上甦醒過來,站起來又唱又跳,大家十分驚奇地看著她。跳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山王就在她身上顯靈了,說出了種種啟示,令人十分生畏。她說道:「眾生好好聽著,師實公夫人,在我殿前已經祈禱七天了,她許下三個大願,第一是請求救關白師通一命。她發下誓願,假如能夠使她兒子得救,她將和下殿裡拜佛的那些殘廢人一起,連續一千日朝夕侍奉山王。她是師實公的夫人,一向不把世人放在眼裡,現在為了愛子心切,以致忘了污穢骯髒,寧願雜在卑賤的殘廢人中間,連續一千天朝夕侍奉山王,倒也實在可憐。第二是從大宮的橋邊至八王寺的社前,建造一條迴廊。想起三千僧眾不顧風雨往來參拜的辛苦,這確屬善舉。第三是如果關白師通能保住性命,她將在八王寺的社裡舉行法華問答講【14】,月月不間斷。這每一項誓願都不尋常,前兩個暫且不說,我真希望每天能舉行法華問答講。這次爭訟本來是很容易解決的,但不僅不予裁決,還射死射傷許多神官僧眾,他們哭著向我訴說,實在是可憫可悲,這是永世不能忘懷的。而且射中他們的箭,就射在和光垂跡【15】之神的身上。是不是這樣,看看這裡就明白了。」說著脫下衣服,只見左肋下有個碗大的傷口。山王又接著說道:「因為此事實在不可饒恕,無論許怎樣的願也難以挽回,但若確實能夠舉辦法華問答講,可以再給他三年壽命。如果還覺得不滿足,那我也無能為力了。」說完山王就升天而去。那做母親的許下的心願,從不曾告訴過別人,也不曾有人向她問過,但在山王降靈時卻揭示出來了,這使她深受感動,更加虔誠了。她哭著說:「即使延長壽命一天半日也非常感激,何況延命三年,更是難得了。」便下山去了。急忙趕回到京城,把關白領地紀伊國的田中莊,奉獻給八王寺。從此以後,每天在八王寺舉行法華問答講,從無間斷。

由於這個緣故,藤原關白師通的病果然逐漸減輕了,身體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上下人等都非常高興。但三年的歲月夢一樣地逝去了,到了永長二年,六月二十一日,師通公的鬢角生了一個惡瘡,臥床不起,當月二十七日便去世了,年僅三十八歲。其性情激越,稟性倔強,平時都超過常人,但到了病危之際平日的性情全變了,苦苦留戀生命,這也許是人之常情吧。享年不到四十歲,使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實在是可悲可憐。雖然沒有父親應比兒子早逝的一定之規,但是順從生死的定數乃是世間常理,即使是功德圓滿的世尊,歷盡十地的菩薩【16】,對此也是無可奈何的。慈悲的山王為救濟眾生,有時也要對行惡犯過的人進行懲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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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比睿山麓,是山王七社之一,所祀神與白山的妙理權現同為一體。

【2】平安初期出現的民間傳說:「丹後地方一個名叫浦島太郎的漁夫,乘大龜入海到了龍宮,三年後回到故鄉,人間已經過了七代,沒有人認得他了。」

【3】釋迦的兒子,在母胎內六年才出生,其時釋迦外出修行,後來在靈鷲山上說法,才初次相會。

【4】山王七社在比睿山麓,即大宮、二宮、聖真子、八王子、客人、十禪師、三宮,這叫作上七社,還有中七社,下七社,以及許多分社、下院。所謂山王,指比睿山的守護神,是模仿浙江天台山鎮守山王的說法,將比睿山日吉神社崇祀的大三輪神奉為山王。

【5】大藏卿為房於寬治六年(1092)任阿波國國守,太宰權帥季仲於長治二年(1105)任周防國國守。

【6】源賴親之孫,源賴俊之子。大和地方為源氏一族祖居之地。中務省是中央機構八省之一,主管宮中典禮、詔敕、文卷的監督以及歷史的編纂。中務權少輔是中務省的額外次官。

【7】高級僧官即上座、寺主、都維那。

【8】根本中堂在比睿山東塔,中堂是安置本尊的地方。東塔為日本全國天台宗的中心,所以稱為根本中堂。

【9】原文為樒(shikimi),是木蘭科的常綠灌木,莖葉果實均有毒,其枝用之供佛,故亦稱為佛前草。

【10】在草地上表演的一種民間舞蹈。

【11】是身著一律的服色,列隊祈祀的意思。

【12】是跑馬發射響箭的一種遊藝。

【13】即關於《仁王般若經》的講座。

【14】即關於《法華經》的議論問答的講座。

【15】是合併兩個典故合成的一句話。和光同塵,語出《老子》,意即不露鋒芒,隨和世俗。這裡是說佛不顯露本相,卻垂跡本地,以神的形相出現,即神佛合一。

【16】十地是大乘菩薩的十種境地,循序升進,歷盡十地,便和佛只差一級,是地位最高的菩薩。

十五.抬神輿

山門僧眾屢次奏請法皇將國司加賀守師高處以流罪,將代理國司近藤判官師經下獄,但遲遲得不到裁決,因此日吉神社每年四月例行的祭禮也取消了,安元三年四月十三日辰時一刻,十禪師、客人、八王子三社的神輿裝飾好了,並抬到宮門口去。在垂松、切堤、賀茂河原、糾森、梅忠、柳原、東北院一帶,到處都是下級僧眾、神官、神宮中的雜役、下法師等,簡直不計其數。神輿從一條大街向西行進,使得所經街巷頓生光輝,有如日月落地。朝廷命源平兩家的大將軍防守四面宮門,防止僧眾侵入宮中。平家由小松內大臣左大將重盛公率領三千餘人,守衛宮廷前面的陰明、待賢、郁芳三門;他的兄弟宗盛、知盛、重衡,叔父賴盛、教盛、經盛等,防守西南的宮門。源氏則有大內守護源三位賴政卿【1】,渡邊省【2】和他的兒子授為主將,統領三百餘人,固守北邊的門戶縫殿一帶,由於那裡地面寬闊,而他們的兵力又少,因此顯得人影寥寥。

僧眾見那邊兵力薄弱,就打算從北門縫殿【3】防地將神輿抬進去。賴政卿是非常精明的人,便跳下馬來,摘下頭盔,向神輿禮拜,兵丁們也都跟著行禮。隨後他派一個使者到僧眾中去傳達朝廷旨意。這使者是渡邊的人,名叫長七唱,他那天穿的是青中帶黃的麴霉色長袍,黃色的鎧甲,上綴小櫻花型的革片,挎一柄用赤銅裝飾的大刀,背一筒白翎箭,脅下掛著藤纏的弓。他脫去頭盔,掛在肩頭的紐結上,在神輿前跪下說道:「諸位僧眾,源三位公叫我來傳達幾句話。這次山門提出的訴訟,當然是十分有理的,但朝廷遲遲不下裁決,在旁觀者看來也覺得非常遺憾。至於你們抬神輿進宮,對此我們也沒什麼異議,只是賴政兵力單薄,假如開了這宮門進去,日後會給人留下話柄,讓京中的年輕人說『山門的僧眾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就笑嘻嘻地走進宮中了』。放神輿進宮是有違詔旨的,如果進行阻擋呢,那就難免冒犯我們一向崇奉的醫王山王【4】,從此以後也就只能和弓矢告別了。這事的確讓我們左右為難。東邊的陣地由小松公率重兵防守,還是請眾僧從那邊進去吧。」長七唱這樣說了,神官和雜役一時遲疑不決,其中有個年輕人說道:「哪有這麼多計較,就從這裡抬進去吧。」但是有一個比睿山各寺院最有計謀的老僧,叫攝津豎者【5】豪運,出來說道:「他說的很有道理。我們既然抬了神輿前來訴訟,只有衝破重兵把守,才能名聞後世。還有,這賴政卿是六孫王【6】的後裔,源氏的嫡系正統,自從統領兵馬以來不曾聽說有過失敗,不只是武藝,就連詠歌也很有造詣。近衛天皇在位時,舉辦即興吟詠的歌會,題為《深山花》,當人們還在苦苦思索的時候,賴政卿即隨口詠出一首有名的歌來:

深山藏樹影,獨見櫻花俏。

很受人們讚賞,這樣的風流武士,我們不能讓他受辱,把神輿抬出這裡吧。」他這樣提議道,於是數千僧眾,從陣前到陣後,都贊成道:「極是,應該這樣。」於是便抬起神輿向東邊的陣地走去。剛走到待賢門的時候,馬上發生了衝突,武士們連連放箭,連十禪師的神輿也被射中了,有許多神官和雜役被射死,許多僧人也負了傷。喊叫的聲音混成一片,連神佛也會震驚於這種慘景。僧眾把神輿丟在宮門口,連哭帶叫地逃回本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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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源賴政是源賴光的子孫,屬多田源氏一族,長於弓矢與和歌。

【2】是嵯峨源氏融的後代,因住在攝津國渡邊地方,故以渡邊為姓。

【3】縫殿是大內(宮禁)最北邊的朔平門,亦即這裡所說的北邊的門。

【4】醫王即比睿山所崇祀的藥師如來。山王是藥師如來在日本垂跡的化身大物主神。

【5】豎者是通過一種所謂豎義的考試的人。在天台宗的論場上舉行答辯,十問能答上五問即合格。

【6】即源經基,因是清和天皇第六皇子貞純親王的兒子,故稱六孫王,賜姓源氏。

十六.大內被焚

朝廷命令藏人左少辨兼光立即在殿上召集公卿會議。保安四年(1123)七月神輿進京時,朝廷曾命延歷寺座主將神輿送到赤山社安置。保延四年(1138)七月神輿進京時,則是命祗園別當【1】送至祗園社安置。現在就依保延之例,令祗園別當權大僧都澄憲在上燈時到祗園去。又叫神官們拔掉神輿上的箭。山門僧眾抬了日吉神社的神輿到宮門口來的事情,從鳥羽天皇永久年間直到如今,共發生過六次。雖然每次都令武士攔阻,可是箭射神輿卻是頭一回。俗話說:「靈神發怒,災禍滿路。」人們都說這真是可怕的事。

四月十四日夜半時分,山門僧眾又要大舉進京。聽到這個消息,天皇便坐了腰輿【2】臨幸法皇的住所法住寺。中宮則坐著牛車去別的地方。小松公身穿便服背著弓矢進行侍衛,嫡子權亮【3】少將維盛身穿朝服背負箭筒隨侍於側。自關白公起,太政大臣以下的公卿和殿上人,全都爭先恐後地追隨。京中貴賤人等,宮中的上下眾人,都騷動起來。山門一方,因為神輿被射,神官和神宮中的雜役被射死,僧徒也多有負傷,大家情緒激昂,說不如把大宮二宮以及講堂中堂全都燒光,大家都到山野裡隱居起來吧。三千僧眾就這樣決定了。山門的上級僧官,因為聽說朝廷將接受僧眾要求,便想將這情況告知眾僧徒,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但是眾僧徒一氣之下把他們從西阪本趕了回去。

平大納言時忠卿那時任左衛門督【4】,被任為上卿【5】前去鎮撫。在大講堂的院子裡,比睿山三塔【6】的僧眾聚集在一起,想將上卿捉住,大家商議道:「把他的帽子打下來,捆起來扔進湖裡去吧。」正要動手的時候,時忠卿說:「請大家安靜,有件事要同諸位說一說。」於是從懷中取出小硯和疊著的紙,寫了幾行字交給眾僧徒。僧眾們打開來一看,上邊寫道:「僧眾妄為乃魔障作祟,天皇制止是如來護佑。」僧眾看了便不再想抓上卿,口裡只說不錯不錯,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寺院去了。僅以片紙只言便平息了山門三千僧眾的憤怒,免去了公私恥辱,時忠卿真是不簡單呀。而山門的僧眾,人們一向認為他們只知道聚眾鬧事,現在才知道他們原來也是通情達理的,人們也都表示佩服。

同月二十日任命花山院權中納言忠親卿為上卿,作出裁決將國司加賀守師高革去官職,流放至尾張的井戶田【7】,代理國司近藤判官師經下獄監禁。又於十三日裁定將箭射神輿的武士六人下獄,他們是左衛門尉藤原正純、右衛門尉正季、左衛門尉大江家兼、右衛門尉大江家國、左兵衛尉清原康家、右兵衛尉清原康友,他們都是小松公手下的武士。

四月二十八日亥時,在通口小路和富小路的交叉處發生了火災,因為那時東南風很猛,火借風勢燒了京城裡許多地方。團團火球象車輪一樣隔著三五條街斜飛過去,到處延燒,京城成了一片火海,非常可怕。具平親王的千種殿,北野天神的紅梅殿,桔逸勢的蠅松殿、鬼殿、高松殿、鴨居殿,東三條冬嗣公的閒院殿,昭宣公的堀川殿,從這些地方開始,接連三十多處古今名勝,十六處公卿的住宅,都被燒掉了。另外還有殿上人、諸大夫府第等等不勝枚舉。最後延至大內,從朱雀門開始,應天門、會昌門、太極殿、豐樂院、諸司八省【8】,朝所【9】等處,全都化為灰燼。各家的日常記錄,歷代的文書,各種各樣的珍寶都毀於這場大火。總共損失多少財產無從計算。有幾百人被燒死,各種牲畜更不知其數。發生了這件異常的事,人們都說是山王降罪,有人說曾夢見從比睿山上下來二三千隻大猿猴,手裡拿著火把,來到京城放火。

太極殿在清和天皇時代,即貞觀十八(876)年第一次被焚,貞觀十九年正月三日陽成天皇登基大典,便在豐樂院舉行。元慶元年(877)四月九日開始重建,至元慶二年十月八日落成。後冷泉天皇時代,天喜五年(1057)二月二十六日又被焚,治歷四年(1068)八月十四日動工重建,未及落成,後冷泉天皇就駕崩了。直到後三條天皇時代,延久四年(1072)四月十五日才完成,當時文人賦詩,樂人奏樂,舉行了遷幸典禮。當今已是末世,國力衰竭,便不再重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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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東大寺、興福寺以及石清水、祗園等神佛合一的社寺均設別當,總管社寺事務。

【2】腰輿也叫手輿,是天皇在特殊情況下乘坐的便輿。

【3】權亮是員外次官。次官因官署不同,有副、輔、弼、亮、助、佐等種種名稱。當時維盛是四位少將兼中宮權亮。

【4】左衛門督是左衛門府的長官。

【5】上卿是承辦公務的首席長官。

【6】三塔是比睿山的東塔、西塔、橫川三處。

【7】井戶田在今名古屋瑞穗區內。

【8】泛指中央各機關。參見第一卷第一節注八。

【9】大臣們的食堂。

[卷第貳]

一.座主被流放

治承元年(1177)五月五日,延歷寺的天台座主明雲大僧正【1】被取消參加朝廷法會的資格,又派藏人為特使,到延歷寺收回寄放在那裡的如意輪觀音像,並撤銷了他的天皇護持僧【2】職務;檢非違使廳也派使者對明雲大僧正進行審問,指斥他是這次抬神輿、沖宮禁的罪魁禍首。據說在加賀國有座主的私人地產,國司師高【3】曾經予以沒收,因為有了這種宿怨,所以明雲大僧正和僧眾商議,抬出神輿去爭訟。這件事給朝廷帶來了麻煩,西光法師父子又在法皇面前大進讒言,後白河法皇遂大為震怒。外邊紛紛傳說要對禍首嚴加懲辦。明雲知道法皇對他不滿,便奉還了印鑰【4】,辭去了座主之職。同月十一日鳥羽天皇的第七皇子覺快法親王被任命為天台座主,他是青蓮院大僧正行玄的弟子。同一天,原座主明雲正式解職,檢非違使派去二個人,對明雲的住所進行監視,在他的井上加封,灶中潑水,使其遭受斷水停炊的苦難。後傳聞僧眾又要大舉進京,京裡又起了一番波動。

同月十八日,太政大臣以下公卿十三人應召進宮,在議政殿評議前座主的罪行。八條中納言藤原長方,那時還是左大辨兼宰相【5】,位在末座。他上前說道:「依照明法博士的判決書【6】,應判死罪減一等,處以流放。但是,明雲大僧正顯密兼修【7】,淨行持戒,獻《大乘妙經》於朝廷,奉菩薩淨戒於法皇,是聖上的經師和戒師。如果判以重罪,大概有違佛菩薩慈悲之意,因此,還應該仔細斟酌一番。」他直言不諱地陳述了意見。在座的公卿都表示同意,但法皇盛怒未息,堅持定為遠流。太政入道清盛公也進宮來,想為此勸諫一番,但法皇以傷風為由,不予召見,於是入道公就怏怏不樂地退了出來。僧侶獲罪,照例要收回度牒,使其還俗,因此明雲座主就改用了俗名,稱為大納言大輔藤井松枝。

這位明雲大僧正是村上天皇【8】的七皇子,具平親王的六代孫,久我大納言顯通卿的兒子。他的確是舉世無雙的大德,天下第一的高僧,深受君臣上下人等的尊敬,並兼任天王寺和六勝寺【9】的別當。但陰陽寮【10】的長官安倍泰親曾指責他說:「學識那麼淵博的高僧卻取名為明雲,真是難以理解,上面日月同放光輝,底下卻有雲翳遮掩。」仁安元年(1166)二月二十日,明雲被任命為天台座主。三月十五日舉行儀式,座主登山叩拜中堂的本尊,當他打開中堂的寶藏時,在各種各樣的寶物中發現了一個一尺見方的箱子,用白布包著。一生不犯戒律的座主打開看時,見裡面有黃表紙的書一卷。其中有傳教大師【11】寫下的未來座主的名單。他看到寫著自己名字的地方,便不再往下看了,按照慣例,應當捲好收起來,明雲當然便照辦了。像他這樣尊貴的人,前世的宿孽也難於倖免,真是可悲的事。

五月二十一日,定下流放地點為伊豆國。人們雖然多方調解,但因西光父子一味大進讒言,終於決定了流放之刑。到了放逐出京的日子,押送的差人便前往白河僧院催行,僧正灑淚出了僧院,移居於粟田口附近一切經谷的一座草庵裡。山門的僧眾一致認為:「我們的最大敵人就是西光父子。」於是將他們父子的名字寫下來,放在根本中堂內十二神將之一金毗羅【12】大將的左腳底下踩著,並且大聲詛咒道:「十二神將,七千夜叉【13】,請即刻結束了西光父子的命吧!」這情形實在可怕。

同月二十三日,明雲從一切經谷的草庵動身,前往流放地了。過去擔任要職的大僧正,現在卻被差役押解著,限令當天離開京城,過了逢阪關,向東走去,明雲這時內心的悲傷是可以想見的。到了大津的打出濱,回頭望去,比睿山的文殊樓頂端依稀可見,僧正不待看第二眼,便已熱淚盈眶了。山門裡有不少大德高僧,卻只有當時身為僧都的澄憲法印【14】與明雲依依惜別,特地伴送他到粟津,才告別回去。僧正被他的深厚情意感動,特將秘藏心中的一心三觀【15】血脈相承的奧旨傳授給他。這是由釋迦佛尊、波羅奈國【16】的馬鳴菩薩、南天竺的龍樹菩薩依次傳下來的。日本國是遠離印度的邊鄙之域,當今又值濁流末世,澄憲竟能得傳這樣的教義,真是非常值得欽敬。最後他懷著悵然的心情,流著淚返回了京城。

山門方面,眾僧徒集會,議論說:「自從義真和尚【17】開始,直至有了天台座主,已歷五十五代,從不曾發生過流放座主的事情。自延歷年間桓武天皇遷都京城時起,傳教大師來到此山,在這裡弘布四明教法【18】,禁絕五障【19】女子入內,使三千淨侶得以安居。僧人在山上經年不斷地誦讀法華經卷,山王七社異常靈驗,聲名遠播。那月氏的靈山,在王城東北,是佛祖的幽窟【20】。我們日本的比睿山,聳立於帝都鬼門,是護國的靈地。歷代賢王智臣,皆在此地設置戒壇。如今雖逢末世,也不能讓本山蒙上這種污點,否則將遺恨千秋」。於是,全山僧眾吶喊著盡數下山,湧往東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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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雲大僧正是權大納言源顯通之子,養和二年(1182)正月就任大僧正。大僧正是統管全國僧侶的最高僧官,始設於推古天皇三十二年(624)。

【2】天皇護持僧的職責是在宮內為天皇的健康祈禱。

【3】師高是西光法師的兒子。

【4】延歷寺的印和鑰,據傳說,最澄(767—822)曾用這把鑰匙打開浙江天台山的藏經樓。最澄是近江國(今滋賀縣)人,804年入唐,就學於天台山,歸國後在比睿山興建延歷寺,建立了日本的天台宗教派。

【5】太政官之下設有左辨官局、右辨官局,由這兩個局統轄中樞的八個省。左大辨統轄中務、式部、治部、民部四省。宰相也叫參議,是太政官的屬員,位於大、中納言之下,官階四位以上。

【6】當時奉詔議罪,先由明法博士根據律令擬出判決書,然後由公卿據以議

定刑罰。

【7】指所學除天台宗(顯教)外還有真言宗(密教)。

【8】村上天皇是日本第六十二代天皇(946—967年在位)。

【9】即法勝寺、尊勝寺、園勝寺、最勝寺、成勝寺、延勝寺,均在京都東山區。

【10】陰陽寮掌管天文曆法。

【11】傳教大師是最澄的謚號。

【12】據佛教傳說,金毗羅為靈鷲山鬼神之一,魚身蛇形,尾藏寶玉,在藥師如來的十二神將中,居於首位。

【13】七千夜叉是十二神將的部下。

【14】是藤原通憲(入道信西)的兒子,講經的名僧。

【15】一心三觀是把一切視為空的、假的,再把空和假看作一致,溶於一心。

【16】波羅奈國在中印度。

【17】義真和尚是最澄弟子,曾隨最澄人唐留學,後遵遺命主持延歷寺,被朝廷任命為第一代天台座主。

【18】四明之教法即天台宗。四明山本在中國浙江寧波,因為宋代曾在此地傳佈天台教旨,故日本以之比擬比睿山。

【19】五障是指女子有五種障礙不得成佛。

【20】月氏原指西域,此處泛指印度。幽窟是指釋迦所住的靈地。

二.一行阿闍梨【1】

「我們應該去粟津奪回我們的座主,那裡有跟隨押解的差役,恐怕不能輕易得手,除了依靠山王大師的神力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如果此事可行,請給我們一個吉兆吧。」山門的老僧們在十禪師權現面前做了虔誠的祈禱。這時,無動寺法師乘圓律師的一個叫鶴丸的沙彌,年僅十八歲,忽然痛苦異常,汗如雨下,變得狂亂起來。他口中唸唸有詞:「我乃十禪師權現,而今現身說法。當今雖值末世,我山的座主怎能移往他國!如是這樣,我垂臨此山還有什麼意義!」說罷以袖掩面,潸然淚下。眾人見了覺得奇怪,說道:「如果真是十禪師權現顯靈,就給我們顯示一下奇跡,把念珠一個不錯還給本主吧!」於是四五百名老僧各將手裡的念珠丟在寬大的廊板上。那個小沙彌跑去拾了起來,一一還給原主,一個也沒有弄錯。眾僧見此神明靈驗,絲毫不爽,都銘感五內,熱淚盈眶,說道:「既然是這樣,咱們還有什麼可怕的,就追上去將座主奪回來吧!」眾僧說罷,就如風起雲湧一般紛紛出發了。有些人沿著志賀、辛崎的海邊步行追去,有些人從山田矢橋的湖上搖船追趕。看到眾僧徒的到來,那些押解座主的差役便逃走了。

僧眾接著向國分寺【2】前進,明雲座主大驚,說道:「據說凡是犯欽案的人,都不能再見日月之光,何況我又是欽令即刻逐出京城的人,是不能有片刻猶豫的。你們趕快回去!」隨後又走到外邊來說:「我出於三台槐門【3】,入於四明幽溪【4】,廣學圓頓宗教法,兼修顯密兩宗,唯以本山興隆為念,祈禱國家安寧,深懷培育眾徒宏願,我認為兩所三聖【5】一定會予以關照。我並無過錯,卻蒙受冤屈,遠流異鄉,但我於世於人,於神於佛,都沒有怨恨之心。只是對前來照顧我的諸位僧徒的盛情,覺得難以報答。」言罷淚如雨下,濕透了法衣的袖子。僧人們也都哭了。這時,有人抬來轎子,說道:「請快上轎吧。」座主卻說:「我以前雖是三千僧徒的首領,但現在已成了遠謫的流人,怎麼能叫尊貴的高僧、明智的眾徒抬上山去呢?就是要去,也應該穿了草鞋,與大家一同步行。」堅決不肯坐上轎去。這時,有一位西塔的僧徒,名叫戒淨坊阿闍梨祐慶的莽和尚【6】,他身長七尺,穿著綴有鐵片的黑皮革腰甲,鎧甲的下擺拖得老長。他摘下鐵盔,叫別的法師拿著,手操一把白柄長刀,口裡嚷著「請站開點」,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走到原座主跟前,瞪大眼睛看了一會兒說道:「正因為您有這種心思,所以才會吃這個虧,還是快點上轎吧。」原座主感到有點害怕,便忙上了轎。大家因為奪回了座主都非常高興,所以不只是地位較低的法師,就連尊貴的高僧也爭著來抬轎。一路喧喧嚷嚷,大家輪流抬轎,只有祐慶一直不歇,抬著轎子的前槓,將刀柄和轎槓緊緊地抓住,大家在險峻的東阪上行走,像行走在平地一樣。

進了大講堂的院子,將轎子放下,僧眾又聚集在一起議論道:「我們已去粟津將原座主奪了回來。但將犯了欽案的人留下作為座主似乎也不合適,這事該怎麼辦呢?」戒淨坊阿闍梨又一次上前說道:「本山乃是日本獨一無二的靈地,是庇護國家的道場,山王威光盛大,佛法、王法如牛之兩角,山上僧徒見識高明,無人可比,雖是地位微賤的法師也被世人敬重,何況僧正學問淵博、智慧深廣,身為三千僧眾的首領,德行高雅,被奉為本山座主,如今無罪蒙冤,山上京中,人人不平,又為興福、園城兩寺所譏誚。如果我們今天失去這顯密兩宗之主,那麼我輩學僧勤學苦練多年的功法就會中斷,豈不是遺憾之至。若不能保下座主,倒不如以祐慶當作禍首,受此監禁流刑,即使處以斬首,也在所不惜。」說完,兩眼流下淚來。眾僧都表示同意,一致說:「高見高見!」從此以後,祐慶就被人叫作莽和尚。他的弟子慧惠法師被人稱為小莽和尚。

僧眾將前座主送進東塔南谷的妙光坊。由此可見,即使佛菩薩權化【7】的人,也難免會有暫時的災難。從前大唐的一行阿闍梨是玄宗的護持僧,關於他和玄宗的貴妃楊玉環之間的關係曾有過一些流言,看來,不論古今,不論國家大小,人言總是可畏的,正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雖然那些流言毫無根據,但他還是因此被流放到果羅國【8】去了。到那裡去有三條路。林池道是皇帝行幸的路,幽地道是平民所走的路,暗穴道是重罪犯人走的路。因為一行阿闍梨是重犯,只能走暗穴道。在七天七夜之間,沒有看見日月之光,走在黑暗無人的路上,經常迷失方向,在深山密林中只能偶爾聽見一聲澗谷中傳來的鳥鳴,眼淚打濕了法衣。但是上天垂憐一行阿闍梨所受的無罪之罰,特令九曜顯現,給他照路。一行當時就咬破了右指,在左衣袖上畫下了九曜的形象,這就是日本和中國當作直言本尊的九曜曼陀羅【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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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行阿闍梨是唐代的高僧。阿闍梨原為僧人職稱,只授予精通真言宗秘法的人。後來轉為對高僧的敬稱。

【2】八世紀初聖武天皇時代,推行佛教,於各國敕建國分寺,稱為金光明四天王護王之寺。此處所說國分寺是近江國的,位於大津市石山地方。

【3】即太政大臣及左、右大臣。槐門意即三公之家。中國古代在朝外種植三棵槐樹,三公位在其下,因此後來三槐成為三公的代稱。

【4】指比睿山。

【5】兩所指山王七社中的大宮與二宮,再加上聖真子,稱為三聖。

【6】即武勇的和尚。

【7】權化與權現相似,指佛菩薩暫時顯現成的人物。

【8】果羅國見於《大唐西域記》:「都貨邏國,其地南北千里,東西三千里,東臨蔥嶺,西接波斯國,南有大雪山,北據鐵門。」

【9】九曜指日、月、水、火、木、金、土七曜加上蝕星、彗星二星。曼陀羅是羅列諸佛菩薩圖像的繪畫。九曜曼陀羅即畫有九曜的主神及其下屬的圖像。

三.西光被斬

法皇聽說山門僧眾奪回了前座主,心中非常不高興。這時,西光法師又進讒言道:「山門僧眾這種無法無天的爭訟,雖並非始於今日,但這一次也太過份了,如此胡作非為還沒有過先例,法皇要嚴懲才是。」這西光不知自己命之將喪,也不理會山王的意思,仍然如此向法皇進讒言,蠱惑聖心。古人說讒臣亂國,真是一點也不錯。【1】「叢蘭欲茂,秋風敗之;王者欲明,讒人蔽之。」【2】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於是又有流言傳出,說法皇召集新大納言成親卿和其他近侍之人商討攻打比睿山。山門僧眾之中也有人說:「我們生於王土之上,不可違背聖命。」認為不能違背法皇的旨意。其時,住在妙光坊的前座主明雲,聽說僧眾有了二心,非常不安,說:「這回不知會再出什麼事呢!」可是流罪的消息卻沒有聽人說起。

在山門騷亂事件發生後,新大納言成親卿只好將自己報私怨的事暫時擱置起來。雖說事情已經謀劃得差不多了,但只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實際上沒有成功的希望。他曾許諾將委以重任的多田藏人行綱就認為此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以前送給他做弓袋用的布,全被他做成衣裳給家人穿了;他仔細權衡輕重,覺得平家越來越得勢,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輕易滅掉的,便後悔自己參予這種無益的事,萬一被人洩漏出去,會給自己帶來大禍,不如趁別人還沒說出的時候,先行倒戈告發,以求保住自己的性命。

同年五月二十九日深夜,多田藏人行綱來到入道相國的西八條府邸,說道:「行綱有事奉告,特來求見入道相國。」入道相國吩咐主馬判官【3】平盛國說:「這個生客深夜來這裡,不知有什麼事?你去問一問。」盛國出去見行綱,行綱卻說:「這件事不可以間接傳達。」入道相國便親自來到中門廊下,問道:「已經這麼晚了,你這時候來有什麼事呢?」行綱答道:「因為怕白天被人看見,所以趁黑夜到這裡來了。近來法皇手下的人召集人馬,修整兵械,您可知道嗎?」入道相國毫不在意地說道:「聽說要攻打比睿山吧。」行綱走上前去,壓低聲音說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那全是衝著你們一家來的。」「那法皇也參予這事了嗎?」「當然參予了。成親卿召集軍兵,奉的就是法皇旨意。」於是,又將俊寬如何說,康賴如何說,西光又是如何說,從頭到尾,大事渲染地敘述了一遍。說完後道:「告辭了。」便退了出去。入道相國聽後大驚,立即召喚武士,那嚴厲的聲音令人聽而生畏。行綱洩露了此事之後,又擔心被當作證人受到連累,心裡覺得忐忑不安,雖然並無人追趕,卻還是撩起褲腿急匆匆逃出門外去了。入道相國先將築後守貞能召來說道:「有人想打倒我家,圖謀不軌。現在這些人佈滿了京城,馬上通知全家的人,將武士們集合起來!」接著,便派人到各處傳喚。於是右大將宗盛卿、三位中將知盛、頭中將重衡、左馬頭行盛【4】等,各自頂盔貫甲,帶了弓刀,騎馬疾馳而來。其他人馬也如風馳電掣一般雲集而來。當天夜裡,在西八條就集聚了六七千人馬。

第二天,天尚未明,入道相國就將檢非違使安陪資成叫來,說道:「你快去法皇那裡,對信業【5】說,法皇身邊的人有滅掉平氏、擾亂天下的陰謀,我要一一審訊,嚴加處罰,請法皇不要干涉此事。」資成趕至法皇宮內,找到大膳大夫信業,傳達了這番言語。信業大驚失色,立即奏聞法皇。法皇心想:「他們的秘密計劃怎麼會洩漏出去呢?」口中卻只是淡淡地說:「出了什麼事呀?」此外什麼也沒說。資成回來,把這情形稟報入道相國。入道相國說道:「行綱的話果然是真的,如果不是行綱來報告,淨海便永無寧日了。」於是命令飛驒守景家、築後守貞能捉拿謀反人等。於是東派二百餘騎,西派三百餘騎,到各處搜捕。

入道相國先派雜役去了中御門烏丸的新大納言成親卿的府邸,說道:「入道相國有要事相商,請您快去。」大納言完全沒有想到先前的事已洩漏,心想:「大概是因為法皇要攻打比睿山,入道想加以勸阻吧,但法皇積怒未消,恐怕難以勸下。」便穿了舒適合體的便服,坐上華麗的牛車,帶著幾個武士,雜役、牛倌也都穿得比平日裡講究,就這樣出發了。他事後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出門。走近西八條時,只見沿路四五町【6】遠,佈滿了軍兵,心想:「怎麼有這麼多兵,發生了什麼事?」心中有點驚慌。從車上下來,走進門一看,只見裡面也擠滿了軍兵,戒備森嚴,早有凶煞般的武士在中門守候著,他們上前捉住大納言兩隻手,問道:「這就捆起來嗎?」入道相國從簾內說道:「不能這樣。」於是十四五個武士,團團圍住,將大納言拖到廊上,關進一間屋裡。大納言好像做夢一樣,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侍從武士早被隔開,無法照應,雜役和牛倌嚇壞了,丟下牛和車逃走了。

這時,近江中將入道蓮淨、法勝寺執行俊寬僧都、山城守基兼、式部大輔正綱、平判官康賴、宗判官信房、新平判官資行,也都被抓住,帶了過來。

西光法師聽到這個消息,感到災難將至,於是快馬加鞭,向法皇居住的法住寺殿奔去。路上遇著了平家的武士,拉住他說道:「西八條叫你,快去吧!」西光答道:「我有要事上奏,要往法住寺殿去,隨後就來。」武士們喝道:「你能有什麼事上奏!別耍花招!」說著便把他拽下馬來,捆綁起來,掛在馬上,帶到西八條來。因為他是主謀,所以捆得特別緊,拿來放在院子裡。入道相國站在寬廊上說:「這個想滅掉我平家的人,看看他這副落魄的樣子!把這個傢伙帶上來!」拖過來之後,入道相國在他臉上狠狠踢了幾腳道:「你們這些下賤人,只因為侍候法皇,就讓你們做了本不該做的官,父子都過著無法無天的生活,還要把毫無過錯的天台座主弄得被流放,以至天下動盪不安,而且你們還要謀反,滅掉我平家,你這廝要從實招來!」那西光本來也是性格倔強的硬漢,他面不改色,毫不驚慌,坐正了身子冷笑著說:「你說的好聽!正是你入道公自己行事無法無天。別人知道的且不去說,只我西光知道的就舉不勝舉。我供職於法皇院中,管理院中事務的成親卿奉法皇欽旨召集人馬的事,我當然不可能沒有聽說。而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你是已故刑部卿忠盛的兒子,直到十四五歲還沒有出仕宮中,只是在故中御門藤中納言家成卿那裡做些雜事,京中的年輕人都叫你高平太【7】。保延年間因為你奉了大將軍的命令,捉到了三十多個海賊【8】,論功行賞,才得了四品官【9】,升為四位兵衛佐,當時就有人說這是過分了。你這殿上人羞與為伍的人的子孫,竟當上了太政大臣,那才是過分呢。宮中武士出身的人,做國司和檢非違使,是有先例的,怎麼能說我是過分的呢!」這種肆無忌憚的回答,氣得入道相國張口結舌,過了半天才說道:「這傢伙的狗頭不要一下子就砍掉,要好好地審問一番。」松浦太郎重俊把西光捆了起來,嚴加拷問。西光本來就不打算隱滿罪狀,再加上受不了刑罰,便毫無保留地招認了,寫了四五張供狀。入道相國下令:「把這傢伙的嘴巴撕開!」於是就撕裂了他的嘴巴,拉到五條西朱雀地方砍下了腦袋。他的兒子前加賀守師高,原來流放到尾張國的井戶田,如今就命令當地小胡麻郡的郡司維季就地予以處決。次男近藤判官師經,從監獄中提出來,在六條河原斬了首。他的兄弟左衛門尉師平和手下的三個人,也都被處決。這些卑微的人竟然也要強露頭角,干預超越本分之事,把毫無過錯的天台座主弄得被流放,他們前世的陰騭因此也就受用盡了,定要受到天王大師冥冥之中的懲罰,所以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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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詩經·小雅·青蠅》:「讒人罔極,交亂四國。」

【2】引自《貞觀政要·杜讒》。

【3】主馬是主馬署的長官,判官是檢非違使尉,平盛國兼此二職。平盛國是平正度之孫,平季衡之子。

【4】宗盛是清盛的次男;知盛是三男;重衡是四男;行盛是清盛的孫子,其父基盛早卒。

【5】信業,平氏。另外一些版本作信成。

【6】日本距離單位,一町約等於109米。

【7】清盛微時的綽號,表面上是說高個子的平家太郎,其實因與高齒木屐諧音,含有嘲笑之意。

【8】保延元年(1135),清盛之父忠盛曾捕獲海賊頭目三十多人,此處說成是清盛的事。

【9】這裡原文把四位說成四品,是模仿唐朝的說法。日本古制,一般文武官員的等級分為一至八位,親王分為一至四品。

四.小教訓

新大納言成親卿被關在一間屋子裡,身上冷汗直冒,心中想道:「哎呀,一定是那計劃被誰洩漏出去了。是誰洩漏的呢?一定是近侍中的人!」他把這件事的經過仔細地想了一遍,就在這時,忽聽後面響起腳步聲,心想可能是武士來要自己的命了,定睛一看,卻是入道相國本人拉開了後面的紙門,踏著地板登登地走進來。他穿著素絹直裰,白色寬腳褲【1】的褲腿向裡捲著,腰插一把白木柄短刀,怒氣沖沖地瞪著眼對大納言看了片刻,說:「你在平治年間就應該被殺掉,只因內府【2】為你說情才得以苟延性命,你難道忘了嗎!為什麼要恩將仇報,設計滅我平家?蒙恩知恩的才是人,不知恩的豈不是禽獸?幸虧平家氣數未盡,所以才能在這裡招待尊駕。現在將你們所策劃的一切,跟我講講吧。」大納言申辯道:「根本沒有這回事,恐怕是什麼人所進的讒言吧,請你認真查問一下。」入道相國不等他說完,就喊道:「來人!來人!」貞能走了進來。入道相國對他說道:「把西光的供狀拿來。」拿來之後,入道相國讀了兩三遍給大納言聽,隨後說道:「你這可惡的傢伙,還能抵賴嗎!」將那供狀扔到大納言的臉上,關上紙門,走了出去。入道相國餘怒未息,大聲喊道:「經遠!兼康!」難波次郎經遠和瀨尾太郎兼康進來,入道相國吩咐道:「把那傢伙拖到院子裡去!」可是兩人猶猶豫豫,沒有馬上照辦,說道:「不知道小松公打算怎樣處理。」入道相國聽了勃然大怒,說道:「好,好!你們難道只尊重內府的命令,輕視我入道的話嗎?那就沒有辦法了。」二人覺得這樣更會把事情弄僵,便起來將大納言拉到院子裡去。這時,入道相國似乎很得意,命令道:「按倒他,讓他叫喚叫喚!」二人對大納言耳語道:「您就隨便叫喊幾聲吧。」把大納言按倒在地,大納言就叫了幾聲。這情形就像地獄中把塵世上的罪人放在秤【3】上稱量罪孽的輕重,放在孽鏡台上照出生前的行為,根據罪行的大小,受鬼卒牛頭馬面的責罰;又如古書【4】裡所說:「蕭樊囚縶,韓彭菹醢,晁錯受戮,周魏見辜。」這裡蕭何、樊噲、韓信、彭越都是漢高祖的忠臣,但是因小人進饞蒙受冤屈,成親卿也是這樣的吧。

新大納言本人尚且有這些遭遇,因而想到兒子丹波少將和其他人也許會遇上更倒楣的事,心中非常著急。時值盛暑,沒有更換的衣服,身上熱得受不了,心中更是焦灼難安,臉上流下的也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心裡想道:「雖然如此,小松公總不會丟開我不管吧。」但一時也想不出找什麼人去托付他一聲。

小松大臣過了許久,才同嫡子權亮少將維盛同乘一車,帶著四五個衛府的人,二三個隨從,軍士卻一個也沒有帶,泰然自若地來到西八條。入道相國及其左右的人,都覺得有點意外。下車的時候,貞能上前說道:「發生了這樣的大事,為什麼不帶軍士?」小松公說:「所謂大事是指天下大事,這樣的私事能說是大事嗎?」那些帶著兵仗的人聽了這話,都顯得有點不安。

「大納言關在哪裡?」說著便打開各個房間的紙門查看,見有一處紙門上交叉釘著木板,心想大概就在這裡吧。打開一看,大納言果然在裡面,只見他正在流淚,低著頭,眼睛也沒睜開。小松公問他:「怎樣了?」大納言一看到小松公,那種高興的樣子,簡直象地獄裡的罪人看到地藏菩薩一樣,情狀卻也可哀。大納言說:「不知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既然你來了,我也就有望得救了。本來平治年間就該處斬,承你鼎力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並且已做到正二位大納言,年紀也已四十有零,您的大恩大德,生生世世報答不盡,這次請再救我一命吧。如果能夠活命,我就出家入道,在高野或粉河【5】閉戶修行,以修來世。」小松公答道:「現在雖將你關起來,未必會真的要你性命。即使真有那樣的事,我重盛既然來了,也會豁出命來救你。」說完便走了出來。他來到父親入道相國面前,說道:「關於誅殺成親卿之事,還應該認真斟酌才是。自其先祖修理大夫藤原季顯在白河上皇那裡供職以來,他超越了本家先輩的舊例,做到正二位大納言,是當今法皇身邊的寵臣,如果立即將其斬首,恐怕有些不妥吧。至多也只能放逐出京罷了。現在被尊為北野天神的菅原道真【6】,就是由於藤原時平的讒言,被謫貶至西海之濱;西宮大臣源高明【7】因為多田滿仲的讒言,被流於山陽之南。這些都是延喜聖代、安和盛時【8】所犯的錯誤,歷代人對這些錯誤多有非議。上古尚且會發生這樣的錯誤,時逢末世,賢王猶有過失,何況我們這些凡人。現在既已將其拘禁,似乎不必急於誅殺,想他也不會再產生什麼危害。古書上說:『罪疑惟輕,功疑惟重』【9】。另外還有一件事:重盛娶了大納言的妹妹,維盛又是他的女婿,但我來為他說情難道是為了親戚關係嗎?決非如此。我是為了天下,為了君王,為了全家,才說這番話的。我國自嵯峨天皇時誅殺右兵衛督藤原仲成以來,直到保元年間,歷君主二十五代未曾判人死罪;在故少納言入道信西【10】當權時期,才第一次處人死刑,並將宇治惡左府【11】掘屍檢驗,未免過於苛酷了。古人有言:『死罪興,則海內謀反者不絕。』果不其然,過了兩年,又發生了平治之亂,信西藏於土穴之中,被搜出斬首,在京城中巡迴示眾。信西於保元年間做過的事,不久就報應到自己身上,想起來真是可怕。而且成親大納言在朝中並無叛君之罪,無論如何,應該認真斟酌才是。現在咱們平家已盡享榮華,想您也未必會有什麼更高的要求,但願子子孫孫世代繁榮下去才好。書上說,父祖善惡必及兒孫,『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12】無論從哪個方面考慮,我認為今夜將成親卿斬首的事總歸是不妥的。」入道相國大概也覺得兒子所說的不錯,便不再對新大納言成親卿執行死刑了。

隨後內大臣走出中門,對武士們說:「即使是入道公的命令,也不能輕易將大納言砍了。入道公是因為生氣才做出這種魯莽的事來,事後必定後悔。大家也不要做出什麼錯事來,否則日後不要怪我!」軍士們聽了這話,都瑟瑟顫抖,無言以對。內大臣又說:「聽說經遠和兼康今天早上對大納言非常無禮,實在太不像話。要知道這是瞞不過我的,做事應該有個分寸嘛!從鄉下出來的武士就是這麼沒有禮儀!」這二人聽了非常惶恐。內大臣說完便回小松府去了。

卻說那幾個跟隨大納言來的武士,跑回中御門烏丸的府邸,報告了發生的情況,大納言夫人以及所有女官們都失聲痛哭。武士們說:「聽說已派武士來抓少將【13】和公子們,請趕快到什麼地方躲一躲吧。」但是夫人說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一個人留下來又有什麼意思呢!倒不如一起象朝露一樣消逝了吧!沒料到今天早晨的外出竟成了永別,實在可悲呀!」說著就倒在那裡大哭不止。但聽說武士們將要到來,想想自己難免受辱,遇上令人難堪的事,於是帶著十歲的女兒和八歲的兒子,一起坐上了車,也沒想好到哪裡去就出發了。但也不能茫無目標,就順著大宮大路向北山的雲林院馳去。到了那邊的僧院,將夫人扶下車來之後,來送的人為了保全自己,紛紛告辭四散而去了。只剩了年幼的人,沒人前來慰問,這時新大納言夫人心裡的悲哀是可以想像的了。看著漸漸西下的太陽,心想大納言如同朝露的性命今夜將會終結了。想到這裡不由得肝腸寸斷。家中雖有很多武士女官,可是沒人整理東西,連門也沒有關;雖有滿廄馬匹,可是喂草的人一個也不見了。平日裡一到天明,就是車馬盈門,賓客滿座,歌舞嬉戲,無所忌憚,反而是那些住在附近的人,所謂「豪門之近鄰,歡樂不能開口笑,悲傷不能放聲哭」【14】,只能惶恐地過日子。昨夜之前的這種情況,卻在一夜之間完全變了,盛極必衰的道理宛然出現在眼前。「樂盡哀來」,江相公【15】的文章現在可以說是深切地領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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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一種穿在裡面的襯褲,褲腳很寬,故名。

【2】即內大臣平重盛。平治之亂時成親曾為重盛所救。參見第一卷第十二節注七。

【3】指閻羅殿中稱量罪人作孽多少的量具。

【4】引自《文選·李陵答蘇武書》。此處把成親比為忠臣,與卷一《鹿谷》一節所述相牴觸。

【5】高野山的金剛峰寺和粉河的粉河寺,都在紀伊國內,與京城近旁的比睿山不同,是遠離俗世,適於遁世出家的人苦心修行的地方。

【6】日本平安時代中期的學者、政治家。以長於文學,累官至右大臣。因受貴族所讒,左遷到九州,任太宰權師,鬱悶而死。他死後,宮中屢生災變,疑為道真魂作祟,遂下詔復其官位,後又追封為太政大臣。民間為其在北野修建天滿宮,崇為天神,所以稱為北野天神,又稱天滿天神。之後,因其文學冠絕於世,被奉為文教之神。

【7】日本第六十代天皇醍醐天皇(897—930年在位)之子,下降臣籍,賜姓源氏,仕為西宮左大臣,以滿仲之讒,貶為太宰府權帥,後被赦還。

【8】延喜(901—922)是醍醐天皇年號,安和(968—969)是冷泉天皇年號,均為日本盛世。

【9】引自《尚書》。

【10】即藤原通憲。平治之亂初起,他避難於奈良的田原,匿居在地窖中,被源義朝部卒發現,搜出斬首。

【11】參見第一卷第十三節注一。

【12】引自《周易》坤卦文言。

【13】指大納言成親卿的嫡子,丹波少將成經。

【14】語出慶滋保胤所著《池亭記》。

【15】大江朝綱,所作《願文》中有:「生者必滅,釋尊未免檀之煙,樂盡哀來,天人猶逢五衰之日。」

五.為少將求情

丹波少將成經那天夜裡在法皇宮中法住寺院值宿。在他還沒有退出的時候,大納言家裡的武士就跑到宮裡,叫出少將告訴他所發生的情況,並說:「不知為什麼宰相【1】那邊沒有來人通知。」正說著,宰相府裡的人也來了。這裡說的宰相是入道相國的兄弟,他的住所在六波羅的大門裡邊,因此稱為門脅宰相,是丹波少將的岳父。來人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入道相國叫我帶著您馬上到西八條去。」少將心裡明白了,便把法皇的近侍女官們叫出來,說道:「昨天晚上外面擾擾攘攘,我還以為山上的僧眾又下山來了,沒當一回事,現在才知道是關係到成經自身的事情。恐怕大納言今夜就要被處斬了,成經恐怕也要同坐。本想見法皇一面,但處境既已如此,還是免了吧。」女官走入內殿,將這話奏給法皇,法皇大驚,心想:「這是真的嗎?今天早晨入道相國派使者來,我就察覺到了,難道真是秘密計劃的事洩漏出去了嗎?」但卻說:「雖說如此,還是叫他進來吧。」少將於是就進來了,法皇只是流淚,什麼也沒說。少將也含著淚,無言以對。因為不能老是這樣相對無言,過了一會少將便掩面退了出來。法皇目送他的背影,說道:「時逢末世真是可悲呀!恐怕從此再也見不到他了。」說著又流下淚來。法皇宮中的人們與少將攬袂惜別,沒有一個不掉淚的。

少將來到岳父門脅宰相府內,那位將要臨產的少將夫人,今天早晨聽說這件事正哀痛欲絕。少將從法皇宮裡出來後,已是流淚不盡,現在看見夫人這樣,更覺悲傷了。一個做過少將的乳母、名叫六條的女官,看見他說:「自從做了你的乳母之後,我就一直抱著你,時光如流水一樣,我並不為自己一天天變老而傷悲,只是看你一天天長大而歡喜,不覺已是二十一年了,我從來不曾長久離開過你,就是到法皇宮裡或天皇禁中去的時候,回來稍遲都覺得不放心,現在卻不知要遇到什麼樣的事情呢!」說著就哭了。少將說道:「不要那麼傷心了。有宰相的情份,總會為我保全性命的。」雖是勸慰別人,可自己卻不顧有人在一旁也哭了起來。

西八條那邊幾番派人來催,宰相說道:「先到那邊去,看看情況再作打算。」於是便走出去了。少將也與宰相同車前往。自從保元、平治以來,平氏家族的人一直養尊處優,沒有什麼煩心的事,但這位宰相只因為有了這個時運不濟的女婿,才遭遇了這種可歎的事。來到西八條府前,他們停住了車子,叫人通報,入道相國吩咐道:「丹波少將不得入中門。」於是把他留在門旁武士的住處,只讓宰相進去。軍士們立即上前將少將圍住,看管起來。在這時候倚為靠山的宰相離開了身邊,少將的心裡想必是非常惶恐的吧。宰相進了中門,入道相國並未出來相見,只叫源大夫判官【2】季貞出來傳話。宰相說道:「我和這種不成器的人結了親,雖是後悔,但也沒有辦法。他的妻子將要臨產,今天早晨聽到這件事,看來性命難保,留他一條性命好像不會有什麼妨害,請把少將交給我吧,有我教盛在,決不會再讓他出什麼差錯。」季貞進去傳達了之後,入道相國說道:「唉,宰相又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並未立即作出回答,過了會兒才又說道:「新大納言成親圖謀滅我平氏滿門,擾亂天下,這少將既是大納言的嫡子,不管他和你是疏是親,都不能寬宥他的罪過。如果他謀反得逞,就是尊駕那邊恐怕也不會安然無事吧。」季貞出來說給宰相聽了,宰相非常失望,又說道:「自從保元、平治以來,經歷多次戰爭,我都堅決為相國效命,假如今後再起風波,我仍會竭盡全力為您效力,教盛雖已年邁,但是還有許多後繼的兒孫,他們都可固守一方。但此時請求將成經暫時交付於我,卻不被應允,可見相國把教盛完全看作心懷二心的人了。被人看作這樣不能信用的人,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我只有立刻辭退官職,出家入道,隱居於偏遠的山鄉,專心念佛修行來世吧。塵世生活是非常無聊的,因為生在世上就一定會有種種願望,而願望落空就會心生怨恨,只有出世離俗,皈依佛門,才是唯一的出路。」季貞聽了,到入道相國面前說道:「宰相已萬念俱灰,決心出家入道了,請您適當處置吧。」入道相國聽後大驚道:「怎麼竟說要出家,這未免太過分了。既然這樣,那就把少將暫時交給他吧。」季貞出來對宰相說了,宰相說道:「唉,有子女能帶來什麼好處呀!如果不是因為女兒因緣,何至於這麼傷心呢!」說罷就出去了。

少將在外邊等候著,見岳父出來問道:「事情怎麼樣了?」宰相答道:「入道相國非常生氣,沒有接見我;屢次讓人傳出話來說不能寬恕,後來我說出要出家的話,這才答應暫時將你交給我,但我覺得這也不是長久的辦法。」少將說道:「幸虧如此,成經得蒙岳父深恩,苟延性命,但不知大納言的事怎麼樣了?」宰相說道:「沒顧得上問起這事。」少將流著淚說道:「蒙恩得以暫保性命,固然可喜,但我也非惜命之人,實在是希望見父親一面。聽說大納言今晚就要被斬首,那成經留下這命也毫無意義,倒不如把我一塊兒處決了倒乾淨。」宰相為難地說:「你說這些幹什麼!當時只顧為你求情,就來不及問別的事了,但關於大納言的事,今天早晨內大臣說了不少寬解的話,聽說暫時沒有性命之危了。」少將聽了,熱淚盈眶,雙手合十,不勝欣喜。這樣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表現非親生骨肉是不可能的。一切緣分中最確實可靠的要算是親子之緣了。人還是應該有子女呀,宰相這時才回過味來。於是象來時一樣,與少將同車回去。到了家裡,那些女官好像是看見死人復生一樣,都圍上來高興得眼淚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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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平清盛之弟平教盛。

【2】安藝守源季遠之子。判官是檢非違使尉,官階相當於六位。大夫判官是官階列為五位的檢非違使尉。

六.諫諍

入道相國拘禁了這麼多人,大概還覺得不怎麼放心,今天在紅綢直裰外穿了一件黑線縫綴的腰甲,胸前妥貼地放了一塊銀飾的護胸板。他先年作安藝守時參拜神社,曾得一靈夢,嚴島大明神夢中【1】賜予他一把銀絲纏柄的小長刀,此刀平日裡經常帶在身上,睡覺時也放在枕邊,今天就赫然地掛在了腰間。他如此裝束來到中門廊下,氣勢很是威嚴可怖。他傳喚貞能來見。築後守貞能在黃赤帶黑的直裰上穿著紅綠縫綴的鎧甲,走到跟前跪坐在那兒。少頃,入道相國說道:「貞能,這事你以為怎樣?保元年間,平氏一門從右馬助【2】開始,大半為崇德上皇效命。第一王子重仁親王,已故刑部卿是他的養父【3】。他本來不應背叛崇德上皇,只因服從已故鳥羽法皇的遺訓,所以給後白河天皇做了前驅,這是第一次勤王效命。平治元年十二月,信賴和義朝將後白河法皇與二條天皇幽禁起來,固守大內,天下被搞得烏煙瘴氣。那時,是入道我拼著性命,削平了叛逆,捕獲了經宗、惟芳等人。到那時為止,我為保護天皇已經有好幾次幾乎喪命。因此即使有人進讒言,也不該拋棄我們子孫七代效忠王室的平氏一家。現在只因聽了成親這個無用的東西和那個叫西光的下賤傢伙的話,就要滅掉我平氏家族,法皇的這個心思真是令人萬分遺憾呀!此後如果還有人進讒言,一定會下旨討伐我家;我們一旦成為朝廷逆臣,無論怎麼後悔也無濟於事了。我想在這件事略為平靜下來以前,將法皇奉移到鳥羽北殿【4】,或者請他臨幸此地,你看如何?如果真的這麼做,北面的衛隊【5】一定會放箭阻擋。因此,要讓武士們作好準備。入道對法皇的忠勤就到此為止了。為馬備好鞍,披上鎧甲吧!」

主馬判官盛國聽了此話,急忙策馬來到小松公府上,稟報說:「事情要鬧大啦!」內大臣沒等他說完就問:「啊呀,將成親卿的頭砍了吧!」主馬判官說:「不是這種事。入道公披上鎧甲,武士們也都作好了準備,打算出發去攻法住寺了。說是要將法皇移居鳥羽北殿幽禁起來,其實暗地裡商議著要把法皇流放到九州去呢。」內大臣雖不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想想今天早上入道的氣勢,說不定會做出什麼發狂的事來,便坐車趕往西八條去了。

在門前下了車,進門一看,只見入道相國穿著腰甲,幾十名平氏家族卿相和殿上人都在各色的直裰外面披了鎧甲,在中門廊下分兩排端坐著。其他各國的國司、衛府以及諸司的人,廊下排不下,便都擠在院子裡。許多人都拿著旗幟,馬的肚帶束緊了,鐵盔的帶子也都繫好,全都是準備停當即將上陣的樣子。但小松公卻是烏帽子便服,穿了大花紋的長統褲【6】,提著褲腿,衣裳沙沙作響地走進來,相比之下,顯得與這裡的氣氛不協調。入道相國垂著眼,心中暗想:「啊,內大臣又是那種目空一切的樣子,恐怕又要進行一番諫勸吧。」雖說是自己的兒子,但按佛法來說,他嚴守五戒,以慈悲為先;按儒教來說,他不亂五常,嚴守禮儀;所以覺得現在穿著腰甲與他相見,似覺不甚得體,便慌忙拉開紙門,將一件白絲綢法衣披在腰甲外面,但護胸板上的金飾還有些露在外邊,為了遮住它,只得時不時地攏攏衣服的領口。

內大臣走到兄弟宗盛卿的上座,坐了下來。入道相國一時找不到話題,內大臣也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入道相國才開口說道:「成親卿謀反算不了什麼大事,這一切都是法皇策劃的,我想在事件略為平靜下來之前,將法皇奉移到鳥羽北殿,不然便請他臨幸此地,你認為如何?」內大臣聽了,眼淚簌簌地流下來。入道相國問道:「你怎麼了?」內大臣拭淚道:「聽您這麼說,我感到我們家快到末運了。凡是人將起敗運的時候,必定會想做惡事,看您的樣子似乎有失常態。我朝雖處邊鄙之地,卻是天照大神【7】的子孫君臨之邦,天兒屋根尊【8】的子孫主持朝政之國,及至今世,竟有人居太政大臣之位而身披甲冑,這豈不是有背禮義嗎?況且您又是出家之人,今捨棄三世諸佛作為解脫塵俗象徵的法衣,卻披了甲冑,帶著弓箭,於佛法來說,這不免會招致破戒無慚【9】之罪,從儒教來說,實乃有違仁義禮智信之常。我作兒子的說出這話來,固然有犯上之嫌,但顧念及此,又怎能不說。常言道,世上有四種恩德,即天地之恩,國王之恩,父母之恩,眾生之恩。其中尤以朝恩為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那穎川洗耳、首陽采薇的賢人們崇尚禮義,不違敕命。何況您位列極品,榮任太政大臣,為先祖所未聞。就連重盛不才愚昧之身,尚且位至蓮門槐府【10】。非但如此,大半國土,為我們平氏一門所領;采邑分配,悉聽我一家定奪;這豈不是曠世之朝恩嗎?如今不念這莫大的恩澤,圖謀進攻法皇,實在違背了天照大神、正八幡宮的神意。日本乃是神國,神不享非禮,況且法皇所慮並非毫無道理。我們一家平叛削逆,綏靖四海,盡忠勤王,的確是功勳無比,但是我們平氏家族的人,依仗皇恩,也確實可以說大有旁若無人之嫌,聖德太子十七條憲法中有云:『人皆有心,心各有執。彼是我非,我是彼非,是非之理誰能裁定。相共賢愚,如環無端。是以設或人有瞋怒,恐為我失。』【11】但平氏的氣運還沒有盡,所以謀反被發覺了。而且參與其事的成親卿也被捕獲,即使法皇另有他想,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給當事者以適當處分後,向主上奏明緣由,這樣既對法皇盡了忠勤,也對黎庶盡了安撫哀憫之意,既可蒙神明的冥佑,也不違背佛陀的意旨。神佛感應所及,法皇的心意也必然會改變的。一邊是君王,一邊是父親,怎能論親疏遠近,只能是拒斥悖謬,唯理是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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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任國司照例要參拜國內神社。嚴島在廣島灣附近海中,那裡有嚴島神社,崇祀市杵島姬命尊等三女神。平清盛為安藝守時奉為平氏的氏族神。

【2】右馬寮的次官,指清盛的叔父平忠正,死於保元之亂。

【3】故刑部卿平忠盛的側室是崇德天皇第一王子的乳母,所以忠盛算是養父。

【4】鳥羽殿又稱城南離宮,在平安城之南,分作北殿、南殿、東殿三個區域。

【5】指法皇的羽林軍。

【6】亦稱絹狩褲或括緒褲,褲腳管很長,卷束起來頗似燈籠褲。行走時須左右掖起,才能舉步。

【7】據《古事記》,天照大神的孫子第一個降臨日本國土,歷代天皇都是天孫的子孫。

【8】據《古事記》,天兒屋根尊(亦稱天兒屋命)是和天孫一同降臨,協助天孫治理國政的。

【9】佛家語,意為破壞戒律,不知羞慚。

【10】蓮門是南齊大臣王儉,家中植蓮的故事。槐府指三公宰相之家。

【11】聖德太子(574—622),用明天皇的王子,本名上宮廄戶豐聰耳命,曾攝政,接受隋唐文化,推行佛教,未即位而歿,追諡為聖德太子。著有漢文經疏數種,及憲法十七條。

七.烽火

內大臣接著說:「況且這事法皇方面也有道理,即或不能取勝,我也決心守衛法皇的法住寺殿。因為從重盛敘爵以來,直至今日,以大臣兼大將,無一不出於君恩。君恩之重,勝過千萬顆的白玉;君恩之深,勝於反覆洗染的紅綢【1】。因此,我決心去守護法皇宮殿。而且那裡也還有些武士,肯為我效力。當然,我率領這些人守衛法住寺殿,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我感到悲哀的是,我要為君王盡忠,就要忘卻比須彌山還高的父恩;而要不負不孝的罪責,便要成為君王的逆臣。因此我進退維谷,難辨是非,現在我倒是盼望有人能砍下我重盛的腦袋,那樣我就既不用守護法皇的宮殿,也不用跟隨父親前去了。從前那個蕭何,因為功勳卓著,官至相國,皇上特許他劍履上殿,但是他有了違背君心的事,高祖就予以重罰。由此先例可知,一切富貴、榮華、朝恩、顯職,一旦到了頂點,總會有運盡的時候。正如書上所說:『嘗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2】這是令人害怕的。因馬齒徒增,得睹亂世,又因生於末世,得遭此厄運;這也是重盛前世的報應。現在就叫一個武士,將重盛拉到院子裡,砍下重盛的頭顱吧,這是非常容易的事。我就說這些了,請大家聽了想想。」說著淚如雨下,打濕了衣袖。所有在座的人,無論是心腸硬的還是心腸軟的,都流下淚來。入道相國聽了素來倚重的兒子內大臣的這番話,非常失望地說:「啊呀,我並不想做傷害法皇的事,只是怕法皇聽了那些壞人的話,說不定會做出什麼錯事來。」內大臣說:「即使做出什麼錯事來,也決不能對法皇採取什麼行動。」說完便站起身來,走出中門,對武士們說:「剛才重盛講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吧。從今天早晨我就來這裡,想勸阻這件事;也許是我喧嚷得過分了,那我現在就回去了。如果你們一定要去攻打法皇住處,就先把我重盛的頭砍下來再去。就這樣吧!來人呀,回府!」說完,便回小松府去了。

內大臣回到府中,將主馬判官盛國叫來,說:「我聽到了一樁大事,馬上發出通告,凡信任我重盛的人全都武裝起來迅速集合!」盛國立刻照辦了。小松公這向來穩重的人發出了如此緊急的通告,一定是發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於是武士們迅速裝束起來,如風而來。散在京郊各地,如澱、羽束師、宇治、岡屋、日野、勸修寺、醍醐、小黑棲、梅津、桂、大原、靜原、芹生裡等地的兵士,有的只穿了鎧甲,沒有戴頭盔;有的只背了箭來不及拿弓;還有的騎馬只踹了一個鐙,紛紛擾擾地奔馳而來。

西八條的幾千人馬,聽說小松公的府邸騷動起來,也不向相國稟告便各自一路喧嚷著奔向小松府去了。凡是能上陣彎弓射箭的人,一個不剩全都跑去了。入道相國非常吃驚,將貞能叫來道:「內大臣集合人馬打算幹什麼?難道真像剛才說的,要對這裡發起進攻嗎?」貞能聽了流著眼淚說:「這要看是什麼人了,他哪裡會做出這種事情呢?連他剛才對您說的話,這會兒恐怕也已經後悔了。」入道大概覺得與內大臣鬧翻了沒什麼好處,就打消了將法皇接過來的計劃,脫掉腰甲,穿上白色的法衣,心神不定地念起經來了。

小松公叫盛國登記到來的人數,總共來了一萬多人馬。內大臣見兵馬全部到齊,便走到中門外,對武士們說:「眾軍準時到來,實在可嘉。中國曾發生過這樣的事:周幽王有一個最受寵愛的妃子,叫褒姒,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但幽王感到不如意的是這個妃子從來沒有笑過。按周朝的規矩,發生戰亂時要處處燃火擊鼓傳遞消息,用以召集軍兵,這叫烽火。有一次發生兵亂,舉起烽火,那褒姒看了說道:『啊,真是奇怪!有那麼多火啊!』於是笑起來。真是所謂的『一笑百媚生』呀。幽王非常喜歡,從此以後,沒有發生兵亂也常常燃起烽火。諸侯到來卻沒有發現敵人,既然沒有敵人,諸侯只能無功而返。這樣的事做了幾次,就再也沒人來了。後來鄰國的凶賊殺往幽王的都城來了,雖然燃起了烽火,但各地都以為又是為妃子燃的,軍兵都沒有來,結果都城陷落,幽王滅亡,而那褒姒變成狐狸逃走了。這確實是可怕的事情。從今以後,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我這裡發出召集的命令,都要像今天這樣迅速趕來。重盛因為聽到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所以將你們召集到這裡來,但現在已查清了事情真相,屬於誤報,你們趕快都回去吧。」說完就將軍兵打發回去了。實際上並不是查清了什麼真相,而是根據剛才勸諫父親的話,想檢閱一下聽從自己命令的人馬到底有多少,並不是真的想與父親開戰。並且想這樣一來,也許可以使入道相國背叛朝廷的心思有所改變吧。

「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父雖不父,子不可以不子。」【3】於君應盡忠,於父應盡孝,這與文宣王【4】所倡導的沒什麼不合吧。法皇聽了這事後說道:「這倒不是現在才有這種表現,要論內大臣的胸襟,連我們也感到慚愧,這是以德報怨了。」當時的人們也都稱讚說:「因為前世的陰騭好,所以當上了大臣兼大將,他的風采儀容無人能比,才智學識也是無人匹敵的。像內大臣這樣的人真是世間罕見啊!」

書上說:「國有諫臣其國必安,家有諫子其家必正。」【5】小松公確實是上古或末代都很少見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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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自菅原文時《花光水上浮詩序》,藉以比喻君恩深厚。

【2】引自《後漢書·明德馬皇后紀》。

【3】引自古文《孝經》孔安國的序。

【4】文宣王是唐玄宗加封孔子的謚號,明朝以後廢止。但上面兩句話並非孔子所說。

【5】古文《孝經·諫爭章》裡說:「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國。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

八.大納言被流放

同年六月二日,新大納言成親卿被帶進貴賓室,為他準備了一桌便宴,但他胸中憂鬱愁悶,連筷子都沒有拿。後來車子到了,催促他上車;他雖不情願,但不得不坐了上去。車子周圍有軍兵嚴密把守,但全都不是他自己的親兵。他提出要見小松公一面,但也未獲允許。「既便是犯了重罪,流放遠方的人,也應該允許有個貼心的人同去吧。」他在車裡這麼說,那些押送的武士聽了,都流下了眼淚。

出了西八條往西,走過朱雀大路,再向南走,就是皇宮,現在這裡竟成了陌生的地方了。他長年使用的雜役和牛倌,沒一個不流淚的;至於那留在京城的夫人和年幼的子女,其悲哀的心情自不待言。在走過鳥羽殿的時候,新大納言想起法皇以前臨幸此地,自己每次都隨侍左右,那裡還有自己的一所別墅叫作洲濱殿,現在也只好不相干一樣地走過去了。走到鳥羽殿的南門,武士們便問船怎麼還不來。

大納言說:「還要到哪裡去?反正是死,倒不如死在京城近處好!」從這話可想見他絕望的心情。信口問了一下車旁的一個武士:「你是誰?」那人答道:「難波次郎經遠。」「這裡有沒有我的人?上船前我有話吩咐,你去問一下。」難波次郎經遠在附近跑來跑去問了一遍,可是沒有一個人說自己是大納言的人。大納言說:「在我得意的時候,跟隨我的人有一兩千人,現在落到這個境地,竟連一個送行的人都沒有,實在可悲呀!」說著就哭起來,那些悍勇的武士也都潸然淚下。這時,與大納言相伴的只有淋漓的眼淚而已。以前到熊野或是天王寺參拜的時候,都是坐平底三進的大船,而且還有二三十艘小船相隨,這回坐的卻是草率製成的屋形船,遮著很大的帳幕,周圍全是陌生的兵士。被限令今天離開京城,踏上流放遠國的海路,其心情的悲哀是可想見的了。在這一天裡,到了攝津國的大物浦。

新大納言本來已定了死罪,因為小松公從中全力周旋,後來從輕發落改為流放。新大納言在做中納言的時候,兼任美濃國的國司。嘉應元年(1169)冬天,隸屬山門的平野莊的一個神官拿著一塊葛布,到代官右衛門尉正友那裡去賣,代官藉著酒醉在葛布上亂塗亂畫。神官因而大罵不休,他便對其施以種種凌辱。於是,數百名神官衝入代官官舍。代官拚命防禦,結果殺死了十幾名神官。由於這件事,山門僧眾在十一月三日蜂擁而起,請求裁決。為此,有司奏請皇上將國司成親卿處以流放之罪,把代官右衛門尉正友關進監獄。成親卿本已確定放逐到備中國,被送往西七條,但是法皇不知為什麼隔了五天就把他召回去了。對於這種處置,山門僧眾極為不滿,便對成親卿痛加詛咒。儘管成親卿犯過這種過錯,卻於第二年五月五日兼任了右衛門督和檢非違使別當,這就越過當時的資賢卿和兼雅卿二人。資賢卿年事稍長,而兼雅卿血氣方剛,況且他們都是嫡男,如今被人越過了官階,心中自然憤憤不平。成親的這次晉陞乃是對他督造三條殿【1】的獎賞。嘉應三年四月十三日被升至正二位,也越過了當時的中御門中納言宗家卿。安元元年(1175)十月二十七日,由前中納言晉陞為權大納言,人們都嘲笑說:「這個被山門僧眾詛咒的人竟能得到如此重用!」但是,現在卻因為這個緣故遭遇了這種苦難。神明的降罰也好,人們的詛咒也罷,或早或遲總是會到來的。

同月三日,從京城派來的使者到了大物浦,引起了一陣驚慌。新大納言問:「是命令在這裡殺掉我嗎?」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來使只是傳令將他流放到備前國的兒島去。並且捎來小松公的一封信,信中寫道:「雖然我竭力想將你留在京城附近的山村裡,但最終沒有成功,實在抱歉,但總算保全了你的性命。」此外又叮囑難波:「要好好照顧成親卿,不可違反他的意思。」同時把旅途的所有用品全都備齊送了來。

現在新大納言只好離開隆恩眷顧的法皇,不得不與從未離開過的夫人和兒女遠別了。他說:「這是到哪裡去啊,再想回來和夫人見面,大概是不可能了吧。那年因為山門爭訟的事,已定了流放之罪,承法皇開恩,被從西七條召了回來。這回可不是法皇的處分,前途未卜呀!」這樣說著,便呼天搶地地哭了起來,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了。到了天明時分,船順流而下。新大納言一路上終日淚水漣漣,似乎是活不下去了,但那猶如朝露的性命卻還未到盡頭。隔著船後翻滾的白浪,京城越來越遠了,日子一天天過去,流放的地點也越來越近。船到了備前國的兒島,新大納言住進了一所簡陋的柴庵。這個小島背山面海,岸上的松風,海上的波濤,所見所聞,無一不帶上了無邊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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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承安二年(1172)七月,後白河上皇和建春門院遷到三條殿居住。

九.阿古屋之松

除了大納言以外,還有很多人受到處罰。近江中將入道蓮淨被放逐到佐渡國,山城守基兼被放逐到伯耆國,式部大輔正綱被放逐到播磨國,宗判官信房被放逐到阿波國,新平判官資行被放逐到美作國。

那時入道相國正在福原的別墅裡,同月二十日,派攝津左衛門盛澄到門脅宰相那裡,說道:「入道相國有所考慮,派在下把丹波少將帶過去。」宰相聽了說道:「如果在交付給我之前這樣說,那也就算了;現在又讓我為此操心,真是可悲呀。」只好叫少將到福原去。少將哭著去了。女官們懇求道:「儘管不一定有用,還是請宰相再去求求情吧。」宰相說:「我所想到的都說過了。現在除了出家之外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但不管你到了哪一處海濱,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去看你。」

少將有個小兒子,剛剛三歲,因為他本人還年輕,所以平日裡對孩子並不怎麼關心,在這臨分別的時候,卻有些依戀不捨,說道:「孩子,再讓我看一看。」乳母抱過來,少將把他抱在膝上,摸著他的頭髮,流著淚說道:「唉,本想在你到七歲時,加了冠,帶你去見法皇,現在是不可能了。如果你能活下去,長大後就去做個法師,為我的後世祈求冥福吧。」小兒還是混沌未開的年齡,但也點頭應承。從少將起,以至母親、乳母以及其他在場的人,無論心軟的或心硬的,都流下了眼淚。福原來的使者催著今天夜裡出發到鳥羽去,少將說:「不會拖得很久,只想在京城裡過一夜。」可是沒有得到准允,所以連夜便出發往鳥羽去了。宰相因為悲傷過度,這一次沒有乘車相送。

同月二十二日,少將到了福原,入道相國命令瀨尾太郎兼康押送他到流放地備中國去。兼康怕將來被宰相知道,便在路上照顧備至,加以安慰。但是少將卻沒有感到什麼慰藉,只是日夜念佛,為父親祈禱。

新大納言在備前國的兒島,看守他的武士難波次郎經遠心裡想道:「這地方離渡口太近,恐怕有些不妥。」便移進內陸,在備前、備中兩國交界處的庭瀨鄉一個叫有木別院的山寺裡安頓下來。從備中的瀨尾到備前的有木別院,不到五十町路程,丹波少將也許覺得從那邊吹來的風帶有思親之意吧,有一天便問兼康:「從這裡到大納言所在的有木別院,有多遠的路程?」兼康覺得如實說來不妥當,所以回答道:「單程需十二三日。」少將流著淚道:「據說日本從前有三十三國,後分為六十六國,如備前、備中、備後,原來是一國【1】。又如稱作東國的出羽、陸奧兩國,從前也是以六十六郡合為一國的,隨後又分出十二郡來設立了出羽國【2】。所以實方中將【3】被流放到陸奧的時候,想看看當地名勝阿古屋之松,但在國中到處尋覓,竟未找到。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一個老翁,問他道:『尊駕看來是位耆宿,您可知道當地名勝阿古屋之松嗎?』老翁回答說:『不在此地,大概是在出羽國吧!』實方中將說:『看來您也不知道了。到了這種末世,就連一國的名勝,都沒有人記得了。』就失望地打算離去,這時,那老翁拉住了中將的袖子,說道:『有這麼一首歌:

陸奧阿古屋,松樹密叢叢,

遮卻天上月,當明渾不明。

您是從這首歌中知道這裡有個名勝叫作阿古屋之松的吧。那是兩國未分開時做的歌,自從將十二郡分出之後,就在出羽國內了。』實方中將於是越過國境,到了出羽國,這才看到了阿古屋之松。另外,從前築紫太宰府進京獻赤腹魚【4】,單程為十五日。現在你說是十二三日,這差不多是到鎮西【5】的路程了。備前備中的最遠距離,也不過是兩三天吧。你將近地說得很遠,只是為了不讓成經知道大納言所在的地方罷了。」從此以後,雖然非常懷念父親,但再也不在口中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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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持統天皇(686—679年在位)時,將吉備國分為備前、備中、備後三國。

【2】元明女皇(707—714年在位)時,將陸奧國的六十六郡分出十二郡,另立出羽國。

【3】藤原實方是日本十一世紀的著名歌人,仕為右近中將,因為和藤原行成爭論,將行成的冠擊落庭中,乃左遷為陸奧守,並非如文中所說被流放。

【4】赤腹魚,一說即是鱒魚。日本古時朝廷慣例,在元日儀式中需用此魚,照例要由九州地方進獻。

【5】鎮西是九州別名。

十.大納言死去

卻說法勝寺執行俊寬僧都、平判官康賴以及丹波少將成經,都被放逐到了屬於薩摩國的鬼界島【1】。這個島遠離京城,須經過長途跋涉才能到達,平日裡極少有船隻往來。島上人煙稀少,偶爾也可見到當地的土著,他們與內地人不同,膚色黑如牛,身上多毛,說外人聽不懂的語言,男人不戴烏帽子,女人也不披髮【2】,他們不穿衣服,與內地人根本不一樣;他們不知貯存食物,只以漁獵為生。既不從事耕作,沒有米谷之類可食;也不採桑養蠶,因而也沒有絹帛等物遮體。島上有高山,長年噴火,到處是硫黃,因此也叫硫黃島。雷鳴之聲經常由山上滾到山下,又由山下滾到山上,山腳下常常是大雨如注,簡直是人類一日片時也難以生存的地方。

新大納言成親原以為到了流放之地可以輕鬆一些,但聽說兒子丹波少將也被流放到鬼界島去了,便覺得沒有什麼可期待的了,於是托人轉告小松公,表示自己願意出家。在得到法皇准許之後,便出家了。與榮華富貴訣別,穿上與俗世隔絕的黑色法衣,完全是一副落魄模樣了。

大納言夫人隱居在京都北山雲林院附近。本來,在一般情況下住在陌生的地方也是很不習慣的,何況現在又要隱忍度日,所以就更加不好過了。原先雖有很多侍女和武士,但到了這種時候,他們有的怕世間議論,有的擔心被人家看見,前來看望的竟一個也沒有。但其中有一個叫源左衛門尉信俊的武士,特別重情義,經常前來慰問。一天,夫人將信俊叫來說道:「以前我聽說大納言是在備前的兒島,近來又得知他在有木別院。我想最好能有個人去一趟,帶我的一封信去,並得到他的回信。」信俊拭淚說道:「我從年幼時即承大納言恩寵,片刻未曾離開左右。這次大納言離去的時候,我就想跟隨前去,但六波羅方面不允許,所以無計可施。先前主人叫我的聲音,還縈繞在耳際;訓誡的言語也還銘刻在心,片刻也不曾忘記。就讓我拿了信札送到有木別院去吧,即使途中遇上什麼不幸,我也在所不惜。」夫人聽了非常喜悅,便馬上寫了信,連那些幼小的孩子們也都附了信札。

信俊拿了信札,便上路前往遙遠的備前國的有木別院。信俊先把來意告知看守的武士難波次郎經遠。經遠被他的至誠感動,就立即帶去見大納言。大納言入道成親卿其時正在掛念京城的事情,非常愁悶,忽然聽人說道:「信俊從京城來了。」便說:「這不是做夢吧?」便立刻站起來,說道:「快進來,快進來。」信俊進來一看,住處的簡陋自不必說,一見到那一身黑色的法衣,便感到兩眼發昏,心臟似乎也停止跳動了。他把夫人的叮囑細細說了一遍,取出信來奉上。成親卿打開看時,眼中充滿了淚水,以至連信上的字跡也看不大清楚了。只見上面寫道:「幼小的兒女們都是很懷念很悲傷的樣子,為妻的相思之情更是難耐難禁。」看到這裡,大納言覺得比起夫人的深情來,自己的懷念之情根本算不得什麼了。

這樣過了四五天,信俊說道:「我想要留在這裡,直至您百年之後。」但看守的武士難波次郎經遠說萬萬不可這樣。萬般無奈,大納言便說:「那你就回去吧。」接著又說:「我恐怕不久就會被殺掉。如果你聽到我已不在人世,請一定要為我的後世祈福。」於是寫了回信,交給信俊。信俊告別時說:「我一定會再來看望。」大納言說:「我大概等不到你再來了。往後恐怕再難以相見了,再呆一會兒,再呆一會兒。」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喊回來。

但總是這樣也不行,最後信俊只好含淚回京了。回來後,拿出信來送給夫人,夫人打開來一看,裡面是出家時剃下來的一縷頭髮,卷在書簡末端【3】。夫人不忍看第二眼,只是說:「現在看到這個紀念,反而更叫人悔恨。」便倒在地上翻滾慟哭,幼小的兒女們也都放聲號哭起來。

且說大納言入道公終於在當年八月十九日,在備前、備中兩國交界處,庭瀨鄉吉備的中山北方,被人殺害了。關於詳細的情形,京城中有種種傳說。據說最初是在酒裡下了毒,勸他吃,但沒有成功,後來在兩丈高的山崖底下,豎起鐵叉,將他從上邊推了下去,落在叉刃上喪了性命,手段之殘酷是前所未聞的。

大納言夫人聽說丈夫已離開人世,便說道:「以前以為還能看到他的姿容,並且也為了讓他看一看自己,因此至今沒有改裝,現在再也沒有什麼指望了。」就在菩提院裡出了家,按規矩舉行法事,為後世祈福。這位夫人是山城守敦方的女兒。據說是無比的美人,是後白河法皇所最寵愛的;因為成親卿是法皇少有的寵臣,所以賜給了他。年幼的兒女們也各自折花,在佛前掬水,為父親祈福,此情此景令人斷腸。這樣的時移勢易,世道變遷,真與天人五衰【4】沒有什麼不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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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界島是鹿兒島南面的一個小島。

【2】日本古時女子的頭髮均披散在腦後。

【3】古時日本書信與中國相同,用橫長箋紙寫成,卷疊加封,所以附在信內的東西是在信箋的末端。

【4】天人的五種衰相:據佛經上說,凡人行善,得生天上,是為天人,享受種種幸福,但也有限度,善報已盡,便現出各種衰相作為預示,衰相共有五種:一、衣服垢穢;二、頭上發萎;三、腋下汗流;四、身體臭穢;五、不樂本座

十一.德大寺

德大寺大納言實定卿因近衛大將的職位被平家次子宗盛卿越次得去,暫時隱居家中,後來又說要出家入道。與他交往的各位大夫【1】和武士都非常惋惜,但不知怎樣勸他才好。其中有一個叫藤原藏人重兼的大夫,深明事理,一天晚上,月上中天,實定卿獨自呆在房內,叫人把朝南的格子窗支了起來【2】,對月嘯歌,這時藤原藏人走進來,大概是想要安慰他一番吧。大納言問:「誰呀?」回答說:「是重兼。」又問道:「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呀?」回答說:「今夜月色特別清澈,心中沉靜,所以進來侍候大人。」大納言說:「來得正好。我正感到心中寂寞,有點無聊呢。」接著便扯著各種閒話,相互慰藉。大納言說:「觀察當今情勢,平家越來越興旺了。入道相國的長子和次子,已做了左、右大將,不久就會輪到三子知盛、嫡孫維盛了。他們這樣相繼陞遷,別家的人何時才能補大將的缺呢。既然這樣,倒不如現在就出家了吧。」重兼流著淚說道:「如果你出了家,你的一家上下不是都要沒落了嗎!重兼這裡倒有一條妙計:安藝國的嚴島神社是平家非常尊崇的地方,你可以到那神社去祈禱。在那裡祈禱七天,那裡有許多叫做內侍【3】的巫女,都是十分出色的舞姬,她們一定會覺得新奇而慇勤款待。如果她們問你為什麼事情來祈禱,你就如實相告。等你回來的時候,那些巫女們一定會表示惜別之情,這樣你便邀主要的巫女一同到京城裡來。若是來到京城,她們就一定會到西八條去的,那時如果入道相國問起德大寺公為什麼要到嚴島去祈禱,內侍們也就會照實奉告。入道相國是特別容易動情的人,他聽說有人去祭拜自己尊崇的神明,而且還虔誠祈禱,一定會很高興的,這樣一來你就有希望得到適當的官職了。」德大寺聽完後說:「這我以前倒沒有想過,真是條妙計,我就去吧。」於是趕緊齋戒,往嚴島去了。

果然,這神社裡有許多出色的巫女,在他住在廟裡的七天中,她們日夜在旁接待,十分慇勤。在這七天七夜之中舉行了三次舞樂,彈著琵琶和琴,歌唱神樂,實定卿也非常喜歡這種遊樂。為了取悅神明,既唱新式歌曲和古典歌謠,又奏地方民歌和傳統雅樂,都是當時難得聽到的樂曲。巫女們說:「本社是平家的公卿常來參拜的地方,您這次來參拜不能不令人覺得希罕。您是為了什麼事前來祈禱呢?」德大寺答道:「因為大將的職位被別人得去了,所以來這裡祈禱。」到了七日宿廟祈禱期滿的時候,便向大明神作別回京,巫女們依依惜別,十多個主要的年輕巫女乘船相送,送了一日的路程,到了分別的時候仍是依依不捨,說再送一日吧,再送兩日吧,就這樣終於一同到了京城。他便留她們在德大寺的府邸裡住,慇勤款待,又饋贈了許多東西,這才打發她們回去。

巫女們說:「已經到了這裡,怎麼能不去問候咱們的主人入道相國呢?」於是便到西八條去了。入道相國趕緊出來相見,說道:「巫女們結伙而來,為了什麼事呀?」她們回答說:「德大寺公到嚴島去參拜,在廟裡住了七天才回京城,我們乘船送他,走了一天,覺得依依不捨,說再送一天,再送兩天,就一起來到京城了。」入道相國問:「德大寺為什麼要到嚴島去祈禱呢?」內侍們說道:「說是為了祈禱晉陞大將的事情。」入道相國點頭說道:「唉,真是可憐,京城裡有那麼多靈驗的佛寺他都不去,卻去參拜我所崇奉的明神,可見他是非常虔誠的了。」於是便令小松公內大臣將兼任的左大將辭去,將這個職務給了德大寺;使德大寺的地位超過次子右大將宗盛大納言【4】。想來這的確是非常高明的計策。可惜新大納言沒有用這樣的妙計,卻去策劃那沒有好結果的謀反,以致自取滅亡,禍及兒子、家臣,實在是非常遺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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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夫是五位官的稱呼。這裡的諸大夫即是指在德大寺家出入的官居五位的人們。

【2】古時日本的窗戶分作上下兩扇,開窗時將上半扇支起來。

【3】內侍本是宮中女官之稱,這裡指神社中的巫女,她們的職司是歌舞祈禱。

【4】左大將比右大將高一等。德大寺當上了左大將,就比清盛的次男宗盛(右大將)的地位還高了。

十二.堂眾交戰

且說後白河法皇以三井寺的公顯僧正為師,令其傳授真言秘法,也就是傳授《大日經》、《金剛頂經》、《蘇悉地經》等三部秘法,並將於九月四日在三井寺舉行灌頂【1】儀式。山門僧眾聽到這個消息大為憤怒,說道:「依照先例,凡灌頂授戒都應在本山舉行,山王權現在本山垂化顯跡,就是為了在這裡灌頂授戒。如果要在三井寺舉行這種儀式,那就把三井寺全都燒掉吧。」法皇得知後說道:「那就算了吧。」於是在做完灌頂的準備修行之後,便暫不舉行灌頂了。但因為已經有了這個打算,法皇便帶了公顯僧正臨幸天王寺,建起五智光院【2】,取龜井的水作為五瓶智水【3】,在佛法發祥的靈地,舉行了傳法灌頂的儀式。

本來是為了安撫山門,才沒有在三井寺灌頂,可是比睿山上的堂眾與學侶之間又發生了糾葛,屢屢大打出手,而且每次總是學侶方面被打敗,看來山門真的是將要滅亡了,這是朝廷的一件大事。所謂堂眾就是跟隨學侶的童子,出家後成了法師【4】,或者成了服雜役的中間法師。自從金剛壽院的座主覺尋僧正統轄山門時起,令堂眾們在橫川、東塔、西塔這三塔輪流值宿,為諸佛供花,所以也稱為夏眾【5】,近年又稱之為行者【6】,這些人頗有些把山門的僧眾不放在眼裡,並且屢屢爭鬥取勝。於是比睿山當局上奏朝廷,說堂眾不服從師父指派,屢屢鬧事,請速加討伐;同時也將此事轉告給了軍事當局。因此,入道相國奉了法皇欽旨,命令紀伊國的代理國司湯淺宗重等率領京畿兵卒二千餘騎,會同僧眾,向堂眾進攻。那時堂眾正在西塔的東陽坊,聽到這個消息就在近江國的三家莊聚集兵力,然後又湧上山去,在早井阪構築土城固守。

同年九月二十日辰時一刻,僧眾三千人、官軍二千餘騎,總計五千餘人,對早井阪發起攻擊。這回本想不至於失敗,但是僧眾想讓官軍當先,官軍又想讓僧眾在前,互相觀望,不能齊心合力,城內弩石齊發,僧眾和官軍全部被殲。堂眾一邊有各國的竊賊、強盜、山賊、海賊等,都是貪婪橫暴,不惜性命的亡命之徒,他們拚死力戰,所以這回又是學侶方面吃了敗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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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灌頂是佛教密宗在授戒時以香水澆注頭頂的一種儀式。

【2】真言宗說佛具備五種智,即法界體性智、大圓鏡智、平等性智、妙觀察智、減所作智。五智光院是法皇建在天王寺內的堂捨,安置大日如來,別名灌頂堂。

【3】灌頂時以五瓶盛五種香水,表示五智,故稱五瓶智水。

【4】法師原是美稱,言其通達佛法,可以為人師範。但是後來失掉了尊嚴,彷彿中國之說和尚。中古時代的僧兵,縱橫一時,後白河法皇把山法師的難以駕御比之為賀茂川的水。

【5】佛教徒遵照印度的習慣,每年從四月十五日起九十日,在房內修行,稱為結夏安居,在期間服役的雜役稱為夏眾。

【6】即佛門弟子依法修行的人。

十三.山門滅亡

自此之後,山門越來越衰落,除十二禪眾【1】之外,很少有住在那裡的僧侶了。各處山谷裡僧院的講演也多已停止了,本殿裡的功課也停頓下來。修學之窗既閉,坐禪之床亦空;四教五時【2】,春花不復髮香,三諦即是【3】,秋月亦復昏暗。三百餘年之法燈,無復人挑;六時【4】不斷之香煙,也將中斷。當年堂捨高聳,三重樓台插於碧空之中;棟樑競秀,四面椽頭隱於白霧之間。而今天只有山風雨露供奉佛前;月夜的燈光,從破敗的簷間透出;惟有早晨的露珠成了蓮座上的裝飾。

到了末世,三國【5】的佛法也都先後衰微了。在遙遠的天竺,昔日釋迦弘法的竹林精舍,給孤獨園【6】,此時已成狐狼棲息之地,只有殘壁斷垣隱約可見了。竹林園中,白鷺池水早已乾涸,只有野草叢生;退凡下乘的碣石【7】也早已頹圮,佈滿青苔了。震旦的天台山、五台山、白馬寺、玉泉寺等地,都已荒廢再無僧人居住,大乘、小乘的經文都在箱中朽成了灰,我國南都的七大寺也已荒廢,八宗九宗【8】都已絕跡。愛宕、高雄等地,昔日堂塔林立,而今,一夜之間全變成了廢墟,成為天狗【9】棲息之所了。倍受尊崇的天台宗聖地,想不到在當今治承之世竟會頹圮,凡是有人心的無不為之悲歎。在已無僧人居住的居室的柱子上,有人題了一首歌:

憶當年,崇佛護國稱靈地;

看如今,僧房空寂成荒山。

這也許是因為想起了當初傳教大師【10】在這裡草創時,曾祈禱無上正等覺【11】諸佛加以護佑的事,才題下這首歌的吧,實在令人不勝感慨!每月八日是藥師如來的緣日【12】,卻聽不到誦念「南無藥師」的聲音;四月是山王【13】權現垂跡的月份,也沒有奉獻幣帛的人們;只有那朱色的玉垣【14】顯得神聖古舊,殘留著一些標繩【15】叫人憑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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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比睿山的法華三昧堂裡修行三昧的十二個僧人。

【2】釋迦一生的說教,分為四種,稱之為四教。天台宗分別稱之為頓、漸、秘密、不定;按時期又可分為五時,即華嚴時、鹿苑時、方等時、般若時、法華涅槃時。

【3】三諦即是乃是天台宗的教義,意為三諦即是實相,猶雲空諦、假諦、中諦這三個真理原是一體。

【4】指一晝夜之間的早晨、日中、日沒、初夜、中夜、後夜。

【5】即印度、中國、日本。

【6】即釋迦修行之處。亦即第一卷第一節中的祗園。

【7】原文為卒都婆,系梵語的音譯,原意是塔,後來凡在墓後豎立木石,上作塔形,以為紀念者,也有此稱。這裡的卒都婆似用作指示牌,故譯為碣石。退凡是說凡人到此告退;下乘是說王者至此下車。據說是釋迦在靈鷲山說法時,摩迦陀國王前來聽講,乃於路旁建此碣石兩座,一曰退凡,一曰下乘。

【8】佛教的俱捨宗、成實宗、律宗、法相宗、三論宗、天台宗、華嚴宗、真言宗,謂之八宗;外加禪宗,共為九宗。

【9】是日本傳說中的怪物,人形,有翅,赤面,高鼻,神通廣大。

【10】參見第二卷第一節注四、注十一。

【11】即具有領悟一切真理的至高無上的智慧。

【12】比睿山根本中堂所祀藥師如來,每月八日是他的緣日,即神佛降世示其有緣的日子,照例舉行禮拜儀式。

【13】山王是藥師如來在日本垂跡的化身大物主神。

【14】玉垣是對神社的牆垣的尊稱。

【15】標繩亦作注連繩,取「章斷注連」的意思。是一種稻草繩,特別從左搓成,中間垂下三根、五根、七根稻草,所以又稱三五七繩,懸掛門口,標示內外界限,繩內是淨地,把一切邪惡疾疫阻隔在外面。

十四.善光寺【1】失火

那時,流傳出善光寺失火的消息。那善光寺供奉的如來,是世間一等的靈像。古時中天竺捨衛國曾有五種疫病流行,很多人因此死去,於是依照月蓋長者的請求,從龍宮城取來寶貴的砂金【2】,由釋迦、目蓮、月蓋長者三人合力鑄造,鑄成一拃半的彌陀三尊。釋迦涅槃後,這佛像留在印度有五百多年,後因佛法東漸,於是傳到百濟國。又過了一千年,在百濟皇帝聖明王的時代,即日本欽明天皇【3】時,又從百濟傳到了日本,在攝津國難波的海邊度過了若干年月。因為佛像經常發出金光,所以將國家的年號改為金光【4】。金光三年(572)三月上旬,信濃國麻績地方有個叫本多善光的人,在進京途中遇到如來,於是結伴而行,白天善光背著如來,夜間如來背著善光,不一日來到了信濃國,安置於水內郡供奉,至今已歷五百八十餘年,失火的事如今還是頭一次。世人云:「王法將滅,佛法先亡。」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所以人們都說:「那些寶貴的靈寺靈山大都零落了,這大概是平家窮途末路的徵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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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善光寺位於長野縣長野市之北的大峰山麓。

【2】原文為閻浮檀金,即產於閻浮捺陀河的砂金,據說有神力。

【3】據《日本書紀》,欽明天皇十三年(552)十月百濟獻金銅釋迦像一尊,但日本不加崇信,棄置於難波的崛江地方,二十年後本多善光始建寺供奉。

【4】金光,正史無此年號。日本自大化革新(645)以來,始仿照中國採用年號。

十五.康賴禱文

且說那些被流放到鬼界島的人,他們的性命就像草葉上的露水,本已不必怎麼珍惜,但丹波少將的岳父門脅宰相平教盛,在肥前國鹿瀨莊擁有領地,時常送來衣食,因此,俊寬僧都和康賴也得以苟延殘喘。康賴在流放初期,就在周防國室積地方出了家,法名性照,因為他原本就有出家之意,所以當時就作了一首歌道:

塵世背我意,何不早拋棄!

今日情已絕,追悔誠莫及。

丹波少將和康賴入道對熊野權現十分崇敬,他們計議道:「應該設法將熊野的三所權現奉遷到這個島上來,以便咱們祈禱回京的事。」俊寬天性不重信仰,所以並不贊同。他們兩個便在島上努力找尋,看有沒有與熊野相似的地方,但見林塘美妙,恰似紅裝錦繡;雲峰奇幻,猶如碧翠綾羅;山色水景,林木豐秀,無處不有絕妙景致。南望則海水漫漫,雲濤煙浪最深處【1】;北顧則山嶽巍峨,瀑布百尺天上來。瀑聲喧豗,松風陣陣,這種氣勢很像飛瀧權現所在的那智山。於是就將那地方視為那智山,把這座山峰當作本宮,那座山當作新宮,東一處,西一處,都冠以王子【2】二字。康賴入道作嚮導,丹波少將緊隨其後,天天作出參拜熊野的樣子,祈禱回京之事。祈禱說:「南無權現金剛童子,請以善悲為懷,保佑我們回故鄉,和妻兒相見吧。」天長日久,也沒有齋戒的衣服可以更換,只好身穿麻衣,用澤中之水沐浴,權作熊野巖田川的清流,登上山中較高的地方,就算作本宮的發心門【3】了。每次參拜的時候,康賴入道就誦讀禱文,因為沒有紙做幣帛,便只好折花代替。康賴的禱文云:

惟治承元年丁酉,十有二月,計日數三百五十餘日,謹擇吉日良辰,誠惶誠恐,奉告於日本第一靈驗,熊野三所權現,飛瀧大菩薩之前。虔誠信士羽林【4】藤原成經暨沙彌【5】性照,以一心清淨之誠,竭三業相應【6】之志,謹白:夫證誠大菩薩【7】者,濟渡苦海之教主,三身【8】圓滿之覺王也;東方淨琉璃王之主【9】,眾病悉除之如來也;南方補陀落能化【10】之主,八重玄門【11】之大士;若王子者,乃婆娑世界之本主,施無畏、救苦難之觀音大士也。以是上自一人,下至萬民,或求現世平穩,或求後世安泰,朝掬淨水洗煩惱之垢穢,夕向後山高唱寶號,感應無不立至。今我等以巍峨高峰喻神德之崇,以嶮巉深谷喻弘誓之深,乘雲而上,凌露而下,若非信仰我佛菩薩,豈能步行嶮巉之路;若非仰慕權現之德,何為祭祀於幽遠之境乎。為此,祈禱證誠大權現,飛瀧大權現,啟青蓮慈悲之眸子,振小鹿聰敏之耳朵,鑒察我等無二之丹誠,納受我等一一之懇請。結宮、速玉宮【12】兩權現,各自隨機,引導有緣眾生,救助無緣群類,捨七寶莊嚴之所,和八萬四千之光,同六道三有【13】之塵,是故定業亦能轉【14】,求長壽得長壽,因是我等連袂禮拜,捧呈幣帛禮奠,從無虛日。披忍辱之衣【15】,捧覺道之花【16】,動神殿之地,澄信心之水,充滿利生之池。如蒙神明受納,所願定能成就。仰祈十二所權現【17】並展利生之翅,遙飛苦海之天,請賜佑我等得釋左遷之憂,得遂返京之願。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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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白居易的詩句:「海漫漫,直下無底旁無邊,雲濤煙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仙。」。

【2】即熊野權現的下院。那時由熊野至京都的各街道,共有九十九處以王子為名。

【3】是熊野本宮大門的名字。

【4】借用唐朝名稱,指成經為近衛少將。

【5】即受戒不久的僧人,指康賴入道。

【6】即身、口、心三者如一。

【7】即阿彌陀如來,在日本垂跡權現為證誠大神。

【8】即法身、報身、應身。

【9】淨琉璃光如來,垂跡日本,即為熊野速玉權現。

【10】補陀落是觀世音主宰的淨土。能化意為能主動教化眾生。

【11】意為登最高位的等覺菩薩。

【12】即南方千手觀音與東方的藥師如來。

【13】佛家語,六道指人死後根據生前的作為要去的六種世界,即天上、人間、修羅、畜生、餓鬼、地獄;三有即「欲有、色有、無色有」三種世界。所有這些境界都有各種煩惱。

【14】是說命中注定要受的災難,可因其信心虔誠而得緩解。

【15】即僧人的法衣、袈裟。

【16】即獻佛的花。

【17】指熊野的三所權現、五所王子、四所明神。

十六.流板傳書

丹波少將與康賴入道時常到三所權現跟前參拜,有時就在那裡守夜。有一次,二人守夜時通宵歌唱,到了拂曉的時候,康賴入道朦朧睡去,夢見海上有一隻張著白帆的小船駛到跟前,從船上下來二三十個身著紅衣的女官,敲著鼓,齊聲唱道:

千手觀世音,慈悲勝諸佛;

草木似枯槁,開花結碩果。

反覆唱了三遍,便消失不見了。夢醒之後,康賴入道覺得非常奇怪,說道:「我想這也許是龍神顯靈吧。三所權現裡有稱作結宮權現的,原本是千手觀音。龍神乃是千手觀音的眷屬,為二十八部眾【1】之一,看來咱們的祈禱被接受了,這是可賀可喜的。」又有一次守夜,在朦朧睡夢之中看見從海面上吹來的風,將兩片樹葉吹到二人的衣襟上來。順手拿來一看,原來是熊野的竹柏【2】葉子。在那兩片葉上有蟲子咬破的空洞,那些空洞顯示出一首歌,歌曰:

祈禱千遍後,神祐還京都。

康賴入道思鄉心切,便想出了一個辦法,做了一千根板塔【3】,刻上梵文二十七個字母中的第一個【4】字、年號、月日、官銜、俗名和本名,另附兩首歌:

誠托海上風,寄語我高堂:

兒在薩摩灣,頑健仍如常。

遊子暫別離,殷殷念故鄉;

逐臣處僻地,心情何悲涼。

康賴將這些板塔拿到海邊,望空祝道:「信士康賴虔誠膜拜。梵天帝釋,四大天王,堅牢地神,各位鎮守大明神,尤其是熊野權現,嚴島大明神,請至少把一根板塔帶到京城去吧!」於是趁著湧來的白浪退回去的時候,將板塔漂在海上。以後,每次做成板塔都漂到海裡去,這樣天長日久,數目就非常可觀了。也許是他的這種誠心化成順風,或者是神明佛陀給他送了過去,上千根的板塔中,竟有一根在安藝國嚴島大明神前面浮到海邊上來了。

那時有一個與康賴有些關係的僧人,心想如果有適當的便船可以渡到那個島上打聽他的消息,於是到西國來了,首先來到嚴島。在那裡見到一個像是神官但卻穿著便服的人,便和他攀談起來:「佛菩薩和光同塵,作出許多濟世利生的事,但為什麼這裡的神與大海裡的魚類特別有緣呢?」那神官回答道:「那是因為娑竭羅龍王【5】的第三個公主,胎藏界【6】大日如來垂跡的緣故。」隨後又講述了大神出現在本島之後,普濟眾生的種種奇聞異事,真是舉不勝舉。這些神異奇談,確實有些來歷。至今八楹神殿,還是鱗次櫛比,排列在海岸,隨著海水漲落,顏色也有變化。潮滿時,高大的牌樓和朱紅的玉垣,像琉璃一樣;潮落時,即使在夏天夜裡,神前的白砂也像下了霜一樣,因而更覺得可貴了。那僧人便在這裡讀經修法。一天夕陽下山,玉兔東昇,潮水漲了上來,在岸邊許多漂來的海藻當中,有一塊板塔夾在裡頭。他無意之中取來一看,只見上邊有「兒在薩摩灣,頑健仍如常」等字。字是雕上去的,還沒被波浪洗掉,仍然清晰可辨。那僧人心中想道:「真是奇怪的事。」便把它收進背上的經箱裡,回到京城。那時,康賴的老母尼公和他的妻子隱居在京城北方一個叫紫野的地方,便拿了去給她們看。她們都悲歎道:「這板塔不向唐土那邊漂流,卻為什麼漂流到此地?現在更是讓人想念了。」這板塔傳到法皇那裡,他看了說道:「唉,真可憐呀!這麼看來,這些人還留著性命呢!」說著流下了眼淚。後來又送給小松內大臣看,並由他轉給入道相國看了。從前柿本人麻呂【7】看見被島影遮住的船,有感而作歌,山部赤人【8】見葦邊的田鶴而有所作,住吉明神【9】歌詠「傾斜屋脊」,三輪明神【10】吟唱「杉木柴門」。昔日,素戔鳴尊【11】始作三十一字和歌,從此以後,許多神佛都作這種和歌,抒發其萬千思緒。入道相國也非草木,看了康賴的歌,隱隱起了惻隱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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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手觀音有眷屬二十八個,龍神是其中之一。

【2】竹柏在熊野一帶被視為神木。

【3】原文為卒都婆,此處指用木板所做,頂光圓作塔形,兩旁各刻缺口四處,用以象徵五層。

【4】梵文二十七字母的第一個,被視為神聖,所以寫在板塔上。

【5】娑竭羅龍王是八大龍王之一,娑竭羅意為鹹海。

【6】胎藏界與金剛界是真言宗的兩大法門。胎藏顯示大日如來的慈悲方面,包含一切;金剛則謂其智德圓滿,能摧毀煩惱。

【7】日本奈良時代的宮廷歌人,所作歌見於《萬葉集》。

【8】日本奈良時代的宮廷歌人,所作歌見於《萬葉集》。

【9】住吉明神即位於大阪市住吉區住吉町的神社所崇祀的表筒男命、中筒男命、底筒男命、神功皇后。「傾斜屋脊」這首歌傳為住吉明神所作,收錄於《新古今和歌集》第十九卷。

【10】即位於奈良縣磯城郡大三輪町三輪山的神社所崇祀的大物主神。「杉木柴門」這首歌傳為三輪明神所作,載於《古今和歌集》第十八卷。

【11】素戔鳴尊即《古事記》裡的須佐之男命,他是天照大神的兄弟,被逐出高天原,下降到地面,殺死八岐大蛇,在出雲國建造宮殿,與稻田姬結婚。

十七.蘇武

入道相國看過康賴刻在板塔上的歌,心生憐憫之情,因而京城上下,無論男女老幼,都在傳說流放到鬼界島的人所作的歌,說是做了一千塊板塔,那一定是很小的嘍,居然能夠從薩摩灣漂流到京城來,實在是奇事。想必是因為非常心誠才會有這樣的效驗。

漢朝時武帝進攻匈奴,當初命李少卿為大將軍,率三十萬人馬前去,但因漢軍力薄,匈奴兵勢盛,所以官軍全軍覆沒,大將軍李少卿被生擒。後來,又任蘇武為大將軍,帶五十萬人馬前去征討,可是官軍再次戰敗,被匈奴活捉了六千餘人。匈奴王從中挑出包括蘇武在內的六百三十餘人,各砍去一隻腳,趕了回去。許多人當時就死了,其餘的過了不久也都死了,只有蘇武活了下來,成了獨腳的人。他春天採集芹菜,秋天拾田中的落穗,有時到山上拾樹上落下的果實,勉強維持性命。那田野中的雁與蘇武稔熟了,並不懼怕他。蘇武見此情景,心想這些鴻雁每年都會往來於我的故鄉,不禁起了思鄉之情,便寫了一封信,對鴻雁說:「請把這封信帶給漢王吧!」就繫在一隻雁的翅膀上放它飛去。到了秋天,鴻雁果然從北方飛到京城去,漢昭帝【1】那時正在上林苑作樂遊玩,時值傍晚,天色陰沉,景色有些淒涼,有一行鴻雁飛了過去。其中的一隻落下來,用嘴將縛在翅膀上的書信啄開,落到地上。侍從拿了這信呈給漢帝,漢帝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從前被關於巖窟之中,經歷三年之悲歎,今日又被拋於荒野,成為胡地獨足人,即使拋屍骸於胡地,魂魄也將回歸君王之側。」從此以後,書信被人稱為雁書,或雁札。漢王看過後說道:「唉,真是可憐,這是蘇武的筆跡呀,他還在胡地活著呢!」於是命將軍李廣【2】率百萬人馬再度征討匈奴,這次漢兵強盛,終於戰勝了匈奴。蘇武聽說本國獲勝,從曠野爬了出來,說:「我就是從前的蘇武呀!」他被砍去了一隻腳,在胡地生活了十九年,後來被用轎抬著,回到故鄉。蘇武初到胡地時年僅十六歲,十九年來漢帝給他的旗始終藏在身上,現在才取出呈獻給漢帝,君臣無不感歎。因為蘇武對君王無比忠誠,漢帝賜給他許多城邑,據說還派他任典屬國的職務。

李少卿留在胡地,無論怎樣請求回漢朝,胡王總是不許,實在無可奈何。漢王不知道這種情形,以為他不忠於君王,所以將他已故的雙親的屍骸都掘了出來,施以鞭打的侮辱,對他的其他親人也都加以處罰。李少卿聽到這個消息,無比怨恨,但仍十分懷念故鄉,於是寫了一封信給漢王,表明自己忠於君王的心跡。漢王看了說道:「看來,他是有情可原的。」便非常後悔掘出他的父母屍骸加以鞭打的事。

漢朝的蘇武托鴻雁傳書以寄故鄉,本朝的康賴則托海浪傳和歌回故里;在蘇武為一紙感懷,在康賴則兩首和歌寄情;在那時為古之盛世,在此時則為末世衰微。胡國與鬼界島如天地相隔,時代也大不相同,但其情形卻頗相似,其情其思是很可珍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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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漢昭帝是漢武帝的兒子。

【2】李廣是李陵的祖父,這裡所說乃是流傳在日本的的傳說,與史實不大相符。

[卷第參]

一.赦書

治承二年(1178)正月初一,法皇御所舉行拜賀新年的大典;初四,天皇對法皇行朝賀之禮。這一切宮中儀典都與往年無異,但自從去年夏天以來,新大納言成親卿事發,法皇身旁有許多人禍及被殺,法皇心生憤懣,對於各種政事再也懶得過問,心中極為鬱悶。入道相國方面,自從多田藏人行綱告密之後,對法皇不能不懷有戒心,表面上雖然相安無事,但骨子裡卻有隔閡,只是笑在臉上而已。

正月初七,彗星現於東方。這星叫蚩尤旗,也叫赤氣。到了十八日夜裡,反而更加明亮起來。

入道相國的女兒建禮門院,那時還是中宮,有一天忽然患起病來,宮內宮外,朝野上下,人人不勝煩憂。各佛寺全都開始誦經,各神社的神祇官奉獻幣帛,醫師遍用草藥,陰陽家竭盡其方術,僧侶也行遍了大法秘法。但據說患的並非平常的疾病,而是妊娠惡阻。皇上今年十八,中宮二十二歲,一直沒生過皇子或皇女。「如果能生個皇子,那應該是多麼可喜可賀呀。」平家的人好像皇子已誕生了似的,不勝興奮雀躍。別家的人也說:「平家正處旺勢,生下皇子是無疑的。」

經過診斷後確屬妊娠,於是入道相國就召集一些靈驗的高僧大德修行大法秘法,向二十八星宿和佛菩薩祈禱,求神佛保佑順利誕生皇子。六月初一,是中宮著帶【1】的日子,仁和寺的長老守覺法親王【2】進宮,用《孔雀經》佛法為中宮祈佑。天台座主覺快法親王【3】也進宮來,修持變成男子的佛法【4】。

這樣妊娠日久,中宮更覺身體不適。當年千嬌百媚的漢朝李夫人,在昭陽宮中患病時的容顏也許就是這樣的吧。那容顏恰似「梨花帶雨」,又如芙蓉因風摧而憔悴,女郎花【5】因露重而萎靡,那風情比唐之楊貴妃更令人憐惜。在中宮病苦之時,許多可怕的「精怪」都附到中宮身上來了。術士們大唸咒語,用不動明王的法繩捆住替身,便現出那些生靈死靈的原形來。原來是贊岐院的幽靈,宇治惡左府的怨鬼,新大納言成親卿的亡靈,西光法師的惡靈,鬼界島流人的生靈等等。入道相國為了安撫這些死靈生靈,就為贊岐院上了謚號,稱崇德天皇。對宇治惡左府則贈予官位,追封為太政大臣正一位。下詔的敕使是少內記【6】惟基。惡左府墓在大和國添上郡河上村般若野的五三昧場。保元秋天,掘出骨骸,拋撒在路邊荒野,早已化成了土,年年徒然生著茂盛的春草,今經敕使尋訪,宣讀贈位詔書,那惡左府的亡魂不知該多麼高興呢。怨靈是非常可怕的,因而早良廢太子【7】被追諡為崇道天皇,井上內親王【8】被恢復皇后之稱,這都是安撫怨靈的方法。冷泉院發狂,花山法皇【9】辭去十善萬乘的帝位,據說都是因為元方民部卿【10】作祟。三條院【11】的失明則是由觀算供奉的亡靈所致。

門脅宰相平教盛聽到這些傳聞之後,便對小松內大臣平重盛說:「中宮妊娠,聽說宮內做了種種祈禱,我想任何祈禱,都比不上實行大赦,尤以召回鬼界島的流人為最大功德。」小松公便去見父親入道公:「為了丹波少將的事,宰相非常憂愁,十分可憐。聽說中宮玉體欠安,與大納言成親卿的亡靈有關。為撫慰大納言的亡靈,請把活著的少將召回來吧。為別人免了煩憂,您也能得遂心願,讓別人遂其心願,你企盼的事也會立即成功。這樣不久之後,中宮就會順利生下皇子,家門的榮華也就會更加繁盛了。」這次入道相國與往常不同,顯得特別平和,說道:「如果將他召回來,那你看俊寬和康賴法師怎麼辦?」小松公說:「將他們一起召回來吧,如果只剩下一個,那不是反而作孽了嗎?」入道相國道:「康賴法師還可以寬恕,俊寬是我一手栽培起來的,但他卻在自己的山莊構築城砦,尋找借口,圖謀不軌,對俊寬是不能寬恕的。」小松回來之後就把叔父叫來,告訴他道:「少將已經赦免了,請你放心吧。」宰相雙手合十,高興地說:「丹波臨走的時候,看他的神情似乎在怨我,為什麼不替他擔保,將他留下呢?每次見我都流眼淚,十分可憐。」小松公說:「的確是這樣。不管是誰,都會有親子憐女之情。我跟父親好好去說吧。」說完就進去了。

召回鬼界島流人們的事既已決定,入道相國便簽發了赦令,使者也奉派離京了。宰相非常欣喜,於是派了自己的信使陪使者同去。雖然晝夜兼行,但海路不順,一路上風逆浪高,七月下旬離開京都,九月二十日才到達鬼界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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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本習俗懷孕的五個月時,在戌日開始著帶,以布帛纏腹,稱為巖田帶。

【2】後白河法皇的第四皇子,即高倉天皇的兄弟。

【3】明雲大僧正的後任座主,是鳥羽天皇的第七皇子,法皇的從弟。

【4】變成男子法是密宗的一種佛法。

【5】女郎花亦稱敗醬草。

【6】內記是中務省的官員,負責起草詔令、記錄宮中的事項,官分大中小三等。少內記是三等官。

【7】即早良親王,為桓武天皇之弟,立為太子,延歷四年被廢,左遷淡路島,死於中途。

【8】聖武天皇皇女,光仁天皇之後,為立太子的事咒詛天皇,被幽閉致死。

【9】冷泉天皇第一皇子。他於九八四年即位為第六十五代天皇,九八六年因哀悼死去的皇妃,出家於花山寺,故稱法皇,時年十九歲。

【10】即民部卿藤原元方。其女元子為林上天皇的更衣,生廣平親王,因親王未立為太子,含恨而死。

【11】即三條天皇,讓位後失明。傳說是因宮中供奉僧侶觀算的怨靈所致。

二.頓足痛哭

使者是丹左衛門尉基康【1】,他離船上岸,見人就問:「從京城流放到此地的丹波少將、法勝寺執行平判官入道,在什麼地方呀?」這兩人都遙拜熊野權現去了,只剩下俊寬僧都一人。他聽說京城來人了,似乎不相信地說:「實在是太想念故都了,這是不是做夢?或者是天魔波旬【2】故意瞎說來擾亂我的心。反正不會是真的。」他急匆匆地一路跑著,不知跌倒了多少次,一口氣跑到使者那裡,說道:「有什麼事?我是從京城流放來的俊寬。」使者便從跟班脖子上掛著的文書袋裡取出入道相國簽發的赦書。打開看時,上面寫著:「茲因祈禱中宮平安生產,特頒行大赦。免重罪遠流之刑,速速準備回京。據此,鬼界島流人少將成經、康賴法師,特予赦免。」文書只是這樣寫著,並沒有俊寬的名字。連使者也不相信會是這樣,心想大概是寫在封皮上吧,細細審視時也沒有。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千真萬確只寫著兩人,而不是三人。

這時,少將成經和康賴法師也來了。少將看了赦書,康賴也接過去看了一遍,看到上面都只寫著兩人而不是三人。這好像是夢裡發生的事,說是夢吧,又明明是事實;說是事實吧,又多像是做夢呀。而且還有幾封給他們二人的家書;而俊寬呢,竟連一封問候平安的信也沒有。俊寬急了,說:「咱們三人本是同樣的罪,又都發配到同一個地方,為什麼這次赦免,只召回他們二人,留下我一個人呢?是不是平家忘了我,或是書記寫錯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完,便呼天搶地放聲大哭,然而又有什麼辦法呢!他抓住少將的袖子哭道:「俊寬落到現在這種地步,都是你父親大納言公沒來由的謀反的緣故。不要以為這事與你無關。既然未蒙赦免,不能回京城,那就讓我搭船到九州的什麼地方吧。你們在這裡的時候,春天燕子飛來,秋天大雁來棲【3】,還時不時傳來一點故鄉的消息,從今以後,連這些也聽不到了。」說得非常淒涼傷心。少將勸慰他道:「你有這種想法是非常自然的。我們被召回去,雖然非常高興,但看了你這種情形,就不忍走開了。我們很想讓你搭船,可是京城來的使者是不會答應的。因為沒說全部赦免,如果三人一起乘船離開鬼界島的事傳出去,反倒不好,讓成經先回京城,與他們商量商量,弄清入道相國是什麼意思,再叫人來接你吧。在此期間,你要象原先一樣,安心等待。首先要保住性命。縱然這次遺漏了,終究還是會赦免的。」儘管這樣寬慰,但俊寬還是悲從中來,在眾人面前就嚎啕大哭起來。

將要開船的時候,大家正在忙亂,僧都上了船又下來,下了船又上去。他是多麼想乘船回去呀!少將給他留下鋪蓋作為紀念,康賴入道留給他一部《法華經》。到瞭解纜開船啟航的時候,僧都抓住纜繩,被拖到海裡,開始時海水齊腰,漸漸沒至兩肋,最後被拖到將要沒頂的地方。他攀住船舷說:「怎麼!你們真的要把我扔在這兒嗎?我們平日裡的情分哪裡去了?不管怎麼說,讓我先上船吧,起碼也要將我帶到九州。」雖是這樣懇求,但京裡的使者說:「那是絕對不行的。」便把他攀著船舷的手掰開,船急駛而去了。僧都倒在地上,像幼兒思念乳母或母親一樣,一邊頓足痛哭,一邊喊著說:「讓我上船,帶我一起去!」可是那駛去的船留下的只有滔滔白浪而已。那船雖未走遠,但僧都淚眼迷濛,看不清楚,於是他跑到高地,向著海灣不住地揮手。古時松浦的佐用姬【4】遙望遠去的唐船,揮動披肩,其悲哀之情也不過如此吧。到了船已完全消失了蹤影,太陽已落山的時候,僧都也沒回他那簡陋的住處,只是讓波浪沖著雙腳,讓露水打濕了全身,在海邊過了一夜。因為相信少將是個重情誼的人,一定會為他說好話,所以沒有投海,但其悲傷之情是可想而知的。當年,早離、速離兄弟【5】被繼母拋棄在海岳山的悲哀,僧都這時候大概體會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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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丹波基康。

【2】佛家語,系妨礙人修行得道、誘人作惡的惡魔。

【3】指門脅宰相定期派船給丹波少將送衣食,帶書信。

【4】據《萬葉集》《肥前風土記》所記,欽明天皇時大伴佐提比古被派往新羅,其妻佐用姬,登上高山,揮舞披肩,為其送行。

【5】早離、速離兄弟於饑饉年月被繼母棄於南海孤島餓死,據說由於發了大誓願,轉生為觀音菩薩和勢至菩薩。

三.中宮安產

這些人離開了鬼界島,來到平宰相教盛卿的領地肥前國的鹿瀨莊。宰相從京城派人來傳話道:「年內風急浪高,路上非常危險,再說少將也應該好好補養身體,來年春天再進京吧。」於是少將就在鹿瀨莊過了年。

同年十二月十二日,自寅刻起,中宮胎氣大動。京中尤其是六波羅,一片忙亂,鬧鬧嚷嚷。產房設在六波羅的池殿【1】,法皇也親臨看視。自關白公起,太政大臣及所有公卿和殿上人,凡是指望陞官晉位,有領地官職的人,全都趕來祝賀。依照先例,女御、皇后臨產的時候,要施行大赦。大治二年(1127)九月十一日待賢門院【2】臨產的時候,就實行過大赦。這次也赦免了許多重罪犯人,只有俊寬僧都未獲赦免,這更使他憤憤不已。

中宮曾許下心願,如果能夠平安分娩,日後要到八幡、平野、大原野等處行啟【3】,這個心願由仙原法印向神佛告明。於是以太神宮為首的二十餘處的神社;東大寺、興福寺以下十六處佛寺,都開始誦經。誦經的使者由中宮的武士中有官階的充當,這些使者身穿平紋狩衣,佩著劍,手捧各種佈施、劍和衣裳,從東偏殿出來,穿過南院,再由西邊的中門出去,其情景非常壯觀。

小松內大臣向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著急。在人們忙亂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才帶著嫡子權亮少將維盛和其他公子,坐了車慢慢來到。獻上各種衣裳四十襲、銀劍七柄,都裝在禮品箱裡;還有十二匹馬,一起送了過來。據說寬弘年間上東門院【4】分娩時,關白公送過馬,從此成了定例。內大臣本是中宮的長兄,又有如同父子一樣的關係【5】,所以獻馬是當然的。五條大納言邦綱卿也獻馬二匹,人們紛紛議論說:「這不知道是出於至誠,還是因為家資太富。」此外以伊勢神宮為首,直至安藝的嚴島神社,共七十餘處,都獻上了神馬。宮中御馬寮也獻上了好幾十匹掛了幣帛【6】的馬。仁和寺的守覺法親王修《孔雀經》之法,天台座主覺快法親王修七佛藥師之法;三井寺長吏圓惠法親王修金剛童子之法,此外還有五大虛空藏、六觀音、一字金輪、五壇法、六字加輪法、文殊八字法、普賢延命法等等,無不修行。護摩【7】的煙霧繚繞於庭殿,金剛鈴聲響徹天地,修法之聲令人寒毛倒豎,似乎一切鬼怪全都被嚇住不敢再作祟了。又令佛所【8】的法印,塑造七佛藥師和五大尊【9】的等身佛像。

然而,中宮只是不停地陣痛,卻總生不下來。入道相國和夫人可被嚇壞了,只是把手按在胸前不停地喃喃道:「這可怎麼辦!」周圍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說:「一定會順產的。」事情過後,入道相國說:「就是早年在戰場上,淨海也沒這樣提心吊膽過。」為中宮護持祈禱的僧人有房覺、昌雲兩位僧正,還有春曉法印,以及豪禪、實專兩位僧都。他們都各自念著經,呼喚本寺本山供奉的神佛,不斷地祈禱保佑中宮平安生產,令人覺得靈驗非凡,不由得肅然起敬。尤其是法皇,為了臨幸新熊野神社,本來正在齋戒中,這時卻也坐在錦帳附近,高聲朗誦《千手經》。他的祈禱十分有效,剛才還在不斷跳動的捆縛魔怪的繩索,一下子都平靜下來了。法皇說:「無論什麼魔怪,有老法師在這裡,如何敢走近前來。眼下出現的怨靈都是受過朝廷恩惠之人,即便沒有報恩的意思,也不會來妨礙安產吧。趕快退去吧!」接著又念《千手經》道:「女人難產時,邪魔附體,苦痛難當,若至誠誦念大悲神咒,鬼神自會退去,得以安樂生產。」邊誦經邊揉搓水晶念珠,不久,果然平平安安產下一個皇子。

頭中將重衡卿當時還是中宮亮【10】,他從簾內出來,高聲報道:「皇后平安分娩,小皇子誕生了。」聽到這個消息,從法皇算起,關白公以及所有大臣、公卿、殿上人,還有那些修法的僧人、陰陽頭、典藥頭,堂上堂下裡裡外外的人,齊聲歡呼,好久沒有平息。入道相國過於高興,以至哭出聲來。所謂喜極而泣,大概就是這種情形吧。小松內大臣來到中宮跟前,將九十九枚金幣放在皇子枕邊,說道:「祝福你以天為父,以地為母【11】。壽比方士東方朔【12】,心由天照大神照射。」祝畢,用桑弧蓬矢射向天地四方【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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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賴盛(清盛的異母弟)的府邸。古時日本習俗,婦女在娘家坐月子。至今有些山村仍有此俗,但僅限於第一胎。

【2】待賢門院名璋子,鳥羽天皇的中宮,崇德天皇、後白河天皇的生母。

【3】天皇出巡為行幸,后妃出巡稱行啟。

【4】一條天皇的中宮,名彰子(藤原道長之女)。

【5】當初德子入宮時,因其父清盛已出家,便由其兄重盛以父親的資格入內。

【6】敬神的幣帛,將豬皮纖維做的布裁成長條做成,多用於重要儀式。

【7】護摩原系梵語,是密宗的一種設爐焚燒乳香木的儀式。意即以智慧之火焚煩惱之薪,以真理的聖火燒除魔障,可以息災增福。

【8】佛所即製造佛像的地方。

【9】五大尊即不動明王、降三世明王、軍荼利夜叉明王、大德明王、金剛夜叉明王五位佛尊。其中不動明王最為日本人所崇信。

【10】中宮職的次官。中宮職是掌管皇后、太后、太皇太后三宮事務的機構。重衡後來晉陞為藏人頭兼中將,故稱頭中將。

【11】見《白虎通》:「王者以天為父,以地為母,是為天子。」

【12】東方朔是西漢人,傳說他偷吃了西王母的仙桃,因而長生不老。

【13】見《禮記·內則篇》:「國君世子生……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

四.公卿齊集

本來預定由前右大將平宗盛的夫人作皇子的乳母,可惜她在七月間因難產而死掉了,所以現在請平大納言時忠卿的夫人給皇子餵奶,後稱她為帥典侍【1】。法皇準備回宮了,車子停在門前。入道相國因為過於高興,獻給法皇沙金一千兩、富士綿二千兩【2】。當時人們紛紛議論,認為這事不太適當。

這次中宮分娩,發生了很多不同尋常的事。第一件是法皇親自誦經祈禱;第二件是皇后生產時按照習俗,將兩個瓦甑從房脊上滾下來【3】。按說生皇子應從南面滾下來,生皇女應從北面滾下來,可是兩個瓦甑都從北面滾了下來,人們非常吃驚,便拿了重新滾過,所以人們都說這是不祥之兆。當時入道相國那種張皇失措的樣子最為可笑。小松內大臣的舉止最為得體。遺憾的是前右大將宗盛卿死了愛妻,因而辭去大納言兼大將兩職,閒居在家,假如兄弟們能一同出仕,那該是多麼可喜可慶呀!後來,召來七個陰陽師,讓他們念誦千遍大祓祝詞。其中有一個老掃部頭【4】時晴,帶的從人很少。因為當時聚集那裡的人實在太多,宛如叢生的竹筍,又如稻麻竹葦雜生在一起。時晴說道:「我們是辦差事的,請讓開點,」撥開人群往裡走。他右腳的鞋子被踩掉了,剛想去揀鞋子,帽子又被擠掉了,在這莊嚴的場面上,一個盛服束帶的老人,露著髮髻,蹣跚行走,年輕的公卿及殿上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陰陽師們本應有一定的步法,不能隨便走路的,現在卻發生了這樣的怪事,當時人們不覺得怎樣,日後想起來,都覺得這是什麼先兆。因中官分娩,來六波羅祝賀的有:關白公藤原基房、太政大臣藤原師長、左大臣藤原經宗、右大臣藤原兼實、內大臣平重盛、左大將原實定、大納言源定房、三條大納言藤原實房、五條大納言藤原邦綱、大納言藤原實國、按察使源資賢、中御門中納言藤原宗家、花山院中納言藤原兼雅、中納言源雅賴、權中納言實綱、中納言藤原資長、池中納言平賴盛、左衛門督平時忠、別當忠親、左宰相中將實家、右宰相中將實宗、新宰相中將通親、平宰相教盛、六角宰相家通、堀川宰相賴定、左大辨宰相長方、右大辨三位俊經、左兵衛督成范、右兵衛督光能、皇太后宮大夫朝方、左京大夫長教、太宰大貳親宣、新三位實清,共三十三人。除右大辨之外都穿著袍子。沒去的有花山院前太政大臣忠雅公、大宮大納言隆季卿等十多個人;事後這些人都穿著布料狩衣到入道相國的西八條府上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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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位夫人是權大納言兼太宰權帥藤原顯時的女兒,典侍是內侍司的次官,負責向天皇轉奏、傳達及後宮禮儀等事。帥是太宰帥的簡稱。

【2】靜岡縣富士郡生產的絲綿。兩是一輛車所裝載的數量。

【3】日本古俗據認為產後胞衣不下時,用此即可解決。

【4】掃部寮的長官。掃部寮屬宮內省,掌管宮中陳設和灑掃。

五.大塔落成

為中宮分娩而舉行的祈禱終了之日,施予獎賞。獎仁和寺的守覺法親王修建東寺,並令其舉行後七日的修法【1】、大元之法【2】和灌頂,並將他的弟子覺誓僧都升為法印。天台座主覺快法親王則被升為二品,賜乘牛車。後因仁和寺方面有異議,所以將其弟子圓良法眼也升為法印。其他恩賞舉不勝舉。過了幾日,中宮從六波羅回到皇宮。當初入道相國夫婦在女兒立為皇后時就祈禱生個皇子,以繼承帝位,這樣自己就會被尊為天皇的外祖父、外祖母。於是每月一次去往自己崇敬的安藝國嚴島神社參拜祈禱。後來中宮果然懷了孕,而且如願生下了皇子,這真是十分可喜可賀的。

平家對安藝國的嚴島神社是怎樣信奉起來的呢?那還得從鳥羽天皇時代說起,清盛公當時還是安藝國守,奉命修葺高野山大塔。他委派國司廳的文書、渡邊的遠藤六郎賴方主管此事。歷經六年,方告竣工。完工之後,清盛到高野山禮拜大塔,進入弘法大師廟堂所在的裡院,一位不知來自何方的老僧,長長的眉毛如霜雪,額頭皺紋重疊,拄著鹿角狀的枴杖,走了出來。敘過閒話之後,那老僧說道:「自古至今,本山保持真言密宗,從不曾衰退過,真是天下無比,現在這大塔也修理完善了。但安藝國的嚴島與越前國的氣比宮,是胎藏、金剛兩界垂跡【3】之處,氣比宮至今仍非常興旺,而嚴島卻名存實亡,十分衰敗了。老僧借此機緣向你募化,請修建嚴島吧。若能予以修繕,將來你的官位是世上無人可比的。」說完就走開了。老僧剛才站立的地方發出一種異香,清盛叫人跟著那老僧去看,但只走了三町就不見蹤跡了。清盛認為這一定不是凡人,想必是弘法大師【4】顯化,於是越發從心底裡覺得可尊可敬。為了紀念這次相遇,清盛決定在高野山的金堂裡畫出曼陀羅【5】圖像;叫畫師常明法印去畫金剛界曼陀羅,胎藏界曼陀羅則由清盛親自去畫。畫到大日如來的寶冠時,不知他是怎麼想的,竟是用自己頭上的血畫的。

回京之後,將此事上奏法皇。法皇大喜,延長了他的任期,令他修葺嚴島神社。於是,重新建了牌坊,翻修神殿,又造了一百八十間迴廊。改建完畢之後,清盛到嚴島參拜,並在那裡守夜,夜裡他夢見從寶殿中走出一位垂髫仙童,對他說:「我是嚴島大明神的使者,你可用這柄劍平定四海,保衛朝廷。」說完便賜他一柄銀絲纏柄的小長刀。醒來看時,確有一柄小長刀留在枕邊,又聽大明神囑咐道:「古聖人說過的一句話,你知道嗎?要牢牢記住,若行不義,榮華則不能及於子孫。」言畢大明神升天而去。這真是希奇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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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正月初七後的七天。日皇室在此期間做護國和祈禱豐收的修法。

【2】是以大元帥明王為本尊的鎮護國家的修法。

【3】嚴島是胎藏界的大日如來垂跡顯化的所在,氣比宮是金剛界的大日如來垂跡顯化的所在。

【4】是日本高僧空海(774—835)的謚號。他入唐三年,在長安學習佛教密宗,歸國後在日本創立真言宗,在紀伊的高野山創建金剛峰寺。

【5】曼陀羅,梵語,意為菩薩群像。

六.高僧賴豪

白河天皇在位時,立關白藤原師實的女兒為皇后,稱為賢子中宮,極受寵幸。天皇盼她能生下皇子。因聽說三井寺有個極靈驗的僧人,叫賴豪阿闍梨,便將他召來,命令道:「你去祈禱讓皇后生一皇子,若能應驗,獎賞盡可由你說,無不應允。」賴豪答道:「這事不難。」他回到三井寺,便一心一意地祈禱了一百天,後來中宮果然懷了孕,承保元年(1074)十二月十六日平安分娩,生下一個皇子。天皇欣喜異常,便召來三井寺的賴豪阿闍梨問道:「你希望得到什麼?」賴豪說希望在三井寺建立一個戒壇。天皇道:「你這願望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以為你會要求升為僧正哩。本來皇子誕生,繼承皇祚,只盼望平平安安。如果答應了你的願望,山門一定會不滿,世上便不能平靜了。如果兩方寺院打起來,天台的佛法就會滅亡了。」因而沒有答應他的要求。

賴豪覺得十分遺憾,回到三井寺後,準備絕食而死。天皇聽說這個消息後,大為吃驚,便召來當時任美作守的大江匡房說道:「聽說你和賴豪有師檀【1】之誼,去勸勸他。」美作守領命而去,打算向賴豪傳達天皇旨意,但賴豪只是躲在香煙繚繞的佛堂裡,用獰厲的聲音說道:「所謂『天子無戲言』,『綸言如汗』【2】,這一點要求都不能滿足,那麼由我祈禱而生的皇子,還是讓我帶走,帶到魔道裡去吧。」始終未肯見面。美作守只好回去,奏聞了經過。不久之後賴豪就餓死了。天皇聞知,大為驚異。接著皇子就生了病,雖然做了種種祈禱,但毫無效驗。天皇經常夢見一白髮老僧,手執禪杖,站在皇子枕邊,這景象也常在他的幻覺中出現。不用說實在是可怕之至了。

承歷元年(1077)八月六日,皇子剛剛四歲,便死去了,謚號敦文親王。天皇非常悲傷。西京的天台座主良真大僧正當時還是圓融坊僧都,也是有效驗的高僧,天皇將他召進宮中,問他道:「你看怎麼辦呢?」僧都說:「這樣的祈願,我們比睿山不論什麼時候都是可以成就的。九條右丞相【3】因為與慈惠大僧正【4】有誼,因而冷泉天皇的皇子得以誕生。這些都是非常容易的事。」他回到比睿山,在山王大師面前披肝瀝膽地祈禱了一百天,中宮果然在此期間懷了孕,並於承歷三年七月九日平安分娩,產下一個皇子,即堀河天皇。怨靈從來就是十分可怕的,這次皇子誕生,頒行大赦,唯獨不赦免俊寬僧都一人,不能不說是一件憾事。

同年十二月八日,皇子被立為東宮。小松內大臣重盛公任東宮傅【5】,東宮大夫是池中納言賴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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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講經說法的師範與聽講的檀越,猶言師徒關係。

【2】「天子無戲言」見於《史記·晉世家》。綸言是指天子說的話,《禮記·緇衣篇》有:「王言如絲,其出如綸。」又《漢書·劉向傳》有:「出令如出汗,汗出無反者。」

【3】即右大臣藤原師輔,是冷泉天皇的外祖父。

【4】是第十八代天台座主,名良源,謚號慈惠,為比睿山中興之祖,很受後世的崇敬。

【5】東宮傅的職責是輔導東宮,一般是由大臣兼任;東宮大夫是東宮職(主管東宮事務的機構)的長官。據史家考證,這時的東宮傅實為藤原經宗,東宮大夫實為平宗盛。

七.少將還都

第二年治承三年(1179)正月下旬,丹波少將成經自肥前國鹿瀨莊動身,急匆匆趕往京城。其時余寒尚烈,海上波濤也很猛,經過一個港灣又一個港灣,過了一個島嶼又一個島嶼,直到二月十日才到了備前國的兒島。又在這裡尋訪到父親大納言過去的住所,在那裡的竹柱和陳舊的紙門上面看到了父親寫下的自慰文句,說道:「人能留念於後輩的,莫過於手跡了,若不是寫在這裡,我們怎麼能看得到呢!」於是與康賴入道兩人,讀了又哭,哭了又讀。那上面寫的是:「安元三年(1177)七月二十日出家,同月二十六日信俊從京城來此地。」於是得知源左衛門尉信俊曾來過這裡。在旁邊牆壁上寫著:「三尊來迎【1】有確息,九品往生定無疑。」成經看到這個筆跡,說道:「原來父親也有渴求淨土的心願呀!」無限感歎之中略覺寬慰。

接著去尋訪父親的墳墓,但見一片松林之中並未築什麼墳丘,只是那地方的土稍微高一點而已。少將攏著兩隻衣袖,像對著活人一樣哭訴道:「您屈死在這偏遠的地方,兒在島上也已聞知。只因身不由己,不能立即前來。成經被流放在那島上,如朝露一般的性命,幸未消殞,苦熬兩年,現在終於奉召回京,誠然可喜,但若得見父親在世,兒的微命得以苟延也算有意義了。我是匆匆趕到這裡來的,從此以後,就用不著那麼著急了。」就這樣邊說邊哭。假如大納言在世,他必定會說:「沒有什麼,我很平安呢!」但是世上可悲的事情莫過於生死之隔。斑斑蒼苔之下無人作答,只有松風在那裡呼嘯而已。夜裡,他同康賴入道一起通宵環繞墳墓誦經念佛。天亮後,重新築了墳墓,圍起柵欄,在墳前搭起臨時茅舍。一連七天七夜,念佛寫經。滿願那天又建起一個大木塔,上寫「已故聖靈,脫離生死,證大菩提」,在年月日之後寫上「孝子成經」。連那些不重感情的山野樵子見了,都說沒有比兒子更可寶貴的了,流下的眼淚濕透了衣袖。春秋幾易,難忘從前的撫育之恩;如夢似幻,不盡今日相思之淚。三世十方【2】的菩薩垂憐,亡父陰魂也應感欣慰吧。少將又說道:「本應在此多積些念佛的功德,只因怕京裡的人等得焦急,只好下次再來了。」於是向死者告別,哭著出發了。想那草蔭之下的人應該也是依依不捨的吧。

三月十六日,在夜幕未降之時,少將來到了鳥羽。這裡有已故大納言的一座叫洲濱殿的山莊,已多年無人居住,唯有牆垣尚在,屋頂早已坍塌了,門框猶存,門扇也已沒有了。走進院裡一看,杳無人跡,生著厚厚的苔蘚,向池塘中望去,只見池水迎著春風,頻頻翻起白浪,紫鴛白鷗在裡面逍遙遊蕩。少將想,此地風光曾使亡父賞心悅目,如今自己只有流不盡的淚水了。屋宇雖存,雕花已破,吊窗和拉門都已不知去向了。成經指點著對康賴入道說:「這裡是大納言起居之地,這小門是這麼開著出入的,這樹是他親手種下的。」無不引起對父親的思念。那時是三月十六日,櫻花尚未凋盡,楊梅桃李的枝頭正是鬧春之時,各種顏色的花朵競相開放,少將身處花樹之中,吟誦著古人的詩歌:

桃李不言春將暮,

煙霞無跡誰曾棲。【3】

又云:

故鄉之花如解語,

多少往事欲問君? 【4】

康賴入道也頗有感觸,法衣袖子都濕透了。本來說等日落後便啟程前去京城,因為流連不捨,竟逗留了一夜。隨著夜色越來越深,便從枯朽的簷隙漏下縷縷月光,這是廢棄的屋宇常見的景象。直到雞籠山出現曙光,仍不肯歸家上路。但滯留不歸也不是辦法,再說家中已派車來接,叫他們久等,也於心不安,少將便灑淚別了洲濱殿,往京城去了。這時候的心情一定是悲喜交集吧。康賴入道家中也有車子來接,但他並沒有坐上去,只說:「到了此時,更難離別了。」說著便坐到了少將車子的後面,一起來到七條河原。按說在這裡應該分手了,但兩人更加難捨難分。即便是在一起賞過花的遊客,同在月下度過一夜的旅伴,同在一棵樹下避過雨的路人,在分手時尚且依依難捨;何況兩人在島上共患難,在船中海上共甘苦,這樣兩個宿孽相似,報應相同的人,自然緣分不淺。

少將進京後直奔岳父平宰相的府邸。少將的母親原在靈鷲山【5】,昨日才趕來等候,一見少將進來便說:「沒想到你還活著……」活沒說完,便以衣衫蒙頭俯身痛哭起來。宰相府內的女官和武士們全都聚攏而來,也歡喜得流下淚來。少將夫人及其乳母六條的心裡,更別提是多麼高興了。六條因為過分憂心,黑髮已經變白;少將夫人從前的花容月貌,現在也大見憔悴,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少將流放時,剛剛三歲的兒子,現在已經到了結髮的年齡。少將見旁邊還有一個三歲左右的幼兒,問道:「這是誰?」六條答道:「這就是……」話未說完,便以袖掩面泣不成聲。少將想起,臨行時,曾見夫人身體不適,原來是懷孕了,並且竟把孩子撫育成長起來了。想到這裡,不禁悲從中來。少將象原來一樣,仍在法皇那裡供職,並晉陞為宰相中將。

康賴入道在東山雙林寺有一處山莊,就在那裡住下,有歌詠道:

舊居簷板已生苔,

不見月光落地來。

後來就一直住在這裡,一邊追憶那辛酸的往事,一邊撰寫他的《寶物集》【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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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據佛家言,信佛的人死後,有阿彌陀如來、觀音菩薩和勢至菩薩前來迎接去九品淨土,故有「三尊來迎,往生淨土」之說。

【2】佛家語,三世指過去、現在、未來。十方指四方、四維(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和上下。

【3】引自菅原文時的詩《山中有仙室》。

【4】引自出羽弁的歌,見《後拾遺集》。

【5】靈鷲山位於京都東山區,是傳教大師創建的正法寺所在地。

【6】該書專講佛家故事,並未記述島上的流放生活。

八.僮僕有王

卻說流放到鬼界島的三個人,兩個被赦免回京,只留下俊寬僧都一人繼續做這荒涼孤島上的「島守」,這實在是很悲慘的。有一個叫有王的僮僕,自小隨侍僧都左右,很受鍾愛。他聽說鬼界島的流人已回到京城,就到鳥羽來探問,卻不見他的主人。問別人是怎麼回事,答說:「因為罪重被留在島上了。」聽了這話,他心中的悲傷是難以形容的。後來,他經常到六波羅那邊探問,卻總聽不到赦免的消息,於是便來到僧都女兒隱居之處,說:「主人失去了這次大赦的機會,沒能回來,我想到那島上去,探詢一下他的消息,請給寫一封信吧。」僧都的女兒哭著寫了信,交給他。他想按禮應該向父母辭別,但那樣父母未必會答應,所以就沒有告訴父母。開往大唐的商船都是在四五月開航,若等到那時就太遲了,所以有王在三月底搭便船出發了,歷經漫漫海路,終於來到薩摩的海邊。在從薩摩到鬼界島去的渡口,引起了把守者的懷疑,被剝下衣服嚴加盤問搜查。他一點也不後悔,只想著不能讓人發現小姐的書信,便將它藏在髮髻裡。終於過了這一關,乘了一艘商船來到鬼界島上。同他親眼目睹的相比,原來在京中聽到的傳聞簡直算不了什麼。這裡既無水田,也無旱地;既沒有村莊,也沒有部落;雖然也有居民,但他們說的話根本聽不懂。他想這些人中也許有人知道主人的行蹤,便問道:「請問……」答道:「有什麼事?」又問道:「有一個從京城流放到這裡來的法勝寺執行,你知道他在哪裡嗎?」假如那些人知道什麼是法勝寺,什麼叫執行,他們也許會告訴他的,但他們只是搖頭說:「不知道。」其中有一個人似乎明白一些,回答說:「是的,有三個那樣的人,兩個人已被召回去,進京去了;現在只剩下一個,到處流浪,到底在什麼地方卻不知道。」他想,主人也許是在山裡吧,便進到山裡去。他上峻峰,下幽谷,只見白雲悠悠,難覓路徑。山風勁吹,難見主人。在山裡未找到,便來到海邊尋找,只見海灘上海鳥足跡遍地,除了一群群聚集著的水鳥,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一天早晨,有王看見海邊有一個象蜻蜓一樣乾瘦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來,看上去像是一個法師,頭髮亂糟糟地朝天豎著,上面還粘著各種海藻碎屑,就像戴著荊冠一樣;關節都裸露了出來,皮膚又黑又鬆弛;穿的衣服也分不清是絹是布;一手拿著海帶,一手拿著一條魚;看似在走路,但又邁不開大步,只是搖搖晃晃地向前慢慢移動。有王心想:我在京城見過那麼多乞丐,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佛經上說:「諸阿修羅等居住在海邊。」修羅住的三惡四趣【1】在大海的邊上,這麼說來,難道我是落進餓鬼道了嗎?這樣想著,彼此漸漸走近了。他覺得這個人也許知道主人的行蹤,便問他道:「請問。」那人答道:「什麼事?」他又問道:「有一個從京城流放到這裡的法勝寺執行,你知道他在哪裡嗎?」僮僕有王雖已認不出主人,但僧都卻認出了有王,他只說一聲:「我便是。」便將手中拿的東西失落在地,仆倒在沙灘上了。有王這才知道原來這就是主人。僧都昏了過去,有王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的膝上,哭訴道:「有王來了。歷經漫漫海路,找到這裡來,卻來不及了,竟讓我看到了這種慘象。」過了好一會兒,僧都才甦醒過來,有王扶他坐起,僧都說道:「你來這裡找我,這番心意實在令我感激。我日夜都在想念京城,常常夢見妻子兒女的身影,有時大白天也常在眼前出現幻覺,因為身體越來越衰弱,後來連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中都分辨不清了,所以你出現在面前我還以為是在做夢哩。如果這真的是做夢,那醒了以後會怎樣呢?」有王答道:「這不是做夢,是現實。您這個樣子,居然還能活到今天,真是難以置信。」僧都說:「你說得對。自從去年京中召回少將和判官入道,將我一個人扔下之後,那種無依無靠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了。那時我本想投海,但因少將說:『請等京城的消息吧。』聽了這不可靠的安慰話,便一直愚蠢地期待著,勉強活了下來。但這島上根本沒有人吃的東西,身體還能支持的時候,就爬上山去弄些硫磺,向九州來的商人換些食物;如今體力漸漸衰弱了,這樣的事已無力去做了。像今天這樣天氣晴朗的時候,便到海邊向撒網垂釣的漁人,合十屈膝,討要一些鮮魚;潮退的時候,便去拾些貝類,撈取海帶,吃些海藻,苟延這朝露一般的性命,直到今天。不這樣,怎樣渡過這苦難的人生呢!唉,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快跟我到家裡去吧!」有王心想:「到了這般模樣還說有家,真是奇怪?」一邊想著,一邊跟他走,來到一簇松樹之間,用漂泊到海岸上的竹子作支柱,紮了些蘆葦,架起橫樑,上下都鋪滿松葉,看樣子是無法擋風遮雨的。從前做法勝寺執行的時候,掌管著八十多處莊園,在廳堂樓閣之內,有四五百從人圍繞著。如今竟落到這般淒慘光景,真是難以想像呀!世人作孽,會有各種各樣的報應,有所謂順現業、順生業、順後業【2】。僧都所用的都是大伽藍法勝寺的佈施,依照佛經所說,這就是犯了「信施無慚之罪」,這也許就是現世之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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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各種不同的地獄。三惡即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此三道再加上修羅道,便是四趣(途)。

【2】順現業即現世報,順生業即來世報,順後業即隔世報。

九.僧都死去

僧都既已明白現在的事並非夢境,就說:「去年京中來人迎接少將和判官入道的時候,家裡的人連書信也沒帶來,這回你也沒帶來信,難道連個口信也沒有嗎?」有王伏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著,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過了會兒,才拭淚說道:「你離開家中到西八條去的時候,就來了許多搜捕的公差,將家裡的人全抓去了,訊問謀反的前後緣由,都被殺害了。夫人為隱藏少爺小姐費盡了周折,後來遷居到鞍馬的深山之中才避開了世人耳目,只有我經常前去侍候。家裡的人都很悲傷,少爺特別想念您,我每次去,他都纏著我說:『有王,帶我到鬼界島去吧。』可惜不幸於二月間染上天花去世了。夫人十分悲哀。再加上想到你的景況,日夜哀愁,一天天衰弱下來,也在三月二日永別人世了。現在只剩下小姐一人,躲在奈良的姑母家中,這就是她寫來的信。」取出書信遞上。僧都拆開看時,事情果如有王所說的那樣,在信的最後又寫道:「為什麼流放的三個人,那兩個被召回了,而您直到現在還不回來呢?可歎的是,無論人有多麼尊貴,多麼卑賤,都沒有比女人更可憐的了,倘若我身為男兒,一定會渡到父親所在的島上。請快點同有王回京吧。」僧都說:「你看,有王!這孩子寫得多麼幼稚,還說讓我和你一起回京呢,真令人心痛呀!假如我能自己作主,又為什麼要在這裡度過三年呢!這孩子今年都十二歲了,還這麼不懂事,將來怎麼嫁人,怎麼到宮裡做事,又怎麼能安身立命呢!」說著就哭了起來。古歌裡說:「父母心裡本無黑暗,只因眷念兒女才會誤入迷途。」【1】其中深意在此大概體會到了。「自被流放到這個島上以來,沒有歷書計日,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只是憑藉著花凋葉落辨認春秋;蟬聲帶來暑熱,知道已是夏季;見山野積雪,方知已是冬天。以月之明晦,辨別朔望。細算起來,我那幼子今年應該六歲了,卻已先我而去了。那年我臨去西八條時,他要跟我去,我哄他說:『馬上就會回來』。這情形今天回想起來仍歷歷在目。早知那是最後的一面,為什麼不多留一會兒呢。本來父子夫婦的緣分,不僅限於今生一世,他們為什麼都先我棄世,到現在連夢裡都不能知道一點消息呢!我忍辱含垢苟延薄命,無非是想能夠再見到他們。想起女兒之事,又覺得擔擾,但只要她能活下去,總可以在悲歎中勉強度過一生吧。像我這樣活著,徒然讓你操心受累,我覺得太不近人情。」說完這番話之後,就開始絕食,終日念誦佛號,祈禱臨終正念【2】。終於在有王到來的第二十三天,在那茅庵中死去了,終年三十七歲。有王抱住屍體,嚎啕大哭起來,但這一切又有什麼用呢。哭過之後,有王祝道:「本想隨您而去,但人世只留下小姐一人,沒有替你祈求冥福的人,所以暫且活在世間,為您祈求冥福吧。」於是將茅庵拆掉,將松樹的枯枝、蘆葦的枯葉,蓋在上面,就地進行了火葬。荼毗【3】事畢,撿出遺骨,掛在脖子上,又搭乘了商人的船回到了九州地方。

有王來到僧都女兒隱居的地方,將島上發生的一切詳細說了一遍:「看了你的信以後,你父親更加悲痛,因為沒有筆硯,不能寫信,他想的一切只能永遠藏在心裡了。從今以後,即便再度轉世為人,經歷多少歲月,也再不能夠聽到他的聲音,看見他的容顏了。」小姐聽了,伏下身去,大聲痛哭起來。此後,便在十二歲上出家為尼,在奈良的法華寺修行,為父母祈禱冥福,情狀著實可哀。有王將俊寬僧都的遺骨掛在頸前,來到高野,把它安放在深山中的金剛峰寺,自己則到蓮花谷做了法師,在諸國七道【4】巡行化緣,為主人祈禱冥福。平家如此積怨日深,想想其後果是非常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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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時日本平安時代前期的歌人藤原兼輔(877—933)的歌,見《後撰集》。

【2】是佛家說法,臨終時勿起妄念,才得往生淨土。

【3】意即火葬。

【4】是日本行政區劃,包括東海道、東山道、北陸道、山陰道、山陽道、南海道、西海道。

十.旋風

治承三年(1179)五月十二日午刻,京城刮起龍捲風,吹倒了很多房屋。風是從中御門大路和京極大路的交叉處刮起的,一直朝西南刮去,所經之處,棟門平門【1】全被連根拔起,刮到四五町甚至十町遠的地方去。梁棟尾柱都飛到了空中,屋頂的檜皮葺板【2】象冬天的樹葉一樣隨風飛舞。風聲吼叫,天昏地暗,想那地獄中的黑風也不過如此吧。不僅房毀屋破,死傷的人也很多,牛馬之類的牲畜幾乎無一倖存。人們都說這是非常怪異的事,應該求神占卜。神祇官【3】占卜之後說:「百日之內,食厚祿的大臣應該謹慎小心,天下將發生大事,不僅會危及佛法王法,而且將會發生刀兵之事,延續很久。」陰陽寮【4】占卜的結果也是同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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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棟門是門樓高聳的門,平門是門上有平頂,前後有廊簷的門。

【2】檜皮葺板是以檜樹皮代替木板敷茸屋頂。

【3】掌管祭祀天神地祗,監督諸國官家神社,從事巫蓍占卜的官署。其長官稱為神祇伯。

【4】掌管天文歷算的機關。

十一.醫師問答

小松內大臣聽得這些情況後,因他是對任何事情都非常謹慎的人,馬上就到熊野參拜神社去了。在本宮的證誠大菩薩【1】神殿裡,徹夜地祈禱:「父親入道相國,所做所為多屬無道之舉,動輒挾製法皇。重盛身為入道相國長子,雖曾屢屢諍諫,但因己身不肖,不被父親採納。看他所作所為,大概一代榮華猶自難保,更不要說子孫相續,顯親揚名了。此時此刻,重盛自思,我忝居重臣之列,隨波逐流,恐怕不合良臣孝子之道,不如隱名退身,拋卻今世令譽,只求後世冥福。無奈我乃一介凡夫,資質愚鈍,不明是非,因而未能毅然決然。為此祈請南無權現金剛童子【2】明示,若我平家子孫榮華未絕,仍能仕於朝廷,懇請緩和入道的作惡之心,使天下得以安寧;若榮華僅止於家父一代,子孫將會蒙羞受辱,那麼就請縮短重盛的壽命,以救助來世的苦難。以上祈願,唯求大神予以冥佑。」正在披肝瀝膽地祈禱,忽有一團燈籠火似的東西從大臣身上出來,倏忽之間就消失了。很多人都看見了,只是驚駭得不敢聲張。

從熊野回來,涉過巖田川的時候,嫡子權亮少將維盛以下的少年公卿,在白色狩衣內穿著淡紫色的襯衣,因正值盛夏,便在河中嬉戲,把狩衣都弄濕了,顯出了襯衣的顏色,簡直象喪服一樣。築後守貞能見了,斥責道:「你們這是怎麼啦,把狩衣都弄成不吉祥的東西了,趕快換衣服吧。」大臣阻止道:「我的祈禱已經如願了,這狩衣就不要換了吧。」同時,又差人去熊野進獻幣帛,表示感謝。眾人都覺得奇怪,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沒有多久,那些公子們果然真的穿上喪服了,這真是非常奇怪呀!

回家之後,沒過幾天,重盛便得了病。他認為熊野神明已經滿足了他的心願,所以既不進行治療,也不再祈禱。此時,由宋朝渡海過來一位名醫,在日本小住。入道相國正好在福原別莊,便派越中守盛俊為使者,向小松內大臣傳話:「你的病越來越重,正好有宋朝的名醫來到我國,真是可喜,就叫他來為你治療吧。」小松公叫人扶了起來,把盛俊喚到面前,說道:「你回去稟告,就說:關於為我治病的事,我已敬領相國之命。但是,你仔細聽著,延喜帝【3】是位賢君,但他把異國相士召進京城,這事即便是在佛法末世,也不能不說是賢君的過失,日本皇朝的恥辱。更何況重盛乃一介凡夫,將異國醫生招進京城,豈不更是對國家的不敬嗎。漢高祖提三尺劍,削平天下,在征討淮南黥布時,為流矢所傷,呂氏叫來良醫療治。醫生說:『此傷可醫,但要給我五十斤黃金。』高祖說:『在我打天下的時候,曾經多次負傷,並不覺多麼疼痛,而今我的壽命已盡。生死由命,縱有扁鵲,又有何益。但是如果不讓他治,又像是捨不得金子。』於是賜給醫生五十斤黃金但卻沒讓他醫治。古人的話,我至今還銘記在心。重盛無德無才,忝列九卿,位至三台,命運如何,皆在於天。不察天意,妄加治療,又有何益!如果這病是天定的劫數,求醫治療也無益處;若不是天定的劫數,不施治療也能得救。古時,耆婆【4】醫術無效,大覺世尊【5】逝於跋提河畔。這表明劫數內的病症非醫藥所能治癒。劫數內的疾病如果能夠治癒,那麼釋尊也就不會圓寂了。劫數來臨無醫可救,這是非常明顯的。況且被治者是佛體,施治者是耆婆。而今重盛既非佛體,名醫又不如耆婆,即便他精通四部醫書【6】,擅精百病療法,恐怕也無法救助久積污穢的人。即便他熟讀五經【7】,能治百病,對劫數之內的病症也是難以治癒的。假若他的醫術可以為我延長壽命,豈不是說本朝無道深醫士;如果他的醫術並無效驗,那麼我見他又有何益!更不要說我身為本朝的三公大臣,竟與外國浪游的客人相見,既是對國家的不敬,也是政道的陵夷。即使重盛因此而喪命,也不能對國家之恥無動於衷呀。要你傳達的就是這些。」

盛俊回到福原,將經過哭訴了一遍。入道相國說道:「這樣以國恥為念的大臣,自古以來未曾聽說過,在這佛法末世就更不必說了。因他與日本現實格格不入,這次大概是無可救藥了。」說完便悲傷地回京去了。

同年七月二十八日,小松公出家入道,法名淨蓮。到了八月初一,到底做到了臨終不生妄念,溘然長逝了。時年四十三歲,正值盛年,實屬可哀。京中上下人等無不歎息:「入道相國橫行於世,幸虧有他從中調解,世間才得平靜。現在他去世了,天下不知要鬧出什麼事來呢!」只有前右大將宗盛卿的人說:「從今以後就是大將軍的天下了。」覺得很是高興。父母疼愛子女乃是常情,就是不肖之子死了,也覺得悲哀,更何況重盛公乃平家棟樑,又是當代的賢人。說起父母妻子的別離,家門的衰微來,更是不勝悲傷。因此,國家歎息良臣的喪失,平家惋惜武略的傾頹。這一切都是因為這位大臣儀容端莊,心存忠正,才德與言行兼備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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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阿彌陀如來。

【2】南無是梵語,也譯作歸命,系向佛祈禱時的開頭語。權現金剛童子是熊野三山的護法神。

【3】即醍醐天皇。

【4】耆婆是古代印度名醫。

【5】即釋迦牟尼。

【6】四部醫書指中國古代的四大醫書:《素問》、《大素經》、《難經》、《明堂經》。

【7】五經指醫書中的五經:《素問》、《靈樞經》、《難經》、《金匱要略》、《甲乙經》。

十二.無文佩刀【1】

這位內大臣重盛公生來就是個奇特的人,他能預知將來發生的事情,比如四月初七夢中所見的事就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在夢中他走到了很遙遠的地方,在一個不知是哪裡的海邊上,路邊豎著一個大牌坊,內大臣問別人道:「這是什麼牌坊?」答道:「春日大明神【2】的牌坊。」牌坊前聚集著很多人,有一個法師的首級被插在刀尖上高高地舉著。內大臣問道:「這是誰的首級?」答說:「是平家太政大臣入道公的首級,因他作惡多端,惡貫滿盈,本社的大明神就令手下處置了他。」聽到這裡就醒過來了。平家自保元、平治以來,屢屢平定叛亂,蒙朝廷倍加恩賞,忝為天皇的外祖父,一門之中當官者有六十餘人。二十多年來,其富貴尊榮是難以形容的,但因入道相國惡貫滿盈,一門的好運已盡,思想過去,念及未來,內大臣不由得淚水盈眶。

正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內大臣問道:「是誰?」外面答道:「瀨屋太郎兼康。」又問道:「你有什麼事?」「有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我等不及天亮,現在特來稟告,請屏退左右。」大臣把身邊的人斥退,叫他進來。兼康將自己夢見的事詳細說了一遍,與大臣的夢一點不差。內大臣見瀨屋太郎兼康也能與神明相通,因而不勝感歎。

第二天早晨,嫡子權亮少將維盛正要去法皇那裡,內大臣將他叫住,說道:「做父親的本不應該說這樣的話,你在你們這輩當中算是最出色的了,但如今世事前途未卜,很令人擔憂。貞能在這兒嗎?給少將斟酒!」貞能進來把酒斟了。大臣又說:「這杯酒本來是要先給少將喝的,但飲酒不能僭越親長,我先喝了再給少將斟吧。」便連喝了三杯,然後遞給少將。少將也連喝了三杯。內大臣說道:「貞能,把贈品拿給少將。」貞能便從錦袋中取出一把刀來。少將心想:「這一定是祖傳的小烏寶刀【3】吧。」正在高興的時候,卻發現竟是舉行大臣葬禮時佩帶的無文寶刀。少將大驚失色,顯出很不安的樣子,內大臣潸然淚下,說道:「少將,不是貞能拿錯了。這把刀是大臣殯葬時所用的無文寶刀,原是準備在入道相國去世時重盛佩用的,現在重盛要比入道公先去了,因此把它送給你。」少將聽了這番話,只是俯身咽淚吞聲,哽咽不能言語。這天也沒去天皇那裡供職,蒙著被子躺了整整一天。後來,內大臣參拜熊野神社,回來就生了病,不久就去世了。這時,少將才明白原來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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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鞘沒有任何文飾的樸素的佩刀,本是六位以下官員經常佩用的,公卿大臣則只在喪葬時佩帶。

【2】在奈良市春日山鹿,祭祀藤原氏的氏族神春日大明神。

【3】大寶三年(703)制做的一把兩面有刃的劍,柄上有烏狀金屬裝飾,故名。原是源氏祖傳寶物,源義朝在平治之亂中被殺後,歸平氏所有。

十三.燈籠大臣

內大臣一心消災修善,看重來世禍福,他在京城的山麓建造了一座有四十八間的寺院,與彌陀六八弘願【1】的數目相應。又在每一間掛一盞燈籠,共掛了四十八盞,有如九品蓮台【2】在眼前閃耀,又如鳳凰鸞鏡大放光芒,使人恍如置身於極樂淨土一般。規定每月十四、十五,邀集平家和其他貴族人家面容端莊、正值盛年的女子,每間六人,四十八間共二百八十八人,充當念佛的比丘尼,在這裡一心一意地連續兩天念誦佛號。宛如彌陀如來迎接引攝【3】的弘願現形於此,又像攝取不捨【4】之光照在內大臣身上。十五日日中滿願,舉行大念佛。大臣置身於行道【5】中間,向著西方興起往生淨土的善心,說道:「南無安養教主彌陀善逝,普行濟渡三界六道【6】眾生吧。」看的人都生起慈悲心,聽的人無不感動得流下眼淚。從此以後,人們就稱這位大臣為燈籠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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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據佛經,阿彌陀如來曾立下四十八種誓願,立志普濟眾生。

【2】指極樂淨土有三等九級,即上品、中品、下品三等,每等又分上生、中生、下生三級。

【3】指阿彌陀如來的第十九願:迎接臨終念佛的行者到極樂淨土來。

【4】意為佛光普照,萬眾不遺。《無量壽經》有云:「光明普照十萬世界,念佛眾生攝取不捨。」

【5】一邊唸經,一邊在佛像、佛塔、墳墓四周繞行,謂之行道。

【6】三界即欲界、色界、無色界;六道即眾生因所行善惡在生死輪迴中經歷的六種境界:天上、人間、修羅、畜生、餓鬼、地獄。

十四.捐贈黃金

大臣又說:「即使在日本積下莫大善根,要想子孫相續,為我祈禱冥福,也是很難做到的。為了修行後世冥福,我還應在外國積些善根。」於是在安元年間(1175—1176)從鎮西(九州)召來一個叫妙典的船主【1】,叫眾人遠遠地避開,與他相見。大臣取出黃金三千五百兩,對他說道:「聽說你是一個非常正直的人,這五百兩黃金是給你的,其餘的三千兩請你帶到宋朝去,到了育王山【2】將其中一千兩送給那裡的僧侶,另外二千兩獻給宋朝皇帝,作為買田地的錢捐給育王山。請育王山僧眾為我祈禱冥福吧。」妙典領命,乘萬里波濤,遠渡宋朝。見到了育王山的方丈德方禪師,細說情由,禪師不勝欣喜,萬分感歎,遂將一千兩贈給僧侶,二千兩獻給皇帝,詳細奏明瞭重盛大臣的心意。皇帝大為感動,於是捐贈給育王山田地五百町【3】。因此,在那裡為日本大臣平重盛公來世生於善處的祈禱,至今不曾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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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船主當是中國商人。

【2】育王山,即阿育王山,山上有阿育王寺,在中國浙江寧波,古時很有名,為五山之一。

十五.法印問答

入道相國因小松公在自己之前去世,老是心神不寧,因此急匆匆趕回福原,閉門在家。同年十一月七日戌刻,大地震動,良久不已。陰陽頭【1】安倍泰親急忙奔進京來,奏道:「今夜地動,照卜文所示,將有大事發生。據陰陽道的三部經典【2】之一《金匱經》所說,論年不出本年,論月不出本月,論日就在近日。因此這是急如星火的事。」說著竟哭了。傳奏的人都變了臉色,法皇也非常吃驚。年輕的公卿、殿上人都笑道:「泰親哭得真是離奇,難道真會發生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嗎!」泰親是安信晴明【3】的五世孫,對天文窮極奧妙,推算吉凶瞭如指掌,所作卜算無不靈驗,因此人們都稱他料事如神。有一回雷電落在他身上,雷火燒了他的狩衣袖子,而他身上卻全然無恙,無論在古代還是在末世,這都是很少有的人。

這幾天入道相國本來住在福原,同月十四日,不知是為了什麼,帶了數千人馬回到京城來了。關於此事雖沒有確切的情報,但京城上上下下十分不安。不知什麼人傳出消息說:入道相國要報復朝廷。關白藤原基房公聽到這個傳聞,急忙進宮稟奏法皇道:「這次相國進京,是想滅掉我基房,真不知會降臨怎樣的厄運呢!」法皇也非常驚恐,說:「無論你遭逢怎樣的厄遠,都如我親自遭際一樣。」說著流下淚來。本來天下政務應由天皇和關白公主持,如今竟成了這個樣子。天照大神、春日大明神到底是如何考慮的,真是難以預料呀。

同月十五日,法皇聽說入道相國進京是為了向朝廷報復,十分驚慌,便派已故少納言入道信西的兒子靜憲法印為使者,前去對入道相國說:「近年朝廷不安,人心不和,黎民百姓也不得安寧,這事說來非常不幸。因為有你在朝,萬事才有所依靠,然而你不去安輯天下,據說反而要進京對朝廷進行報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法印奉命來到西八條相國府邸,從早晨一直等到傍晚,竟連個回話也沒有,心想這樣等下去也沒有用處,便叫源大夫判官季貞將法皇的旨意傳了進去,並說:「這就告辭了。」於是便退了出來。這時,入道相國突然說:「叫法印來。」法印又被叫回去,入道相國說:「喂,法印長老,我淨海的話你看對吧:首先關於內大臣故去的事,想到我家的命運,不能不為此而悲痛,含悲忍淚直至今日。這是尊駕可以體會得到的。自保元以降頻生戰亂,君心不得安寧,我只不過是掌握大局而已,唯有內大臣衝鋒陷陣,粉身碎骨,不辭辛勞,多次使法皇平息憤怒;同時又處置朝政,鞠躬盡瘁,日理萬機。自古至今象內大臣這樣的功臣實在少有。考徵古代之事,唐太宗因魏征卒去,不勝悲哀,親自書寫碑文曰『昔殷宗得良弼於夢,今朕失賢臣於覺後。』【4】立於廟中,以示哀悼。近觀我朝先例,顯賴民部卿逝去之後,已故鳥羽上皇非常悲傷,於是延期舉行八幡行幸,並暫停管弦之樂。這都是忠臣故去,歷代君王表示哀悼的先例。然而內大臣的七七【5】之期未滿,法皇就行幸八幡,演奏管弦之樂,絲毫沒有哀悼的意思。即便對我的悲傷不加垂憫,對於內大臣的忠誠勤勉也不該全都忘了吧。即便忘記了內大臣的忠誠勤勉,也不應該對我的悲傷不加垂憫吧!似乎我們父子二人都不合法皇心意,這使我們平家很失臉面。這是其一。其二,越前國本是賜給重盛的領地,本來約定世代由重盛子孫世襲,永不變更。但在內大臣故去之後馬上收回了。這是因為內大臣有什麼過失嗎?其三,中納言出缺時,二位中將藤原基通是希望遞補的,我也曾極力推薦,但最終沒有答應,而將關白的兒子藤原師家補了上去。即便是我說的事不合道理,也總該應允一次吧。況且二位中將是攝政家的嫡男,論官階,論情理,無人會持異議。但朝廷卻採取了完全相反的措施,這實在是非常遺憾的。其四,新大納言成親等人密謀於鹿谷,陰謀造反,並非完全是他們幾個人的事,這都是法皇指使的。這並不是我故意重提舊事,平家到今天已歷七代,怎麼可以平白拋棄掉呢!我已年近古稀,來日無多,在我生前尚且動輒產生滅我平氏一門的謀劃,更不要說後世子孫還要相繼奉仕朝廷,那大概是做不到的了。我老來喪子,無異於枯木無枝;對於前途如何,費盡心機也是無益,因而只能聽之任之了。」說著很是生氣,又非常傷心。法印既覺得害怕,又覺得可憐,全身汗如雨下。在這種情況下,誰都難以答對,何況自己又是法皇身邊的人,對鹿谷的聚會謀劃自己早就知曉,如果被指為同謀加以拘捕也很難說清,覺得此刻就像捋龍鬚、履虎尾一樣。然而法印不是尋常的人,他一點也不慌張地說道:「平家以前屢建功勳一點也不錯,所以一時產生怨憤也情有可原。但以官位和俸祿而論,朝廷對你平家也算是非常優厚的了,那不就是法皇對你所建功勳的酬答嗎?至於近臣謀反,說是由法皇授意,那只不過是謀反者的讒言而已。重於傳聞,輕於親見,這是世俗的通病。身沐異常的朝恩而有逆君之舉,人神共鑒,大可畏懼。天意難測,法皇的心意也是如此。以下犯上之事,豈不是有違人臣之禮,請細細思量。所說詳情,當由法印轉奏。」說罷退了出來。在座的那些人都說:「啊,真了不起。相國那麼生氣,竟一點也不慌張,從容答了話才退去。」沒有不稱讚法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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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陰陽頭是陰陽寮的長官,屬中務省,掌管天文、歷算、占卜吉凶等事。

【2】指陰陽道的《金匱經》、《樞機經》、《神樞靈經》。

【3】是花山天皇(984—986)、一條天皇(986—1011)時期的人,精於天文、陰陽占卜,官居從四位天文博士。

【4】見白居易的《新樂府·七德舞》自注。殷宗即殷商賢王高宗武丁。

【5】舊俗,人死後七七四十九天之內為死者安魂誦經,日本稱為中陰。

十六.大臣被流放

法印回來將入道相國的意見詳細奏明瞭法皇。法皇也覺有理,沒有說什麼。同月十六日,入道相國按照事先的謀劃,宣佈自關白起,太政大臣以下公卿殿上人共四十三人,一律停職,閉戶蟄居家中,左遷關白公為太宰帥,遠流鎮西(九州)。關白公說:「情勢如此,只能聽其自然了。」便在鳥羽附近叫作古川的地方出了家,時年三十五歲。世人都說他是通曉朝廷禮儀、心如明鏡的人,都感到惋惜。被貶遠流的人如果中途出家,照例是不到原定的地方去的,最初是定在日向國,現在因為出家,便安置在了備前國府附近一個叫井迫的地方。

從前大臣被流放的有左大臣蘇我赤兄、右大臣豐成、左大臣魚名、右大臣菅原道真、左大臣高明公、內大臣藤原伊周公等【1】六人,但作為攝政關白而被流放,是沒有先例的。

已故中殿攝政基實的兒子、二位中將藤原基通,乃是入道相國的女婿,被任命為大臣關白。從前圓融天皇在位時,天祿三年(973)十一月一日,一條攝政謙德公去世,其弟堀河關白忠義公【2】當時只是從二位中納言;他的另一個弟弟法興院大入道【3】是大納言兼右大將,而忠義公竟越過了他,升為內大臣正二位。上諭宣達之後,人們都說這是令人吃驚的晉陞;現在這次就更是破格了。二位中將並不是參議,沒有經過中納言,就直接做到大臣關白,這是聞所未聞的【4】。對普賢寺公藤原基通被升為大臣關白這件事,上卿宰相、大外記,以及大夫史【5】,無不愕然。

太政大臣藤原師長被停了官職,放逐到東國。保元年間,因為父親惡左府(賴長)的關係,兄弟四人都被處以遠流,其兄右大將兼長、其弟左中將隆長和范長禪師等三人,未及被召回京,就死在流放之地。只有師長在土佐的幡多地方過了九年,於長寬二年(1164)八月被召還,官復原職,第二年又被晉陞為正二位。仁安元年(1166)十月又由中納言升為權大納言。因當時大納言沒有缺額,所以僅被列於定員之外。大納言有了六個人,就是從此開端的。像這樣由前中納言升為權大納言,除後山階大臣躬守公、宇治大納言隆國卿外,以前從不曾聽說過。師長長於管弦,才藝過人,次第陞遷從未滯留,以至做到了太政大臣的最高位,這回不知遭了什麼報應,再次被流放。以往在保元年間,左遷於南海的土佐;如今在治承時代,又被流放於關東的尾張。以無罪之身而賞配所之月,原是風雅之人所樂為【6】,所以大臣雖在流配之中也不大覺得煩惱。想起唐朝太子賓客白樂天,謫居潯陽江畔的事,如今自己遙望鳴海潟的風光,賞明月,嘯湖風,彈琵琶,吟詩歌,以此打發歲月。有一次,他到尾張國第三神宮去參拜熱田明神,夜裡為取悅於明神,便彈起琵琶,唱起歌來。當地本是蒙昧之鄉,哪有人懂得什麼風雅,邑老、村女、漁人、野叟,雖然都側耳靜聽,但無人能辨音韻之清濁,聲調之律呂【7】。古時唐土「瓠巴鼓琴,鳥舞魚躍」【8】,「魯人虞公發聲清哀,遠動梁塵」【9】。是說妙技達於極點,自然會引起萬物共鳴。這時,人們聽了師長的妙音,個個產生了莫名的感覺,滿座均感奇妙。漸至夜半更深,奏起了《風香調》,使人如聞花之香馥;彈起了《流泉曲》【10】,則似覺月色增輝。隨後又唱起詩歌「願以今生世俗文字之業,狂言綺語之過」【11】,彈奏起琵琶秘曲,明神為之感應,寶殿為之震動。師長說:「如果不是平家將我流放此地,今夜怎能夠拜見這種吉祥瑞相呢。」感動得淚流滿面。

按察大納言資方卿的兒子右近衛少將兼贊岐守源資時,被停了兩個官職。參議、皇太后宮大夫兼右兵衛督藤原光能,大藏卿、右京大夫兼伊豫守高階泰經,藏人、左少辨兼中宮權大進【12】藤原基親,都被同時停了三個官職。朝廷下旨說:「按察大納言資方卿,其子右近衛少將,其孫右少將雅賢,著即驅逐出京。」上卿藤大納言實國、博士判宮中原范貞奉命,即日驅逐這三人出京。大納言資方卿說道:「三界雖廣,竟無地可容這五尺之軀;人生無多,卻難度這半日時光。」便連夜矇混出宮,逃往萬里之外去了。經過詩歌中很有名的大江山、生野等地,在丹波國一個叫村雲的地方暫停下來。後來終於被查到,被流放到信濃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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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六個大臣都是公元七世紀至十世紀之間的人。

【2】藤原兼通,天延二年(974)任命為關白。居住在堀河,故稱為堀河關白。忠義公是他的謚號。

【3】藤原兼家,天元元年(978)為右大臣,後晉陞攝政關白。出家於法興院,故這麼稱呼。

【4】二位中將而非參議,不得參與朝政。一般歷經參議、中納言、大納言,才得晉陞為大臣。

【5】都是太政官的屬員,前者掌管詔書、奏章,後者掌管太政官的文書以及各司各國的事務。

【6】據說中納言源顯基曾說過:「願將無罪之身,得賞配所之月。」顯基是後一條天皇的寵臣,一生得意,歿於永承二年(1047)。這話原是一種假設,表示雅人深致罷了。

【7】中國古時把音樂分為六律六呂,共十二個音階。

【8】見《列子·湯問篇》。又淮南子有云:「瓠巴楚人也,鼓琴而鳥飛下,潭魚出。」

【9】見劉向《七略別錄》。

【10】《風香調》和《流泉曲》是當時琵琶曲子的名稱。

【11】見白居易《香山寺〈白氏洛中集〉記》,下兩句是:「轉為將來世世贊佛乘之因,轉法輪之緣也。……」

【12】中宮職(中宮事務管理機構)的判官。官階為五位。

十七.行隆其人

前關白松殿【1】的武士中有一個江大夫判官【2】遠成,也是平家所厭惡的人。曾經聽到謠傳,說六波羅已下令拘捕他,還沒有想好去什麼地方就同他兒子江左衛門尉家成逃走了。逃到稻荷山,下得馬來稍事休息,父子計議道:「本打算逃往東國,投奔被流放到伊豆島的前兵衛佐源賴朝【3】,但他也是欽案追究的人,自身尚且難保。在日本各地無處沒有平家的莊園,真是無地方可以躲藏。若在平時住過的地方被拘捕,也太難堪。不如現在回去,如果六波羅派人來捕我們,就剖腹自殺吧。」於是又回到河原阪的寓所裡來。果然源大夫判官季定,攝津判官盛澄,率領甲士三百,來到河原阪寓所,將寓所團團圍住。江大夫判官來到簷下,大聲喊道:「請看吧,各位。回到六波羅就這樣報告吧。」便點燃了房屋,父子都剖腹自盡,在烈火中焚化了。

如果問這樣上上下下死了這麼多人,到底是為了什麼?據說是因為現在晉陞為關白的二位中將基通公,與前關白松殿的兒子三位中將師家,爭奪過中納言的職位。如果是這樣,前關白松殿一人遭逢厄運自屬應得,但牽連另外四十餘人就很不該了。去年為贊岐院上謚號,為宇治惡左府贈官贈位【4】,但世上還是不平靜。因此天下不太平,並不能歸罪於贊岐院和惡左府的怨靈作祟。人們都說入道相國的心被天魔盤據著,變得極易動怒,不知天下要發生什麼樣的大亂了,京中上下人人自危。

那時有個叫前左少辨行隆的人,是已故中山中納言顯時卿的長子。在二條天皇時代,曾任辨官,非常得意,但被停官十幾年以來,換季之衣不繼,食物常常不足裹腹,過著雖生猶死的生活。入道相國派人對他說道:「有事對你說,請務必立即前來。」行隆想:這十幾年來與世無爭,難道是有人進了讒言嗎?心中萬分驚恐。夫人和兒女們都說:「不知道要降臨什麼災禍呢!」都嚇得哭了。因為西八條頻頻派使者來催,無可奈何之下,便借了車到西八條去了。萬萬沒有料到,入道相國馬上出來相見,說道:「尊駕的父親顯時卿,是我從前事無鉅細都與之商量的人,所以我對你的事決不能漠不關心。這麼多年來你一直閉戶隱居,生活想必十分清苦,因為法皇管理政務,我也無法可想。不過現在你可以出仕了,官職的事由我給你安排,你暫且回去吧。」說罷就進去了。行隆回到家中,妻兒們如同見死人復生一樣,聚集在一起,高興得又哭又笑。

太政入道便派源大夫判官季貞,將應由行隆管轄的莊園的許多文書送了過來,又說怕他目前生活拮据,先送來絹一百匹,黃金一百兩,還送來一些白米。為供出仕所需,還派來雜役、飼牛人,並送來牛和牛車,應有盡有。行隆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惶惑地說:「這不是做夢吧,不是做夢吧!」同月十七日補了五位藏人的缺,又恢復了左少辨的官職。行隆已經五十一歲了,如今好像年輕了許多。但旁觀者都說,這只不過是暫時的榮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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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殿即藤原基房,松殿是他的住所。

【2】檢非違使的五位尉。判官是檢非違使尉的唐名。

【3】源賴朝於平治元年(1159)任兵衛佐,後因平治之亂,削去官職,流放到伊豆國的一個小島。

【4】這兩件事參見本卷第一節。

十八.法皇被逐

治承三年(1179)十一月二十日,法皇居住的法住寺殿被軍兵包圍。人們說:「難道象平治之亂時藤原信賴所做的那樣,要放火將人燒死嗎?」於是宮中上下女官和女童也顧不得披戴頭巾,便紛紛慌慌張張地四散逃走了。法皇也非常驚慌。這時前右大將宗盛卿趕著車子過來說道:「請趕快上車吧。」法皇說:「這是為什麼呢?我認為自己沒有什麼過錯,大概要象對成親、俊寬那樣,將我遷到遠方的小島去吧。因為天皇年幼,我時常插手政務,這也是不得已之舉,從今以後不再那樣做就是了。」宗盛卿說:「事情不像您說的那樣,入道公說,在世間平靜下來之前,請您暫時臨幸鳥羽北殿。」法皇說:「既是這樣,宗盛,你就陪我一起去吧。」宗盛怕父親生氣,不敢同去。法皇說:「唉,看來你比你的兄長內大臣要差得多了。那年遇到同樣的事情時,是內大臣挺身而出制止住了,因而能夠平安至今。因為現在再沒有諍諫之人,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事。以後的事就難以預料了。」說著落下淚來。

於是法皇坐上車,身邊沒有一個公卿、殿上人陪伴,只有一個宮中做粗活的下級武士叫金行的人陪伴著;車後邊還有一個老尼。這位老尼是法皇的乳母,稱作紀伊二位【1】。車子順七條大路向西,再轉上朱雀大路一直往南走去,連路上那些身份低微的男女都歎息道:「啊呀,這不是法皇被流放了嗎?」沒有一個人不流淚的。又有人說:「難怪初七夜裡發生大地震,那不正是預兆嗎!聽說一直到十六億【2】深的地下都有感應,可見連大地的守護神都被驚動了。」

法皇來到鳥羽殿時,不知大膳大夫信業是如何混進來的,只有他在法皇身邊侍候。法皇對他說:「我想今天晚上就會被殺掉,想沐浴一番洗淨身體,你有什麼辦法嗎?」信業自今天早晨起,就覺得魂不附體,惶恐難安,現在聽了法皇的話,更是不知所措,便捲起狩衣的袖子,將雜木編的籬笆拆掉,又砍下廊沿下的短柱,打來了水,生火燒起熱水,為法皇洗澡做準備。

靜憲法印來到西八條入道相國府邸,說道:「聽說昨天晚上法皇臨幸鳥羽殿了,跟前沒有人伺候,這似乎不太像話,如果沒什麼妨礙,就請讓靜憲去吧。」入道相國答應了:「那你就快去吧,我知道你不是喜歡惹事生非的人。」於是法印就來到鳥羽殿,在門前下了車,走進門去。法皇正在高聲唸經,聽起來很是淒涼。見法印突然來到,法皇不禁落下淚來,淚水打濕了捧著的佛經。法印見此情景悲從中來,將僧衣的袖子掩著臉,哭泣著走到法皇身邊。此時只有老尼一人在法皇跟前,她說:「啊,法印長老,法皇自昨天早晨在法住寺殿進餐之後,直到今天早晨,一直沒有進食,冬夜這麼長,也一直不曾睡覺。他的命恐怕不會長久了。」法印聽了老尼的話,拭淚答道:「無論做什麼事都應有個限度,平家富貴尊榮二十多年,如今作惡多端,大概快要滅亡了。天照大神、正八幡宮【3】怎麼會拋棄法皇呢!尤其是君王所信奉的日吉山王七社,並沒有改變守護《法華經》的誓願,以其《法華經》八卷的功德,足以保佑法皇平安,所以不久之後定會政歸法皇,逆臣賊子一定會像水泡一樣被消滅。」聽了他這番話,法皇感到莫大的慰藉。

高倉天皇因關白被流放,臣下死亡頗多,非常悲哀。後來又聽說法皇被幽禁在鳥羽殿,於是就不再進食,托病躺在寢宮裡。

法皇被幽禁在鳥羽殿之後,宮裡舉行臨時的神事,天皇每天夜裡都在清涼殿的石灰壇上遙拜伊勢大神宮,專為法皇的安全做祈禱。雖然二條天皇【4】是賢王,但依據「天子無父母」之說,時常違逆法皇的意思,因此其子孫不能長保帝位。繼位的六條天皇於安元二年(1176)七月十四日,年僅十三歲就去世了。這實在是非常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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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藤原通憲的妻子,賜爵二位,因她父親是紀伊守藤原兼永,所以稱為紀伊二位。

【2】原文為「十六洛叉」;洛叉是梵文譯音,等於「億」。

【3】正八幡宮崇祀應神天皇。

【4】是後白河法皇之子,為第七十八代天皇。六條天皇是二條天皇的兒子,在位只三年,由高倉天皇繼任。高倉天皇是後白河法皇的第三皇子。

十九.城南離宮

古書上說:「百行孝為先,明王以孝治天下。」【1】所以唐堯尊敬衰老的父親,虞舜孝順他的頑固的母親【2】。高倉天皇以這些賢王聖主作為楷模,這種品德實在是非常可貴的。其時,天皇從宮中派人悄悄將書信送到鳥羽殿來。信中說:「時勢到了這種地步,身為九五之尊又有何益;倒不如傚法宇多法皇【3】、花山法皇,離世出家,遁於山林之中,做一個修行的僧侶,那樣倒更好些。」法皇回信道:「萬萬不可出此下策,你居至尊之位我還有所指望。若你出家隱跡,我還有什麼指望呢?萬望務必等著看到我的結局再做打算。」天皇讀了回信,用信掩著臉,悲泣不止。書上說:「君猶舟也,臣猶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4】正是如此,臣下既能忠君保主,也能推翻君王。從前保元、平治年間,入道相國曾多次勤王護國,到了現在的安元、治承年間,便已目無君王了。這豈不是和史書所說的一樣嗎!

大宮大相國藤原伊通,三條內大臣藤原公教,葉室大納言藤原光賴,中山中納言藤原顯時,都已死去了。而今舊日大臣只剩下藤原成賴和平親范了。他們都說:「時勢到了這種地步,身處朝廷,任大中納言,又有何益!」雖然二人都正當盛年,也都出家歸隱了。民部卿入道親范,在多霜的大原出家,宰相入道成賴在霧濃的高野遁世,除了一心一意祈求後世冥福之外不再理會世上之事了。古時曾有身托於商山之雲、心寄於穎川之月的人【5】,不都是因為學識淵博,志向高潔,所以才棄世離俗的嗎!隱居在高野的宰相入道成賴,聽到京中的種種傳聞,說道:「看來,我等早日決心遁世,確是明智之舉。如果是在朝中聽到這些消息,那該怎樣自處呀!保元、平治之亂,已是悲慘之至;也許是因為當今已是末世吧,以後還不知會出現什麼樣的亂子來呢!我正是撥雲登山,猶恐不高;入山隱居,猶恐不深呢!」這話確實不錯,這世間實在不是心地善良的人能夠安居的。

同月二十三日天台座主覺快法親王因為屢次辭退,仍以前座主明雲大僧正為天台座主。入道相國如此肆意妄為,是因為他女兒身為中宮,女婿官居關白,所以覺得萬事盡可放心了。他說:「一切政務完全交給天皇處理好了。」便回到福原去了。前右大將宗盛卿急忙進宮稟奏,高倉天皇說:「法皇將天下禪讓給我,我本無心於政務,還是一切由你與關白商量著辦吧。」根本不予理睬。

法皇在城南離宮,冬天已過去了一半,只有山野的烈風呼嘯,清冷的月色慘白地照在庭院中,院中雖有積雪,卻無踏雪尋訪之人;池面上結滿了冰,卻沒有群集喧鬧的鳥雀。大寺鐘鳴猶如遺愛寺【6】的聲響;西山的雪,恍若香爐峰【7】的景色。霜夜寒風,音響微傳於御枕;曉冰行車,軌跡遠伸於門前。行人征馬,匆匆走過的情狀,凡夫俗子混跡紅塵的景象,一看之下,陡然生出不盡的感慨。法皇曾說:「守衛宮門的鄉間武士,日夜克盡職守地警衛,不知這是前世結下的什麼因緣。」因而非常惶恐。眼前的所有景物,無不引起法皇的憂思。因為這些景物,有的象昔日的游幸,有的象參拜諸山神社佛寺,有的則像萬壽賀典,於是禁不住流下懷舊的淚水。暑來寒往,春去秋至,時間已到了治承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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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孝經·孝治章》有云:「明王以孝治天下。」

【2】虞舜父頑母囂,見於《尚書·堯典》。此處所云唐堯的孝行,不見於典籍。

【3】宇多天皇於寬平九年(897)退位出家,雲遊諸山靈寺。

【4】語出《荀子·王制篇》,亦見於唐《貞觀政要》。

【5】商山之雲,指商山四皓,漢初的四位賢者。穎川之月指許由,帝堯時避居穎川,不願接受帝堯的禪位。

【6】江西廬山的古寺,白樂天《白氏文集》有云:「遺愛寺之鐘,欹枕而聽;香爐峰之雪,撥簾而看。」

【7】香爐峰在遺愛寺後面。

[卷第肆]

一.嚴島臨幸

治承四年(1180)正月初一,在鳥羽殿方面,因為未獲入道相國的許可,法皇也表示應該謹慎小心,所以一直到初三也無人前來拜謁。但已故少納言入道信西的兒子、櫻町中納言成范卿,以及他的兄弟左京大夫修范卿,獲准晉見法皇。正月二十日,是東宮【1】穿褲和吃魚的日子,舉行了慶賀典禮,但在鳥羽殿,法皇卻只當這是別人家的事情,只是聽說而已。

二月二十一日,高倉天皇沒有任何病症,卻被逼禪位,讓東宮踐祚。這完全是出於入道相國的專橫跋扈。平家的人都說時運到了,全都高興得手舞足蹈。神鏡、神璽、寶劍這三件神器【2】照例是要傳給新帝的。公卿們在行禮的地方坐下來,一切按照例行的儀式進行,由辨內侍【3】捧出寶劍,在清涼殿西面由泰通中將接了過去。接著備中內侍捧了放神璽的匣子出來,隆房少將接了過去。內侍想,自己親自捧這神器的匣子,今夜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心裡生出無限感慨。少納言內侍卻有另外的考慮,本來應該由她捧出神璽匣子,她想如果拿了這匣子,以後就不能長久地做新帝的內侍,便臨時推辭了。少納言內侍當時年紀已不小了,人們都指責她說:「指望第二次得到青春是很不實際的。備中內侍當時只有十六歲,年紀雖小,卻甘願捧這只寶匣,這的確是很可貴的。」世代相傳的寶物,都由經管人一件件接收下來,送到新帝的臨時寢宮五條殿【4】去了。如今高倉上皇住的閒院殿燈光暗淡,既沒有雞人【5】報曉,也不再有侍衛武士唱名報到了,上皇所有的舊人都感到不安,在喜慶的典禮上不由得痛心流淚。左大臣藤原經宗來到公卿列坐的殿堂上,宣佈高倉天皇讓位的事,一些心腸軟的人聽了無不流淚。即便是高倉上皇自願將帝位讓給東宮,以圖今後在後宮過清靜日子,在這個時候心有淒愴也是常情,更何況他並非出於本心,而是被迫退位,因此那種悲哀之情更是一言難盡了。

新帝當時只有三歲,人們都說這次讓東宮踐祚太早了。平大納言時忠卿是新帝乳母帥殿侍【6】的丈夫,他說:「有人說這次讓位給幼帝太早了。在外國,周成王三歲即位,晉穆帝兩歲登基。在我朝,近衛天皇三歲,六條天皇二歲,都還裹在襁褓之中,不能正式冠戴,或是由攝政背著登基或是由母后抱著臨朝。後漢的孝殤皇帝【7】誕生百日就登基為帝了。天子幼年即位,和漢兩國都不乏先例。」但是,當時一些有識之士竊竊私議道:「唉,這說的是什麼話,倒不如不說的好。那都是什麼好先例呀!」東宮登基稱帝,入道相國夫婦便成了天皇的外祖父、外祖母了,受到准三後【8】的誥封,賜予年官年爵【9】,賜給差役從人,家中出入的都是身著錦繡的武士,宛如宮禁一般。出家入道之後,竟有如此的榮華。以出家人而獲准三後的誥封,這是仿照法興院的大入道兼家公【10】的先例。

三月上旬,傳說高倉上皇將臨幸安藝國嚴島,人們覺得非常詫異,都說帝王退位,臨幸諸神社都是從八幡、賀茂、春日等處開始的,這是常例,為什麼要到安藝國呢?令人不解。有人說:「白河上皇曾臨幸熊野,後白河法皇曾臨幸日吉神社,現在這次臨幸,是上皇的高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嚴島是平家非常崇敬的神社,此舉面上好像與平家同心,實際上卻是為了幽閉在鳥羽殿的法皇,緩和一下入道相國的反感。」但是山門僧眾聽了卻非常憤慨,說道:「如果不臨幸八幡、賀茂、春日,那就應該臨幸我們比睿山的山王七社。臨幸安藝國是哪朝哪代的先例?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抬著神輿去阻止這次臨幸。」因為有了這種議論,臨幸就延期了。後來經過入道相國多方勸慰,山門僧眾才安靜下來。

三月十八日,上皇因為即將啟駕出行,臨幸嚴島,所以先到入道相國西八條的府邸。黃昏時分,召見前右大將宗盛卿,說道:「明天在臨幸途中想順路到鳥羽殿謁見法皇,你以為如何?不通知入道相國有些不妥當吧。」宗盛流著淚道:「應該沒什麼妨礙吧!」上皇說:「那麼,你今晚就把這事告訴鳥羽殿。」前右大將宗盛卿急忙來到鳥羽殿,稟報法皇。法皇因為渴望已久,有些不相信地說,這不會是做夢吧?

十九日,大宮大納言隆季卿在深夜時分便來催促出發。早就說要臨幸嚴島,如今到了西八條,才算最後成行了。那時節,已是三月過半,下弦的殘月被亂雲遮得朦朦朧朧,飛向北國的歸雁在空中長鳴,此時聽了一定會有很深的感慨吧。天還沒亮的時候,便到了鳥羽殿。在門前下了車,走進門去,只見人影寥落,樹影陰森,這裡竟如此蕭條,給人淒涼之感。已是暮春,樹葉繁茂成蔭;枝頭花色早褪,宮中的鶯聲也顯得蒼老了。去年正月初六,行幸法住寺殿,覲見法皇和太后時,樂屋管弦齊奏,公卿羅列,衛士林立,百官有司相率迎接,幔門洞開,蘆席鋪道;這些正規儀式今天一點都沒有,簡直象做夢一樣。成范中納言報告上皇來到,法皇移駕寢殿中央正面相候。上皇今年二十歲,在凌晨的月光之下,顯得十分俊秀,與已故母后建春門院非常相像。法皇見了,想起故後,不由得落下淚來。法皇和上皇的座位很近,他們的談話別人是聽不到的。在御前侍候的只有老尼一個人。談了許久,太陽已升起,便告辭離去,在鳥羽的草津上船啟程了。上皇看到法皇在離宮過著幽靜寂寞的生活,心中非常淒惻。法皇又想到上皇旅途野宿,浪上舟中定感勞頓,心中也非常不安。這次臨幸,撇開伊勢神宮、八幡、賀茂,而到遙遠的安藝國參拜嚴島明神,想來一定會被神佛接納,所祈求的一定會如願,應該是毫無疑義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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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倉天皇的皇子,平德子所生,年方三歲,按照當時習俗,三歲時應行穿褲儀式,並開始吃魚肉。

【2】這三件是日本傳國之寶。神璽,不同於中國宮廷的玉璽,乃是一種玉石串飾。取種種玉石作為勾玉,頭大尾小,頭上有孔,穿作一串,懸於頸下,作為裝飾。傳說古時天照大神(太陽女神)隱藏起來,世上沒有陽光,因此諸神齊集,造作此串,歌舞大笑,誘她出來,並以鏡照她,不讓她再躲藏,這就是鏡和璽的由來。寶劍則是天照大神的弟弟素戔鳴尊從八頭大蛇身上取出的。

【3】辨內侍是一女官。內侍是官職,辨是她父親的官銜,並非她的姓氏。按當時慣例,宮中均如此稱呼。以下的備中內侍、少納言內侍,與此相同。

【4】大納言邦綱的府邸。

【5】宮中司晨報曉的人。

【6】典侍是內侍司的次官,帥是其父藤原顯時太宰權帥的官職。

【7】後漢孝殤皇帝於元興元年(105)十二月即位,第二年八月就死了。所以說不是好前例。

【8】即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的規格支取年俸。

【9】為給在朝任職的官員增加收入,另賜地方官的名號,謂之「年官」;為此特敘為從五位,謂之「年爵」。

【10】藤原兼家出家後,其府邸建為法興寺,故稱之為法興院大入道。

二.迴鑾

同月二十六日,上皇到了嚴島,以入道相國所寵愛的巫女們的住所作為行宮。在那裡住了兩天,舉行了誦經和舞樂等儀式。三井寺的公顯僧正充任導師,他登上高座,鳴鐘之後,向神佛申明緣由,高聲朗誦道:「遠離九重皇都,衝過八重海浪,來此參詣,御心之誠,實可感激。」上皇與隨侍臣下聽了無不掉淚。以後,又在嚴島主宮和配宮,以及其他各社各寺,一一禮拜。在從主社順著山路到達約有五町遠的瀑布之宮時,公顯僧正作歌一首,題在拜殿的廊柱上:

一幅白練落九重,

得結因緣喜心中。

神官佐伯景弘晉陞為從五位上,國司菅原在經也晉陞為從四位下,在上皇宮中特許登殿。嚴島的座主尊永升為法印。這次臨幸,神明亦為之感動,想來入道相國的心情也會緩和一些吧。

二十九日,上皇的御舟解纜回航,但因海上風浪太大,又返回嚴島,停泊在阿里浦。上皇說:「這也許是因為大明神惜別之故,大家作歌吧。」隆房少將作歌道:

惜別回舟阿里浦,

神明助力白浪翻。

到了夜半,風浪平息,御舟重新啟航,當天到了備後國的敷名港。在應保年間,後白河法皇臨幸的時候,這裡的國司藤原為成修建了行宮,入道相國便預備以這裡供上皇臨幸之用,但上皇並沒有上岸。「今天是四月初一,在京城是換穿裌衣的日子。」提起這件事,隨行人員都非常想念京城。岸邊松樹上鮮艷的藤花盛開著,上皇見了便將隆季大納言叫過來,說道:「將那藤花折一枝來。」這時正巧左史生中原康定坐著舢板從上皇前面駛過,便叫他去折。康定便折了一枝,連同松枝一併獻上。上皇非常滿意,高興地說道:「以此花為題作一首歌吧。」於是隆季大納言詠道:

祝願君王千載壽,

藤蘿攀附蒼松枝。

隨後上皇便與身邊的人說笑,並打趣地說道:「那位著白衣的巫女,心裡一定非常掛念邦綱吧。」大家都笑了起來。大納言正要辯解的時候,一個侍女拿進一封信札說道:「這是給五條大納言的。」說著,呈上信札。眾人頓時哄笑起來,說道:「果不其然!」大納言接過來看時,乃是一首和歌:

袖浸白浪已濕透,

起舞翩翩意難酬。

上皇看了,說道:「倒是很風雅呢,快和一首吧。」上皇就叫人拿來筆硯給他。於是大納言和道:

芳姿未睹應見諒,

淚如波湧眼迷濛。

這以後,便在備前國的兒島停泊。

五日,天晴風靜,海面上十分平穩,御船在前面航行,隨侍眾人的船跟隨其後,穿過海上的煙霧順利行進。當天酉時【1】便抵達播磨國的山田港。從那裡改乘御輦前往福原。隨行眾人雖然都想早日回京,但六日這天,上皇卻在福原逗留了整整一天,觀賞了各處的風光。連池中納言賴盛卿的山莊以及新墾荒地都看過了,七日才離開福原。行前,隆季大納言奉旨對入道相國一家頒賜恩賞。入道的養子丹波守清邦,敘正五位下;入道的孫子越前少將資盛,敘從四位上。當日行抵寺井,八日回到京城。出迎的公卿、殿上人都來到鳥羽的草津。迴鑾的時候,不再臨幸鳥羽殿,直接到入道相國的西八條去了。

同年四月二十二日,新帝登基。登基大典本應在太極殿舉行,因前年被焚後尚未修復,所以改在太政官的正廳舉行。但是,九條公藤原兼實說:「太政官的正廳,相當於臣下的家裡管雜事的賬房。既沒有太極殿,就應在紫宸殿舉行大典。」便又改在紫宸殿了。但又有人說道:「保康四年(967)十一月一日,冷泉天皇在紫宸殿登基,那是因為主上有病,不能臨幸太極殿,引此為例怕不好吧。莫如倣傚後三條天皇延久年間(1069)的事例,就在太政官正廳舉行。」但是,這事既經九條公決定,就無須多加議論了。東宮踐祚時,中宮從弘徽殿移駕仁壽殿,抱幼帝到寶座上,那情形非常莊嚴。平家的人差不多全部都來侍候,只有小松公的公子們,因為去年內大臣去世,居家守喪,不便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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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酉時是下午六點。

三.源氏一族

藏人左衛門權佐【1】藤原定長,將這次登基的情形,其秩序井然、行禮如儀等項,細細寫了十張厚紙,呈給八條府邸的入道相國的夫人【2】。夫人滿面含笑,十分喜悅。然而,這裡雖然喜慶有餘,熱鬧非凡,但外面卻並不平靜。

那時,後白河法皇的第二皇子以仁親王,因為是住在三條的高倉地方,所以稱為高倉宮。他的母親是加賀大納言季成卿的女兒。永萬元年(1165)十二月十六日,以仁親王十五歲,在近衛河原的邸宅悄悄舉行了冠禮。他寫得一手好字,有出眾的才學,本應繼承帝位,但已故的建春門院【3】對其多有猜忌,因而只好閉門索居。花下春遊,手揮紫毫作詩歌;月前秋宴,自吹玉笛奏雅音。就這樣打發歲月,到了治承四年(1180),已是三十歲了。

有一天夜裡,住在近衛河原的源三位入道賴政【4】,悄悄來到高倉宮的居室,說出了一番非常驚人的話。他說:「你是天照大神四十八世後裔,從神武天皇算起已是七十八代【5】了,本應被立為太子,繼承帝祚,但你今年已經三十歲,還一直做著親王,難道不覺得遺憾嗎?細察當今形勢,表面上服從平氏,內裡心懷怨恨的人不計其數。你完全可以起兵舉事,滅掉平家。若能這樣,那麼被平家無限期地幽禁在鳥羽殿裡的法皇也能安心了,你也可登上帝位,這是最大的孝行。如果你能下定決心,只要發出號令,源氏一族甘願為您效命的著實不少呢。」接著又說:「首先,在京都的就有出羽前司光信的子弟:伊賀守光基【6】、出羽判官光長、出羽藏人光重、出羽冠者光能;在熊野的有故六條判官為義的小兒子十郎義盛,他正在隱居;在攝津國的有多田藏人行綱,但他在新大納言成親卿謀反時,一面參予其中,一面又叛變告密,是個不忠不義的人,不足掛齒,儘管如此,還有他的弟弟多田二郎知實,手島冠者高賴,太田太郎賴基;在河內國的有武藏權守入道義基,其子石河判官代【7】義兼;在大和國的有宇野七郎親治之子:太郎有治,二郎清治,三郎成治,四郎義治;在近江國的有山本、柏木、錦古裡等地的源氏族人;在美濃和尾張兩國的有山田次郎重弘,河邊太郎重直,泉太郎重滿,浦野四郎重遠,安食次郎重賴、其子太郎重資,木太三郎重長,開田判官代重國,矢島先生重高、其子太郎重行;在甲斐國的有逸見冠者義清,其子太郎清光,武田太郎信義,加賀見二郎遠光,加賀小次郎長清,其子太郎清光,武田太郎信義,加賀見二郎遠光,加賀小次郎長清,一條次郎忠賴,阪垣三郎兼信,逸見兵衛有義,武田五郎信光,安田三郎義定;在信濃國的有大內太郎惟義,岡田冠者親義,平賀冠者盛義,其子四郎義信,帶刀先生【8】義賢的次男木曾冠者義仲;在伊豆國的有被流配的前右兵衛佐賴朝;在常陸國的有信太三郎先生【9】義憲,佐竹冠者昌義,其子太郎忠義、三郎義宗、四郎高義、五郎義季;在陸奧國的有已故左馬頭義朝的小兒子九郎冠者義經【10】等。所有這些人無一不是六孫王【11】的後裔,多田入道滿仲的後代。從前削叛平逆,靖平天下,源平兩家並無優劣之別,如今卻判若雲泥,還不如主僕關係。源氏族人,在各國的,從屬於國司;在莊園的,從屬於總管;他們只是被驅遣著作些雜務,不得寧息,心中十分苦悶,如果你有決心,只要一聲令下,那些人定會晝夜兼程奔集你麾下,滅掉平家是指日可待的事。我雖已年邁,也會率領子弟前來聽您調遣。」

高倉宮聽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時難以下定決心。先前,阿古丸大納言宗通卿的孫子,前備後國國司季通的兒子少納言伊長,精通風鑒之術,被稱為風鑒少納言。他謁見高倉宮時曾說過:「您有登大位的相,天下之事是不可放棄不管的。」而今源三位入道又這麼勸說,高倉宮因而想道:「這大概就是天命所歸吧,一定是天照大神的啟示了。」於是下了決心,著手籌劃起來了。首先將熊野的十郎義盛召來,任他為藏人,改名行家,叫他去東國傳達號令。

同年四月二十八日,行家從京城出發,先到了近江國,然後又到美濃、尾張傳檄所有源氏。五月十日行抵伊豆國的北條,向被流放在那裡的前兵衛佐源賴朝傳達了親王令旨。信太三郎先生義憲是行家的兄長,當然應該傳達給他,於是又到了常陸國信太郡的浮島。又因為木曾冠者義仲是行家的侄兒,也應通知他,於是又往中山道去了。

那時,熊野別當湛增是很忠於平家的人,不知為什麼,也聽到了這個消息。他說:「聽說新宮十郎義盛領到高倉宮的號令,傳達給美濃、尾張的所有源氏族人,眼看就要興兵謀反了。那智新宮的那些人,想必也一定會幫助源氏。湛增所受平家之恩,天高地厚,怎麼能背叛呢,先滅一下那智新宮的人的氣焰,然後再向平家報告。」於是便率領甲士一千人,向新宮叫作湊的地方進發。新宮方面有鳥井法眼【12】、高坊法眼,還有武士宇井、鈴木、水屋、黽甲等人,那智方面則是以執行法眼【13】為首,總計二千多人。兩方大聲吶喊,箭矢相向,源氏射過來,平家射過去;兩方喊聲不衰,箭鏑之聲不絕,連戰三日。熊野別當湛增的部卒傷亡殆盡,湛增自己也受了傷,僥倖保住了性命,逃往熊野本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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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以藏人身份兼左衛門尉的額外次官。

【2】入道相國的夫人是幼帝的外祖母。

【3】參見第一卷第十節注二。

【4】是源賴光的後裔,屬多由源氏一族,死於平治之亂的源義朝是他的從兄弟。他文武雙全,頗有資望。

【5】父子相傳為一世,此處所謂「代」,是指帝位相襲,其間因有兄弟相繼的,所以按代計算,要比世多。

【6】以下這些人都是源氏一族,這裡所列的名字,開首兩字是現在住所的地名,末尾兩字是本人的名字,中間兩字或四字表示排行或官職或其他身份。

【7】判官代是護衛太上皇、皇后、皇妃,負責警衛後宮的判官。檢非違使、兵衛府、衛門府的尉(三等官)稱為判官。

【8】帶刀先生是太子警衛長官。

【9】帶刀先生的簡稱。

【10】源義朝之子,源賴朝的異母弟,排行第九,故稱九郎。

【11】源經基,是清和天皇(858—876年在位)第六子貞純親王的兒子,所以稱為六孫王。後來降為臣籍,賜姓源氏,是為源氏祖先。源滿仲是他的兒子,住在攝津國的多田。

【12】法眼是僅次於法印的僧官。

【13】執行法眼:總管寺院一切事務的僧人稱為執行。法眼是官階,執行是官職。

四.黃鼬

後白河法皇一直擔心:「也許會被放逐到遠方,流放到荒島去吧。」但卻在城南離宮鳥羽殿住了兩年。

同年五月十二日中午,鳥羽殿裡出現許多黃鼬到處亂竄。法皇見了大驚,自己先占卜了一下,然後召來當時還稱作鶴藏人的近江守仲兼,說道:「你將這卜文拿給泰親看看,讓他查明吉凶,將占卜釋文寫好。」仲兼拿了卜文到陰陽頭安倍泰親那裡去了。但泰親不在住處,說是到白川去了,便趕到那裡去找。見到泰親,傳達了法皇的旨意,泰親旋即寫好了占卜結果。仲兼趕回鳥羽殿,要從大門進去,守門衛士不許。但他熟悉路徑,便翻過矮牆,從寬廊下爬了進去,透過廊板的縫隙把泰親的占卜釋文呈給法皇。法皇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三日內將有喜慶,但也有憂傷。」法皇說:「喜慶或許還有,至於憂傷,我已落到了這個地步,還能發生什麼可憂傷的事呢。」

卻說前右大將宗盛卿為法皇的事屢次懇求入道相國,入道也終於答應重新予以考慮,於是在五月十三日,把法皇從鳥羽殿移到八條烏丸的美福門院【1】。泰親說的「三日內將有喜慶」,就是指這事吧。

就在這時,熊野別當湛增所差的信使也來到了京城,報告了高倉宮謀反的事。前右大將宗盛卿大吃一驚,馬上轉告住在福原的入道相國。入道相國等不及來使說完,便匆匆返回京城,說道:「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馬上將高倉宮抓起來,流放到土佐的播多去。」便命三條大納言實房為專差,率頭辨【2】光雅前去查辦。同時命源大夫判官【3】兼綱、出羽判官光長,領兵馳赴高倉宮住處。這個源大夫判官就是三位入道源賴政的次子。然而,這時平家還不知道高倉宮的謀反就是三位入道攛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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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是鳥羽天皇皇后的住所。

【2】兼任藏人頭的辨官。

【3】大夫判官是官階為五位的檢非違使尉。

五.信連

五月十五日夜裡,高倉宮正在家中欣賞出沒於雲間的明月,怎麼也想不到事情已經洩漏了。這時有人自稱是源三位入道的使者,拿著一封信急匆匆地走來。高倉宮乳母的兒子六條佐大夫宗信接過信來,送給高倉宮,那信中寫道:「殿下謀劃之事已經敗露,入道說要將你流放到土佐的播多去,差役已經動身前去奉迎了。請殿下趕快移駕三井寺,我也立即前往。」高倉宮頓時慌作一團,不知所措。侍從武士有個叫長兵衛尉信連的說道:「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有扮成女人逃走了。」高倉宮也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脫身,便披散頭髮,披上斗蓬,戴上女笠,由六條佐大夫宗信拿著傘,另一個叫鶴丸的僮僕,把裝了什物的布袋頂在頭上,好像年輕的侍從去迎接小姐一樣,就這樣跟著出發了。順高倉小路往北一直逃去,路上遇著一條大溝,高倉宮輕輕一跳就跳過去了。過路的人驚訝地說:「這個女人好不穩重,怎麼能這樣跳溝!」高倉宮也顧不上這些,匆匆走了過去。

長兵衛尉信連在王府內留守,他叫那些女官找地方躲藏起來,又收拾了一下看起來不大相宜的東西,發現高倉宮喜愛的一支叫作小枝的笛子,忘在居室的枕邊。信連心想,如果高倉宮想起這笛子來,怕是要回來取的,便說:「這可不得了,高倉宮喜愛的笛子可不能丟下。」於是便追了出去。在離王府五町遠的地方追上主人,把笛子送上去,高倉宮十分高興,說道:「如果我死了,就把這笛子放在棺裡吧。」又說道:「你也一起走吧。」信連說:「現在來接人的差役就要到了,家裡一個人也沒有怎麼行。信連一直在家裡侍候,這是盡人皆知的,今天晚上忽然不見了,他們會說那傢伙竟也逃掉了。作為手執弓矢的人這豈不有損聲名嗎,這是絕對不可以的。我回去對付那些差役,等打退了他們再趕上來。」說完就回去了。長兵衛那天在淡藍的狩衣下穿著蔥綠線縫綴的腰甲,帶著衛府的腰刀【1】。他把向著三條大路的大門和向著高倉小路的旁門全都打開,等待差役的到來。

源大夫判官兼綱和出羽判官光長,率領軍兵三百餘騎,於十五日夜半子時包圍了高倉宮的王府。源大夫判官心中另有打算,在門外遠遠地勒住了馬。出羽判官光長則騎著馬徑直闖進王府,立馬院內,高聲喊道:「有報告說您要謀反,我等奉檢非違所別當之命,前來迎接,請趕快出來吧。」長兵衛尉信連站在寬廊上說:「親王不在府上,出外拜佛去了。有什麼事,就請對我說吧。」出羽判官道:「說些什麼!不在王府會在哪裡!別聽他胡說,進去搜一搜!」長兵衛尉信連聽了說道:「你們這些差役,好不通事理!騎馬闖進王府已是不對,又叫手下進去搜,這成什麼體統。有我左兵衛尉長谷部信連在這裡,不要上前,免得傷了你們!」檢非違使廳的差役中有個叫金武的大力士,他飛跳到寬廊上直奔長兵衛而去,其他差役見了,也跟了上去。長兵衛把狩衣上的紐帶割掉,脫了下來,同時抽出衛府的腰刀。那腰刀卻是精心製作的,便放開手腳砍殺起來。差役們拿的是大腰刀和長刀,被信連的腰刀殺得七零八落,猶如狂風掃枯葉一般,頃刻之間地上滿是殘屍斷肢。

其時正是五月十五日夜晚,月亮從雲叢中顯露出來,非常明亮,差役們不熟悉王府情形,被追到那邊長廊下,咯嚓給一刀;逼到這邊角落裡,噹啷砍一下。有人問:「你為什麼反抗宣旨的使者?」信連反問道:「什麼叫宣旨!」這時信連的腰刀彎了,他跳到一旁,用手把刀拗直,又踩了踩,回身又砍倒了十四五個強敵。這時刀尖折斷了三寸來長,眼著寡不敵眾,便打算剖腹自盡,一摸腰間,短刀卻不見了。萬不得已,便想從通向高倉小路的旁門逃走,這時迎面殺出一個手持長刀的人來。信連想跳過長刀,但已來不及了,腿上被砍了一刀。儘管他性情剛勇,但怎麼也敵不過那麼多人,終於被活捉了。後來將王府內仔細搜查了一遍,也沒找到高倉宮,只得將信連一個人帶到六波羅來。

入道相國坐在簾子後面。前右大將宗盛卿站在寬廊上,見信連被帶進院子,便喝問道:「喂,說什麼叫宣旨、胡亂砍殺官差的,就是你這傢伙吧?你還殺死砍傷好多檢非違使廳的差役,要嚴加審訊,問明情由,然後帶到河原斬首。」信連聽後毫不畏懼,仰首朗聲大笑道:「聽說近來每天夜晚都有人來王府窺探,我以為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也沒用心戒備。今天晚上突然有穿著鎧甲的人闖進來,問他是什麼人,說是什麼宣旨的使者。那些山賊、海賊、強盜等,往往自稱是公卿家的公子,要不就說是宣旨的使者。所以我就說什麼叫宣旨,便砍殺起來。假如我認真準備,身穿鎧甲,手持鋼刀,那些所謂的官差怕是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親王現在哪裡我不知道,就是知道,身為武士我也絕不會說的,拷問審訊又有什麼用呢!」說完就不再開口說話了。許多在場的平家武士都說:「真是剛勇的漢子,怪可惜的,殺了真不應該。」其中有人說:「那年在武者所【2】的時候,有六個強盜,大家都抵擋不住,他一個人追了上去,砍倒四人,生擒二人,因此被任命為左兵衛尉,真是以一當千的武士。」大家交口稱讚。入道相國因此也改了主意,將他流放到伯耆的日野去了。後來,源氏當權,信連便東下鐮倉,經過梢原平三景時,將事件的始末一一上達,鐮倉公聽了說道:「真是感人的事。」稱讚不已,便賜給他能登國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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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衛府腰刀原是實用的武器,後來成了華麗的裝飾。

【2】法皇的警衛機構。

六.競武士

親王順高倉小路向北,又轉上近衛大路向東,渡過賀茂川,來到了如意山。古時候,天武天皇在東宮的時候,曾受到匪徒襲擊,他逃到吉野山,扮成少女模樣,現在高倉宮的情形與他一樣。作為王室後裔,這樣整夜在陌生的山路上奔走,自然是很不習慣的,腳中滲出的血染紅了路上的石子,夏草叢中的露水落在腳上傷處十分疼痛。就這樣經過一夜奔逃,東方破曉的時候來到了三井寺。高倉宮說:「生雖無益,卻也惜命,只得投靠到眾僧這裡來了。」眾僧非常感動,便將南峰的法輪院佈置一番,作為親王臨時的住所,請親王住下來,並迅速備好了膳食。

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六,京城中紛紛傳說高倉宮興兵謀反,人已經逃走了。滿城人心惶惶。法皇聽了說道:「離開鳥羽殿可算是一件喜事,泰親卜辭中說還有憂傷的事,大概就是指這件事吧。」

且說源三位入道賴政,這幾年本打算安穩度日,為什麼今年會興起謀反之念呢?這是因為平家次子前右大將宗盛卿作了一些欠妥當的事。因此說,人得勢的時候,對於不該做的事,不該說的話,都應該審慎小心,不要去做去說。

說起這事的根源,是因為源三位入道的嫡子伊豆守仲綱得了一匹駿馬,即使在宮中也非常有名;那是一匹茶褐色的馬,被認為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神品,論起腳力和性情,可以說沒有更好的了;這匹馬叫木下。前右大將聽說此事,便派人到仲綱那裡說:「聽說府上有匹著名的駿馬,請賜借一飽眼福。」伊豆守回復道:「是有一匹好馬,但因為近日馳騁過度,為了讓它休養一下,已送到鄉下去了。」宗盛卿聽了使者的回報,說道:「那就算了吧。」也沒再說什麼。但當時在座的平家武士們卻生出事來,有的說:「什麼!那馬前天還在他家呀!」有的說:「不,昨天還在那裡。」又有人說:「今天早晨我還看見他在院子裡騎著轉呢!」宗盛卿就說道:「他這是捨不得呀,真是可惡,一定要把那馬要來!」於是,或差武士去要,或送信去追索,有時一天之內去五六次,有時一日之中去七八回。三位入道聽說這事,便將伊豆守叫來,說道:「即使是黃金做的馬,人家那麼想得到,也不應該吝惜呀!快把那馬送到六波羅去。」伊豆守不得已,便寫了一首短歌,連馬一同送到六波羅去。歌曰:

愛之慕之,何來顧之!

如影隨形,豈忍棄之。

宗盛對這歌並不理會,只是說:「馬確是好馬,只是它的主人太吝嗇了,把主人的名字烙在馬身上吧。」便在馬身上烙了「仲綱」兩字,拴在馬廄裡。每遇客人來訪問道:「聽說您得了一匹名馬,牽出來看看吧。」宗盛便吩咐道:「給仲綱備上鞍子,牽出來!」或者說:「騎上仲綱吧!」或者說:「打仲綱一鞭!」這些侮辱的言語傳到伊豆守仲綱那裡,他非常氣憤地說:「我本來將這馬看得比自己還重,因為抗不過權勢被強奪了去,而今由於這馬,仲綱竟成了天下笑柄,真是豈有此理。」三位入道得知,對伊豆守說道:「平家的人認為無論怎樣侮辱我們,我們也奈何他不得,才說出這樣的混帳話。被人欺壓到了這種地步,苟活於世實在沒有什麼意思,但也只能以後等待機會!」然而,他並未以一己之憤進行報復,而是勸說高倉宮舉兵起事。這是後來才知道的。

由於這件事,天下的人都想起小松內大臣來。有一天小松公進宮,順便到了中宮【1】那裡,有一條八尺左右的蛇在大臣左邊爬行。這時他想,如果自己驚慌失措,那些女官一定會驚慌,中宮便會因此而受驚,於是他用左手按住蛇尾,用右手抓住蛇頭,將那蛇塞進自己的袖裡,一點也不慌張,然後站起來,叫道:「六位藏人在嗎?六位藏人在嗎?」那時,伊豆守仲綱還是衛府藏人【2】,便報名道:「仲綱在這裡。」上前將蛇接了過去。然後走過弓場殿,來到殿前的小院裡,便叫管庫房的小舍人【3】說道:「把這拿出去。」小舍人嚇得直搖頭,轉身跑掉了。不得已,便叫來自己的從卒瀧口競【4】,叫他拿去扔掉。第二天,小松公將一匹駿馬備了鞍,派人送給伊豆守,並傳話說:「你昨天的行為實在精彩。這是一匹最好騎的馬,夜晚從官廳出去,走訪秦樓楚館時,騎它最為相宜。」伊豆守回復小松公道:「所賜駿馬,謹此拜領。昨日得見大臣精彩鎮定之舉,如見西番弄蛇舞也。」小松公這樣的豪舉,是當今的宗盛卿所不能比的。不要說送人駿馬,反倒強要人家珍愛的名馬,以致釀成天下大禍,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同月十六日夜裡,源三位入道賴政、嫡子伊豆守仲綱、次男源大夫判官兼綱,六條藏人仲家、其子藏人太郎仲光以下,共三百餘騎,各自放火焚燒了自己的邸宅,投奔三井寺去了。

三位入道的那個叫源三瀧口競的武士,並沒有跟去,仍留在那裡。前右大將宗盛卿將他召來,問道:「你為什麼不跟隨三位入道一起去,留在京城裡幹什麼?」瀧口競恭敬地回答道:「我平日裡就想,一旦發生什麼事,應率先為主人效命。這回不知為什麼,卻沒有接到通知。」宗盛卿說:「你本來是同朝廷逆臣賴政一夥的,並且在他府中效力,今後你打算怎麼辦,願不願為平家效力,直說!」瀧口競流著淚說:「我同源三位入道本來有世代相傳的情誼,但我怎麼能和淪為逆臣的人同聲一氣呢,從此以後就為府上效力吧。」宗盛說:「那麼就在這裡干吧,我不會比賴政家薄待你。」說罷就進去了。從此以後,不時聽到呼喚:「武士阿競在嗎?」答道:「有!」「阿競在哪裡?」「在這裡。」一天到晚這樣應答伺候著。眼看已近黃昏,大將出來了,瀧口競恭敬地說道:「聽說三位入道盤踞在三井寺,一定會派人討伐的吧,那些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除了三井寺的僧眾,就只有渡邊族【5】的人。我要幹掉幾個有本領的強敵,但我原來的那匹能征善戰的馬,不知被哪個傢伙偷走了,請借給我一匹馬吧!」大將說:「這沒有問題。」便將平日最喜愛的一匹叫煖廷的花白馬,備上好的鞍韉,賞給了他。瀧口競回到住所,說道:「天趕快黑下來吧,天一黑下來,我就騎著這匹馬跑到三井寺,為三位入道打頭陣,就是戰死疆場也在所不惜。」天漸漸黑下來了,他把妻兒們全藏了起來,便騎馬奔往三井寺去了。其心情之悲壯是可以想像的。阿競穿著綴有大菊花穗子的平紋狩衣,外罩世代相傳的紅線縫綴的鎧甲,頭戴有銀白色星點的盔,腰佩精製的大腰刀,背上的箭筒裡插著二十四支兩頭白中間黑的鷹翎箭,同時按宮中武士的規矩,另插兩支射靶比賽用的箭。手裡拿著纏藤的弓,騎著煖廷馬,帶著一名從卒騎著換用的馬,叫牽馬的人挾著盾牌,將住宅放火燒掉,逕奔三井寺去了。

六波羅方面聽說瀧口競的住宅起了火,全都慌亂起來。宗盛卿急忙出來問道:「瀧口競呢?」回答說:「不在。」宗盛卿說道:「輕信了這傢伙,上了他的當了,趕緊去追!」話雖這麼說,可是瀧口競是善用硬弓的武士,尤其長於連射,又是膂力過人的勇夫,因此有人說:「僅僅他那二十四支箭就能射死二十四個人,不要吭聲!」

這時三井寺也有人在說瀧口競,渡邊族的人說:「應該叫阿競一起來,將他一個人留在六波羅,不知要吃多少苦頭呢!」深知阿競為人的三位入道說:「他絕對不會被他們輕易捉住。他對我入道是很有情誼的。等著看吧,他很快就會來的。」話猶未了,阿競就進來了。三位入道說:「你們看這不是說到就到了嗎!」阿競恭敬地說:「我把伊豆守的駿馬木下換來了六波羅的煖廷。」說著就將騎來的名馬獻給了伊豆守。伊豆守仲綱看了非常歡喜,立即剪了馬尾和馬鬃,烙上印記,第二天夜裡便將它趕回六波羅。到了夜半時分,那煖廷進到馬廄同別的馬咬了起來。馬伕吃驚地喊道:「煖廷回來了!」大將宗盛出來看時,只見馬身上燙出的烙印是:「昔名煖廷,今名平宗盛入道。」大將大怒:「該死的瀧口競,我輕信了他,上了他的當,實在令人氣惱。待以後打到三井寺,一定要把他活捉過來慢慢鋸掉他的腦袋。」他氣得暴跳如雷。但煖廷的尾巴和鬃毛永遠不會再長出來,烙印也不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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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宮,指高倉天皇的皇妃平德子。

【2】衛府藏人即衛府的官員又兼任藏人。

【3】做雜事的小僮。

【4】瀧口競也是源氏的一支,因聚族居於攝津國的渡邊,乃以渡邊為姓。瀧口在這裡是武士的代稱,因宮中警衛機關設在瀧口(即瀑布口),故有此稱。

【5】渡邊族也是源氏的一支,因住在攝津國的渡邊,故名。

七.山門牒狀

三井寺吹響海螺,撞響寺鐘,召集僧眾開會,大家計議道:「細察近來世上情勢,正所謂佛法衰微,王法不振。當此之時,清盛入道惡貫滿盈,今若不予懲處,更待何時!高倉宮移駕本山本寺,實乃正八幡宮之保佑,新羅大明神【1】之神助。天神地祗俱顯神威,佛力神力定予膺懲。北嶺【2】乃圓宗學法之勝地,南都【3】為夏臘得度【4】之戒場,如送牒狀致意,必然起而幫助我等,這是毫無疑義的。」於是將牒狀分送比睿山和奈良。致比睿山的牒狀中寫道:

園城寺謹致牒於延歷寺寺務所:

請予協助,俾本寺免於破滅事。

淨海入道肆意橫行,蔑視王法,破滅佛法,世人無不怨憤,自古及今無過於此。十五日夜晚,法皇之二皇子潛來我寺,淨海等竟假傳法皇旨意,著令立即交出。我等實難從命。據聞不日將派官軍前來追剿,我寺之破滅即在頃刻之間,天下眾生莫不為之歎息!延歷、園城兩寺,雖門派不一,但所修皆為天台法門,猶鳥之雙翼,車之兩輪,缺一則天台之法不行。為此特請貴寺予以協助,俾本寺免於破滅。我等當盡棄前嫌,恢復昔日同住一山之誼,眾僧僉議,特致牒狀如上。

治承四年五月十八日

眾僧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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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羅大明神是三井寺的鎮守神,即索戔尊命。傳說此神曾降臨新羅,故有此名。

【2】參見第一卷第八節注四。

【3】南都一般是指奈良,這裡是指奈良的興福寺。

【4】四月十六至七月十五的九十天為夏臘,在此期間,設壇施戒,剃度僧人。受戒者得獲政府頒發的度牒,承認其僧侶身份。

八.南都牒狀

山門僧眾接到牒狀,閱後說道:「這是怎麼回事,三井寺原是本寺的末寺【1】,竟說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這不是貶低我們嗎?真是豈有此理。」因此,沒給回信。而且入道相國也關照天台座主明雲大僧正,叫他安撫僧眾,於是座主急忙趕上山來。這樣,給高倉宮那邊的回復,只是說能否協助還不確定。入道相國又把近江的大米二萬石、北方的薄綢三千匹,捐給山門。將這些物品分給山上山下各處的僧眾,由於倉促行事,所以有的分得多些,有的則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得到。不知什麼人寫了這樣一首匿名詩:

可歎法師絹衣薄,

難將貪婪醜態遮。

又有一首好像是沒有分到絹綢的人寫的:

我等未得絹一匹,

貪婪醜態擔不起。

再說三井寺致南都的牒狀,是這樣寫的:

園城寺謹致牒於興福寺寺務所:

請予協助,俾本寺免於破滅事。

佛法之所以為尊,皆因守護王法之故;王法之所以長久,全賴佛法之維護。今入道太政大臣平朝臣清盛公,法名淨海,肆意橫行,滅國威,亂朝政,無論道俗,人人怨憤愁歎。本月十五日,法皇二皇子為防不測,悄然駕臨我寺。為此,平家假傳法皇旨意,著令立即交出。然我寺僧眾著力加以保護。為此淨海禪門將派武士前來滋擾,佛法王法,俱將毀滅。古時,唐朝會昌天子【2】曾舉軍兵,欲滅佛法;清涼山僧眾乃與之交戰,奮力防禦。對天子尚可如此,況彼謀反八逆【3】之輩哉。至於貴寺,曾被以莫須有之罪名流放座主,會稽之恥今日不雪更待何時?務祈貴寺僧眾,內為助我,免佛法之破滅;外為抗逆,防惡徒之滋擾。同心協力,本寺幸甚。眾僧僉議,特致牒狀如上。

治承四年五月十八日

眾僧徒

南都僧眾披閱牒狀之後,立即送去回牒,回牒中寫道:

興福寺謹致牒於園城寺寺務所:

接獲來牒,為入道淨海將壞貴寺佛法事。

玉泉玉花【4】雖立兩家宗義,而金章玉句同出一代之教文;南京北京【5】俱為如來之子弟,自寺他寺應共伏調婆達多【6】之魔障。清盛入道,乃平氏糟粕,武家塵芥。其祖父正盛,仕於藏人五位【7】之家,乃國司執鞭之僕,大藏卿為房任加賀國守時,升其為檢非違所的職司;修理大夫顯季任播摩國守時,又做管理馬政的差使。因此,其父忠盛獲准登殿之時,朝野上下,無不歎惜上皇失策,儒佛有識之士,無不視之為日本將亂之先兆。忠盛雖有凌雲之意,無奈世人以之為輕賤,視其為茅蓬劣種;愛惜名節之武士少仕於其家者。平治元年十二月,太上皇以清盛有一戰之功,賜予不次之賞。自此以後,位居相國,兼領兵仗。其家男兒,或登台閣,或列羽林;其家女子,或入中宮,或為準後,群弟庶子位列公卿,孫兒外甥悉補國守。九州歸其統領,百司任其進退,所有文官武將,莫不視為奴婢。稍拂其意,雖王侯亦遭拘捕;微言逆耳,雖公卿難逃囚系。因此,或為保全性命,或為免遭凌辱,即或萬乘之君猶不免面諛阿附;累世王公,反致膝行之禮;強取世襲領地,上官為之緘口;侵奪親王莊園,亦皆懾於威勢而不敢抗言。更有甚者,去年十一月,奪太上皇御所,流關白基房公,犯上作亂莫過於此,可謂古今罕見。其時,我等雖欲問國賊之罪,但慮及或許神意如此,又恐天皇有此旨意,因而,我等惟有強抑憂憤,靜觀其變。不久,又發動軍兵,包圍法皇二皇子高倉宮,幸得八幡三所【8】、春日大明神暗中護佑,得奉御駕至貴寺,暫寓新羅大明神座前,此誠王法尚未盡滅之明證。貴寺僧眾不惜身命守護親王,如此義舉,令我等無不欣喜雀躍,我等雖遠處異地,亦有同感。不料清盛入道噁心之熾,竟欲發兵進攻貴寺,此間亦有所聞,早已預做準備,於十八日辰時一刻召集僧眾,致牒屬下各寺。俟邀齊僧兵之後再行奉聞。今青鳥【9】飛來,投下芳翰,使我等近日鬱悶,豁然開朗。唐土清涼山比丘,尚能戰退武宗之官兵,況我和國【10】南北兩門僧眾,焉有不盡除逆臣賊子之理。請貴寺堅守梁園【11】左右,以待我等進發之消息。請予亮察,勿復疑慮。須至牒者。

治承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眾僧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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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井寺的開山祖圓珍長老原是比睿山分出來的,故稱末寺。

【2】唐武宗崇信道教,乃於會昌五年(845)毀佛寺四萬餘所。清涼山即五台山。

【3】即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義。

【4】玉泉指天台宗,玉花指法相宗。

【5】南京指南都奈良興福寺,北京指京都郊外的三井寺(園城寺)。

【6】釋迦從弟,處處與佛為敵。

【7】大藏卿藤原為房做五位藏人時,平正盛在他家供職。

【8】八幡三所分東、中、西三處,崇祀應神天皇、神功皇后、玉依姬。

【9】青鳥是漢語,送信使者的別稱。

【10】和國即日本。

【11】梁園為漢梁孝王游宴之所,在河南開封。後世引為典故,泛指親王所在之地。此處指高倉宮以仁親王。

九.長篇議論

三井寺又召集僧眾計議,說道:「山門方面無意增援,南都方面也沒有回信,這事不宜久拖,不如孤注一擲強攻六波羅,趁夜黑偷襲。若眾人同意,可分為老少兩路。老僧們從如意峰攻其背後,以善走的步卒四五百人為先鋒,在白川的民家放火,京中六波羅的武士一定會認為出了什麼大事而奔向這裡。那時,在巖阪、櫻本一帶將他們拖住,暫且與之交戰周旋。同時,以伊豆守仲綱為主將,率領武勇僧眾主攻六波羅,順風放火,一鼓作氣攻進去,這樣就一定會將太政入道燒出來,將他除滅了。」

正在商議的時候,平日裡為平家祈禱的一如坊的阿闍梨真海,帶領弟子及同宿的法師數十人來到會場,說道:「我要說幾句,大家也許會以為我是站在平家一邊,但即便受此誤解,我也不能不顧僧徒道義,而使我寺名聲受到玷污。以前源平兩家分列左右守護朝廷,近來源氏勢衰,平家得勢已有二十多年,天下人莫不如草木隨風。細察六波羅內中形勢,絕不是我們現在這些兵力所能取勝。所以,應該細心謀劃,多招軍兵,徐圖進兵之計。」為了拖延時間,他陳述了很多意見。

這時乘圓坊的一個叫阿闍梨慶秀的老僧,在法衣下穿著腰甲,前面掛著腰刀,紮著頭巾,手拄白柄的長刀,走進議事庭裡說:「不必再引述別的證據,倡建我寺的天武天皇【1】還在東宮的時候,被大友皇子【2】襲擊,逃進了吉野山。經過大和國宇多郡的時候,所帶軍兵只有十七騎,但過了伊賀、伊勢,徵集了美濃、尾張的軍兵,終於滅掉了大友皇子,即了帝位。書上說『窮鳥入懷,仁人所憫』【3】,別人有什麼打算我不管,我慶秀決意與眾僧徒,今夜就打進六波羅去,雖死不辭。」圓滿院大輔源覺上前說道:「不要扯太遠啦,夜已深了,趕快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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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武天皇是第四十代天皇(672—682年在位)。

【2】大友皇子即第三十九代天皇弘文天皇(671—672在位),他與天武天皇(大海人皇子)同是天智天皇的兒子。大友以太子即位,當年六月大海人皇子舉兵於吉野,不久弘文天皇死去,由大海人皇子嗣位。時為唐高宗鹹亨三年(672)壬申,故稱為壬申之亂。

【3】語見《顏氏家訓·省事編》。

十.僧徒齊集

從後面進攻的老僧們,由源三位入道賴政率領,有乘圓坊阿闍梨慶秀,律成坊阿闍梨日胤,帥法印禪智,禪智的弟子義寶和禪永等人,約有一千多人,都拿著松明火把,向如意峰進發。正面進攻的主將有賴政嫡子伊豆守仲綱,次子源大夫判官兼綱,六條藏人仲家,其子藏人太郎仲光;僧徒有圓滿院【1】的大輔源覺,成喜院的荒土佐,律成坊的伊賀公,法輪院的鬼佐渡;這些人都膂力過人,弓馬嫻熟,可算是鬼怕神愁,以一當千。平等院有因幡豎者荒大夫,角六郎坊,島阿闍梨;筒井的法師之中有卿阿闍梨,惡少納言;北院有金光院的六天狗,式部、大輔、能登、加賀、佐渡、備後等。另外還有松井肥後,證南院築後,賀屋築前,大矢俊長,五智院但馬。與乘圓坊阿闍梨慶秀同住的六十人中有加賀光乘,刑部春秀,以及法師中最武勇的一來法師。在從事雜役的僧侶中,有筒井的淨妙明秀,小藏的尊月、尊永、慈慶、樂住;鐵拳的玄永。武士有渡邊省,播磨次郎授,薩摩兵衛,長七唱,瀧口競,右馬允與,源太續,清,勸【2】等,這些人充當先鋒,共有一千五百多人,從三井寺出發,直撲六波羅而去。

高倉宮來到三井寺以後,在大關、小關等要隘挖了壕溝,架設了鹿砦。現在要在溝上架橋,還要移開鹿砦,因而費了許多工夫,等來到逢阪關的大路時,已經雞叫了。伊豆守說:「現在已經雞叫了,到六波羅時天就亮了,怎麼辦呢?」圓滿院的大輔源覺,又像上次那樣召集僧眾討論:「從前秦昭王的時候,孟嘗君被囚禁起來,由於后妃的幫助,才率領三千隨從逃了出去,但到了函谷關,因為雞還沒叫,關門是不能開的。孟嘗君的食客中有一個叫田括【3】的,擅長學雞叫,所以綽號又叫雞鳴。他站到高處學雞叫,關門附近的雞聽到之後全都鳴叫起來。這時看守關門的兵士為雞聲所騙,就開門放他們出關去了,現在這一片雞聲或許是敵人的陰謀吧。且不要管它,繼續前進吧。」但此時時令已是五月,夜短晝長,天色已漸漸亮了。伊豆守說道:「如果是夜襲,還有取勝的希望;白晝作戰是萬萬不可的。還是趕緊回去吧。」於是這支攻背面的隊伍便從如意峰撤了回來,攻正面的那支隊伍也從松阪返回原地。年輕的僧徒們說:「這都是因為一如坊阿闍梨的長篇大論,才耽誤到天亮。到一如坊去,把它砸爛了!」於是便蜂擁而去,把這位法師的住處砸了個稀巴爛;那些想動手防禦的弟子和一起住的幾十個人全被打死。一如坊阿闍梨僥倖撿了一條命逃到了六波羅,流著淚報告了情況。但六波羅方面已經聚集有數萬騎軍兵,聽了此事也不覺得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二十三日拂曉,高倉宮說:「只靠三井寺的僧眾恐怕不行,山門變了心,南都的人還沒來,這樣延誤下去,事情就難辦了。」便離開三井寺,奔往奈良。高倉宮有兩支用漢竹做的笛子,分別叫蟬折和小枝。據說蟬折是從前鳥羽上皇以千兩黃金贈送宋朝天子時得到的回贈,原先本是一節附有蟬形的竹子,天皇說這麼寶貴的竹子不能隨便雕刻,便叫三井寺的大進僧正覺宗站在佛壇上,祈禱了七天,隨後才雕成了笛子。有一天,高松中納言實衡卿進宮,吹了一次這支笛子。他一時疏忽,當作普通的笛子隨便放在膝下,大概是笛子受到輕蔑而生了氣,那只蟬就折斷了,所以就稱為蟬折。高倉宮是吹笛名手,這支笛子便傳給了他。現在高倉宮以為自己死期將至,便將笛子獻給了金堂的彌勒菩薩,以便將來菩薩再現時同他重逢。其用心可謂良苦。

老僧們都給了假,留守三井寺。年輕的僧眾和勇武的僧徒全都跟隨而去。源三位入道率領他那一族,據說總共有一千餘人。乘圓坊阿闍梨慶秀拄著鳩杖【4】來到高倉宮面前,老淚縱橫地說道:「本想無論何處都跟隨親王,但因我年逾八旬,不會再有多大的用處,就讓我的弟子刑部坊俊秀跟親王去吧。前些年平治之戰時,在左馬頭義朝手下戰死在六條河原的相模國住人【5】山內須藤刑部丞俊通,就是他的父親,因他和愚僧有些瓜葛,便將他養育成人,我深知其為人,就讓他隨侍左右吧。」於是他自己就留下來了。高倉宮感動地說道:「這是哪世的緣分,被你們如此誠心看待!」說著也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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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圓滿院、成喜院、法輪院、平等院、金光院和證南院都是三井寺所屬的小寺。

【2】這些渡邊族的人,如省、授、唱、競、與、續、清、勸等,均系單名。

【3】孟嘗君的這段故事見於《史記》,但食客中並無叫田括的人。

【4】《後漢書·禮儀志》有云:「年七十者授之以玉杖,端以鳩鳥為飾。」傳說鳩鳥進食從來不噎,杖頭雕出鳩鳥的形象,用以祝願老人健康。

【5】住人是居住某地的庶民,雖非貴族,但頗有資望。

十一.橋頭交戰

高倉宮在從三井寺到宇治的路上,從馬上掉下來六次,據說這是昨夜未睡的緣故。於是便將宇治橋的橋板拆除了一段,讓高倉宮進入平等院休息一下。六波羅方面聽說後說:「啊呀,高倉宮要逃到奈良去,快追上去,除掉他。」於是以左兵衛督知盛、頭中將【1】重衡、左馬頭行盛、薩摩守忠度為大將軍;武土大將【2】有上總守忠清,其子上總太郎判官忠綱,飛驒守景家,其子飛驒太郎大夫判官景高,高橋判官長綱,河內判官秀國,武藏三郎左衛門有國,越中次郎兵衛尉盛嗣,上總五郎兵衛忠光,惡七兵衛景清,以上這些人為先鋒,共二萬八千餘騎,翻越木幡山,進抵宇治橋橋頭。他們估計敵人在平等院,便高聲吶喊。高倉官方面也齊聲高喊。六波羅的人馬走在前頭的喊道:「橋板拆斷了,不要跌下去。」但後面的人沒有聽見,仍然擁上前來,將前面的人擠下去二百多人,全落水淹死了。於是兩軍分據橋頭兩端,相互發射開始交戰的響箭。

高倉宮方面的大矢俊長,五智院但馬,渡邊省,播磨授,源太續等,他們射出的強弩,鎧甲都擋不住,盾牌也能被穿透。源三位入道賴政身穿絲綢直裰,外罩藍色細皮條縫綴的染成白色羊齒葉形的鎧甲。他好像認定了今天就是最後的日子,有意不戴頭盔。長子伊豆守仲綱身穿紅地絲綢直裰,外罩黑絲縫綴的鎧甲,因為要拉強弓,所以也沒戴頭盔。這時,五智院但馬將大長刀拔出鞘來,獨自走上橋去。平家的人見到了便嚷道:「射死他,夥伴們!」善射的箭手們彎弓搭箭一支連一支地射了過去。那五智院但馬不慌不忙,箭從上面射來就伏下身去,從下面射來就跳閃過去,從正面射來就用長刀撥落。無論是對面的敵人還是自己的夥伴,都看呆了。從此以後,人們就稱他為斬箭但馬。

做雜活的僧侶中,筒井的淨妙明秀穿著褐色直裰,外罩黑革縫綴的鎧甲,頭戴附有五枚護頸的頭盔,佩著黑漆鞘的腰刀,背後箭筒裡插著二十四支黑雕翎的箭,手中握一張纏藤塗漆的弓和一把心愛的白柄大長刀,走到橋上,大聲報名道:「想必你們平日也聽說過,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本人就是三井寺裡無人不知的雜役僧侶淨妙明秀。以一當千的兵士,哪個有本領的請過來,見個高低吧。」說完就將那二十四支箭,一支接一支地射了過去,對方立即有十二人被射死,十一人受傷。箭筒裡只剩下最後一支箭的時候,他忽然將弓扔掉,將箭筒解了下來,並且脫掉皮毛朝外的鞋子,赤著雙腳,順著橋上架空的桁條跑了過去。人們都不敢走的架空的桁條,在妙淨坊腳下就像走在京城的大路上一樣。他用長刀砍倒了五個衝上來的敵人,砍第六個的時候,長刀的柄突然斷掉了,於是扔掉長刀,拔出腰刀應戰。因敵人太多,便使出蜘蛛腳、擰麻花、十字手、翻觔斗、轉水車等種種招數,舞動腰刀砍殺起來。登時砍倒了八人。砍第九個人時,因為用力過猛,砍在那人頭盔上,刀身從把手處折斷了,掉到了河裡,幸好腰間還有一把匕首,便拚死命廝殺。

乘圓坊阿闍梨慶秀手下有個叫一來法師的,是個力大敏捷的僧徒,這時也跟在妙淨坊後面殺了上來,但因橋上桁條很窄,無法從妙淨坊身邊通過,於是就在他頭盔上用手一按,說一聲:「對不起,妙淨坊。」從他肩頭跳了過去,到前面廝殺去了。後來一來法師戰死在這裡,妙淨坊僥倖連滾帶爬地逃了回來,在平等院門前的草地上,卸下甲冑,一數鎧甲上的箭孔,共六十三處,射透的有五處,幸好都沒有傷及要害,在各傷口包紮了一番,用布裹了頭,穿上白色狩衣,把弓折斷當作枴杖,腳上穿著低齒木屐,口中念著阿彌陀佛退到奈良去了。

以妙淨坊過橋為榜樣,三井寺僧眾和渡邊族人前仆後繼爭先恐後地踩著橋上的桁條渡過河去。有的取了敵人首級或武器回來,有的受了重傷剖腹自盡,或跳進河裡。橋上殺得熱火朝天。平家的武士大將上總守忠清來到大將軍面前說:「請看吧,橋上正打得激烈,現在正是騎馬渡河的時候,但此時正是五月梅雨季節,水勢很大,渡河時人馬恐怕要受損失。是到澱或芋洗去好呢,還是到河內路去好?」正說著,下野國住人足利又太郎忠綱上前說道:「澱、芋洗、河內路,這些地方你打算讓天竺、震旦的武士去呢,還是讓我們去?不把眼前的敵人除掉,一旦放他們進入南都,那時吉野和十津川的援兵也聚攏而來,就更難對付了。在武藏和上野的交界處有一條大河叫利根川,秩父和足利失和的時候,經常在這裡作戰,如果從正面進攻就應在長井渡過去,如果從敵後進攻則須從古我杉渡口衝過去。為了要從杉渡口過河,足利便說服上野國的一個住民新田入道,讓他幫助渡河作戰,但是準備渡河的船隻都被秩父的人毀掉了。新田入道說:『不能從這裡渡過去,將永遠是我等執弓矢者的恥辱,既使被河水淹沒也不過是一死,趕快過河!』於是就用騎兵拖著步兵渡了過去。這是阪東【3】武士常用的辦法。現在大敵當前,隔河交戰,怎麼能計較水的深淺呢!這裡的水深和流速同利根川差不多。各位勇士跟我來吧!」說完,率先躍入水中。接著,大胡、大室、深須、山上、那波太郎、佐貫廣綱四郎大夫、小野寺禪師太郎、邊屋小四郎都跟著下去了;從卒們有宇夫方次郎、切生六郎、田中宗太等,總共三百餘騎。足利又太郎忠綱大聲喊道:「把壯馬放在上手,弱馬放在下手;凡馬腳能踩著河床的地方,就放開韁繩讓它自己走;如踩不到河床,便拉緊韁繩讓它游泳。有掉隊的,就讓他拉住弓梢走。每人都相互拉著手,並肩游過去。騎馬的要坐穩鞍鞒,踩住馬鐙。若是馬頭沉下去,一定要把它拉起來,切記不要拉得太過。若是馬鞍浸在水裡,可騎在馬的後部。對馬要放鬆一些,對河水可不要掉以輕心。在河裡不要拉弓,敵人射過箭來也不要還射。要把護頸拉下來,但不要拉得太過,以免頭頂中箭。排成橫隊前進,不要沉到水裡!順水斜著渡過去!」在他的指揮下,三百多軍兵,未失一騎,全都渡到對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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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人頭兼中將,故稱頭中將。

【2】原文為侍大將,即在大將軍之下以武士身份統領一軍的大將。

【3】阪東亦稱關東,即位於箱根關以東的相模、武藏、上總、常陸、上野、下下野、陸奧等國。這裡的人以武勇著稱。

十二.高倉宮之死

足利又太郎忠綱那天身穿朽葉色直裰,赤革連綴的鎧甲,頭戴有兩隻牛角的盔【1】,佩著金飾的腰刀,背後插著黑白分明的雕翎箭,手握纏藤的弓,胯下騎著灰色錢形斑紋的戰馬,鞍鞒上塗了金,並且配有柞樹枝上立有貓頭鷹的裝飾。他腳踩馬鐙立起身來,大聲喊道:「你們遠處的聽著,近處的看著,本人就是當年除掉朝敵平將門【2】,蒙賜獎賞的藤原秀鄉的十代孫,足利太郎俊綱之子又太郎忠綱,現年十七歲。我這樣無官無位的人,若對親王引弓放箭,恐怕要受天譴的。但是,弓矢相對也好,神佛是否保佑也好,這都由平家來擔當。對面三位入道的人,若是覺得自己有本領的,請過來,與我見個高低!」說著就衝入平等院,廝殺起來。

大將軍左兵衛督知盛見了這個情形於是下令:「渡過去,渡過去!」二萬八千餘騎一齊躍入河中朝對岸渡去。湍急的宇治川,立即被人馬堵塞,河水被阻住,偶爾從人縫中衝出去,其勢迅猛無比,簡直可以沖決一切。步卒們緊跟在馬的下手渡河,很多人連膝蓋部分都沒被河水打濕。不知道怎麼搞的,伊賀、伊勢兩國的官兵,搞亂了馬兵步卒的編組,被河水沖走了六百多餘騎。淺綠的,緋紅的,大紅的,各色各樣革綴的鎧甲,在河裡沉浮著,就像神南備山的紅葉被山風吹落,飄在暮秋的龍田河,被堤堰擋住難以流動一樣。其中有三個穿紅色革綴鎧甲的武士,被捕香魚的柵梁擋住,無法逃脫。伊豆守見了,作歌道:

伊勢勇士披紅甲,

宇治川中做香魚。

這三個人都是伊勢國的,分別叫黑田俊平四郎、日野十郎和乙部彌七。其中日野十郎是個有經驗的老兵,他把弓梢塞進岩石隙縫,抓住了攀上岸來,隨後將那兩個人也拉了上來。

所有兵馬都已登岸,於是進攻平等院的正門,進進出出,殺來殺去。在混亂當中,高倉宮已向南方逃去,留下源三位入道的人在這裡射箭阻擋。

三位入道賴政年逾七旬,奮勇作戰,左膝中箭,負了重傷,打算平平靜靜地自盡,便退進門內。但敵人緊跟著攻進來。這時他的次子源大夫判官兼綱,身穿藍地直裰,唐綾縫綴的鎧甲,胯下騎著花白色的戰馬,為了救父親,幾番回馬交鋒,終於被上總太郎判官射中,面部受了重傷,疼痛難忍。這時上總守的一個叫次郎丸的侍童是個大力士,他拍馬上前,與之扭打起來,二人一起滾下馬來。源大夫判官兼綱雖面部受了重傷,但他是有名的大力士,終於將次郎丸按在地上,斬下了他的首級,當他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平家十四五個武士從馬上下來,將他重重疊疊壓在下面,兼綱就這樣被殺死了。伊豆守仲綱也身受多處重傷,在平等院的釣魚閣裡自盡了。他的首級被下河邊的藤三郎清親割下來,拋到寬廊下面。六條藏人仲家、其子藏人太郎仲光,努力奮戰,斬下不少首級,繳獲了許多武器,但最終也戰死了。這個名叫仲家的人,是帶刀先生義賢的嫡子,幼失雙親,成為孤兒,三位入道收其為養子,對他十分鍾愛,平日裡約定同死一處,這次果然不負前約。

三位入道將渡邊長七唱叫到身邊說:「你把我的頭割下來吧。」將主公的頭活活地割下來,怎麼下得了手?七唱淚如湧泉地說:「這可不能從命,假如你自盡了,或許還可以。」「說得也對。」三位入道說完,便朝西高聲念佛十遍,然後作了一首絕命歌,十分令人悲傷。歌云:

歎我如草木,終年土中埋;

今生長已矣,花苞尚未開。

作完這首歌,便以尖刀刺進腹部,伏下身去,尖刀穿透身體而死。這種情況本不是作歌的時候,因他自幼酷好此道,所以到了生命的最後關頭仍不忘作歌。長七唱取了他的首級,縛上石頭,趁混亂之際,沉到宇治川去了。

平家的武士一直想將瀧口競活捉過來。他自己也覺察到了,於是奮力廝殺,身受重傷之後,便剖腹自盡了。圓滿院的大輔源覺認為此時高倉宮已經走遠了,便兩手拿著大長刀和腰刀,殺出敵人的重重包圍,跳進宇治川裡,全副武裝地潛入水底,游到對岸登陸,上岸後大聲喊道:「平家的公子們,怎麼樣?到這裡來可不容易呀!」說完便回三井寺去了。

飛驒守景家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他想高倉宮一定是趁此混亂之際逃往南都去了,便脫離戰場,帶了五百餘騎,快馬加鞭向南都追去。果然,在光明山寺院的牌坊前,追上了高倉宮及其所帶的三十餘騎。剎那間,箭象飛蝗一樣射了過去,不知是誰射的箭,正中高倉宮左腹,登時落下馬來,被人砍下首級。看到了這種情形,跟隨他的鬼佐渡、荒土佐、荒大夫、理智城坊的伊賀公、刑部俊秀、金光院的六天狗等人,大聲叫喊道:事已至此,還惜什麼性命!便全力奮戰,最後全都戰死在沙場了。

其中有高倉宮乳母的兒子、六條大夫宗信,因為敵人追了上來,自己的馬已無力奔逃,就跳進三井野的池溏裡,在頭上蓋了浮萍,嚇得全身顫抖,敵人就從他前面走了過去。不久後又有四五百騎軍兵鬧嚷嚷地折了回來,用遮雨的窗板抬著一個身穿白色狩衣的無頭屍體。這是誰呢?定睛細看,認出是高倉宮。他曾叮囑在死後要放進棺裡的那支笛子「小枝」還掛在腰間。宗信想要跑上去抱住那屍體,但終因害怕沒有做到。等到敵人都過去之後才從池塘裡爬出來,將濕衣服擰乾穿上,一路哭著回京城去了。為此,世人沒有不責備他的。

且說南都僧眾七千多人,統統頂盔貫甲前去迎接高倉宮。先鋒已到了木津,後隊還沒出興福寺的南大門。但這時得到消息,說高倉宮已經在光明山的牌坊前被殺死了。僧眾們沒有辦法,只得含淚停了下來。援軍只差五十町就到了,高倉宮竟然沒能等到就被殺害了,他的命運實在是夠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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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頭盔的前上方結紮牛角狀的裝飾。

【2】平將門,參見第一卷第一章注五。

十三.王子出家

平家的人將高倉宮、三位入道一族以及三井寺的僧侶,共五百多人的首級挑在腰刀和長刀上,高高地舉著,於黃昏時分回到了六波羅。軍士們歡呼雀躍的情形,說起來非常恐怖。三位入道的首級因被長七唱沉到了宇治川中,始終沒被找到。他的幾個兒子的首級,一個個被認了出來。高倉宮的首級因為近年來很少有人到他那裡去,所以沒有人認得。早年典藥頭【1】定成曾被高倉宮召去治病,都說他一定認得的,便差人去叫,卻因臥病在床不能出來。後來,高倉宮的一個女官被搜了出來,便叫她到六波羅來辨認。這個女官與高倉宮關係很深,曾生過一個王子,平日裡最受寵愛,她自然會認得的。她只看了一眼,便以袖掩面流下淚來。證實了這便是高倉宮的首級。

高倉宮還與好幾個女官生了王子和王女,在八條女院【2】那兒有一個叫三位局【3】的女官,是伊豫守高階盛章的女兒,同高倉宮生有一個七歲的王子和五歲的女兒。入道相國叫他弟弟池中納言賴盛卿去對八條女院說:「聽說高倉宮有許多孩子,女兒就不追究了,快將王子交出來吧。」女院答道:「高倉宮的事傳出來的那天夜裡,乳母便在天亮前不知好歹地帶著王子逃走了,早已不在這裡了。」賴盛卿無奈,只好向入道相國覆命去了。相國說道:「這絕不可能,不在她那裡還能在哪裡。她既是這麼說,叫武士們去搜吧!」這個中納言賴盛卿,是八條女院乳母的女兒小宰相的丈夫,常與女院府上來往,女院對他本來很有好感,這次來說王子的事,完全像陌生人一樣,女院就有些不滿了。王子對女院說:「事情這麼嚴重,是逃脫不了的,快將我送到六波羅去吧。」女院流著淚說道:「平常七八歲的孩子還不懂事,但你因為自己出了大事感到抱歉,竟說出這番話來。你雖然不是我的親生骨肉,總也養育了這六七年,如今沒看到什麼指望,卻遭到了這樣的厄運!」說著禁不住地哭了起來。賴盛卿一再催促交出王子,女院無可奈何,只好交了出來。王子的母親三位局,因為與兒子永別心中極為難過,流著眼淚將他叫到跟前,撫摩著頭髮,送王子出了院府,恍惚如做夢一般。上至女院,下至各房女官、女僮,無不淚濕衣袖。賴盛卿得到了王子,便讓他坐上車,帶到六波羅去了。

前右大將知盛卿看了王子一眼,便來到父親入道相國面前說道:「不知為什麼,見了這個王子,覺得他十分可憐。就算非分的請求,請把這王子的性命留給我吧。」相國說:「那麼就讓他出家吧!」宗盛卿將此事轉告了八條院。八條院便說:「別再有其他的想法,叫他立即出家吧!」於是就叫他成為法師,列入僧籍,給仁和寺的御寶做了弟子。後來東寺的首席長者【4】、安井宮的僧正,法號稱為道尊的,就是這位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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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典藥寮屬宮內省,其長官稱為典藥頭。

【2】八條女院即鳥羽天皇的女兒璋子,高倉宮的叔母。出家後住在八條,故這麼稱呼。

【3】宮中自有居室(局)的女官稱為局,屬高級女官。此人官階為三位,故稱為三位局。

【4】東寺是屬於佛教真言宗的寺院,首席長者即寺院的總管。

十四.相士通乘

高倉宮親王在奈良還有一位王子,保傅贊岐守重秀讓他出了家,將他帶到北國去了。後來木曾義仲【1】進攻京都,想奉他為帝,帶他到了京都,行了冠禮,因此稱他為木曾親王,也稱為還俗親王。後來住在嵯峨附近的野依,因此也稱作野依親王。

從前有個名叫通乘的相士,曾給宇治關白和二條關白【2】看過相,說他們「三世為相,年逾八旬」,後來果然一點也不錯。還給太宰權帥內大臣【3】看過相,說他「有流罪之相」,也給說中了。從前聖德太子曾說崇峻天皇【4】「有橫死之相」,後來果然為蘇我馬子所弒。看來,只要是人中俊傑,並非一定得是相士,也能相得很準。那給高倉宮看相的少納言【5】不是看錯了嗎!近世的兼明親王和具平親王,也稱前中書王和後中書王【6】,他們都是賢王聖主的皇子,都不曾登上帝位,但並沒有因此謀反。又如後三條天皇的三皇子輔仁親王,才學出眾,白河天皇還是東宮的時候,後三條天皇就有遺詔給白河天皇:「你之後由輔仁親王繼位。」但白河天皇不知是出於何種考慮,終於沒讓輔仁親王繼位;但作為一種補償,賜他的兒子姓源氏,由無官無位徑直敘了三位的官階,不久又提升為中將。被降為臣下的源氏,由無位立即升為三位的除了嵯峨天皇皇子陽院大納言定卿外,這還是第一次。這人就是花園左大臣有仁公【7】。

在高倉宮謀反的時候,有些高僧曾修行壓邪降伏之法,事後論功行賞,前右大將宗盛卿的兒子侍從【8】清宗敘了三位,稱為三位侍從,當時年僅十二歲。他父親在他這個年齡的時候才做到兵衛佐,而他卻升入公卿之列,除了關白的兒子這種情形還不曾出現過。敘位的理由,據稱是:「追討源以仁和賴政法師父子有功,特予嘉獎。」源以仁,指的就是高倉宮。追討堂堂正正的太上皇的皇子,已是不當,而把他當作庶人一般看待,更是不可思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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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曾義仲也是源氏一族的人,是太子舍人義賢的次子,因為是木曾的中原氏撫養長大,故稱為木曾義仲。

【2】宇治關白即藤原賴通,二條關白即藤原通教,連同賴通的父親藤原道長,恰是三代均為關白。

【3】藤原伊通由大臣左遷為太宰權帥。

【4】崇峻天皇為日本第三十二代天皇(587—592年在位),為蘇我馬子所弒。

【5】即少納言伊長。

【6】這兩個親王都兼任中務省的長官,相當於唐朝的中書令,所以這裡稱為中書王。

【7】有仁公為左大臣,因住在仁和寺的花園裡,故有此稱。

【8】侍從是中務省的屬官。

十五.怪鳥

且說源三位入道賴政本是攝津守賴光【1】的五世孫,三河守賴綱的孫子,兵庫頭【2】仲政的兒子。保元之亂【3】中,他捍衛天皇,英勇奮戰,但未蒙恩賞,平治之亂【4】時,他拋親離族,盡忠陛下,所獲賞賜也非常微薄,雖然長年盡職盡守,守衛宮禁,卻未准許上殿。年老之後,作了一首述懷的和歌,這才榮獲准許上殿的恩遇。歌云:

守護深山知人少,

隱身樹後賞月光。

因這首歌才准許上殿,官階晉陞為正四位下。不久之後他又想升為三位,便又作了一首歌:

無緣攀桂上青雲,

俯拾椎子【5】度餘生。

於是又被升為三位。此後不久就出家了,因此稱為三位入道。他今年已七十五歲了。

他一生最負盛名的事,發生在近衛天皇在位的時候。仁平年間,天皇每夜都會夢魘以至氣絕,於是命令最有靈驗的高僧大德,修行大法秘法,但都未能奏效。這病每次都在夜裡丑時【6】發作。其時從東三條叢林裡升起一團黑雲,慢慢籠罩在天皇寶殿上空,於是天皇便開始發作夢魘。朝廷因此召集公卿商議對策。從前寬治年間,堀河天皇【7】在位時,也是每夜發作夢魘。當時的將軍源義家朝臣,侍坐於紫宸殿的寬廊上,每逢天皇夢魘發作,他便撥動弓弦作響三聲,高聲唱名說:「前陸奧守源義家在此。」在場的人全都毛髮倒豎,而天皇的夢魘因此而平息了。仿照這個先例,眾公卿一致同意也要武士在身旁侍衛,便叫從源平兩家的武士中挑選,結果這個源賴政被選中。那時他還是兵庫頭。賴政說道:「朝廷設置武官,為的是平叛滅逆,誅討違旨之輩,現在竟叫去捕捉看不見的妖怪,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雖是這麼說,還是奉命進宮去了。他只帶了一個平時信任的隨從遠江國住人井早太,背了雕翎凌風箭跟隨著。他自己身穿表裡一色的狩衣,拿著兩支山雀翎的利箭,挾著纏藤的弓,來到紫宸殿的寬廊上警戒。賴政拿這兩支箭是另有理由的:因為當時還是左少辨的源雅賴說過,「要除掉妖怪,只有賴政。」所以賴政才被選中了。他想,如果一箭射不中妖怪,便要用第二支射雅賴的頭。

果如平時人們所說的那樣,到了皇上夢魘發作的時候,東三條叢林方向升起了一團烏雲,籠罩在皇上寢殿上面。賴政定睛一看,雲中果然藏著一個妖怪。他想如果射不中,就別想再活了,於是拉弓搭箭,心裡默念著南無八幡大菩薩,嗖地一箭射去。登時有了射中的感覺,高興地叫道:「射中了!」井早太急忙跑過去,在那怪物掉下來的地方按住,一連刺了九刀。這時殿中守衛的上下人等都拿著火把走出來看,只見那怪物是猴頭、狸身、蛇尾,腳爪象虎,叫聲像是怪鳥,真是可怕極了。皇上非常高興,要把叫作獅子王的御劍賜給他;於是便叫宇治左大臣賴長接過去,轉授給賴政。當賴長從殿上走下丹墀剛到一半的時候,因為那時已是四月中旬,便聽見杜鵑叫了兩三聲飛過去了。這時,只聽左大臣吟道:

杜鵑一鳴達九霄,

賴政屈了右膝,伸出左袖,側首望著月亮,接下去道:

月下飛矢任飄飄。

接過御劍就退了出來。君臣都讚道:「這人不僅弓矢絕倫,而且很擅長作歌呢!」後來將那只怪鳥放在一隻獨木舟裡,順河漂走了。

後來應保年間二條天皇在位時,有一種叫作鵼的怪鳥常在宮中鳴叫,使天皇感到十分煩惱。於是又把賴政叫來。那時正是五月下旬,而且又在黃昏時分,那怪鳥只叫了一聲,就不再叫了。努力瞪大眼睛看去,仍是只見一片昏暗,全然看不見怪鳥的蹤影,找不到可以放箭的目標。賴政於是想出一計,先拿出一支大響箭,向著怪鳥叫著的宮殿上空射去,那怪鳥聽得箭響吃了一驚,便叫了幾聲。接著用第二支小響箭射了過去,那怪鳥就隨著響箭一起落下來了。宮中立即響起一片喧嚷,皇上非常高興,賞賜他御衣一件。由大炊御門的右大臣公能拜領過來轉賜給他,公能讚道:「古養由【8】射取雲外雁,今賴政箭中雨裡鵼。」他又詠歌道:

五月夜如晦,今宵美名標;

賴政接下去道:

但覺已遲暮,伏櫪歎驥老。

將御衣披在肩上退了下來。後來封賞伊豆國,兒子仲綱被任為國守,自己也被敘為三位,得到丹波國的五個莊園以及若狹國的遠宮河的領地。本來可以悠遊度日,以終天年的人,卻一時憤起發動毫無希望的謀反,既葬送了高倉宮,自身也不得善終,實在是可悲可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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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代名將,受命統領禁軍,守衛宮禁。

【2】兵庫寮的長官,掌管兵器,屬兵部省。

【3】參見第一卷第七節注一。

【4】參見第一卷第十二節注七。源賴政與起兵謀反的源義朝本是同族,賴政站在後白河天皇一邊,協助平叛。

【5】椎子與四位諧音,語意雙關。椎子是一種櫟樹的果實,中國俗稱橡子,可以食用。

【6】丑時是凌晨兩點。

【7】堀河天皇為日本第七十三代天皇(1086—1106在位)。

【8】養由基是春秋時楚國的神箭手。

十六.三井寺被焚

山門僧眾向來是擅於爭訟的,這次卻非常穩重,沒見有動靜。平家認為三井寺與興福寺是同夥,前者窩藏高倉宮,後者接應高倉宮,都是朝廷的叛逆。所以要對三井寺和興福寺進行征討。於是,同年五月二十七日,派入道相國的四子、頭中將重衡為大將軍,薩摩守忠度為副將軍,率領軍兵約一萬餘騎,前去攻打三井寺。三井寺方面也挖了壕溝,築了壁壘,設了鹿砦,嚴陣以待。至卯時放出響箭,兩軍開始廝殺,一直戰至夜幕降臨,守軍死了三百多僧侶。進入夜戰之後,官軍在夜幕掩護下攻進寺內放起火來,被燒的有本覺院、成喜院、真如院、花園院、普賢院、大寶院、青瀧院、教待和尚本坊和本尊【1】等。八間四面的大講堂,鐘樓,藏經樓,灌頂堂,護法善神的社壇,新熊野的寶殿,總共堂捨塔廟六百三十七處,大津地方的民宅一千八百五十三幢,智證大師取自中國的《一切經》七千餘卷,佛像二千餘尊,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實在是可悲。祭享諸神的五妙之樂,從此絕音;龍王所受的三患【2】之苦,將會更加酷烈了吧。

這三井寺本是近江國的擬大領【3】的私寺,後來獻給天武天皇,便成為天皇的敕願寺了。本尊也是天皇供奉的本尊,據說這是彌勒菩薩轉世的教待和尚修行一百六十年之後轉給智證大師的。彌勒菩薩從都士多天的摩尼寶殿【4】降到凡界,在這裡等著將來在龍華樹下說法。而今這位彌勒菩薩所在的寺院竟然被燒掉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智證大師以此處作為傳法灌頂的聖地,每天清晨趁人們未汲水之前,先汲取灌頂所用的法水,因此才命名為三井寺【5】。如此寶貴的聖跡如今竟付之一炬了。顯密之教滅於須臾,伽藍寶寺從此絕跡,三密道場既付闕如,鐸鈴之聲不復可聞;一夏之花【6】盡失,阿伽之音【7】永絕;高僧大德怠於修學,受法弟子永棄經教;三井寺的長吏【8】圓惠親王被撤了天王寺別當的職務,此外十三名僧綱【9】也被剝奪職位,交檢非違使查處。武勇僧徒筒井的淨妙明秀等三十餘人被處了流刑。人們都說「這樣的天下動亂,世事紛擾,可不是尋常的事,大概是平家將要敗亡的先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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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教待和尚是日本貞觀年間(859—876)三井寺的住持,讓位給智證大師圓珍。圓珍開創了天台宗寺門派,三井寺遂成為天台宗的中心。三井寺的本尊為彌勒菩薩。

【2】佛家謂龍王遭受三種苦難,一為熱風所燒,二是衣冠為惡風所敗,三是眷屬為金翅鳥所取食。此處所說龍王是指三井寺旁的琵琶湖的神龍。

【3】擬大領即代理國司,這裡指興建三井寺的大友與多麻呂。他是大友皇子的兒子。

【4】彌勒菩薩說法布道的地方。

【5】三井寺也稱御井寺,言其井水之可貴。

【6】高僧於夏季安居時供佛的花稱為一夏之花。

【7】阿伽之音即汲水的聲音。

【8】長吏是漢語,這裡指寺院長官,即寺院的別當。

【9】指僧正、僧都、律師等僧官。

[卷第伍]

一.遷都

治承四年(1180)六月三日,聽說天皇要到福原【1】行幸,京中一片嘩然。這些天早有將要遷都的傳聞,但卻沒想到就在今明兩天,所以朝野上下都惶恐不安。原定是在六月三日,後來又提前了一天,改在二日啟駕。那天不到卯時行幸的御輿就準備好了。皇上今年只有三歲,年齡很小,沒想什麼就坐了上去。年幼的天皇向來是由母后陪同乘坐鑾輿的,這次卻由乳母平大納言時忠卿的夫人帥典侍同乘一輿。中宮、後白河法皇、高倉上皇,也一同前往。以攝政藤原基通為首,太政大臣和所有公卿、殿上人,無不隨侍。三日到了福原,以池中納言賴盛卿的府邸充作行宮。四日,賴盛卿因奉獻私邸榮蒙恩賞,被敘為正二位,這就超越了九條公藤原兼實的兒子右大將良通卿。攝政關白家的子弟,官階被普通官宦家的次男超越過去,據說就是以此為始。

入道相國對待法皇的態度本來已有所緩和,讓他從鳥羽殿搬出來,回到了京城,但因發生了高倉宮謀反的事,又大發雷霆;讓他遷到福原,四周圍了板壁,只留一個出入口,造一座三間板屋,將法皇關在裡面。令原田大夫種直一個人擔當警衛,平日裡不許人出入。當地的孩子們稱之為「囚籠御所」。聽起來既不祥,又可怕。法皇說:「我現在一點也不想過問政事,只想在各山各寺巡禮修行,過那種悠遊自在的生活。」人們都說:「平家的惡行實在是到了極點了。入道相國自安元以來,將許多公卿、殿上人,或處以流刑,或加以殺戮。將關白放逐,以其婿取而代之;遷法皇於城南離宮,殺第二皇子以仁親王,最後的惡行就是遷都,現在也做到了。」

遷都的事並非沒有先例,神武天皇是地神第五代帝王彥波激武鸕茲草不葺合尊【2】的第四王子,他的母親玉依姬是海神的女兒。他承繼神皇十二代【3】之餘緒,乃人皇百代之先祖。辛酉年在日向國宮崎郡登上帝王寶座,到了五十九年己未這一年,十月東征,抵達豐葦原中津國,指定在當時叫作大和國的畝傍山建都。開闢柏原荒地,建造宮室,稱之為柏原宮。自此以後,歷代帝王將都城遷至別國他處的有三十多次,將近四十次。從神武天皇至景行天皇共十二代,在大和國各郡建立都城,並沒有遷到別國去。在成務天皇元年,遷至近江國,建都於志賀郡。仲哀天皇二年遷至長門國,建都於豐浦郡。在這裡,天皇晏駕之後由中宮神功皇后繼位。女帝親征鬼界、高麗、契丹【4】。平定異國班師回朝之後,在築前國三笠郡生下了皇子,因此將那裡稱為宇美宮。這位皇子就是八幡明神,即位後稱為應神天皇。後來,神功皇后移居大和國,住在巖根稚櫻宮,應神天皇則住在大和國的輕島明宮。仁德天皇元年遷至攝津國難波,住在高津宮。履中天皇二年遷至大和國,建都於十市郡。反正天皇元年,遷至河內國,住在柴垣宮。允恭天皇四十二年,又遷到大和國,住在飛鳥的明日香宮。雄略天皇二十一年在大和國的泊瀨朝倉建都。繼體天皇五年,遷到山城國的綴喜,過了十二年,又遷居該國的乙訓宮。宣化天皇元年,又回到大和國,住在檜隈的入野宮。孝德天皇大化元年,遷至攝津國的長柄,住在豐崎宮。齊明天皇二年又回到大和國,住在岡本宮。天智天皇六年,遷至近江國,住在大津宮。天武天皇元年,又回到大和國住在岡本南宮,因而稱為清見原皇帝。持統、文武二朝,住在大和國藤原宮。自元明天皇至光仁天皇共七代,一直定都於奈良。

到了桓武天皇延歷三年十月二日,從奈良的春日裡遷都至山城國的長岡,後又於延歷十年正月,遣大納言藤原小黑丸,參議左大辯紀古佐美,大僧都賢璟等到山城國的葛野郡宇多村考察。復奏道:「據察那裡的地勢,左有青龍,右有白虎,前有朱雀,後有玄武。實為四神相應之地【5】,在那裡建都是最好不過的了。」於是稟告了鎮坐愛宕郡的賀茂大明神,於延歷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從長岡遷都於此。此後三十二代帝王,歷三百八十餘年,再未遷動。「自古以來,歷代天皇在諸國各處建立的都城,都沒有這樣的形勝之地。」桓武天皇對這裡極為滿意,說了這樣讚美的話。遂與大臣、公卿和許多博學多才之士計議,為長久定都於此,塑造了一尊八尺長的泥土偶人,頂盔貫甲,手握鐵弓鐵矢,於東山嶺上,面西埋入土中,並與它相約:「萬一後代想遷離此都,你身為守護神,應予力阻。」自此以後,天下每次發生異變,土偶塚便發出轟鳴響動。因此,又稱之為將軍塚,至今猶存。桓武天皇乃是平家的祖先【6】,此京名為平安城,意為太平安定的都城,是平家最應尊崇的都城。為什麼要拋棄先祖桓武天皇那麼中意的地方,而遷往他處,這實在令人費解。嵯峨天皇在位時,先帝平城天皇受尚侍藤原藥子慫恿,釀成禍亂【7】,打算遷都他國。經大臣、公卿和各國人的反對,最終沒有遷成。他身為一國之君,萬乘之主,尚不能隨意遷都,而入道相國身為人臣,竟妄遷都城,實在可怕極了。

舊都乃形勝之地,守護帝都的諸神鎮坐於四方,靈驗的寶剎林立於各處,萬民百姓無顛沛流離之苦,五畿七道【8】有縱橫交通之便。然而到了今天,交通要道上到處是被開挖出的溝壕,車輛往來十分不便;行人須繞道才能通過,鱗次櫛比的民家住宅,因年久失修,日見傾頹。家家都把拆下的屋材搬到賀茂河和桂河之畔編成木筏,裝載家財器物運到福原去。眼看昔日繁華的都城今天變成荒蕪的鄉村,真是可悲可歎。不知是什麼人作了兩首和歌,題在舊都宮中的柱子上,歌曰:

繁華帝都四百年,愛宕今朝變荒蕪。

拋離華都福原去,風掃荒野心難安。

六月九日,朝廷著手營建新都。承辦此事的有上卿德大寺左大將實定卿,土御門宰相中將通親卿,藏人左少辨行隆。他們一同帶了司員,察勘了和田的松原及其西邊的原野,原想劃分為九條,從北一條到南五條地面還夠,五條以下就沒有地方了。執行官員回去奏聞此事,公卿計議道:要不就選在播磨國的印南野,或是攝津國的昆陽野。雖是這麼說,但並未實施。

舊都已離,新都尚未建成,人們都覺得像在浮雲中一樣。本就住在福原的人哀歎失去了土地,新進福原的人感歎造屋之難,一切都像夢幻一樣。土御們宰相中將通親卿說:「中國書上說過:披三條之廣路,立十二之通門【9】。這裡是有五條大路的都城,建造皇宮當然可以。趕快造一座臨時皇宮吧。」公卿們就這麼議定了。入道相國宣佈:將周防國賜給五條大納言邦綱卿,命他督造皇宮。這個邦綱卿,是無人可比的富豪,讓他負責建造皇宮當然不成問題,但靡費國帑,滋擾萬民是難免的了。在這種時候,大嘗會只好作罷。值此亂世,又是遷都,又是建造皇宮,實在不相宜。人們說「古代賢王的皇宮以茅草苫頂,屋簷不求整齊,看見黎民生計艱難便將本就不多的貢物全都免去,這是出於利民興國的真心。楚靈王築章華台,使人民離散;秦始皇建阿房宮,致天下大亂。古時聖王立世,茅茨不剪,采椽不斫【10】,舟車不飾,衣服不文。有鑒於此,唐太宗雖造驪山宮,因體恤萬民糜費,從不臨幸,以致屋頂生松,牆生薜荔【11】,與今世之人相比,可謂大相逕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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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原是平清盛別墅所在之地,在今神戶市內。

【2】彥波激武鸕茲草不葺合尊,意思是在海浪沖擊的岸邊,用鸕茲羽毛作苫房草,建造產房,尚未苫好就生出來的神。尊是神的意思。

【3】據神話傳說,神武天皇是第一代人皇。在這之前歷經地神五代,天神七代,所以稱為神皇十二代。地皇是以天照大神開始。

【4】神功皇后曾派兵侵略新羅,出兵契丹是誇張的說法,並非史實。鬼界指鬼界島。

【5】此宇多村位於現在京都附近,東面臨河,西臨大路,南為池澤,北為高山,所以說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種星象相應。

【6】入道相國的父親平忠盛是桓武天皇十世孫。

【7】平城天皇是五十一代天皇(806—809年在位),大同四年(809)讓位給他的弟弟嵯峨天皇,受太上天皇的稱號。他所寵愛的尚侍藤原藥子與其兄仲成設謀,欲遷都奈良進行復辟,事瀉,尚侍自殺,上皇出家,世稱藥子之亂。

【8】當時日本行政區劃分七道六十六國,近畿之內有五國,故稱為五畿七道。

【9】見班固的《西都賦》。

【10】見《帝范·崇儉篇》。《韓非子》有云:「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糲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麂裘,夏日葛衣。」

【11】引自白居易《新樂府·驪宮高》:「翠華不來兮歲月久,牆有衣兮瓦有松。」

二.賞月

六月九日開始建造新都,八月十日上梁,定下十一月十三日遷入新居。舊都已經荒廢,新都則繁盛起來了。煩心的夏天過去了,秋天已經到來。眼看秋季又過了一半,住在福原新都的人們都想到名勝之地去賞月,有些人追訪源氏大將的遺跡【1】,從須磨到明石海岸,渡過淡路海峽,去玩賞繪島海邊的月色。也有的到白良、吹上、和歌浦、住吉、難波、高砂、尾上等處賞月。留在舊都的人們則到伏見、廣澤等處賞月。

德大寺左大將實定卿因懷念舊都月色,過了八月十日,就離開福原去舊都了。舊都早已面目全非,殘留下來的人家,門前長滿了荒草,院裡全是積水;蓬蒿如林,茅草遍地,滿目荒涼有如鳥雀雜居之所;蟲聲唧唧,如泣如訴,黃菊紫蘭恍如荒野的風景。故鄉親友,只剩下近衛河原的大宮【2】一個人了。大將來到她的府邸,叫從人上前叩門,只聽門內有女人應聲道:「是誰呀,怎麼會到我們這草多露重、荒蕪髒亂的地方來?」從人答道:「大將從福原來了。」裡面應道:「大門鎖上了,請從東邊小門進來吧。」大將說:「好吧。」就從東門進去了。大宮因為無聊,也是為了懷舊,叫人將南面的窗板打開,正在窗前彈琵琶。看見大將進來,驚訝地說:「哎呀,你怎麼回來了,我這是在做夢?還是真的?快請這邊來,這邊來。」在《源氏物語》宇治十回【3】裡,優婆塞宮【4】的女兒因留戀秋天,整夜心無雜念地彈著琵琶,直至殘月升上來,猶覺餘情未了,便用那彈琵琶的撥子招呼月亮,其情狀實在令人難以忘懷。

一個叫待宵的女侍童,也在這府裡。她之所以叫待宵,是因為有這麼一件事。有一次大宮問她:「等人的夜晚,比起離別的早晨,哪一個更難過呢?」那侍童答道:

盼至夜深鐘聲緊,

凌晨雞鳴似等閒。

因此,人們即稱她為待宵。大將把那待宵叫來,說了一些古往今來的故事,漸漸已至深夜,便將舊都荒涼的景象編成時行曲調唱道:

重返故都看一看,淺茅遍野荒無煙。

月光遍照無遣處,秋寒襲人透心間。

反覆唱了三遍,上至大宮,下至府中所有的女官沒有不流淚的。

不久,天漸漸亮了,大將告別大宮,回福原去了。他對同來的藏人說道:「那個待宵,看來很有不忍別離的意思,你回去安慰她幾句吧。」藏人跑回去說道:「大將讓我問你:

雞鳴催人等閒視,

今日緣何惜別離?」

待宵拭淚道:

苦等情人至更深,

鐘聲入耳不忍聞;

君子之交難再續,

雞鳴更覺難煞人。

藏人將這話轉告之後,左大將說:「正為如此,才派你去的。」十分賞識他的才學。從此以後,人們都稱他為等閒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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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源氏物語》主人公光源氏流連於須磨明石的故事。

【2】左大將實定卿的妹妹藤原多子。

【3】是《源氏物語》最後十回,記宇治八親王及其女兒們的事情。

【4】優婆塞,即不出家而信佛的男子。這裡是指宇治八親王,他是桐壺帝的第八子,光源氏的異母弟。

三.妖怪

自遷都福原之後,平家的人常常做噩夢,心緒不寧,妖怪頻現。一天夜裡,入道相國正要睡覺,突然看見外面出現一張大臉,比一間屋還大,向屋子裡窺探著。入道相國並不驚慌,只是死死地盯著它,那妖怪馬上消失得毫無蹤影了。天皇居住在叫作山岡的寢宮,因為是新建的,周圍並沒有大樹,但在某一天夜裡卻傳來大樹倒下的聲音,隨後發出好像是二三十人一起哄然大笑的聲音。據說這是天狗作怪。於是添加了警衛武士,夜裡一百,白天五十,專事發射響箭。但是,當他們朝天狗所在的方向射響箭時,箭卻發不出響聲;朝著沒有天狗的方向射時,就聽見哈哈的大笑聲。

一天早晨,入道相國自寢殿的內室走出,打開角門,朝院子裡望去,只見院中死人骷髏不計其數,充斥庭院,上下滾動,時聚時散,邊上的滾到中間,中間的滾到邊上,轱轆轆地發出很響的聲音。入道相國叫道:「有人嗎?有人嗎?」但沒有一個人來。這時,那些骷髏堆在了一起,變成一個大骷髏,高十四五丈,像一座山那樣,院子裡幾乎都容不下了。在這個大骷髏上,有千萬隻象活人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入道相國,連眨也不眨一下。入道相國卻毫不驚慌,站在那裡怒目以對。這時,那個大頭顱在他的瞪視之下,如霜露見到了陽光一樣,立即消失,不見形跡了。此外,入道相國新建的一所最好的馬廄,由許多馬伕照管著。其中有一匹被朝夕細心照料的馬,一夜之間,馬尾巴裡竟有老鼠做了窩,並產下一窩小鼠來。這事很不尋常,便請了七個陰陽師來占卜,都說:「必須謹慎對待這件事。」這匹駿馬是相模國住人大庭三郎景親特地獻給入道相國的,據說是東八國第一的良馬,黑身白額,因此取名望月。後來這馬被送給陰陽頭安倍泰親了。從前天智天皇【1】在位時,御馬廄中曾有一匹馬,也是一夜之間尾巴裡有老鼠做了窩,並產下仔鼠來,據說,當時異國有凶賊蜂擁而起。這事在《日本書紀》裡有記載。

另外,源中納言雅賴卿手下的一個不諳世事的年輕武士,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夢裡他好像到了宮廷裡神祇官所住的地方,許多正冠束帶的元老在那裡開會,坐在最末位的像是平家一邊的人,從裡邊被斥退出去。他向一老翁問道:「那元老是什麼人?」答道:「是嚴島大明神。」隨後,又聽到坐在首席的一位態度莊嚴的元老說道:「將先前交給平家的那把節刀【2】,現在交給伊豆島的流人前兵衛佐源賴朝吧。」在他身邊的另一位元老說道:「以後,再交給我的孫兒吧。」武士又一一詢問說話的是誰,答道:「那個說把節刀交給賴朝的,是八幡大菩薩,說以後給我孫兒的是春日大明神,對你說話的老翁是武內大明神【3】。」這武士從夢中醒來,將夢中所見所聞告訴了別人,這事傳到入道相國耳裡,便叫源大夫判官季貞到雅賴卿那裡吩咐道:「快叫那個做夢的年輕武士到這兒來。」那做夢的武士立即逃之夭夭。雅賴卿對入道相國申辯說:「根本沒那麼回事。」以後,就不再有什麼消息了。平家先前一直擁護朝廷,鎮守天下,但如今違背天意,因此節刀也要被收回,令人聽來不寒而慄。

在高野的宰相入道成賴,聽到這些關於怪異之事的傳聞,說道:「唉,平家的盛世就要完結了。說嚴島大明神護佑平家是有道理的。這位大明神原是沙羯羅【4】龍王的三女兒,因而被奉為女神。八幡大菩薩說將節刀交給賴朝,也合乎情理。只有春日大明神所說,以後交給他孫兒,實在令人有點費解【5】。也許是平家滅亡,源氏的時代過去之後,大織冠【6】的後代,攝政關白家的公子們,要做天下的將軍吧。」這時正好有一位僧人到來,他說:「神明的和光垂跡有種種方法,有時變為俗人,有時化為女神。儘管嚴島大明神是女神,她既為三明六通【7】的靈神,那麼她現身為俗人也並非什麼難事。」成賴本已厭棄俗世,歸入正道,除了專心一意地念佛修持來世之福外,並無別的什麼俗務了。然而讚賞善政,為百姓愁苦嗟歎,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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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智天皇是日本歷史上很有作為的天皇,六六八年即位,為第三十八代天皇。做太子時與中臣鐮足合謀,消滅了蘇我氏。六六一年齊明天皇死後,以太子監國,推行大化革新。在位四年去世。

【2】節刀是大將出征時天皇賞賜的刀。

【3】武內宿禰,是景行、成務、仲哀三朝的功臣,崇祀於石清水八幡宮境內的高良神社。

【4】梵語,意即鹹海。

【5】春日大明神是藤原氏的祖先,其後代均為文官,所以說把節刀傳授他們的孫兒令人費解。

【6】大織冠即藤原氏的先祖藤原鐮足。日本第三十六代天皇孝德天皇(596—654年在位)時所定衣冠制度,大織冠居第一位。

【7】謂能明察過去、現在、未來,斷絕一切煩惱;同時又能通曉眾生心意,通達種種神變。

四.快馬

同年九月二日,相模國住人大庭三郎景親騎快馬到福原報說:「八月十七日,伊豆國流人前兵衛佐源賴朝派遣其岳父北條四郎時政,夜襲山木館,殺死了伊豆的代理國守、和泉判官兼隆;之後,率領所部土肥、土屋、岡崎等三百餘騎駐紮在石橋山。景親領一千餘騎前往攻打,殺得兵衛佐只剩七八騎,逃往土肥的杉山去了。後來,町山次郎重忠率五百騎投奔我方,三浦大介義明和他的兒子共三百餘騎歸附了源氏,在由井和小坪浦與町山所部打了一仗,被町山打敗,逃到武藏國去了。之後,町山一族與河越、稻毛、小山田、江戶、葛西以及其他族黨共三千餘騎匯合,往攻三浦氏盤居的衣笠城。大介義明戰死,他的兒子們都從久裡濱乘船逃往安房、上總方面去了。」

平家的人自遷都以來,早就有些不耐煩了。年輕的公卿、殿上人都躁動不安地說:「哎呀,快點出些什麼事,好讓我們上陣殺敵呀!」町山莊司重能,小山田別當有重,宇都宮左衛門朝綱,因需要警衛皇宮而被留在京城裡。町山說:「這大概是謊報。北條是兵衛佐的親戚,也許會做出這種事,其他人未必肯依附朝廷逆臣。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新情況報來的。」有人表示贊同,但多數人都議論說:「不對,不對,現在天下就要出現大事了。」入道相國得到消息後非常憤怒,說道:「賴朝原本是被判死罪的人,因先妣【1】為其求情才被減為流放。而今他不知感恩圖報,卻以兵戈相向,神明三寶是絕對不會饒恕他的,用不了多久,這個賴朝就要遭受天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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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平清盛的繼母,她因居住在池殿,並且出家為尼,所以稱之為池禪尼,又名尼君。她是平忠盛的後妻,生家盛、賴盛等。源賴朝因參與平治之亂,本應斬首,尼君因見其容貌頗像自己夭折的兒子家盛,乃懇求清盛寬容,賴朝始得免死,流於伊豆。

五.朝敵一覽

考察我國朝敵的起始,應追溯至神武天皇在位的第四年,當時紀州的名草郡高雄村有個土蜘蛛【1】,身材矮小,四肢很長,一身蠻力,當地人深受其害。於是朝廷派出官軍,下了聖旨,結一葛藤的網,將他捕殺了。在此之後,抱有野心,想推翻朝廷的人,有大石山丸,大山王子,守屋大臣,山田石河,蘇我入鹿,大友真鳥,文屋宮田,桔逸成,冰上河次,伊豫親王,太宰少貳藤原廣嗣,惠美押勝,佐早良太子,井上廣公,藤原仲成,平將門,藤原純友,安倍貞任,安倍宗任,對馬守源義親,惡左府藤原賴長,以及惡衛門督藤原信賴,總共二十多人。但沒有人能夠實現其野心,最後或陳屍於荒野,或梟首於獄門。

今天,那帝王之位雖被看得不那麼重了,但古時每當宣讀聖旨之時,枯草朽木都能開花結實,天上飛鳥也聽從旨意。到了中古時期,醍醐天皇臨幸神泉苑,觀看棲於池畔的鷺鷥,便把六位藏人叫過來說:「去將那只鷺鷥捉來。」藏人想這怎麼能夠捉得到呢,但既然皇上下了旨意,只好去撲鷺鷥,那鷺鷥振翅欲飛,這時藏人說道:「聽從聖旨!」於是鷺鷥便伏在地上,不再飛去,藏人就將它拿來獻給天皇。天皇對鳥說:「你順從旨意,匍匐不動,可見你十分忠實,就封你為五位【2】吧!」於是這鷺鷥便成了五位高官。天皇令人拿來一塊牌子,上寫:「封為鷺中之王。」掛在它脖子上便放掉了。這鷺鷥本是無用之物,但可以借此炫耀帝王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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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本土著民族之一,身材矮小,四肢特長,蟄居土窟中,故有此稱。

【2】日本有一種鷺鷥叫作五位鷺,其鳴聲類似五位二字。民間傳說這就是它的起源。

六.咸陽宮

再考察外國的先例,燕太子丹被秦始皇拘於秦國十二年,太子丹曾流著淚懇求道:「本國有我的老母,請讓我回去看她一看吧。」始皇冷笑著說:「你想回去嗎?那好,就等到馬生角,烏白頭吧!」燕丹便禱告天地:「但求馬生角,烏白頭,使丹能歸故土,見慈母一面。」那時正值天竺的妙音菩薩前往靈山聽佛祖訓誡不孝之輩;中國則出現了孔子、顏回,開始傳播忠孝之道。冥冥中的神佛,俗界中的聖賢,無不憐憫有孝心的人,因此生了角的馬出現在宮中,白了頭的烏鴉棲於庭前樹上。始皇見了烏頭馬角,大吃一驚,因為綸言【1】在先,斷無變更之理,只得放了太子丹,讓他回歸本國。然而始皇又不甘心。在秦燕之間隔著楚國,又有大河橫貫其間,架在河上的橋叫楚國橋。始皇便派人去設置了機關,使燕丹過橋時落下水去。燕丹走上橋時,果然掉進了河裡,但並沒有因此被淹死,而是象走在平地上一樣,平安地渡到對岸去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回頭一看,原來有數不清的烏龜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使他安全地走上岸來。這便是神佛聖賢垂憐孝子的緣故。

太子丹心中怨恨,不肯順從始皇。始皇打算派兵去討伐燕丹。燕丹聽到這個消息後非常害怕,便請來一個叫荊軻的勇士,封他為大臣。荊軻想招納另一個勇士田光。田光說:「你知道我年輕時的事,所以前來找我。騏驥能日行千里,一旦老了就連駑馬也比不上。現在我不中用了,就不要把我看成勇土了。」說完便想回去。荊軻說道:「這事非常機密,千萬不要洩漏出去。」田光說:「沒有比被人懷疑更令人恥辱的了,如果此事洩漏出去,我一定會被懷疑。」說罷,便在門前的李樹上撞死了。還有一個勇士樊於期,原是秦國人,因父親、叔父和兄弟,全被秦始皇殺害,便逃到燕國避難。始皇曾詔告天下:「有持樊於期頭來見者,賞黃金五百斤。」荊軻得知此事,便找到樊於期說道:「聽說你的頭值五百斤黃金,你把頭借給我,我去見始皇,他一定會高興地檢視,那時我拔劍刺進他的胸膛,就非常容易了。」樊於期跳起來,長歎一聲說:「我的父親、叔父、兄弟都被始皇殺害。我日夜不忘此事,恨之入骨,但苦於報仇無門。如果真的能夠殺死始皇,我把頭給你,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說罷便刎頸而死了。

又有一個勇士叫秦舞陽,也是秦國人,在十三歲時殺了仇人,逃到燕國,是個無比的勇士。當他發怒時,大丈夫也會被嚇得肝膽俱裂;當他發笑時,孩子也可與他嬉戲擁抱。荊軻請他作嚮導,一起入秦。一天晚上,投宿在某一山麓,聽得附近村落有管弦之聲,便借其音調占卜此行吉凶,佔得敵方為水,我方為火。後來天亮日出,忽見白虹貫日而不透【2】。於是荊軻說:「看來,我們要想成功很不容易呀!」

但現在也不能退回去了,便來到秦國的都城咸陽宮。將奉獻燕國地圖和樊於期首級的事奏上去之後,始皇便令臣下來取。荊軻說道:「這絕不能由別人轉呈,一定要親自獻上。」於是,秦始皇便下令準備好朝會的儀式,召見燕國使者。這咸陽都城,周圍一萬八千三百八十里,皇宮建在三里高的土台上,建有長生殿、不老門,以黃金做成日形,以白銀做成月形,地上鋪著真珠砂、琉璃砂、黃金砂。四周有四十丈高的鐵牆圍繞,宮殿上張著鐵網,戒備森嚴,就連冥界的使者也休想進來。春天飛雁回到北國的時候,這鐵牆有礙其飛行,於是就在鐵牆上開了一個雁門,便于飛雁出入。其中有個阿房宮,秦始皇時常臨幸這裡,將此作為處理政務的殿堂。阿房宮高三十六丈,東西九町,南北五町,殿堂下邊豎著五丈高的旗桿,殿頂鋪著琉璃瓦,裡面裝飾著金銀。荊軻捧著燕國地圖,秦舞陽捧著樊於期的首級,順著長長的白玉石階走上殿去。秦舞陽被大殿的宏偉和警戒武土的威嚴嚇得發起抖來。秦始皇的臣下起了疑心,說:「秦舞陽有叛逆之心,刑餘之人不可接近君王。君子不近刑人,近刑人則輕死之道也【3】。」荊軻道:「舞陽並無反叛之心,只是因為習慣於鄉間的鄙陋,而今見了宮殿便不習慣,所以舉止有些失措而已。」於是那些臣下又都平靜下來。這時已然走到了秦王身邊,便奉上燕國地圖和樊於期的首級請他驗看。當秦始皇看到裝地圖的匣子裡藏著一把像冰雪一樣閃著寒光的利劍時,便想轉身逃開。這時,荊軻一把抓住秦始皇的衣袖,用劍直指他的胸前。始皇眼看性命難保,殿下雖有無數軍兵,卻無法救護,只能看著始皇將要被殺而歎惜罷了。秦始皇說:「請稍等片刻,讓我再聽一次愛後的琴音吧。」荊軻就沒有立即動手。秦始皇后宮中有三千嬪妃,其中華陽夫人為彈琴能手。只要一聽到她的琴聲,無論多麼勇猛的武士都可以平息怒氣;天上飛鳥會因之下落,地上草木會因之搖動,更何況這次是最後為始皇彈奏,邊哭邊彈,一定是更加感人吧。荊軻也垂首側耳地聽著,鬆懈了行刺的大志。這是,華陽夫人又彈了一曲,曲曰:

七尺屏風可逾越,

羅穀單衣裂可絕。【4】

荊軻不解其意,始皇卻已明瞭,立即掙斷衣袖,越過七尺屏風,躲到銅柱後面。荊軻又急又怒,以劍投擊,這時,在殿上值班的御醫將藥袋向荊軻擲來,那劍便掛著藥袋扎進六尺粗的銅柱上,荊軻手中沒有了劍,不能繼續投擊,秦始皇回過身來,揮舞自己的劍,將荊軻斬成幾段,秦舞陽也被殺了。以後又發兵滅燕。蒼天不佑,白虹貫日不透;秦始皇大難不死,太子丹終被滅掉。追隨平家的人都說:「當今的源賴朝也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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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綸言即帝王的話,《禮記》有云:「王言如系,其出如綸」。

【2】這裡以白虹比喻兵器,以日比喻皇帝,貫而未透預示謀刺不成。此句來源於《史記·鄒陽傳》:「白虹貫日,太子畏之。」。

【3】見《公羊傳·襄公二十九年》。

【4】見《史記正義》。「秦王曰:今日之事從子計耳,乞聽瑟而死。召姬人鼓琴,琴聲曰:『羅穀單衣可裂而絕,八尺屏風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可負而拔。』秦王於是奪袖越屏風走之。」

七.文覺苦修

卻說那源賴朝,因為父親左馬頭義朝在平治元年(1159)十二月謀反,於永歷元年(1160)三月二十日年僅十四便被放逐到伊豆國的蛭島,至今已度過二十多年。這麼多年來一直平平安安地度過,為什麼到了現在才發起謀反呢?據說是因為高雄的文覺上人慫恿的緣故。

這個文覺本是渡邊【1】的遠藤左近將監【2】茂遠的兒子,叫遠藤武者盛遠,是上西門院【3】從事雜役的武士。十九歲時發起道心,出家修行。他說:「修行到底是什麼樣的大事,讓我試試看。」就在炎熱的六月裡,在野草不動的太陽底下,鑽進深山叢莽中,仰臥在地上,任憑虻、蚊、蜂、蟻等毒蟲在身上連螫帶咬,他卻一動也不動,一連七天沒有起來。第八天起來之後就向別人問道:「修行就是這樣的嗎?」對方回答說:「如果是這樣,怎麼能活得下去呢!」「這麼說來,修行是十分容易的了。」於是,就出家修行去了。

走到熊野地方,原想就在那智山寺院裡修行,轉念一想,不如在修行之前先到著名的瀑布下沖洗一番,於是就來到瀑布下面。那時正是十二月中旬,山中下著雪,水面上也結了冰,山中的小溪默默無聲,冷風從山上吹來,瀑布的白練凝成了冰柱,山中到處一片雪白,連樹木的枝梢都分辨不出來了。但文覺跳進瀑布底下的水潭裡,水浸到脖頸,口中念起不動明王的慈悲咒語。本想一氣按定數念完,可是念了二三日倒還可以,到了四五日就挺不住了,終於浮了出來。從幾千丈的高處落下的瀑布,他怎能經受得住。因此立刻被水勢衝倒,在刀刃一般的岩石叢中沉浮著,隨水漂流了五六町。這時岸上走來一個長得十分可愛的童子,抓住文覺的雙手,將他拉了上來。人們覺得十分奇怪,生起火來給他取暖。也是他命不該絕,沒過多久就緩過氣來了。文覺略微恢復了點知覺,便睜開眼睛發怒道:「我要在這瀑布下沖洗二十一天,念滿慈悲咒語三十萬遍,現在只有五天,連七天都不到,你們怎麼把我拉上來了?」嚇得人們毛髮倒豎,不敢回話。他便又回到潭裡,讓瀑布沖打去了。

第二天,來了八個童子,要將他拉上來。但文覺拚命地掙扎,不肯上來。到了第三天,文覺又不行了。也許是怕他弄髒潭水吧,兩個梳著髻角的仙童從瀑布上降了下來,用他們又暖又香的手,將文覺從頭到手指足趾撫摩一遍,文覺這才像做夢一樣甦醒過來,問道:「你們是什麼人呀?為什麼這樣憐恤我?」那兩個童子答道:「我們是至大至聖不動明王的使者,叫作矜迦羅和制吒伽。明王敕令,說文覺上人發下大願,要修勇猛的苦行,要我們予以協助。因此我們就來了。」文覺高聲問道:「那麼明王在什麼地方?」答說:「在兜率天。」說完便飛昇到遙遠的雲朵中去了。文覺雙手合十禮拜道:「哎呀,我的修行連不動明王都知道了。」心裡非常高興,重新又回到水潭裡去任瀑布沖打。當真出現了稀奇祥瑞的景象,吹來的風不再覺得那麼寒冷了,落下來的水熱氣騰騰,這樣二十一天的大願終於完成了。在此之後,他又在那智山閉門誦經一千日,到大峰藏王權現堂參拜了三次,到葛城金剛山去了兩次,高野、粉河、金峰山、白山、立山、富士山、信濃的戶隱、出羽的羽黑等日本所有著名寺院廟宇全都遊歷修行過了。由於還有點眷戀故鄉,便又回到了京都。因此,人們稱讚他是最有靈驗的修驗者【4】,他的祈禱能使飛鳥落地,其效驗象利刃一樣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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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邊即渡邊族。遠藤氏原是藤原忠文的後裔,住在攝津國的渡邊。

【2】是左近衛府的三等官。

【3】上西門院為鳥羽天皇的皇女,名統子。

【4】修驗道是佛教的一派,講究修練苦行,唸咒祈禱,本出於密宗,與道教相近,其教徒通稱山伏,也稱修驗者。

八.化緣簿

後來,文覺上人進入高雄山的深處,潛心修行。在這高雄山上有一個叫作神護寺的山寺,是從前稱德天皇【1】在位時,由和氣清麻呂建造的。由於年久失修,春天籠罩於雲霞之中,秋天遮掩在濃霧之下;門戶早被山風吹倒在落葉叢中爛掉;瓦甍終年為雨露所浸,佛壇天天任憑風吹日曬,既不見住持的僧侶,又沒有人進香納供,佛前所供的只有日月之光而已。於是文覺發起大願,立志加以修葺,於是捧著化緣簿向十方檀越勸化佈施。一天,他來到法皇所在的法住寺殿,將化緣修建佛寺的事奏了上去,但殿上正在彈奏管弦,沒有人理他。文覺乃是天生魯莽、無法無天的莽和尚,根本就不知道御前禮法,以為是周圍的人沒給傳報,便闖入內庭,高聲喊道:「大慈大悲的皇上,為什麼不肯聽我的奏報?」說著便打開化緣簿,高聲朗讀起來:

沙彌文覺敬白:

為籌建寺院於高雄山,以利修行,求得今生來世安樂,懇乞貴賤僧俗惠賜協助,請予佈施事。

竊惟佛法無邊,眾生與佛本為一體,其相異者惟名義殊隔而已。法性為妄念之雲所蔽,十二因緣【2】邊峰莫絕;本有心蓮【3】之月光微茫,尚不能出現三德四曼【4】之太虛。悲哉,佛法早沒,生死流轉之途冥冥。一心耽於酒色,誰肯脫離狂象深淵,惟知誹人謗法,豈知閻羅獄卒將予苛責。今茲文覺,偶棄塵俗,法衣飾身,為惡行猶在心中,虛度日月;善言難以入耳,朝夕渾渾噩噩。尤可痛者,將再度歸於三途【5】之惡道,永受四生【6】輪迴之苦難。為此,釋迦經文千萬卷,卷卷明釋成佛之理法;凡修隨緣至誠之法者,無一不到達至善彼岸。是以文覺懷無常之念而落淚,勸化貴賤僧俗,為往生極樂淨土,捐造佛陀之靈場。蓋高雄山者,其高有如靈鷲山【7】之樹梢,其谷幽深,有如商山洞【8】之苔席。巖泉因而散佈,嶺猿叫而嬉游;地勢幽邃,人寰遠隔,是乃宜於修行,虔誠入道,禮拜佛天之勝地。為此祈求佈施,諒無吝於賜助者也。嘗聞兒童聚砂為塔之功德,都感佛因,何況施捨一紙半錢之財者哉。此寺建成之日,則金闕鳳閣國泰民安之御願亦得圓滿,至時都鄙遠近,黎民親疏,無不頌堯舜無為之教,稱長治久安之德。蓋一切亡靈,無論貴賤先後長幼,均可入佛門淨土,一切功德必將集於三身【9】。為此謹述募化修行旨趣如上。

治承三年三月 日 文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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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稱德天皇是日本第四十八代天皇(764—770年在位)。

【2】意為前世、今生、來世,共有十二種因果關係。

【3】意為佛性潔淨如蓮,人皆有之。

【4】意為如來有三種德性,佛的悟性有四種境界。

【5】佛家所說的三種惡道:火途,刀途,血途。

【6】四生,指一切生物:卵生,胎生,濕生,化生。

【7】靈鷲山系佛祖講道之處。

【8】商山洞指中國漢初的商山四皓所居之處。

【9】即法身,報身,應身。

九.文覺被流放

那時太政大臣妙音院師長公正在法皇座前彈奏琵琶,唱著優美的朗詠【1】;按察大納言資賢卿正用笏板打著節拍,唱著風俗【2】和催馬樂【3】;右馬頭資時,四位侍從盛定彈著和琴,唱著各種流行曲調。玉簾錦帷之中絃歌相和,非常有趣,法皇自己也與大家一道唱了起來。這時,文覺的一陣大聲吵嚷,把調子打亂了,節拍也沒有了,於是有人呵斥道:「是什麼人?把這廝叉出去!」一語未了,在場的年輕氣盛的年輕人都跑出去了。資行判官跑在前頭,說道:「嚷嚷什麼!還不快出去!」「不賜給高雄的神護寺一座莊園,我決不出去。」文覺說著,站在那裡不動。資行判官衝上前去,要叉他的脖頸。文覺卻拿化緣簿啪地打掉了資行判官的烏帽子,又一拳朝資行胸口打去。資行被打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髮髻也散開了,訕訕地爬起來逃到殿堂的寬廊上去了。文覺又從懷裡掏出一把馬尾纏柄的短刀,隨時準備捅上前抓他的人。他左手拿化緣簿,右手握刀,轉著圈跑。這情景實在太意外了,好像他的兩隻手上都握著刀似的,公卿、殿上人都看呆了,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奏樂的興趣早就沒有了,法皇的御所鬧鬧嚷嚷地亂成一團。信濃的住人安藤武者右宗,當時在法皇警衛所供職,大聲喝道:「這是在幹什麼?」拔出腰刀撲了上來。文覺毫不在乎地迎了上來。也許安藤武者覺得一刀將他砍死反倒不好,便改用刀背在文覺拿刀的手腕上擊了一下,見那文覺被擊之後,似乎銳氣已失,於是扔下腰刀,說聲:「你不想活了?」撲上去揪住文覺。這時,文覺在安藤武者的右腕上刺了一刀。那安藤不顧被刺仍緊緊抓住文覺。於是這兩個不相上下的大力士滾來翻去地廝打起來。院中上下人等都戰戰兢兢地上前來,趁機對文覺施以拳腳。但文覺不以為意,破口大罵。後來將他拉到門外,交給檢非違使廳,用繩子捆了起來。儘管如此,他仍對御所怒目而視,大聲嚷著:「不肯捐贈也就算了,還叫文覺吃這苦頭,將來總有一天會知道利害的。三界皆火宅【4】,縱然是王宮也免不了這種災難。就是十善帝王,來到了黃泉路上,也難免要受牛頭馬面的責罰。」就這樣跳上跳下地罵。「這個禿驢,真是不知好歹!」人們說著,便把他投進牢裡去了。資行判官因被打掉烏帽子,有好些日子不好意思進御所供職。安藤武者因為抓住了文覺,得到了獎賞,越過警衛所的長官,被直接升為右馬允【5】。不久,美福門院【6】去世,施行大赦,文覺也被赦免。他本該找個地方修行,但他沒有這麼做,仍然捧著化緣簿到處募捐。但他並不只是募捐。「唉,現今天下就要大亂,無論是君是臣都要滅亡了。」他到處說這些令人膽顫心驚的話。因此,官方說:「不應讓這個賊禿留在京城,把他流放到遠處去吧。」於是就將他流放到伊豆國去了。

源三位入道的嫡子仲綱,其時是伊豆國國守,根據他的命令,先押著文覺由東海道坐船到伊勢。於是檢非違使廳派了三個差役押解著他出發了。差役們說:「廳裡押送犯人有個慣例,像你這樣的情況,可以想些通融的辦法。你這樣一個高僧,犯了這麼大的罪,被放逐到遠地,難道沒有一個相好的人嗎?如果有的話,可以向他們要些土產、糧食之類的東西。」文覺說:「可以托付這種事情的好友,是沒有的。但是,東山那邊倒是有個熟人。那就給他寫封信吧。」於是差役就找來幾張糟爛不堪的紙給他。文覺道:「這種爛紙,怎麼能寫這麼重要的信?」將紙扔在地上。於是差役又找到了厚紙。文覺笑道:「我法師不會寫字,你們給寫吧。」便口授道:「文覺對高雄神護寺,有建造供養之志,因而化緣募捐,未料到遇上如此無理的官家,不但未得佈施,反被投進牢獄,流放於伊豆。遠流途中,土產糧食最為重要,乞予惠賜,交由來人帶下為要。」差役照他口述寫下來,問道:「收信人是誰呢?」「就寫清水寺的觀音法師。」差役說道:「原來你是在耍笑我們差役。」文覺說:「不要這麼說嘛,文覺對清水觀音最為信崇,除了他還能托付誰呢!」

從伊勢國的阿濃津乘船南下,到了遠江國的天龍灘,忽然海上起了大風,波濤翻滾,眼看所乘之船就要傾覆。舵手、艄公竭力把住船舵,但無奈風浪越來越大,於是船中人有的念觀音名號,有的念誦臨終時的十遍佛號,只有文覺若無其事,仍在那裡高枕大睡。當他意識到危險時,便跳了起來,站在船頭,怒視海面,大聲喝道:「龍王在這裡嗎?龍王在這裡嗎?」隨後又說道:「這船上有一位發了宏願的高僧,要是出了什麼事,你這龍王馬上就會遭天譴。」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沒過多久風浪就平息了,船隻安然到達伊豆國。文覺自從京城出發那天,就立下大願,說:「如果還能返回京都,建造供養高雄的神護寺,那就決不應該死;如果此願不得成就,就讓我死在路上吧。」從京城到伊豆,路上一直沒有順風,只能慢慢地向前捱延,用了三十一天時間。在這段日子裡文覺從沒有吃過飯,儘管如此,他依然精神抖擻,照舊每日做功課。在他身上確實有平常人沒有的神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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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朗詠是日本中古時代的一種歌詞,系摘集詩賦中的佳句而成。

【2】風俗是平安時代的一種民歌。

【3】催馬樂是平安時代流行的一種聲樂,初為民間俗曲,後來發展成為宮廷雅樂,唱時配以管弦,用朝笏擊節。

【4】意思是:凡在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生活的人都像在著火的房屋裡一樣。

【5】右馬寮的三等官,官階相當於七位。

【6】鳥羽法皇的皇妃,近衛天皇的生母。

十.福原院宣【1】

文覺被押送到伊豆國,交給近藤四郎國高看管,住在一個叫奈古屋的地方。因此,文覺經常到兵衛佐賴朝的住所,與他談古論今,消磨時光。一天,文覺說:「平家只有小松內大臣性情剛直,智謀過人,但平家已至末運,所以去年八月他就去世了。放眼當今源平兩家,像你這般有將軍相貌的人,再沒有第二個了,我勸你趕快興兵謀反吧,到時全日本都會服從你。」兵衛佐說:「高僧千萬不要說這種荒唐話。我這條命多虧已故的池禪尼【2】才得以延續,為了給她祈求冥福,我每天都要把《法華經》摘要誦念一遍,任何其他的想法都沒有了。」文覺又說:「古書上說:『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3】你以為我說這話是在試探你嗎,請你看看我是不是真心吧。」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白布包著的骷髏。兵衛佐問:「這是什麼?」「這是你父親故左馬頭的頭顱。平治之後,埋在監獄前的青苔下,沒有人為他拈香祭奠,我文覺看了可憐,便央求獄官讓我帶了出來。這十幾年來我一直將它掛在頸下,參拜了無數的山寺,為他祈禱冥福,想他如今已歷盡劫難得以超生了。因此,文覺對左馬頭也算是盡到心意了。」兵衛佐雖覺得這個骷髏不一定真是父親義朝的,但提到父親的事,也非常懷念,於是流下淚來。便將心腹之言說了出來:「賴朝的欽定之罪都沒有被寬恕,怎麼能謀反呢?」「這很容易,我可以馬上進京,請求朝廷赦免你。」「那怎麼能行,你自己就是欽案犯人,怎能請求赦免別人?」「假如我去為自己請求寬宥,當然是不行的,為你請求寬免,卻沒什麼不妥。現在的都城在福原,三天就能到那裡,為求皇上降旨,需要逗留一天,連去帶回用不了七八天。」說完就回去了。文覺回到奈古屋,告訴弟子們說,他要到伊豆山神社住七天。隨後就出發了。果然,僅用三天時間,就來到新都福原。因他與前右兵衛督光能卿有交誼,便去找他,對他說:「被流放到伊豆國的前兵衛佐源賴朝,只要法皇下旨予以赦免,他便會召集八國的家人除去平家,使天下得到安寧。請你把這事奏報上去吧。」兵衛督說道:「我自己的三個官職【4】都被罷免了,現在正自煩惱,法皇也被關了起來,真不知怎麼辦才好,但無論怎樣,探詢一下他的意向吧。」於是悄悄地將此事上奏法皇。法皇馬上下了聖旨。文覺得到聖旨後,掛在頸下,沒過三天便回到伊豆了。兵衛佐正在想:這位高僧說了那些荒唐的事,不知要給我惹出什麼樣的大禍來。反覆想來想去,到第八天正午,文覺果然回來了,說道:「這就是法皇聖旨。」便拿出遞了過去。兵衛佐聽說聖旨到了,便恭恭敬敬地淨手漱口,換上新的烏帽子和白色狩衣,朝聖旨拜了三拜,然後打開來看,只見上面寫道:

近年以來,平氏蔑視王室,專擅朝政,破壞佛法,凌夷朝威。我朝乃是神國,宗廟巍然,神德昭著,故朝廷開基以來,歷數千餘年,凡欲傾皇統,亂國家者,無不敗亡。是以,望你等賴神靈冥助,守欽旨所宣,著即帶兵誅滅平氏一族,剪除朝廷怨敵。望承繼累世將門之武略,光大歷朝事君之忠勤,庶幾汝身可立,汝家可興。欽旨如上,仰即遵照。

治承四年七月十四日

前右兵衛督光能奉旨轉致

前兵衛佐

兵衛佐把聖旨裝在錦囊裡,據說後來在石橋交戰時仍掛在頸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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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即法皇的旨意。日本白河天皇於一八六年讓位,仍以上皇身份執政,稱為院政,所有命令稱為院宣,這個慣例歷經三代,至後白河法皇一一九二年去世,院政才告結束。

【2】池禪尼,參見第五卷第四節。

【3】見《史記·淮陰侯列傳》。

【4】光能原來的三個官職是參議、右兵衛督、皇太后宮權大夫。

十一.富士川

且說福原方面召集公卿計議,決定趁賴朝羽翼未豐之前,速加討伐。於是任小松權亮少將維盛【1】為大將軍,薩摩守忠度為副將軍,率三萬多人馬,於九月十八日開出福原,十九日抵達舊都,二十日就向東國殺去了。

大將軍權亮少將維盛,時年二十三歲,儀表英俊、威武,非丹青筆墨所能描繪形容。虎皮縫綴的祖傳大將軍鎧甲,裝在唐式櫃子裡,叫人抬著,在路上他穿著紅綢直裰,外罩淺綠絲線縫綴的鎧甲,胯下是灰色錢形斑紋的戰馬,黃金鑲邊的雕鞍。副將軍薩摩守忠度,身穿藍色直裰,紅線縫綴的鎧甲,胯下是黑色肥壯的馬,塗漆灑金的雕鞍。所有這些馬、鞍、鎧、盔、弓、箭、腰刀和短刀,件件閃光奪目,一路浩浩蕩蕩,十分壯觀。

薩摩守忠度近年來與一位皇女所生的女官交好,有一天他去找女官,恰巧有一位高級女官先他而至,長遍大論地談個沒完,直到深夜,仍未離去。忠度站在簷下等著,由於煩躁啪啦啪啦地搧起扇子,只聽那女官語調優雅地吟道:「田野何狹,蟲聲噪噪。【2】」薩摩守便收起扇子回去了。後來再見面的時候,女官問:「那天怎麼不再搧扇子了?」薩摩守說:「不是說『蟲聲噪噪』嗎,因此就不搧了。」出發之際這個女官送給忠度一件內衣,當作千里遠行的離別紀念,並附了一首歌:

揮袖離別東國去,

閨中更覺夜露寒。

薩摩守和了一首:

此去卿勿作愁歎,

先人足跡遍關山。

「先人足跡遍關山」一句,指的是當初平將軍貞盛為討伐平將門而下關東的事【3】,借古詠懷,歌詞十分優雅。

從前將軍遠征朝敵,先要朝覲皇上,接受御賜節刀。天皇臨紫宸殿,近衛武官侍立階前,內辨、外辨【4】大臣參列其中,舉行中儀節會【5】。大將軍,副將軍,各按規矩接受節刀。在承平、天慶年間【6】就有此先例,後因年代久遠難以遵循效仿,贊岐守平正盛為討伐前對馬守源義親【7】到出雲國去的時候,就只賜予驛鈴【8】,裝在皮囊中,掛在雜役的頸項之下。古時候,為討伐朝敵而離開都城的將軍,都要有三項決心:在接受節刀的當天把家忘掉;走出家門之後,把妻子忘掉;在戰場和敵人打仗時把性命忘掉。現在平氏的大將維盛和忠度,一定也懷有這種決心吧。想起來,頗令人感慨。

九月二十二日高倉上皇再次臨幸安藝國嚴島。三月間曾臨幸過一次,因為這個緣故,近兩個月來世上稍稍安寧了一些,黎民稍得太平。但自高倉宮謀反之後,天下又生動亂,世上很不平靜。因此為了祈禱天下安寧,上皇病癒,又到嚴島神社去了。這次是從福原出發,不再需要長途跋涉。上皇親自作了一篇禱文,令攝政藤原基通代為謄清。文曰:

蓋聞佛法本性,靜若閒雲,猶十四十五之明月高懸;神佛顯化,智慮殊深,如一陰一陽之春風化育。夫嚴島神社,乃譽稱天下,交口稱讚之地,效驗無比之所。高峰迴繞社壇,彷彿高大慈悲之像;大海幾及神殿,實寓宏願之深廣。某以愚昧之身,忝踐帝王之位,今遵老聃謙沖之訓,遜位退身,以上皇閒適之身逍遙於藐姑射山【9】之間。然竊竭一心之精誠,參拜孤島之幽祠,於瑞籬之下仰待冥恩,凝誠念而汗下;垂神托於寶宮,誦聖訓以銘心。特表懼畏謹慎之期,重在夏秋之交。後病痾忽侵,醫術乏效;斗轉星移,日月交替,愈知神感之確著。雖經多日祈禱,仍未得舒鬱結,特以竭誠心志,甘冒風塵,重登旅途。颯颯寒風,入侵旅人之夢,漠漠夕陽,遙望前途茫茫。終於到此神域,敬設潔席,謹以色紙墨字,寫《妙法蓮華經》一部,《無量義經》、《普賢觀經》二部,《阿彌陀》、《般若心經》等各一卷,親手書寫金泥之提婆品一卷,奉獻於佛尊之前。當是時也,於蒼松翠柏之下,培植善根;又有潮水湧翻之音,漫和梵歌。弟子辭北闕八日,雖冷暖之候變化無多,凌西海之波實乃二度,當知與本社機緣非淺。朝朝祈禱之客不一,夜夜參拜之客無數,雖顯貴歸依信仰者眾多,而上皇親來參拜,前所未聞。惟後白河法皇創此先例。嵩山【10】之月前,漢武未辨和光之影,蓬萊之雲底,天仙亦徒隔垂跡之塵。仰祈大明神,賜法華真經,鑒照吾之丹忱,賜予感應,是為至幸。

治承四年九月二十八日

太上天皇【11】

且說平家諸人,出了九重帝都,遠赴千里東海,是否能夠平安返京實屬難料。征途中,或露宿山野荒地,或寢臥於高峰之苔;翻山渡河,非止一日,十月十六日終於進抵駿河國清見關。出京三萬餘騎,沿途又召集了很多軍兵,到這裡時已有七萬多人馬。前鋒已經抵達蒲原、富士川,後隊還在手越、宇津屋一帶。大將軍權亮維盛將武士大將上總守忠清召來,十分自信地說道:「依我看,翻過足柄山,就可以在阪東開戰了。」上總守答道:「從福原出發的時候,入道公就命令將作戰的事交給忠清,依我看,阪東八國的軍兵都歸附於兵衛佐了,總共人馬有幾十萬,我方雖有七萬人馬,都是從各國徵集來的,人馬都十分乏困,而且伊豆、駿河應該來的軍兵還沒有來到,還是先陳兵於富士川前,等待我方軍兵全都來到才好開戰。」維盛聽了,沒有辦法,只好暫緩交戰。

且說兵衛佐翻過足柄山,已經進抵駿河國的黃瀨川了。甲斐和信濃的源氏也奔集而來,在浮島海濱匯合一處,總共約有二十萬人馬。常陸國的源氏佐竹太郎,派了一個雜役持信送往京都,在途中被平家前鋒上總守忠清截獲,奪過信來拆開一看,原來是給妻子的,倒無什麼妨礙,就還給了他。問道:「兵衛佐的兵力有多少?」「這八九天,大路上士兵絡繹不絕,田野、海邊、河畔,到處都有武土。我們這樣的差役,只能知道有四五百到一千的數目,再多了也弄不清了。也許多些,也許少些,說不出個准數來。昨天在黃瀨川,聽人說源氏有二十萬人馬。」上總守聽了歎道:「唉,大將軍【12】行動遲緩,真是可惜。假如我們早一點起兵討伐,翻越足柄山,向東國進兵的話,町山一族及大庭兄弟一定會歸附我們了。他們到我們這邊來,阪東便不至於像風催草木一樣歸順源氏了。」雖是後悔,但也無濟於事了。

大將軍權亮少將維盛又把熟悉東國的長井齋藤別當實盛叫來,問道:「像你這樣善射的人,東八國能有多少?」齋藤聽後冷笑:「看起來,主公將實盛看成是能射長箭的人了,我只能射桿長十三把【13】的箭。實盛這樣的射手,在東國不計其數,他們的長箭,沒有少於十五把的;個個善使硬弓,那弓要五六個壯漢才拉得開。這樣的硬弓射手,可以輕而易舉地射透二三層鎧甲。每一個大名【14】,至少也有不下五百騎人馬;人一到了馬上就不會掉下來,馬無論走到怎樣的險處也不會跌倒,他們打起仗來,不管父親死了,還是兒子死了,全然不顧,飛馬越過繼續拚殺。西國人打仗,父親死了要守靈供養,等忌期滿了才能出征。兒子死了,便心疼得不能再打仗。軍糧不足,就春種秋收之後,再去打仗。夏天嫌熱,秋天怕冷,不願作戰。東國卻全然不是這樣。甲斐和信濃的源氏熟悉這裡的地形,會從富士山腰繞到我軍之後也未可知。我這樣說也許會滅自己威風,其實不然,作戰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於善用計謀。我要說的只是這個意思。實盛這次出征,已經下了決心,決不再活著返回京城。」平家的武士聽了,全都嚇得瑟瑟發抖。

到了十月二十三日,源平兩家約定明天在富士川交戰。到了夜裡,平家軍兵向源家陣地望去,只見到處都是火光。原來伊豆、駿河兩國的黎民百姓,害怕打仗,大多逃進林野,藏進山裡,還有的乘船逃到河海上去了,各處都可看見他們煮飯的火光。於是平家的人說道:「啊呀,源氏陣地裡火光這麼多呀,漫山遍野,海裡河裡全是敵人了,這可怎麼好?」都恐慌起來了。這一天夜半時分,富士川沼澤裡的水鳥不知怎麼的受了驚,突然一群群飛了起來,那翅膀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大風巨雷一樣。平家的武士們說道:「不好,源氏大軍攻上來了,一定是象齋藤別當所說的那樣,從後路迂迴過來了吧。如果被他們包圍那可就糟了,還是從這裡撤退,到尾張國的河洲俁防守吧。」於是該帶的東西也顧不上帶,爭先恐後地逃跑。因為過於慌張,有的拿了弓忘了箭,或者拿了箭忘了弓;有的騎了別人的馬,自己的馬又讓別人騎走了;更可笑的是有的騎上了馬卻忘了解開韁繩,只是圍著拴馬樁打轉。從附近各處的冶遊場叫來的藝妓、歌女們,有的被踢破了頭,有的被踩折了腰,哀號哭叫,亂成一團。

第二天二十四日卯時,源氏二十萬大軍進入富士川,高聲吶喊了三遍,蒼天大地因之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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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維盛是小松公內大臣平重盛的嫡子,平清盛之孫。

【2】原歌見於《新撰郎詠集》捲上。

【3】平忠度是平貞盛的六代孫。

【4】內辨、外辨是在承明門內外司儀的兩個大臣。

【5】中儀節會是六位以上的官員可以參加的節會。

【6】承平(931—937)、天慶(938—946)都是朱雀天皇的年號。

【7】源為義之父,兵衛佐賴朝的祖父。

【8】驛站征發馬伕、馬匹的憑證。

【9】傳說為仙人所居之處,這裡比喻上皇住所。

【10】達摩老祖所居的少林寺位於河南嵩山。

【11】即高倉上皇。

【12】指的是在京中主持軍務的平宗盛。

【13】當時習慣以把(拳的寬度)來計量箭柄的長度。

【14】大名是佔有大量私田並擁有武裝的地方豪強。

十二.五節會

平家的陣地上卻沒有一點聲音,源氏派人前去察看,回來報告說:「敵人都已跑掉了。」有的拿了敵人忘掉的鎧甲,有的拿了敵人拋棄的帳篷,報告說:「敵人的陣地上確實連只蒼蠅也沒有了。」兵衛佐下馬摘盔,漱口淨手,朝王城方向伏拜道:「這不是我賴朝一人之功,而是八幡大菩薩的護佑。」於是便將所佔領的土地分給部將,將駿河國交給一條次郎忠賴,遠江國交給安田三郎義定。本來還應該繼續對平家發動進攻,但因後方不穩,便引軍撤出浮島海濱,回相模國去了。

且說東海道一帶各冶遊場的藝妓、歌女都嘲笑平家說:「啊呀,真不像話,出征的大將連箭也不放一支就跑掉了。望風而逃本已讓人噁心,他們卻是聞風而逃了。」匿名的揭帖也出現了許多。因為聽說在京城的大將軍叫平宗盛,帶兵出征的大將軍叫平維盛,所以揭帖將平家寫成平房,利用諧音寫道:

平房裡看守中梁的人慌了,

那藉以維繫柱子的撐(盛)條就落下來了。【1】

又一揭帖寫道:

富士河中奔湧的水,

不如伊勢平家的腿。

上總守忠清把鎧甲拋到富士河裡了,有歌寫道:

將鎧甲拋進富士河,

倒不如穿了袈裟念彌陀!

忠清騎著桃色馬逃跑,

身上雖披了上總的馬鞧,

但究竟還是廢物活寶。

十一月八日,大將軍權亮少將維盛回到福原。入道相國大怒道:「把大將軍權亮少將維盛放逐到鬼界島去,把武士大將上總守忠清處死。」

十一月九日,平家的武士們,不分老少,齊集一堂,討論處死忠清的事。其中主馬判官盛國上前說道:「以前從未聽說忠清是個貪生怕死的人,記得他十八歲時,有兩個強盜潛入鳥羽離宮的寶殿,那是畿內五國最兇惡的歹徒,沒人敢進去捕捉。忠清在大白天,翻牆進去,殺死一個,活捉一個,這個名聲是可以流傳後世的。這次失利,看來極不尋常,應該謹慎處理,將叛亂平息下去才好。」

十一月十日,大將軍權亮少將維盛晉陞為右近衛中將。人們竊竊私議道:「雖說是出征的大將軍,但並沒有立下戰功,褒獎他什麼呢?」

從前,為討伐平將門,平將軍貞盛和田原藤太秀鄉奉旨出征阪東。但消滅平將門並非易事,因此公卿計議,要增派討伐軍兵前去,於是任宇治民部卿忠文、清原滋藤為軍監【2】。在駿河國清見關住宿時,滋藤眺望漫漫海面,高聲吟誦漢詩道:

漁舟火影寒燒浪,

驛路鈴聲夜過山。【3】

忠文聽了很受感動,不禁流下淚來。但是,當時貞盛、秀鄉已經把平將門殺死,正帶著他的首級班師回京,在清見關與忠文、滋藤二人相遇,於是這四位大將軍一同回京。在對貞盛、秀鄉論功行賞的時候,公卿們提議也要給忠文、滋藤二人獎賞。九條右大臣師輔公說:「這次出征阪東,因消滅平將門不是易事,因此這兩位將軍也奉了欽命奔赴關東,雖然未等他們到達,朝敵就已被消滅,但對他們二人怎麼能不給獎賞呢?」這時,關白小野公【4】說道:「《禮記》上說:疑事勿質。【5】」於是,終於沒給他們獎賞。忠文對於此事深感遺恨,發誓說:「小野公的子孫,我將把他們當做奴隸;九條公的子孫,我將做他們的守護神。」後來就絕食而死了。後來,九條公的後人俱得富貴,而小野公的子孫卻沒有什麼顯達的,現在小野公的後人都已經斷絕了。

入道相國的四子、頭中將重衡也被升為左近衛中將。同年十一月十三日,在福原新造的皇居完工了,於是皇上就遷了過去。本來應該舉行大嘗會。大嘗會的例行事項是:天皇應在十月底駕臨賀茂川,修禊沐浴;在宮城的北野建造齋戒場所,準備各種神服、神具;在太極殿前,龍尾道壇下,築一個回龍殿,供天皇在此沐浴。在壇的旁邊建築大嘗宮,在這裡用新谷供神,舉行神宴,奏樂唱歌,然後在太極殿上舉行大典,在清暑堂裡演奏神樂,在豐樂院舉行宴會。但是現在福原的新都,既沒有太極殿,沒有舉行大典的地方,也沒有清暑堂,不能演奏神樂,豐樂院也沒有,更無法舉行宴會。因此公卿們商定,今年只舉行新嘗會和五節會,而新嘗會仍在舊都的神祇官廳舉行。

五節會是當初天武天皇在位時舉行的舞會。在一個月白風高的夜晚,天皇在吉野宮靜心彈琴,神女從天而降,衣袖翻飛,五次翩翩起舞。這就是五節會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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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日語中,看守中梁與宗盛諧音,藉以維繫的借字與維盛的官稱「亮」諧音。

【2】軍監是跟隨出征將軍謀劃軍務,位在副將軍之下。

【3】此為唐杜荀鶴的詩。

【4】小野公即藤原實賴,安和二年(969)任為太政大臣。

【5】引自《禮記·曲禮篇》。

十三.還都

這次遷都福原,君臣朝野無不嗟歎。延歷寺、興福寺等所有寺院神社都說這次遷都不合適。因此,這位一向獨斷專橫的入道相國就說:「那麼,還是返回舊都吧。」同年十二月二日就匆匆遷回舊都去了。福原新都,北依山巒,地勢較高;南臨大海,地勢較低;波浪的聲音噪耳,海風也非常猛烈。所以高倉上皇經常生病,一聽說可以遷回舊都,就趕緊離開了福原。從攝政公起,太政大臣以下的公卿、殿上人都爭相隨侍。入道相國以下,平家一門的公卿、殿上人也都回舊都去了。誰還願意在這令人不快的新都多留片刻呢。從六月起,拆了房屋,運來財貨雜物,建起頗具規模的新都,現在又像發瘋一樣地還都,甚至等不及作什麼安排,就丟三落四地返回舊都來了。各家各戶沒有可住的地方,只好住在八幡、賀茂、嵯峨、太秦、西山、東山等偏僻地方,或在佛堂的迴廊、神社的拜殿,暫時棲身。其中有許多都是有身份的人。

至於這次遷都的理由,據說是因為舊都與南都北嶺【1】都很近,稍微有點什麼事,僧眾就以春日神木,日吉的神輿【2】為憑借,鬧事胡為。福原則隔山隔水,路程也很遠,不會輕易發生那樣的事。這就是入道相國原來遷都的理由。

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再次對近江源氏進行征討,以左兵衛督知盛、薩摩守忠度為大將軍,率二萬多人馬,向近江國進發。先將散在山本、柏木、錦古裡等處的源氏一一消滅之後,就向美濃、尾張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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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都北嶺,參見第一卷第八節注四。

【2】春日神木是春日若宮的神體,興福寺的僧眾爭訟時抬出去鬧事。延歷寺的僧眾則抬出日吉神社的神輿到皇宮前請願。

十四.奈良被焚

京城中有人議論說:「高倉宮進駐園城寺,南都僧眾與其同聲一氣,派人迎接,與朝廷為敵,因此南都和三井寺應該一起討伐。」這個消息傳到奈良,僧眾立刻聚集騷動起來。攝政公藤原基通曉諭:「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出來,無論幾次,我都可以轉奏。」但僧眾置若罔聞。又派兼有官職的別當忠成作為使者前去安撫。僧眾起哄說:「把那傢伙從馬上拉下來,剪掉他的髮髻!」忠成驚慌失色,逃回京城去了。隨後又派右衛門佐藤原親雅前去。僧眾們仍是大喊:「剪掉那傢伙的髮髻!」嚇得他也慌慌張張逃了回來。當時,勸學院【1】的兩個雜役被剪掉了髮髻。南都又做了一個很大的用於遊戲的木球,說是平相國的頭,嚷著說:「打呀,踩呀!」書上有云:「言之易洩,招禍之媒也;事之不慎,取敗之道也。」【2】那位入道相國畢竟是當今皇上的外祖父,奈良僧眾這樣污辱相國,大概是著了天魔吧。

入道相國獲悉此情,心想:這該如何是好呢?首先要將南都的騷亂平息下來。於是派備中國住人瀨尾太郎兼康補了大和國檢非違所【3】的長官。兼康就帶著五百多人馬赴任去了。兼康臨行前,相國曾這樣囑咐:「一定要注意,即使僧眾有些胡鬧,你們也不可隨意動武,既不要披甲冑,也不要帶弓箭。」但南都僧眾並不知道這種內情,把兼康部下的低級士卒捉了六十多個,統統斬了首級,掛在猿澤池畔。入道相國十分憤怒,說道:「那麼,就進攻南都吧。」便派頭中將重衡為大將軍,中宮亮通盛為副將軍,率四萬人馬向南都進發。南都僧眾不分老少,共有七千多人,全都武裝起來,在奈良阪和般若寺兩處,將道路挖斷,掘出壕溝,築起了壁壘,設置了鹿砦,嚴陣以待。平家四萬人馬分作兩路,對奈良阪和般若寺兩處城郭發起進攻,齊聲吶喊。僧徒都是徒步,手持腰刀。官軍則騎馬衝殺,東追西逐,箭矢連發如下雨一般。抵抗官軍的僧眾幾乎全部戰死。從卯時開始交戰,一直戰到天黑。到了晚上,奈良阪和般若寺兩處城郭都被攻陷了。在逃脫的僧眾之中,有一個叫阪四郎永覺的勇猛和尚,既能使刀,又善於射箭,其膂力之大,在七大寺、十五大寺【4】當中是首屈一指的。他在淺綠的腰甲外面披著鎧甲,頭盔上綴有五枚護頸,左右兩手各握一把向上翹起的茅葉似的白柄大長刀和一把黑漆大馬刀,與同宿的十多個僧兵先後開門,從碾磑門殺出來,暫時抵住了官軍。有許多官軍因為馬腿被砍斷,也被殺死了。但官軍勢眾,他們交替進攻,輪番拚殺,將永覺身邊的人殺得一個不剩,永覺雖然勇猛,無奈寡不敵眾,只得往南逃走了。

進入夜戰,因為天色太黑,大將軍重衡站在般若寺門前說道:「點起火來。」話音剛落,平家軍士中有一個播磨國住人、福井莊的差役,名叫次郎太夫友方的,便劈下一塊木楯,做成火把,將民房點燃了。這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的事,因為風勢極猛,雖然開始只有一處火源,經狂風勁吹,許多伽藍神廟都著火燒了起來。那些知羞恥,惜名譽的僧徒,不是戰死在奈良阪,就是戰死在般若寺了。還能走動的,都往吉野十津河方向逃去了;那些無力逃走的老僧,修學佛法的學僧,以及稚男幼女,都爭先恐後地向大佛殿、山階寺【5】逃去。大佛殿的樓上,聚集了大約一千多人,為了不讓敵人上來,他們把樓梯也拆掉了。及至猛火燒來,那種慘叫的聲音,就是身處焦熱、大焦熱、無間阿鼻【6】等火焰地獄的罪人也不能相比吧。

這興福寺本是淡海公【7】許願興建的,是藤原氏歷代的私家寺院。東金堂供奉的是佛法傳來後的第一幅釋迦像;西金堂供奉的是從地下自然湧出的觀世音像。那琉璃鑲嵌的四面廊,丹朱塗飾的二層樓房,頂上九輪發光的兩座佛塔,在頃刻之間,都已化作灰燼。東大寺供奉的常在不滅、顯身於實報土和寂光土的佛尊,聖武天皇親手製作磨光的十六丈金銅盧遮那佛【8】,烏瑟【9】高聳,為天上雲霧所遮;眉間白毫,尊容恰如滿月,而今頭髮被燒落,身體銷熔委頹。八萬四千種尊容,已如秋月為五重之雲遮掩;四十一地之瓔珞,恰似夜星被十惡之風所吹。煙塵蔽空,烈焰沖天,目睹者不忍正視,耳聞者為之喪膽。法相、三論之聖教【10】,全無一卷存留。不要說我朝,就是天竺、震旦,佛法也不至淪喪到這種地步吧。優填大王煉下的真金,毗首羯摩【11】雕刻的赤栴檀,所塑皆為等身佛像,況且這乃是南閻浮提【12】獨一無二的佛像,本來希望永留於世,而今橫遭烈焰,惟留悲哀之跡。梵釋四王【13】,龍神八部,冥官冥眾,一定也會大為震驚吧。擁護法相宗的春日大明神,不知有什麼感想!春日野之露水為之變色,三笠山之風如泣如訴。

據說,在火中燒死的,大佛殿的樓上有一千七百多人,興福寺裡有八百多人,某一個殿堂有五百多人,另一處殿堂有三百多人,共計有三千五百多人。在戰場上戰死的僧眾有一千多人,有些人被梟首在般若寺門前,有些則被斬下首級送到京城去了。

二十九日,頭中將徹底掃滅了南都,班師回京城去了。入道相國總算出了一口惡氣,心中十分高興。中宮、法皇、上皇及攝政大臣以下的人都悲歎道:「惡僧倒是被除掉了,但寺院不該被破壞呀。」那些僧眾的首級,最初是在京都大路上巡迴示眾,後來全都被掛在獄門前的樹上。後來對東大寺、興福寺的慘遭毀滅不再有什麼指示,這些首級便都被拋棄在各處的壕溝裡了。聖武天皇在御筆詔書中曾說:「我寺興福,則天下興福;我寺衰微,則天下衰微。」這麼說天下衰微是無疑的了。令人驚恐不安的一年終於過去了,治承進入了第五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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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藤原冬嗣於弘仁十二年(821)為教育藤原氏子弟而設立的學校。

【2】見《臣軌·慎密章》。

【3】檢非違所是地方國司所屬,相當於警察和司法機關。在中央一級則稱為檢非違使廳。

【4】南都七大寺即東大寺、興福寺、元興寺、大安寺、藥師寺、西大寺、法隆寺。十五大寺即上述七大寺,加上新藥師寺、大後寺、不退寺、京法華寺、超證寺、招提寺、宗鏡寺、弘福寺等八大寺。

【5】即興福寺。

【6】焦熱、大焦熱、無間都是八大地獄的名稱。阿鼻系梵語,即無間,意思是無間斷的受罪,是八大地獄最下的一層,處罰罪過最重的人。

【7】淡海公,參見第一卷第八節注五。

【8】盧捨那佛指奈良東大寺的大佛。

【9】烏瑟是佛的三十三種形相之一,頭上肌肉高高隆起,有如圓髻。

【10】法相宗、三論宗俱為佛教的宗派。奈良時代法相宗興盛之後,三論宗逐漸衰滅。

【11】帝釋天的臣屬之一,掌管器作的神,深受天竺工匠的尊崇。

【12】閻浮提,即人間世界。

【13】即梵天、帝釋天和持國、增長、廣目、多聞四大天王。

[卷第陸]

一.上皇晏駕

治承五年(1181)正月初一,因為東國發生了兵亂,南都出現了火災,所以宮中沒有舉行朝拜大典,天皇也沒有上朝;樂器未響,舞樂不興。吉野深山的國棲村民也沒來朝賀,藤原氏的公卿們因家寺毀於兵火一個也沒上朝。初二,殿上也沒有舉行酒宴,男男女女都沉默寡言,宮中顯得陰沉慘淡,就像佛法王法都已毀滅了一樣。法皇歎道:「我以十善餘蔭得登萬乘寶座,之後的四代帝王【1】,都是我的兒孫,為什麼處置朝中各種大事的權力都被解除,只留下皇權的虛名呢?」

初五,南都僧綱【2】們全都被解職,被取消了參加法會的資格,寺院的長老也都被罷免了職務;那些老老少少的僧眾有的被射死,有的被斬殺,有的化為煙塵,有的成為焦炭,僅有極少的人活下來,也都遁跡山林,沒有一個人留在那兒。興福寺別當、花林院僧正永緣,眼看著佛像經卷被付之一炬,驚歎末日之將到,非常痛心,因而生了病,沒過多久就去世了。這僧正是風雅之人,有一次聽見杜鵑啼鳴,作歌道:

啼聲素所稔,每感清且新;

杜鵑雖常見,卻總似初音。

因此人們稱他為初音僧正。

但那御齋會【3】儘管徒具其形,也還是要如期舉行的,因此要選一些僧侶主講。公卿們計議道:「現在南都僧綱全被解職,可否讓京都的僧綱來代替呢?」話雖如此說,但心裡總覺得不應該把南都完全拋開,於是便將三論宗的高僧成寶已講【4】從他隱居的勸修寺叫來,舉行了御齋會。

高倉上皇因為前年法皇被幽禁在鳥羽殿,去年高倉宮以仁親王被害,以及由遷都引起的天下騷動等事件,心裡苦惱鬱積,生起病來。本來玉體就已欠安,如今又聽到東大寺、興福寺的事,病勢便越發沉重了。法皇焦慮萬分,嗟歎不已。到了正月十四日,上皇終於在六波羅的池殿晏駕了。在位十二年,德政萬端,振興已經廢弛的詩書仁義之道,恢復瀕於泯絕的理世安民之跡。死亡之事,三明六通的羅漢都難以避免,變幻萬端的權者【5】也難以迴避,雖然這是有為無常的人間正道,但世人心情不比事理,總是覺得十分悲傷。

在當天的夜晚,上皇遺體就被奉移到東山山麓的清閒寺,進行火化。一代帝王化為夜晚的煙塵,隨著春天的雲升到太空去了。澄憲法印【6】一心想來送葬,趕緊從山上跑來,但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縷虛煙了。法師因此詠了一首歌道:

主上巡幸尋常見,

永去不歸實可哀。

又有一個女官,聽到上皇駕崩的消息,作了這樣一首歌:

月光九重常照耀,

遽爾消逝我心悲。

天皇享年二十一歲,於內嚴守十戒【7】,於外不逾五常【8】,實在是禮儀端正的明君,佛法末世的賢王。世人莫不痛惜,頓覺日月無光;認為上天之所以如此不遂人願,一定是因為黎庶福薄,人間多難,實在可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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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代帝王即二條、六條、高倉、安德四帝。

【2】僧綱即僧正、僧都、律師等高級僧官。

【3】是從正月十月初八到十四在太極殿宣講金光明最勝王經的法會,旨在祈禱國家太平,五穀豐登。

【4】已講是出席御齋會、最勝會、維摩會的講師。

【5】即佛暫時變幻顯現的各種形象。

【6】參見第二卷第一節注十四。

【7】參見第一卷第三節注十三。

【8】五常即仁義禮智信。

二.紅葉

自和朝開基以來很得人心而令人景仰的,大概莫過於延喜與天歷【1】兩朝的天皇了。較之這位上皇,他們當然是非常聖明的。大凡被稱為賢王,施德於民的,都是成年後能夠分辨善惡時的事,但高倉上皇自沖齡即位之時起,就具備一種與生俱來的柔和稟性。

承安年間,上皇即位之初,年僅十歲左右,非常喜歡紅葉,曾叫人在宮禁北門之外,築起一座小山,種植了許多黃櫨、楓樹等有美麗紅葉的樹,取名為紅葉山,每天都來這裡觀賞,從不厭倦。但是有一天晚上,狂風大作,紅葉被風吹落,遍地狼籍。主殿寮【2】的差役在清晨打掃的時候,將這些紅葉全部掃掉了,由於那天早晨寒冷有風,於是就把散在地上的落葉收攏在一起,送給駐守在朔平門的警衛們作了燙酒的燃料。管理紅葉山的藏人在天皇臨幸前趕來查看,見那紅葉沒了蹤影。問是怎麼回事,差役們如實地回答了他。藏人聽後大驚失色道:「這可不得了!竟敢把天皇心愛的紅葉弄成這個樣子,真是膽大包天。你們就等著被監禁流放吧,連我自己也不知要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呢!」那天,天皇比往日起得更早,這時已經來到這裡了,沒見到紅葉,便問是怎麼回事,藏人無奈,只好如實奏聞,沒想到天皇卻開心地笑道:「詩云:林間暖酒燒紅葉。【3】這是誰教他們的?倒是風雅得很哩!」反倒受了褒獎。

安元年間【4】,有一回作變換方位的行幸【5】,天色還未到往常「雞人唱曉驚明王之眠」【6】的時候,天皇就已醒來,適值那天夜裡十分寒冷,於是就想起醍醐天皇因恤憫百姓在冬夜裡所受的寒冷而脫去御衣的事,慨歎自己遠不如先代帝王聖德深廣。夜闌更深,遠處傳來人的呻吟之聲,身邊侍奉的人沒有聽見,天皇卻聽見了,便說到:「在這麼寒冷的深夜,是什麼人呻吟,快去看看!」隨侍的殿上人便吩咐當值的武士前去查看。經四處奔走查尋,在一個路口見一貧窮的女童提著一隻長箱的蓋子,在那裡哭泣,武士問她怎麼了,她說:「我的主人是一位女官,在法皇宮中當差,近日苦心縫製了一套好衣服,我去給她取來,但被剛才走來的兩三個男人把衣服搶去了。她有了這套衣服才能在宮裡當差,若是不能進宮,她又沒有可以寄居的親戚人家,想到這裡我就哭了起來。」於是武士便將那女童帶來,奏明緣由。天皇聽了說道:「真是可憐,是什麼人竟做出這種事來!帝堯時代,人人以帝堯之心為心【7】,因而都十分正直。而今人都以朕心為心,所以邪佞之人在市朝中犯罪,豈不正是我的恥辱嗎!」便問那女童:「被搶去的衣服是什麼顏色的?」回奏說衣服是這樣那樣的顏色。那時,建禮門院【8】還是中宮,就問宮人:「有這樣的衣服嗎?」隨即取來,卻比原來的要華麗得多,便賜予那個女童。天皇又說:「現在已是深夜,說不定還會遇上那樣的事。」便派一個當值武士送她到那女官的居處去。這件事實在令人感動。因此,即便身份低微的男男女女,也天天為這位天皇祈禱,以求他能保千秋萬歲的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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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延喜和天歷均為日本歷史上的太平盛世。延喜,參見第二卷第四節注八。天歷(947—956)是村上天皇的年號。

【2】主管宮中掃除、燈燭、薪炭等雜務的機構。

【3】見白居易《題仙遊寺》:林間暖酒燒紅葉,石上題詩掃綠苔。

【4】安元年間(1175—1177)是高倉天皇的年號。

【5】這是平安時代貴族們的迷信習俗,據陰陽家的說法,如果卜知要去的地方不吉利,便於前一天夜裡先到吉利的地方住一宿,然後再去,就可破除。

【6】引自日本《本朝文粹》都良香的詩賦。

【7】《說苑》中有:堯舜之人皆以堯舜之心為心,今寡人之為君也,百姓各以其心為心,以是痛也。

【8】建禮門院,參見第一卷第五節注十六。

三.葵姬

這裡還有一件更可悲的事情。侍奉中宮的女官使喚的一個女童意外地得到高倉天皇的垂青。天皇對她寵愛有加,絕非世上常見的露水之情,不時召幸,懷著真切的愛意。那位女官反倒不好再使喚她,而是象對待主人一樣對她十分尊重。女官說:「書上說:『謠詠有雲,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男不封侯女作妃』【1】,女人也會被立為皇后的。這人說不定會成為女御、皇后甚至國母,那福分可是不淺哪。」因為她叫葵姬,人們便在背地裡叫她葵女御。天皇聽到這種議論,就不再召幸她了。倒不是不再愛她,而是顧忌到世間的物議,自那以後天皇經常凝神沉思,終日躲在寢宮之中。當時身居關白的藤原基房公知道了,說道:「天皇的心情這麼不好,應該去安慰他一番才是。」便趕緊進宮,說道:「這樣關切的事情,何必考慮那麼多呢,趕緊將那女官召來,也不用調查她的身世了,基房將她認為養女就是。」天皇道:「你說的雖是可行,但這事若是在退位之後,也許可行。如今在位的時候,若做出這樣的事,恐怕要受後世的非難。」所以終未聽從。關白無可奈何,便拭淚退了出來。後來,天皇在一張濃綠的薄紙上寫了一首記起來的古歌:

暗裡思卿人不識,

人問所念倍傷神。【2】

這御筆題詞由冷泉少將隆房【3】轉交給葵姬,她紅了臉,便托病回故鄉去了。在那裡躺在床上五六天,最後死去了。古詩中說「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4】,大概就是指這樣的事情吧。從前唐太宗曾想納鄭仁基的女兒為嬪妃【5】,魏征諫道:「此女已與陸氏定婚。」此事就作罷了。這兩件事,其用心幾乎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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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語出陳鴻:《長恨歌傳》。

【2】原歌見於《拾遺集》,為平兼盛所作。

【3】隆房,府邸在冷泉裡,後來晉陞為大納言,亦稱冷泉大納言,平清盛的長婿。

【4】見白居易《新樂府·井底引銀瓶》:「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5】這故事見於《貞觀政要·直諫篇》。

四.小督

高倉天皇因思念葵姬,終日悶悶不樂。中宮為了安慰天皇,便把自己身邊的一個叫小督的女官送給了天皇。小督女官是櫻町【1】中納言成范卿的女兒,是宮中首屈一指的美人,又是彈琴的高手。冷泉大納言隆房卿還是少將的時候,就仰慕這位女官。少將不斷地詠歌、寫信,表達對她的衷情,女官對他卻毫無愛意。但盛情畢竟難卻,最後也終於依從了他。現在小督被召到天皇身邊,隆房卿無可奈何,只好忍痛灑淚離別,眼淚沾濕了衣袖,幾乎沒有干的時候。從此以後,少將總想再見到小督,就經常到宮裡去,有時在她的居室附近,有時在簾子的周圍,或走或立。小督對侍者說道:「我已被召到君側,少將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回答他一句話,看他一封信。」只是叫人傳了這句話,沒有表達任何情愛。少將還是抱著幻想,寫了一首和歌,投進小督居住的簾子裡去。歌云:

愛卿之情充天地,

及至卿前卻成空。

小督本打算立即和他一首,但想起皇上,覺得不應該這麼做,於是連看也不看,讓女童原封不動地拋到院裡去了。少將十分難堪,心生怨恨,但又怕人看見不妥,便急忙拾起來,揣在懷裡走了。回去後又作歌:

雖然卿心已絕情,

何必拒絕納書翰!

少將覺得今生再難見到小督,便萌生了了此一生的念頭。

入道相國得知此事,心想:「中宮是我的女兒,冷泉少將又是我的女婿,小督竟然佔了我的兩個女婿,實在不妙,只要小督活在世上,天下就不會太平,須得叫她出來,把她弄死才好。」小督得悉相國的用心,便尋思:「我個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只是太對不起皇上了。」於是就在一天傍晚離了皇宮,不知到哪裡去了。皇上為此終日長歎,白天躲在寢宮中流淚,夜裡則到紫宸殿上仰望月光聊以自慰。入道相國聽說這種情況,說道:「皇上一定是因為小督的事這樣愁悶,既是這樣,我倒有個打算。」於是不許服侍皇上的女官進宮,對進宮晉見天皇的大臣也假以辭色。人們懾於相國的威權,所以誰也不再到宮裡來,宮中現出一片慘淡氣象。

過了八月初十,晴空萬里,皇上眼含淚水,朦朧地望著月光,到了深夜,喚道:「有人嗎?有人嗎?」竟無人回答。那時彈正少弼仲國【2】正在宮中值宿,遠遠地在那裡伺候,便答應道:「仲國在這兒。」天皇道:「到這裡來,我有話吩咐。」仲國心想有什麼事呢,便走上前去。天皇問:「你知道小督到哪裡去了嗎?」仲國答道:「這怎麼能知道呢?臣下是全然不知道的。」「啊,不知是否確實,有人說小督在嵯峨山,住在一座單扇門的房子【3】裡,那家主人的名字不太清楚,你可以為我去找一下嗎?」「不知那家主人的名字,怎麼能找得到呢?」「說得也是呀。」天皇說著,就流下淚來。仲國仔細思忖,想那小督是彈琴的名手,說不定在皎潔月光下憶想君王之事,會彈起琴來。她在宮中彈琴時,我曾為她配過笛子,那琴音依稀記得,嵯峨那邊的住戶也不會太多,我挨家挨戶地去打聽,一定會找到的。這麼想著就說道:「即便不知道那家主人的名字,我也去尋訪一下。但如果找到了,沒有陛下的親筆書信,她也許會不相信呢。請寫封書信讓我帶去吧。」天皇道:「這倒也是。」便寫了封書信交給他,並且說道:「就騎御馬寮的馬去吧。」仲國從御馬寮拉了馬來,便在明月之下揚鞭打馬,向嵯峨山奔去了。

古歌有云「牡鹿呦鳴於山鄉」【4】,詠的就是嵯峨附近的秋景,令人頗有哀愁的感覺。到了那裡,仲國發現一座有單扇門的房子,心想說不准就在這裡,便勒住馬,側耳細聽,卻聽不見有彈琴的聲音。又想,也許到清涼寺拜佛去了吧,便到清涼寺從釋迦堂開始,把所有殿堂都看遍了,連一個與小督女官相似的人都沒看到。心想這樣無功而返,比不出來找更糟糕,倒不如就此隱遁起來的好。但轉念一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裡有隱身的地方呢。正胡思亂想,忽然又興起一念頭,便道:「可不是嘛,法輪寺就在附近,那小督女官也可能趁著今夜的月色,到那裡參拜去了。」於是策馬向法輪寺奔去。

來到龜山附近,從一片松林的另一邊傳來入韻的聲音。這是山間松風之聲,還是所找之人的琴音,一時難以確定。趕緊催馬走近,果然是從一座單扇門的房子中傳出彈琴的聲音。勒馬細聽,一點也不錯,真真切切就是小督的指音。細細辨認那曲子,是一曲叫《想夫戀》曲子。果不其然,一定是因為想起皇上的事,所以在眾多樂曲當中選彈了這一曲,足見其情高雅。仲國心中十分欽佩,便從腰間抽出橫笛,吹了一聲,咚咚地敲起門來。屋裡的琴聲隨即停止了。「仲國奉命從宮裡來了,請開門吧。」高聲說著,又敲了一陣門,不見有人答應。過了會兒,裡邊像是有人出來了,便高興地等著。聽到了開鎖聲,門稍稍開了一點,一個帶稚氣的女人探出頭來說:「你大概找錯了門吧,這裡不是宮中信使能來的地方。」仲國心想如果回答得不好,又把門鎖上了,反而不好。於是便推門逕自進去了。

來到旁門外邊的廊下,說道:「你為什麼到這樣的地方來呢?皇上為你愁悶不安,看樣子怕是有性命之危,這麼說,你也許不相信,請看看我給你帶來的信吧。」說完取出信來。剛才那女人接了過去,送給小督。打開看時,的確是皇上的親筆,便馬上寫了回信,折起來打了個結文【5】,並拿出一套女官服裝。仲國把女官服裝搭在肩上,說道:「如果是別人來當使者,既然領了回音,就該回去了。但從前在宮裡彈琴的時候,仲國為你吹笛伴奏,想你恐怕不會忘記吧,沒有一句親口回話,就這麼讓我回去,不能不說是遺憾哩。」小督聽了也覺得有理,便說了幾句回話:「想來你也知道,入道相國已說了那麼可怕的話,我因擔心連累皇上便逃出宮中。住在這個地方,琴是早已不彈了,但也不能在這裡長久住下去,明天就要到大原深處【6】去,這裡的女主人依依惜別,說是已經深夜,大概不會有人聽到,便勸我彈一回琴。因為懷念宮中的情景,就彈起熟悉的曲子來,所以就讓你聽出來了。」說著流淚不已。仲國潸然淚下濕了衣袖。過了一會兒,仲國拭去眼淚說:「剛才你說,明天要到大原深處去,莫非是想出家嗎?這是萬萬使不得的。那樣一來,皇上就更要愁苦了。」這樣勸著她,並且讓他帶來的馬部和吉上【7】留下來,囑咐道:「千萬不要讓她離開。」讓他們在這裡守護,自己一個人騎馬回皇宮去了。這時天已微明,心想:現在皇上在寢殿裡,讓誰去報告呢?一邊想著一邊拴好馬,將那套女官的服裝搭在畫著飛馬的屏風上,向紫宸殿走去,只見天皇還在昨夜坐著的地方,口中念道:「南翔北翥,難付寒雲於秋雁;東出西流,惟寄瞻望於曉月。」【8】仲國走進去,將小督的書信呈上。天皇十分激動,說道:「那麼你趕快連夜將她帶進宮來吧。」仲國心想這事若讓入道相國知道可不得了,但天子已開了金口不能違背。於是備齊了雜役、牛和車子,往嵯峨去了。雖然小督不願意回宮,但經不住百般勸說,終於坐上車了,回到宮中。天皇將她安置在一個僻靜的地方,夜夜召幸,生了一個皇女。這個皇女即是後來的坊門女院【9】。

入道相國不知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說道:「以前說小督失蹤了,原來是謊言呀!」便令人將小督捉了來,逼她出家為尼,這才放了她。雖然小督本來就有離俗之心,但就這樣被逼著出了家,年方二十三歲,就穿上了黑色袈裟,住在嵯峨附近,聽來是非常令人痛心的。因為這種種事件,高倉上皇一病不起,終於與世長辭了。

法皇那裡,也接連發生了多起傷心的事情:永萬年間(1165)第一皇子二條天皇駕崩;安元二年(1176)七月皇孫六條天皇逝去;同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曾對天河雙星海誓山盟的建春門院也如秋之落葉,香消玉殞。歲月如流水一樣過去,但這一切就像昨天剛剛發生一樣,眼淚從未幹過。治承四年(1180)五月,第二皇子高倉宮以仁親王又被殺死。寄托著希望的高倉天皇如今又先他而去。這樁樁往事,遺恨重重,但又無可奈何,惟有流淚以抒內心之痛。「悲之又悲,莫悲於老後喪子;恨而又恨,莫恨於子先於親。」後江相公【10】為其子澄明所撰悼文,現在法皇看了一定會有深切的感受吧。正因為如此,法皇對《法華經》誦讀不倦,日夜勤修三密行法【11】。既然天下諒暗【12】,宮中華服盛裝便都換上了喪服,那情景顯得十分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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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藤原成范因在府邸內廣植櫻花,故稱其府邸為櫻町。

【2】仲國姓源,少弼是三等官,彈正即彈正台,是主管彈劾百官的機構,其首席長官稱彈正尹。

【3】平常人家是雙扇門,單扇門多是柴扉一類簡陋房舍。

【4】此句引自《藤原基俊歌集》。

【5】古時日本寫信,折成細長條,中間打結,加上墨記,謂之結文。

【6】指大原的寂光寺。

【7】馬部是御馬寮的差役,吉上是六衛府的差役。

【8】語見日本《和漢郎詠集》。

【9】即范子內親王,建永元年(1206)賜院號。

【10】後江相公即大江朝綱,其父官居宰相,故稱相公。朝綱因而被稱為後相公。

【11】三密即佛家所謂身、口、意三方面的修養融為一體。

【12】諒暗,中國古語,謂天子服喪之期。

五.檄文

入道相國這樣殘酷無情,也許隱約預感到後果的可怕,便想安慰一下法皇;於是將安藝國嚴島神社的一個內侍所生的女兒,一個年方十八,姿容秀麗的姑娘,送到法皇宮裡去。並選了許多高級女官隨侍,由不少公卿、殿上人陪送,簡直象女御進宮一樣。人們私下議論說:上皇去世剛過二七,這樣做太不合適了。

且說信濃國有一位叫木曾冠者【1】義仲的源氏族人,本是故六條判官為義的孫子,帶刀先生【2】義賢的次子。義賢於久壽二年(1155)八月十六日為鐮倉的惡源太義平【3】所殺。當時義仲年僅二歲,母親含淚忍悲把他抱到信濃國的木曾中原兼遠【4】那裡,說道:「請你把這孩子撫養成人吧。」兼遠受此委託,苦心撫育他二十多年,等他長大成人,不但力大無比,而且稟性剛勇強悍。人們都誇讚說:「強弓硬弩,利刃銳矢,馬上步下,無不精通,就是上古的田村【5】、利仁【6】、余五將軍、致賴、保昌,以至先祖賴光、義家【7】朝臣,恐怕也比不上他。」

有一天,義仲對他的師傅兼遠說:「兵衛佐賴朝已起兵謀反,征服了關東八國,正從東海道進攻,討伐平氏。義仲打算率領東山、北陸兩道,盡早剷除平家,讓世人都稱讚我和賴朝是日本的兩員將軍【8】。」中原兼遠聽了十分喜悅,表示贊同:「我苦心養育你這麼多年,正是為了這個,你能說出這番話,不愧是八幡公【9】的子孫。」於是,立即著手籌劃起兵的事。

從前,木曾義仲曾多次隨兼遠進京,探聽平家人的舉動。十三歲加冠的時候,也曾到石清水的八幡神宮【10】,參拜八幡大菩薩【11】,說道:「我的曾高祖父義家朝臣,就是在這位神明面前行的冠禮,稱為八幡太郎,我也照此行事吧。」便在八幡大菩薩的寶座前挽了髮髻,取名為木曾次郎義仲。兼遠說:「先向各國發出檄文吧。」於是就在信濃國對根井小野太、海野行親說了起兵的事,二人都表示贊同。從此,信濃舉國的武士沒有一個不服從的。上野國因為已故帶刀先生義賢的關係,多胡郡的軍兵也無不響應。這樣就贏得了消滅平家的實力,源氏多年來的願望可望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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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官階為六位而無官職的人叫作冠者。

【2】參見第四卷第三節注八。

【3】義平乃是源義朝的兒子,賴朝的長兄,與義賢乃是叔侄關係,因在關東和義賢相爭,殺了義賢,所以人稱惡源太(意思是可惡的源老大)。

【4】木曾是地名,中原是姓,兼遠是名。

【5】阪上田村麻呂,勇猛過人,延歷二十三年(804)任為征夷大將軍。

【6】藤原利仁,延喜十五年(915)任為鎮守府將軍。

【7】余五將軍即平維茂,平貞盛收為義子,排行十五,故稱「余五」,與陸奧家族藤原師種相爭,頗有威名。平致賴以私鬥罪流於隱岐(時在999年)。藤原保昌,武藝嫻熟,頗有膽略,以喝退大盜褲垂保輔而有盛名。賴光是義仲五世祖。義家是義仲三世祖。

【8】兩員將軍指義仲和賴朝,後來義仲為賴朝所滅。

【9】即源義家,因在八幡神宮行了元服禮,故稱為八幡太郎。

【10】八幡神宮祭祀日本第十五代天皇應神天皇。

【11】八幡大菩薩即應神天皇。他是神功皇后的兒子。

六.信使到來

木曾所在的地方,位於信濃國南部,同美濃國交界,距京都也不遠。平家的人聽到了這個消息,引起了強烈的震動,說道:「東國之亂未平,又出了這件事,這可怎麼好?」入道相國卻說:「一個小小的木曾何足掛齒。即使信濃全國的武士都歸附了他,我們在越後有餘五將軍的子孫、城太郎助長和四郎助茂,他們兄弟擁有很強的兵力,只要發一道命令,不用多麼費力就可消滅了。」但人們仍然在暗地裡驚慌地議論說:「這可怎麼好呢。」

二月一日,任命越後國住人城太郎助長為越後守,其用意就是為了討伐木曾義仲。二月七日,大臣以下家家戶戶都供奉了尊勝陀羅尼的經文和不動明王的畫像,為的是祈禱世間安穩,天下太平。二月九日,河內國石川郡的武藏權守入道義基和他的兒子石川代理判官義兼,背叛平家,歸附兵衛佐賴朝,逃往東國去了。入道相國獲悉此事,立即發兵討伐。任源大夫判官季定、攝津判官盛澄為大將,率三千人向石河郡進發。城內以武藏權守入道義基,其子判官代義兼為先鋒,總計不過一百多人馬。雙方大聲吶喊,射出響箭,廝殺了很久。城內的軍兵拚死抵抗,全都戰死了,武藏權守入道義基陣亡,義兼被俘。四月十一日,義基法師的首級,被送到京都,在大路上巡迴示眾。據說天子居喪期間傳示賊寇首級以前有過先例,那是在堀川天皇駕崩的時候,曾這樣處置過前對馬守源義親【1】的首級。

四月十二日,信使從九州來到京城。據宇佐大宮司公通報告:以緒方三郎為首,九州的臼杵、戶次、松浦等族人,都背叛了平家,幫助源氏。平家的人聽到這個消息,茫然失措,驚慌地說:「東國北國都背叛了,這可怎麼辦呢?」

四月十六日,又有信使從伊豫來到京城,報告說:自去年冬季以來,以河野四郎通清為首,四國的人也都背叛了平家,歸附源氏。事情發生時,忠誠於平家的備後國住人奴可郡的入道西寂,強渡到伊豫國去,在道前道後【2】的交界地方,在高直城【3】中把河野四郎通清消滅了。通清的兒子通信在父親被滅的時候,正在舅父安藝國住人好田次郎家裡,不在高直城中。河野通信得知父親被害,說道:「氣死我了,無論如何也要將西寂滅掉。」便時刻準備,窺伺機會。奴可入道西寂在消滅河野四郎通清之後,認為已經平定了四國的叛亂,便於正月十五日到備後國的鞆之浦,邀集歌女藝妓,酒宴游嬉。在他酩酊大醉,昏沉入睡的時候,河野四郎通信率一百多敢死之士衝進來。西寂方面雖有三百多人,但因事發突然,毫無準備,一時慌亂無措,那些出去抵抗的,有的被射死,有的被斬殺,西寂也被活捉了去。後來被送回伊豫國。在通信父親被害的高直城裡,用鋸子將西寂的頭鋸了下來;又有傳說是被用磔刑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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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參見第一卷第一節注五。

【2】伊豫國東部五郡稱為道前,中部七郡稱為道後。

【3】應是高繩城,亦稱河野城,為河野氏累世居住之地。

七.入道死去

從此以後,四國的武士都歸附了河野四郎。傳說連熊野別當湛增那樣身受平家重恩的人,也背叛了平家,投靠到源氏那邊去了。東國北國既已紛紛背叛,南海西海又蜂起傚尤。夷狄【1】蜂起的消息聽來令人吃驚,天下叛亂的前兆時有奏聞;四夷頃刻間蜂擁而起,眼看天下就要危亡了。即便不是平家之人,凡有識之土,無不為之憂心。

四月二十三日召集公卿計議,前右大將宗盛卿說道:「雖然已向關東派出了討伐軍,但還沒有收到顯著的成果,宗盛願前去征討。」公卿們都恭維道:「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於是法皇降旨,命宗盛卿為大將軍,所有公卿、殿上人凡兼任武官的,或武藝嫻熟的,都隨他一道出征,討伐東國北國的叛賊。

前右大將軍宗盛卿,原定於同月二十七日出發往東國去討伐源氏,但因那時入道相國覺得身體不適,就中止了。自二十八日起,入道相國病情加重,京中和六波羅的人都在私下裡議論道:「大概是報應臨頭了吧。」入道相國自得病時起,湯水不進,體熱如焚,在他病榻二三丈以內的人都感到熱不可當。入道一個勁地嚷:「熱呀熱呀。」看起來,這病確實不同尋常。從比睿山的千手井汲了水來,倒在石鑿的浴槽裡,將他浸在裡面,那水馬上滾起來,不一會兒便成沸水了。人們想,用另一辦法也許能讓他解一解熱,便用竹筧將水澆在身上,但那水就像灑在燒紅的石頭或鐵上一樣,立即迸散了,不能著身。偶然有沾到身上的,竟燃燒起來,滿屋子裡都是黑煙,火焰翻騰上升。據說從前有個叫法藏僧都的人,應閻王之邀請來到冥府,想尋問一下母親所在的地方,閻王被他的孝心打動,便讓鬼卒帶他到焦熱地獄去。剛走進那裡的鐵門,只見火焰象流星一樣升到空中,高達數百由尋【2】。現在這情形在入道相國身上可以想見了。

一天晚上,入道相國的夫人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夢中看到有人把一輛烈火熊熊的車子推進門來,站在車前車後的正是冥府的牛頭馬面,車子前邊立著一塊鐵牌,上著寫著一個「無」字。夫人在夢中問道:「這是哪裡來的車子?」牛頭馬面答道:「是從閻王殿來接平家太政大臣的。」又問道:「那麼這鐵牌又是什麼牌子呢?」回答說:「因為入道犯了焚燬南閻浮提十六丈金銅盧遮那佛的罪,要罰他墮入無間地獄的最底層,閻王已經做出判決,剛寫了無間的無字,間字還沒寫呢。」夫人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把這事對人說了,聽的人都毛髮倒豎。於是就向那些有靈驗的佛寺神社捐獻金銀七寶,把鞍馬、盔甲、弓矢、大刀,以至腰刀,全都取了出來,送到寺社裡去,為入道相國祈禱,但這一切都毫無效驗。平家男女公子們全都聚集在病榻的前後,眼看著入道相國在那裡受罪,卻不知如何是好。看來,祈禱是無濟於事的了。

閏二月二日,相國夫人強忍著灼熱,走近病榻,哭著說:「你的病日見沉重,看來好起來的希望不大了,你對這世上的事有什麼不放心的,趁你現在神志還清楚,囑咐囑咐吧。」入道相國平日裡似乎非常剛毅,現在卻也表現出十分痛苦的樣子,斷斷續續地說:「自保元、平治以來,我屢次為朝廷掃平叛亂,朝廷恩賞有加,忝為帝王外祖,官至太政大臣,榮華富貴澤被子孫,已登峰造極,應無餘恨了。但惟有一件事心中不足,就是沒見到伊豆國流人、前兵衛佐源賴朝的首級,實在難以瞑目。在我死後,不需建造堂塔,也不必為我追薦供奉,只要馬上派出討伐軍,斬下賴朝的首級掛在我的墓前,這就是最好的祭奠了。」臨終說出這種話,真是罪孽深重呀。

閏二月四日,入道相國更加痛苦,家人萬般無奈,便在木板上潑了水,讓病人躺在上面,但這也未能緩解其熱,好一陣翻滾折騰之後,終於掙扎著倒在地上,氣絕而亡。各處都來弔唁,車馬之聲,不絕於耳。即便是貴為人君、萬乘之主的喪禮,也不過如此了。終年六十四歲,雖不算是衰老而死,但其宿命驟然而盡,大法秘法無法發揮效驗,神佛三寶全都失去靈光,諸多天神也無力加以護佑;何況凡人智力,更屬無濟於事了。即便有竭誠盡忠肯於效命的數萬武士列坐於堂上堂下,對於目不可見、力不可及的冥途使者,也無力延遲他片時半刻。一旦到了死出山【3】,渡過三途川【4】,便不能再返回來,只得一個人跋涉於冥途了。那時,生前作下的孽障便會化為鬼卒前來迎接,這是多麼可悲啊。但葬事不能再耽擱,同月七日,在愛宕舉行火葬,骨灰由圓實法眼掛在頸下,送到攝津國,在那裡的經島安葬了。就這樣,那聞名全國威振一世的人,他的軀體頃刻之間化為煙塵,升到京城上空去了;他的骨骸雖暫時留在島上,但用不了多久,便會與海邊的砂礫相混,化為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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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夷狄是借用中國古代東夷北狄南蠻西戎的說法,取其貶義,以喻東西南北都有叛亂。其實這裡謀反的並非異族。

【2】由尋是梵語,印度古時的距離單位,相當於十六里、三十里或四十里,說法不一。

【3】據佛教傳說,死出山是人死後第一個七天之內在黃泉路上要攀登的山,至此不可復回人間了。

【4】據佛教傳說三途川是人死後第二個七天要過的三條河。

八.經島

在送葬的那天夜裡,發生許多奇怪的事情。那座玉飾金嵌的西八條府邸,忽然起了火。房屋失火本不是什麼大事,但這次卻使人震驚。這火是何人所為?據說是有人故意縱火。同一天夜裡,在六波羅的南邊,又傳來二三十人拍手跳舞唱歌的聲音:「歡騰的水,嘩嘩響的瀑布的水……」還夾雜著哄然的笑聲。高倉上皇剛於正月故去,天下正值諒暗,僅過了一兩個月,入道相國又去世。朝野上下,無不悲傷,想來一定是天狗的所為。於是平家武士中那些血氣旺盛的年輕人共一百多人,朝著發出笑聲的方向尋去,發現聲音發自法皇居住的法住寺殿裡。這兩三年法皇不在此居住,只由備前國前任國司基宗看守著。那天晚上基宗約了二三十個朋友,聚眾飲酒。開始時,只說不要出聲,但是後來漸漸地醉了,就跳起舞來。武士們一擁而上,把醉酒的人一個不漏全都抓了起來,帶到六波羅來,押到前右大將宗盛卿的庭院裡。宗盛仔細問訊了情況之後,說道:「都是些醉漢,不要問罪了。」於是便全部放了。按一般習俗,人死之後,即使是身份卑微的人,也要早晚鳴鐘,定時持誦《阿彌陀經》和《法華經》;但入道相國去世後,卻沒有供佛施僧,只是朝夕討論打仗的事,並不做任何治喪的安排。

說到入道相國臨終時的病情,確是有點悲慘,但他畢竟不同於尋常的人,有很多事情足以證明這點:前往吉日神社參拜的時候,平家和別家的公卿們,隨行者之多,是空前的,人們都說:即使是攝政關白參拜春日神社、拜謁宇治的平等院,也不曾有這樣的盛況。尤其令世人稱讚的是,在福原建造了經島,使來往的船隻可以安然行駛,不必再像從前那樣擔心,這確實是一樁好事。那個經島從應保元年(1162)二月上旬開始建造,同年八月突然被狂風巨浪沖垮,又於三年三月下旬,以阿波民部重能為督辦,重新動工興建。當時公卿們都說應該豎一個人柱【1】,但入道相國認為那是作孽,便立了一個石碑,上面刻了《一切經》【2】的經文,因而這島就被稱為經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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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時築島造橋,工程中遇到特殊困難,往往以人為犧牲,使沉於水底,以祈求海神河伯予以保佑,稱為人柱。

【2】即《大藏經》,是佛教聖典的總稱,共五千卷至八千卷。此指摘取其一段經文鐫刻石上。

九.慈心坊

根據古人的傳說,人們一直以為清盛公是十惡不赦之人,實際上他是慈惠僧正【1】轉世。這事的前因要從攝津國的清澄寺說起。寺中住著一個叫慈心坊尊惠的人,他本是比睿山的學僧,多年修持《法華經》,後來發起道心,離開本山,來到清澄寺,多年之後,很多人都依附了他。承安二年(1172)十二月二十二日夜裡,他靠著小几捧讀《法華經》,時近丑時,在似夢非夢,似醒非醒之間,忽見一個大約五十歲的男人,身穿白色狩衣,頭戴立烏帽子,腳著草履,打著裹腿,手捧文書走進來。尊惠問道:「你是從哪裡來的?」答道:「我是閻王派來的使者,傳達閻王的旨意。」便將文書送給了尊惠。尊惠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召請。致塵世大日本國攝津國清澄寺慈心坊尊惠。

訂於二十六日在閻羅城太極殿,召集十萬持經者,轉讀十萬部《法華經》,望屆時前來。

奉閻王諭旨,特此召請如上。

承安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閻王府

尊惠覺得這事不能推辭,便寫了收到諭旨的收條,隨後就醒了過來。自己覺得完全像死過去一樣,他將此事告訴院主光影坊。人們都覺得此事非常離奇。尊惠口念彌陀佛號,心中祈禱佛陀前來接引【2】。這樣到了二十五日夜裡,他照例在佛前誦經,將近子時【3】,忽覺睏倦,回到寢室睡下。大約到了丑時,先前那兩個身穿白色狩衣的人進來催促道:「快去吧!」因是閻王的旨意,他覺得十分惶恐,但又不敢推辭,立即前去呢,衣缽又不在身邊,正在躊躇的時候,法衣忽然著在了身上,又有金缽從天上降下;隨後又有童子二人,從僧二人,雜役僧徒十人,擁著七寶大車來到寺前。尊惠十分高興,立即上車,朝著西北方向騰空而去,沒過多久便到了閻王宮。

尊惠看那王宮,外形浩大,內裡寬廣,其中七寶砌成的太極殿,高大宏偉,金碧輝煌,實在不是凡夫俗子所能道盡其形容的。那天的法會終了以後,其他被召請的僧眾都已離去,尊惠站在南方的中門口,朝太極殿望去,見有許多冥官冥眾跪在閻王面前。尊惠心想這是難得的機會,趁此問一問來世的事情吧。便向太極殿走去。這時,兩個童子為他張著華蓋,兩個從僧拿著箱子,十個雜役僧徒在身後列隊相隨,走近大殿,閻王率冥界眾官下階相迎。兩個童子是多聞天王和持國天王的化身,兩個從僧是藥王菩薩和勇施菩薩【4】的化身。十個差役僧徒則是羅剎女的化身。閻王問道:「其他僧人都已回去,尊僧為何仍滯留在此?」尊惠答道:「想問一問死後往生的去處。」閻王說道:「死後能不能往生極樂淨土,要看信心誠與不誠。」閻王對冥官說:「記錄這位聖僧善行的文匣,收在南面的寶庫裡,可以拿來給他看看,他一生的所作所為以及教化他人的善舉,都記錄在那裡面了。」冥官奉命,到南方寶庫取來一個文書匣子,打開蓋子,認真仔細地讀給他聽。尊惠悲歎涕泣說:「願閻君哀憫貧僧,教給我脫離生死的方法,以便得到大徹大悟的捷徑。」閻王對他非常憐憫,便垂賜教化,誦讀了許多偈語,冥官一一記錄下來。

「妻子眷屬王位財,生前相隨死拋開;

常隨業鬼束縛我,受難呻喚苦難捱。」

閻王念完偈語,便交給尊惠。尊惠欣喜異常,說道:「日本有個大相國,在攝津國選定和多崎地方,營造了佔地十多町的房屋,像今天的十萬僧眾大會一樣,請了許多專心誦經的人,坐滿了每個僧房,說法讀經,虔誠修行。」閻王聽了,感歎道:「那個入道不是平常的人,他本是慈惠僧正的化身,為了護持天台佛法,轉生日本,我每天也要向他敬禮三遍,誦讀偈文。這篇偈文就托你送給他吧:

敬禮慈惠大僧正,天台佛法護持人;

示現顯為將軍身,惡業眾生利益渾。」

尊惠接了這篇偈文,走出太極殿南方的中門時,門外立著十多個軍士,簇擁著尊惠上了車,又騰空歸來了。尊惠就像做夢一樣甦醒了過來。尊惠拿了偈文來到西八條,呈給入道相國。相國看後十分歡喜,恭敬地招待他,賜給種種禮物,並任他為律師【5】。人們傳說清盛公是慈惠僧正轉世,就是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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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參見第三卷第六節注四。

【2】據佛教傳說,人臨終時有佛陀到黃泉路口來迎接去西方極樂淨土。

【3】子時是半夜零點。

【4】據《法華經陀羅尼品》,藥王菩薩、勇施菩薩與多聞、持國兩天王,都佑護《法華經》的持誦者。

【5】律師是僧侶官職,位於僧正、僧都之下。

十.祗園女御【1】

還有一種傳說,說清盛不是忠盛的兒子,而是白河上皇的皇子。事情是這樣的:從前在永久年間【2】有一位女御很受寵幸。這位女官住在東山山麓祗園附近,鳥羽天皇常常臨幸這裡。一天,上皇帶著兩個殿上人,幾個武士,悄悄來到祗園。那時正是五月下旬,月亮尚未升起,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正值陰雨淋漓,更加顯得昏暗。那個女官住處附近有一座佛堂,在這佛堂附近突然出現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頭頂象磨光的銀針,晶瑩光亮;左右兩手都舉著,一隻手好像拿著槌子,另一隻手拿著那個發光的東西。君臣都十分驚駭,說道:「可怕極了,這就是鬼吧!手中拿著的就是可以隨意敲出東西來的魔槌【3】吧,應該怎麼辦才好呢?」那時忠盛還是宮廷警衛所的低級武官,也隨侍著來到這裡,上皇吩咐他說:「現在只有你能辦這事,快將那東西射死,或是砍死。」忠盛奉命向前走去,心裡暗想:「那東西,看起來並不怎麼兇猛,也許是狐狸之類,如果將它射死,或砍死,恐怕日後會遭報應的,不如把它活捉過來。」這樣想著便往前挨近,那東西一會兒發一下光,過一會兒又發一下光,等它再次發光時,忠盛就跑上前去,一把抓住。那東西被抓住後,喊道「這是幹什麼?」原來不是什麼妖怪,而是個人。大家拿了火來一看,見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僧人。這僧人在這佛堂裡做些雜活,今天夜裡來點燈,所以一手捏著裝油的瓶,一手拿著一個瓦罐,裡面放著火種。因為天下著雨,怕火種被淋滅了,所以頭上戴了麥秸編成的斗笠。瓦罐裡的火光映著麥秸,像銀針似地發光。事情弄清後,上皇說:「如果把這人射死,或砍殺了,事後一定會懊悔的,忠盛做事考慮得非常周到,執弓矢之人正應該這樣。」於是便將自己寵愛的祗園女御賜給忠盛了。

其時,那女官已經懷孕,上皇對忠盛說:「孩子出生後如果是女的,就作為朕的女兒;如果是男的,便算是忠盛的兒子,將他培養成武士吧。」結果生下的是一個男孩。忠盛想找一個機會奏聞此事,但一直未得機會,有一次上皇臨幸熊野,在紀伊國的絲鹿阪停輿,暫作休息。忠盛見草叢中有不少零余子【4】,便摘了幾個放進袖裡,走到上皇跟前,說道:

幼嫩零餘子,爬蔓【5】復攀枝。

上皇領會其意,接下去說道:

嬌嬌零餘子,養身【6】正所宜。

從此之後,忠盛便將那孩子當作自己的兒子撫養。這個孩子常常夜啼,上皇聞知,便詠了一首歌給忠盛,歌曰:

夜啼尤須多照拂,

清華繁盛終可期。

因為歌中有清華繁盛之語,所以就為孩子取名清盛。十二歲便任為兵衛佐,十八歲時敘為四位。不知內情的人紛紛議論說:「華族出身的公子才能有這種待遇,但他……」鳥羽上皇【7】聞知,說道:「要論到華族,清盛可不比旁人差。」

先前天智天皇把懷孕的女御賜給大織冠【8】時說道:「這個女御生下的孩子,如果是女的就當作朕的女兒,如果是男孩,就算你的兒子。」後來生下一個男孩,就是以後的多武峰開山祖師定惠和尚。在上代既有這樣的先例,因此值此末世便有了平大相國。因為他是白河上皇的皇子,因此許多天下大事,像遷都之類不容易做到的事,他也能斷然實行【9】。

同年閏二月二十日,五條大納言邦綱卿亡故。他與平大相國有很深的交誼,因緣也不淺,所以同日得病,並且在同一個月裡去世了。

邦綱大納言是兼輔中納言的第八代後裔、前右馬助盛國的兒子,還不曾任為藏人,便以進士雜色【10】的身份到宮中任職。近衛天皇在位時,仁平年間【11】,宮中忽然失火,雖然天皇駕臨紫宸殿,但近衛府的官員卻一個也沒有到來,正在驚慌不知所措的時候,邦綱叫人抬著腰輿【12】來了,他說:「在這種緊急的時候,就請陛下用這種御輿吧。」天皇就坐了上去,問他道:「你是什麼人?」答說:「進士雜色藤原邦綱。」後來天皇對關白法性寺公【13】說:「這麼機敏的人,應加以任用。」便賜給他許多領地,正式敘用了。也是在近衛天皇在位的時候,有一次臨幸八幡,有個樂人頭目因為喝醉酒掉到水裡,弄濕了衣服,而上面還等著奏神樂,邦綱說:「我倒帶有樂人穿的衣服,只是不算太好。」於是取出一套給他穿了,這才得以及時演奏歌舞。雖然時間稍遲了些,但歌聲悅耳,揮舞的衣袖也很合拍,令人感到很有興味。歌舞可以感人,無論對神還是對人都是一樣的。古時因聽了神樂而推開天之巖戶【14】的故事,現在可以體會到了吧。

邦綱的先祖有一個叫山陰中納言【15】的,其子如無僧都【16】,天生聰慧,很有才學,是個嚴守戒律、德行高尚的人。昌泰年間,寬平法皇【17】臨幸大井河,勸修寺的內大臣高藤公的兒子、泉大將貞國隨侍左右,他的烏帽子被小倉山的山風吹落到河裡,忙用袖子摀住髮髻,無可奈何地站在那裡,這時如無僧都從袈裟箱裡取出一頂烏帽子給他戴上。父親山陰中納言任太宰大貳前去鎮西的時候,他只有兩歲,繼母十分厭惡他,假裝抱他,卻把他拋到海裡,想把他淹死。他那故去的親生母親,生前有一次在桂川見放魚鷹的人捉了一隻烏龜,要殺了餵魚鷹,便脫下一件衣衫,把它換下來放了。現在那只烏龜為了報恩,就在他落水的時候,浮出水面,把他馱住,因此得救了。這是傳說中的故事,不知是真是假,但就如今末世來說,邦綱的聞名的軼事倒是很不少哩。在法性寺公任關白的時候,邦綱被任命為中納言。法性公故世後,入道相國對他十分看重。這位邦綱卿是多福的長者,每天都送給入道相國一樣東西。入道相國曾說:「我現世的親友,再沒有比得上這個人的了。」並將邦綱的一個兒子收為養子,取名為清國;入道相國的四子頭中將重衡還做了大納言邦綱的女婿。

治承四年,五節會在福原舉行,那時,有些殿上人到中宮那裡去,其中有人詠歌道:「竹斑湘浦……」【18】邦綱大納言在外面聽了說:「呀,多麼嚇人。聽說這是非常忌諱的話,聽這種歌,倒不如不聽的好。」於是就悄悄地逃了出來。這首歌本來的意思是說,古時候堯帝有兩個女兒,姐姐叫娥皇,妹妹叫女英,都是舜帝的王后。舜帝駕崩之後,殯送蒼梧之野,進行火化,兩位王后依依惜別,一路哭著送到叫作湘浦的地方,她們的眼淚落在岸邊的竹子上,竹子就有了斑紋,從此之後,常來這裡彈琴寄托哀思。直到現在,這裡的竹子上仍有淚斑。那首歌是說彈琴之聲,凝在雲中,足見哀思之深。桔相公【19】所作之賦,詠的就是這件事。這位大納言在詩歌文才方面雖不怎麼見長,但萬事都很機敏,所以這樣的事也都牢牢記得。他母親沒想到他會做到大納言,她曾步行到賀茂大明神那裡,披肝瀝膽地祈禱了一百天:「願我兒子邦綱能升為藏人頭,那怕是一天也好。」一天夜裡,她夢見來了一輛檳榔車【20】,停在門前的車場上。她將這夢告訴別人,那人給她解釋說:「這是說你將要成為公卿夫人了。」她說:「我已這麼大年紀了,不會再有那樣的事情。」後來她兒子邦綱已不止是藏人頭,而是晉陞到正二位大納言了。這確是非常難得的。

同月二十二日,法皇臨幸他原來的寢宮法住寺。那寢殿是應保三年(1163)四月十五日建造的,近來又建了新日吉、新熊野兩神社,供奉日吉大明神和熊野權現;那裡的山水樹木,無一不令法皇滿意,只因這幾年平家種種惡行,未能臨幸此處。據前右大將宗盛卿奏稱,寢宮已多處毀壞,應該在修茸之後,再請移駕臨幸。法皇說:「不必那樣整修,早些過去吧。」於是就遷過去了。先去看從前建春門院住過的地方,只見岸松汀柳,都已長得非常高大了,因而想起「太液芙蓉未央柳,對此如何不淚垂」【21】的詩句,眼淚就流了下來。目睹那南內西宮【22】的舊跡時的心情,今天確實是體會到了。

三月一日,朝廷下旨,著南都僧綱等人恢復原職,末寺莊園照舊發還。同月三日,開始建造大佛殿。此事是由藏人左少辨行隆督辦。這個行隆,先年曾去八幡宮參拜,在那裡守夜的時候,夢見從寶殿中走出一個梳髻的仙童,說道:「我是大菩薩的使者,在你督造大佛殿的時候,請拿著這個。」說著給了他一個朝笏。醒來看時,那朝笏果然在身邊。他說道:「啊!真是奇怪,這種時候怎麼會需要建築大佛殿呢!」於是便將笏揣在懷裡,回到家中,鄭重地收藏起來。由於平家作惡,南都被焚,行隆被從辨官中選了出來,任修造大佛殿的督辦,這無疑是難得的宿緣了。

同年三月十日,美濃國代理國司派使者火速進京報告:東國的源氏已經攻到尾張國,堵塞道路,行人無法通過。不久就派兵前去討伐。以左兵衛督知盛、左中將清經、小松少將有盛為大將軍,率總兵力三萬餘騎,開往尾張國。入道相國病故之後,還沒過五旬,雖說這是亂世,也是十分驚人的了。源氏一方有十郎藏人行家,兵衛佐的兄弟卿公義圓,總計六千餘騎,隔著尾張河,源平雙方相對佈陣。

三月十六日夜半,源氏六千餘騎渡過河,吶喊著朝平家陣中衝去。次日十七日的寅時【23】起,雙方鳴鏑交戰,一直戰到天明。平家一方毫不慌亂,下令道:「敵人因為渡了河,馬和裝備都是濕的,認準這個目標,殺呀!」將源氏軍兵包圍起來,一邊喊著「殺光他們,一個也不要漏掉!」一邊奮力衝殺。源氏被殺得幾乎全軍覆沒,大將軍行家僥倖逃得性命,退回河東去了。卿公義圓【24】因深入敵陣,力戰身亡。平家隨即渡過河去,對源氏邊追邊射。源氏雖隨處防戰,但終因敵眾我寡,難以抵擋,又被殺退。後來有人說:「古人云,不可背水為陣,源氏的謀略未免太愚蠢了。」

且說大將軍十郎藏人行家逃到三河國,拆掉了矢作川的橋,樹起木壁壘,嚴陣以待。平家不久就衝了上來,行家抵擋不住,隨即被攻陷了。如果平家此時乘勝追擊,三河、遠江的敵軍都將歸降平家,但大將軍左兵衛督知盛因為患病,從三河國班師回京去了。這次只打敗了源氏一次,沒有追殲殘敵,並未取得多大戰果。而平家呢,前年小松公內大臣辭世,今年入道相國亡故,顯然末運已到。除了那些平素蒙受恩顧的人以外,甘心追隨的簡直沒有了。而東國方面卻是全都心歸源氏一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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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祗園女御並非正式嬪妃,因住在祗園附近,上皇時常臨幸,故有此稱。

【2】永久(1113—1117)為鳥羽天皇的年號。

【3】日本民間傳說中的磨槌,想要什麼東西,槌子一敲就出來。

【4】即山藥(薯蕷)生於葉腋間的珠芽,俗稱山藥豆。

【5】暗示祗園女御的孩子已經會爬了。

【6】養身含有撫養的意思。

【7】鳥羽天皇(日本七十四代天皇,1107—1123年在位)是白河上皇的孫子,到清盛十八歲時,已經讓位給崇德天皇(日本第七十五代天皇,1123—1141年在位),故稱為上皇。

【8】大織冠即藤原鐮足,參見第一卷第十一節注七。

【9】祗園女御的事到此已經講完,以下講到邦綱及其他軼事,有些版本另列一節,叫作《州俁交戰》。

【10】進士雜色是以文章生的資格而充任藏人所雜役的人。大學寮中設有文章院,專攻詞章之學,考試及格者為文章生。這裡按唐制稱為進士。雜色即在藏人所服務,無官無位,服無定色,故名。

【11】近衛天皇在位十四年(1141—1154),改元六次,仁平(1151—1153)為第五個年號。

【12】即兩人抬的小轎。

【13】即藤原忠通。

【14】即天上石屋,故事見《古事記》。天照大神因和兄弟素戔鳴尊賭氣,躲到天上石屋裡,關上門。因為她是太陽女神,從此世上不見陽光。眾神便聚集到巖戶前,故意歌舞哄笑。天照大神聽了很是詫異,略啟開門窺視。藏在門旁的兒屋根手力雄趁勢趕緊把她拉了出來,使世上重見陽光。

【15】山陰中納言是藤原魚名的五代孫,仁和二年(885)任中納言。據史實,並非邦綱的先祖。

【16】山陰中納言的兒子,承平元年(931)被任命為大僧都。

【17】寬平法皇即宇多法皇,昌泰(898—900)為其子醍醐天皇的年號。

【18】原句見《和漢朗詠集》。語出張讀的《愁賦》:竹斑湘浦,雲凝鼓瑟之蹤;鳳去秦台,月老吹簫之地。

【19】桔相公,即參議桔廣相。但上引的賦,作者乃是張讀而非桔相公。

【20】檳榔車是專供上皇、親王、大臣和公卿乘坐的一種用檳榔樹鋪頂的牛車。

【21】語出白居易《長恨歌》。

【22】引自《長恨歌》:「西宮南內多秋草」。

【23】寅時是午前四點。

【24】義圓原名乙若,出家後稱為卿公義圓。他是源義朝之子,源義經的同母弟,源賴朝的異母弟。

十一.沙聲

且說越後國住人、城太郎助長就任越後守之後,感恩圖報,決心討伐木曾義仲,於是率三萬餘騎,於同年六月十五日舉行了誓師儀式,打算在第二天卯時啟程。那天夜半時分,忽然狂風大作,大雨傾盆,雷聲震天動地,這一切都平靜下來之後,空中有一個沙啞的聲音大聲道:「燒燬南閻浮提十六丈金銅盧遮那佛的平家的同夥在這裡,把他捉住!」一連喊了三遍。從城太郎起,凡聽到的人,無不毛髮倒豎。從卒們說:「上天既然發出這麼可怕的警告,不如收回成命,不要出兵吧。」城太郎說道:「手執弓矢的人怎能聽信這些!」於是就在十六日卯時出發。剛走了十多町,忽然飄來一朵烏雲,籠罩在城太郎頭上,他立時覺得渾身寒冷,神志恍惚,接著就掉下馬來。人們便用轎子抬著,將他送回官邸,讓他睡下,大約過了三個時辰就死去了。於是立即派出信使奔赴京城報告,平家的人聽了都驚恐不安。

同年七月十四日,改元養和。同一天下令將築前、肥後兩國的領地賜給築後守貞能,叫他平定鎮西叛亂,向西國出兵。又頒布了特赦,將治承三年(1179)所有被流放的人召回。松殿入道殿下藤原基房從備前國進京,太政大臣妙音院藤原師長從尾張國入朝,按察大納言資賢卿【1】從信濃國回京。

七月二十八日,妙音院公藤原師長晉見法皇。長寬年間【2】奉赦還都的時候,他曾在御前竹簟上彈奏《賀王恩》【3】和《還城樂》【4】兩曲,這次養和還都,就在法住寺殿內彈奏《秋風樂》【5】。每次所彈的曲子都極合時宜,其用心確實良苦。按察大納言資賢卿也在同一天晉見法皇,法皇說:「真像做夢一樣啊!在僻陋的鄉下住了這麼久,恐怕那些幽雅的曲子都已忘記了吧,唱一支時行曲調吧。」大納言用笏打著節拍,唱起時行曲調:「聽說信濃有一條木曾路河【6】,」因為大納言親眼見過這條河,就從中去掉聽說兩字,把歌詞改作「信濃有一條木曾路河」,其才思之敏捷,一時傳為美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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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幾個人都因策劃推翻平家被流放遠方,事見第三卷第十六節。

【2】長寬系二條天皇年號。藤原師長曾因父親參與保元之亂,連坐遠流,於長寬二年(1164)被赦,從土佐還京,在法皇面前彈奏琵琶。

【3】《賀王恩》是唐太宗為歌頌高祖而作的曲子。

【4】《還城樂》是西域番人捕蛇的舞曲,曲調雄壯歡快。

【5】《秋風樂》是日本嵯峨天皇外出行幸時命樂人作的曲子。

【6】這首時行曲調的全文是「聽說信濃有一條木曾路河,為了思君的緣故,在水邊濕了袖子,卻在別的淺灘裡洗了。」因資賢流放在信濃,所以刪掉了「聽說」兩個字。

十二.橫田河原交戰

八月七日,在太政官廳舉行大仁王會【1】,這是效仿剿除平將門時的先例。九月一日,依照剿滅藤原純友時的先例,向伊勢大神宮奉獻鐵盔鐵甲。派出充任獻供使者的是祭主神祇權大副大中臣【2】定隆。他離開京城,在到達近江國甲賀驛時,生起病來,後來在伊勢離宮裡死去了。為了禳伏叛亂的人,大阿闍梨覺算法印奉命舉行五壇法會【3】,擔當降三世明王;但他卻在大行事權現舉行彼岸會【4】的地方,睡覺時死去了。顯然,神佛都不願接受這種禳伏的祈禱了。還有,受命修大元法【5】的安祥寺的實玄阿闍梨,在修完佛事進呈佛事記錄簿時,翻開一看,見裡邊寫的是請求禳伏平氏的話,這未免太可怕了。他問:「這是怎麼回事?」對方回答:「命令說是禳伏朝敵,從當今世事來看,平家才正是朝敵,所以祈求神明禳伏,這難道有什麼不對嗎?」有人說道:「這位法師真是太無理了,應判他死罪,或放逐到遠方!」後來因為事情繁多,忙亂之中便不再有人提及此事。及至源氏當政的時候,鐮倉公源賴朝聽說此事,很是賞識,說道:「神妙得很!」便任命他為大僧正,以示褒獎。

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宮【6】上了院號,稱為建禮門院。天皇還在幼年,就給母后上了院號,據說這是古來第一次。轉眼就進入養和二年了。

二月二十一日,太白犯昴星,《天文要錄》中說:「太白侵昴,四夷並起。」又說:「將奉敕命,越出國境。」

三月十日任命百官,平家的人大都陞官晉階。四月十日,前權少僧都顯真在日吉神社按規定儀式轉讀《法華經》一萬部。讀完之後,法皇為了結緣,前去行幸。可是不知什麼人傳言,說法皇向山門僧眾下了旨意,要他們討伐平家。於是調集人馬到宮內,嚴守四門。平家的人也全都奔集六波羅。正三位中將重衡卿帶了三千餘騎,到日吉社去迎接法皇。山門方面聽說平家又要進攻山門,率數百騎上山來了。僧徒大眾便彙集到東阪本,商議道:「這可如何是好。」一時,山上京中都惶惶不安。侍奉法皇的公卿、殿上人,人人驚慌失色,侍衛的武土過分恐懼,有許多人連膽汁都吐出來了。正三位中將重衡卿在穴太附近迎到法皇,侍奉著回宮去了。法皇說:「像這樣騷亂不已,以後就是想拜佛進香也不能如願了。」實際上,山門僧眾們沒有討伐平家的計劃,平家也沒打算攻打山門,這完全是望風撲影。人們都說這是天魔作祟。同年四月二十日,因饑饉和疫病流行,臨時派遣了使者到二十二社【7】敬獻幣帛。

五月二十四日,改元壽永。那天又任命越後國住人城四郎助茂為越後守。助茂想到其兄助長因任此官才蒙難死去,認為此官不吉,屢次推辭,但因為聖命難違,無可奈何,就把名字由助茂改為長茂了。

同年九月二日,城四郎長茂為討伐木曾義仲,率越後、出羽和相津四郡的軍兵,共約四萬餘騎,向信濃進發。九月九日,進抵信濃國的橫田河源,擺下了陣勢。木曾在依田城內,聽到這個消息,便率三千餘騎,離開依田前去迎擊。採用信濃源氏、井上九郎光盛的計謀,換上七面赤旗,將三千餘騎分作七股,分佈在四處的山頂和洞窟,高舉著旗幟,慢慢走向前去。城四郎看到這個情形,說道:「好呀,這個國裡也有幫助平家的人,這樣我們的力量就增加了。」正在精神振奮大聲發佈命令的這個時候,對方的人馬已經走到近前,暗號一發,七股合在一起,同時高聲納喊,將準備好的白旗一下舉了起來。越後的兵馬見此情形,大驚失色:「敵兵有幾十萬人馬,怎麼辦呀!」一時驚慌失措,有的被趕進河裡,有的被逼下懸崖,倖免者無幾,大部分都戰死了。城四郎最倚重的那些勇士,越後的山太郎、相津的乘丹房等,也都陣亡。城四郎本人也受了傷,好不容易逃得性命,沿千曲川退往越後國去了。

九月十六日,京都方面得知了這個消息,但平家並不將這次戰敗當作一回事,前右大將宗盛卿恢復了大納言的原職,十月三日又被任為內大臣。同月七日,進宮謝恩,身後有本家的公卿十二人隨行,前面有藏人頭以下十六位殿上人引導。在東國北國的源氏蜂起,眼看就要進攻京都的時候,卻還是哪裡有風吹浪起都不知道的樣子,在那裡做些錦上添花的事情,這不過顯示出他們的昏庸無用罷了。

進入壽永二年,那新年的節會以及其他例行儀節,主管典禮的內辨【8】由平家的內大臣宗盛公擔任。正月初六,因要行朝覲之禮,天皇便移駕到法皇居住的法住寺。據說這是循鳥羽天皇六歲接受朝覲的先例。二月二十二日,宗盛公晉陞從一位,當天上表辭去內大臣的職務,據說這是由於兵亂頻仍,表示負責謹慎的緣故。南都北嶺的僧眾,熊野金蜂山的僧徒,以及伊勢大神宮的祭主神官,現在全都背叛了平家,與源氏一心了。雖有諭旨下到各處,有院宣送達諸國,但人們都知道這是平家所為,因此再沒人遵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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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每年三月七日舉行,誦讀《仁王護國般若經》,祈禱鎮護國家,天下太平。

【2】神祇官的次官稱為大副,代理者稱為權。神祇官向來是由大中臣、齋部、卜部三個家族的人擔任。

【3】五壇法會是東南西北各設一壇,各請一位神明,對其祈禱。這是佛教密宗的修法,國家有大事時舉行。

【4】大行事權現為山王七社之一。彼岸會是春分或秋分前後七天內舉行的法會。

【5】就是以大元帥明王為本尊,祈求鎮護國家的修法。

【6】即高倉天皇的中宮平德子。

【7】按朝廷慣例,重大禳祓祈禱,要派出使者到伊勢大神宮以及畿內的二十一所神社奉獻幣帛。

【8】內辨是宮中節會時,在承明門內主持儀節的首席公卿。

[卷第柒]

一.清水冠者【1】

壽永二年(1183)三月上旬,源賴朝與木曾義仲失和。賴朝為征討義仲,率十萬人馬向信濃進發。義仲在依田城聽到這個消息,便離開依田,在信濃和越後交界處的熊阪山擺下陣勢。賴朝率軍駐紮在信濃國的善光寺。義仲派他乳母的兒子今井四郎兼平【2】為使者,去見賴朝說明情況。兼平對賴朝說道:「為什麼要討伐義仲呢?您削平了東八國,將從東海道向平家進攻,而義仲也平定了東山、北陸兩道,正在謀劃早日滅掉平家。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您和義仲突然失和,這豈不是讓平家恥笑嗎?十郎藏人行家【3】對您心懷怨憤,他來投奔義仲,義仲也不便冷落他,因此就接納了他。義仲本人對您可是沒有二心。」源賴朝回答道:「儘管你現在這麼說,但有人告發,義仲的確是要討伐賴朝,謀劃反叛。你所說的我是不會相信的。」於是就以土肥、篠原為先鋒,率兵進攻。義仲聽到這個消息,為了表明自己並無反叛之心,便打發自己年僅十一歲的兒子清水冠者義重,在海野、望月、諏訪、藤澤等有名的武士陪同下,到賴朝那裡作人質。賴朝說:「這麼說,義仲確實沒有反叛的意思,賴朝現在還沒有成年的兒子,好,就收下做我的兒子吧。」於是就帶了清水冠者回鐮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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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本古時男兒十一至十六歲之間舉行冠禮,改穿成人服裝,束髮加冠,叫作冠者。

【2】中原兼遠的兒子,通口次郎兼光的弟弟,是義仲手下四天王之一。參見第六卷第五節注四。

【3】源為義的兒子,論行輩是義仲的叔父。

二.進軍北國

卻說木曾義仲平定了東山、北陸兩道之後,打算帶五萬人馬進逼京都。平家也從去年就宣稱:明年馬有青草吃的時候就要打仗了。於是山陰、山陽、南海、西海的人馬,奔馳而來;東山道的近江、美濃和飛驒的人馬也已雲集而來,只有東海道自遠江以東的軍兵沒有趕到,只來了西邊的隊伍;北海道若狹以北也未到一兵一卒。

平家計劃討平木曾義仲後,再攻打源賴朝,於是便向北陸道派出了討伐軍。大將軍有小松三位中將維盛、越前三位通盛【1】、但馬守經正、薩摩守忠度、三河守知度、淡江守清房;武士大將【2】有越中前司【3】盛俊、上總大夫判官忠綱、飛驒大夫判官景高、高橋判官長綱、河內判官秀國、武藏三郎左衛門有國、越中次郎兵衛盛嗣、上總五郎兵衛忠光、惡七兵衛景清等,共有大將軍六人,傑出的武士三百四十多人,約十多萬人馬。壽永二年四月十七日辰時一刻從京都出發,向北國進軍。

軍旅所需,一律於沿途就地征發,自逢阪關以下,所過之處,權門豪家的租稅以至官家的物資,全都充作軍需。志賀、辛崎、三河尻、真野、高島、鹽津、貝津一帶,沿途滋擾尤甚,人們不堪忍受,紛紛逃到山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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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通盛此時的官階是從三位、官職是越前國國守。

【2】武士大將,參見第四卷第十一節注二。

【3】即越中國的前國司。

三.竹生島拜神

雖然大將軍維盛和通盛早已率軍前進,但副將軍經正、知度、清房等人卻在近江國的鹽津、貝津一帶停了下來。尤其是經正,擅長詩歌管弦,善於鬧中取靜。一天他來到琵琶湖畔,遙望湖心島嶼,向身邊的藤兵衛有教問道:「那叫什麼島?」回答說:「那就是有名的竹生島。」經正說道:「既然到了這裡,就去看看吧!」於是帶上藤兵衛有教、安衛門守教等五六個武士,坐上小船駛往竹生島去了。

此時正是四月十八日,但見樹梢凝綠,春意闌珊,谷間鶯啼聲漸老,杜鵑初唱報夏來,這的確是個十分有趣的地方。於是捨舟登岸,觀賞風景,其美妙之處真是難以形容。想那秦皇漢武,或派童男童女,或差遣方術之士,令尋不死之藥,並下令不見蓬萊不得返回。可憐他們徒然老死船頭,天水茫茫竟無所得【1】。所說的蓬萊仙境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典籍中曾說:閻浮提【2】中有一湖,湖中突起的水晶山,是仙女居住的地方。大概就是指這個島吧。

經正來到島上神社的明神前,伏身祈禱:「大辯功德天【3】就是古時釋迦如來的法身大士【4】,雖然有辯才天和妙音天兩個名稱,其實卻是一體的,都是為了濟渡眾生。據說來這裡參拜的人,所祈求的願望都能實現,真是有求必應,令人信服。」後來給了佈施,天漸漸地黑了下來,十八的月亮也升上來了,照在湖面上,社壇也顯得明亮起來,那景色十分吸引人。神社的僧人們說道:「久仰將軍善彈琵琶,望賜奏一曲。」便拿來琵琶勸請彈奏。經正接過來彈了一支名為《上玄石上》的秘曲。樂聲悠揚響徹神殿,明神為之感動,突然經正的袖子上出現了一條白龍。經正誠惶誠恐,非常感動,不由得落下淚來。於是歌道:

威嚴明神前,祈願誠且虔;

倏忽龍現身,示我將應驗。

如此看來,必可擊敗頑敵,殲滅叛逆,這好像是確定無疑了。於是便高興地回到船上,離開了竹生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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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居易《海漫漫》:「……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採藥去。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不見蓬萊不敢歸,童男童女舟中老。……」。

【2】意為人間世界,位於須彌山南面的海上。

【3】即大辯才天和功德天,前者是掌管歌詠音樂的女神,極富辯才,保佑人長壽;後者也叫吉祥天,是保佑人增加福祉的女神。都屬於日本崇信的七福神。

【4】法身大士,即如來以法身(理智之身)顯現的菩薩。。

四.火打城交戰

木曾義仲雖然人在信濃,但卻在越前國的火打城佈置了防線。派到這城堡裡的人馬,以將士平泉寺的長吏齋明威儀師【1】、稻津新介、齋藤太、林六郎光明、富堅入道佛誓、土田、武部、宮崎、石黑、入善、佐美等人為首,共計六千餘騎。這座城池非常堅固。四周重巒疊嶂,磐石環繞,後有山峰作為屏障,前有山峰作為壁壘,更有能美河和新道河環繞於城郭前。在兩河交匯處,用了一些樹木打樁築堰,造成了一道攔河壩。於是河水在東西兩面的山腳下彙集起來,形成了一個湖泊。真個是:水浸南山青翠蕩漾,波映夕陽紅輪半隱。那無熱池【2】底象鋪了金銀沙,昆明池【3】岸邊好似泛出德政之船。實際上這火打城的人造湖泊,只不過是築起堤壩,攔蓄河水,矇混敵人而已。平家大軍到了這裡因無船可渡,只好停在對面的山上,虛耗時日。

卻說火打城內的平泉寺長吏齋明威儀師,心裡向著平家,他繞過山麓,將寫好的密信裝在空心的箭頭裡,悄悄地射入平家的陣地。信中寫道:「這湖泊本非原有,乃是暫時堵塞河水而成,可於夜間派精細兵卒,拆除攔水木柵,河水自會洩去,騎馬即可輕易渡過。請速速渡河,到時我為內應,從其背後襲擊。平泉寺長吏齋明威儀師謹啟。」大將軍維盛閱後大喜,當即派出步兵清除了攔水木柵。那看起來浩瀚的湖泊,好像山洪傾瀉一樣,不久就流盡了。平家大軍不再猶豫,蜂擁著渡了過去。城裡的軍隊雖奮勇抵抗,但畢竟眾寡懸殊,無濟於事。平泉寺長吏齋明威儀師總算是對平家盡到了忠心。稻津新介、齋藤太、林六郎光明、富堅入道佛誓等在城被攻陷後,退到加賀國的白山、河內去了。平家軍隨後又打到加賀,焚燬了林、富堅二座城池,可謂所向披靡。這個消息由附近各驛站派出的信使飛報京都,宗盛內大臣自不用說,所有留在京內的平家一族的人,無不歡喜雀躍。

這年五月八日,平家軍在加賀國的篠原聚集了十餘萬騎,分作前後兩路進發。正面一路的大將軍是小松三位中將維盛,越前三位通盛;武土大將以越中前司盛俊為首,總兵力為七萬餘騎,向加賀和越中交界的砥浪山出發。攻敵背面的一路,大將軍為薩摩守忠度、三河守知度;武士大將以武藏三郎左衛門為首,總兵力三萬餘騎,向能登和越中交界的志保山挺進。這時木曾義仲正在越後國的國府,得悉此信,立即率領五萬餘騎前去迎敵。按他打勝仗的慣例,仍兵分七路:先由他叔父十郎藏人行家率領一萬餘騎到志保山狙擊平家軍,是為前路軍;由仁科、高梨、山田次郎等率七千餘騎向北黑阪【4】方向進擊,是為後路軍。由通口次郎兼光、落合五郎兼行率七千餘騎向南黑阪進擊。另以一萬餘騎埋伏在砥浪山口、黑阪山麓、松長的柳原、茱萸的叢林裡。今井四郎兼平率六千餘騎渡過鷲瀨淺灘,在日野宮叢林佈陣。木曾義仲本人親率一萬餘騎橫渡小矢部,在砥浪山北邊的羽丹生一帶佈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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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威儀師是出家授戒時負責司儀的僧人。

【2】無熱池,據傳說位於印度大雪山之北,以金銀琉璃裝飾河岸。

【3】公元前120年漢武帝在長安西南開鑿的人工湖(故址在今斗門鎮東南),在此訓練水軍以攻昆明國,故稱昆明池。

【4】從砥浪山攀登俱梨迦羅山嶺的坡道叫黑阪,北阪的路叫北黑阪,南阪的路叫南黑阪。

五.禱文

木曾義仲說道:「平家統領的是一支大軍,人數很多,一定是想跨越砥浪山,衝進開闊地,進行正面作戰。這樣兵力的多少對勝負就起決定性作用了,被敵軍以絕對優勢兵力打過來可不好,預先要派出旗手插些白旗,平家軍看到白旗一定會說:『啊,源氏的兵迎上來了,肯定不少人呀,若毫無防範地衝到開闊地去,敵人對地形很熟悉,我們生疏,若被包圍起來那就慘了。幸好四周都是懸巖峭壁,敵人不能從後面進攻,暫且停止前進,讓馬也歇歇腳吧。』於是便會在山裡停下來。這時候我軍就作出要去迎戰的架勢,只要等到天黑了,便可把平家大軍趕到俱梨迦羅峽谷裡去。」於是就叫人去把三十面白旗豎在黑阪的頂上。不出所料,平家看到這些白旗果真說道:「啊呀,源氏的先頭部隊迎上來了,部隊的人數一定不少,若冒失地衝到開闊地去,敵人熟悉地形,我們生疏,被包圍起來可就慘了。幸好這山都是懸巖峭壁,敵人不會從後路攻上來,正好可以餵馬,讓馬休息一下。」說著便在砥浪山裡叫猿馬場的地方停留下來。木曾義仲在叫作羽丹生的地方布好了陣,向四周舉目眺望,但見夏日山坡上的綠樹叢中隱約有一抹紅牆,是一座典型的屋棟外露的神社,前面還矗立著牌坊;便問熟悉當地情況的人:「這是什麼廟,供的是什麼神?」答說:「是八幡神,這裡原來是八幡的領地。」木曾聽了很高興,把軍中書記大夫坊覺明【1】叫過來,說道:「義仲很幸運,能來到新八幡神殿附近作戰,看來是勝利在握的嘍。所以義仲想寫一篇禱詞,一則為了留給後世,一則為了祈禱當前的勝利,你看如何?」「這當然很有必要。」覺明說著便下馬來,準備書寫。那覺明身穿深藍色的直裰【2】,罩著黑革縫綴的鎧甲,掛著黑漆的腰刀,背上插著二十四支黑色的鷹翎箭,肋下夾著塗漆纏藤的弓,摘下頭盔掛在鎧甲的紐結上,從箭筒底下取出小硯和紙張來,屈膝端坐在木曾面前,便開始寫起來。看上去的確是文武兼備的將才。

這覺明原是儒家出身,在勸學院時名叫藏人道廣,出家後改名最乘坊信救,平時也常來往於南都一帶。當高倉宮潛入園城寺策劃討伐平氏,向比睿山和奈良兩處寫信搬兵時,奈良興福寺的回信就是由他執筆的。信中曾寫道:「清盛乃平氏之糟粕,武家之塵芥。」清盛看了信後大為震怒,並揚言:「好個信救法師,竟敢說我淨海是平氏糟粕,武家塵芥,真是豈有此理,把這廝給我抓來,處以極刑。」於是,信救便逃出南都,流亡北國,做了木曾公的書記,化名為大夫坊覺明。

這篇禱文是這樣寫的:

歸命頂禮,八幡大菩薩乃日域朝廷之主宰,歷朝明君之先祖;為守寶祚,濟蒼生,乃盡顯釋迦之尊容於人間,開啟三所之權扉【3】於此地。茲自近年以來,有平氏相國者,管領四海,騷擾萬民,實為佛法之仇寇,王法之大敵。義仲不才,生於弓馬之家,繼承箕裘之業,念及平氏之殘虐,乃不顧一己之安危,委命於天,獻身於國,誓舉義兵,殲滅凶頑。然我源平兩家,雖已陳兵列陣,而士眾未得一心,勇氣或有不備,當此心懷疑慮之際,乃高舉陣旗於戰場,匆匆拜謁三所之神殿,幸蒙神明顯靈賜助,掃滅兇徒,定無疑義矣。歡喜落淚,感銘肺腑。且曾祖父前陸奧守義家朝臣,歸依於本神宮之下,乃更名為八幡太郎。 自茲以還,凡屬門下族輩,無不歸心虔敬。義仲系其後裔,久已傾心。今者,舉此大事,猶如幼兒以蠡測海,螳螂以臂擋車。但我為國而發此難,實非為家為身而興此舉。誠心所至,神明感應。幸哉,快哉!伏願更以菩薩之威光,靈神之助力,決勝負於一舉,退頑敵於四方。倘若虔誠之祈禱,能獲神靈垂顧,肯賜冥佑,請顯示吉兆,是為至禱。

壽永二年五月十一日

源義仲敬白

於是義仲等十三人,各取出一支鏑鏃,連同禱文供奉於大菩薩寶殿,祈求道:謹乞大菩薩遙察我等真誠不二之心,敕令三隻山鳩從雲中飛來,飛翔於源氏白旗之上。

從前神功皇后攻討新羅【4】,我方勢弱,敵方勢強,在此形勢不利之際,皇后對天祈禱,適有三隻靈鳩出現於盾牌前面,新羅兵果然潰敗。再說義仲等的先祖賴義朝臣,征討貞任、宗任【5】之時,我軍兵力薄弱,兇徒則勇猛頑抗。賴義朝臣乃向敵軍發動火攻,大聲喝道:「此乃神火也,非我之火。」話一說完,突然狂風大作,吹向敵陣,貞任盤踞的栗屋河城悉被燒燬,不久,全軍覆沒,貞任和宗任便都滅亡了。木曾公不忘先祖事跡,乃下馬卸甲,淨手漱口,滿懷期望地衷心叩拜,恭候靈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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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夫坊覺明:覺明是法號,坊是僧人的尊稱。他曾任藏人,官階五位,故稱作大夫。

【2】直裰,參見第一卷第四節注三。

【3】除了應神天皇、八幡神社還祭祀神功皇后和比姬大神,故稱三所。權扉是權現之扉的意思,是說佛曾在此地現身。

【4】這是傳說,並非史實。

【5】這二人是陸奧地方獨霸一方的豪族,源賴義奉敕討伐,貞任戰死,宗任被捕。

六.墜入俱梨迦羅峽谷

且說對陣的源平兩軍,雙方相距不過三町之遙,源家不再前進,平家也堅壁固守。源氏派出精兵十五騎,衝到平家壁壘前,每騎拔出一支響箭向平家陣裡射去。平家不知是計,也照樣派出十五騎還射十五支響箭。源氏派出三十騎放箭,平家也派出三十騎還射;再派出五十騎,平家也以五十騎還射;源家派出一百騎,平家也派出一百騎。雙方各以一百騎出列陣前,好像要決一雌雄,但源氏始終掌握局勢,避免白天決戰,一心只想拖到天黑,好把平家大軍趕落到俱梨迦羅峽谷裡去。可歎的是平家對此竟毫無察覺,和源家這樣糾纏,一直拖延到天黑,悲哉。

再說天色已暮,義仲便派一萬騎分南北兩路包抄過去,在俱梨迦羅堂【1】附近會合。大家拍打著箭筒,一齊發出吶喊。平家大軍聞聲向後看去,只見源軍舉起白旗,好像雲海一般,於是驚惶失錯地說:「不是說這山四面都是懸巖,敵人很難抄我後路嗎,這是怎麼回事啊!」這時木曾義仲在正面呼應,也發出吶喊。埋伏在柳原和茱萸叢林的一萬餘騎,會同今井四郎在日野宮叢林埋伏的六千餘騎也同時朝這邊聚攏來。這前後四萬人的吼聲驚天動地,有如山崩河潰一般。不出所料,平家大軍發現腹背受敵,果然驚慌失措。雖然有人高喊:「逃跑是卑怯的,回來!回來!」但是大軍軍心動搖,哪裡制止得住,爭先恐後地跳進俱梨迦羅峽谷中去了。看不見先下去的人,便以為谷下一定有條小路。於是,看見父親跳,兒子就跟著跳;哥哥跳下去,弟弟跟著跳;主人跳下去,家丁從卒跟著跳。馬上落人,人上落馬,頃刻之間,那麼深的峽谷就填滿了平家七萬餘騎。只見血流成河,屍骸如山;直到今天,那峽谷之中還殘存著箭穿刀砍的痕跡。平家軍中能征善戰的上總大夫判官忠綱、飛驒大夫判官景高、河內判官秀國,都葬身谷底了。聞名的大力士備中國的瀨尾太郎兼康,被源家武士加賀國的倉光次郎成澄生擒了去。曾在火打城交戰中對平家忠心不二的平泉寺長吏齋明威儀師也被生擒。木曾義仲說:「這個法師太可惡了,先砍了他。」便立即處以極刑。只有平家大將軍維盛、通盛,卻意外地揀得了性命,退到加賀國去了。七萬餘騎只剩下兩千餘騎生還。

第二天十二日,奧州的豪族藤原秀衡派人送給木曾兩頭龍蹄駿馬。隨即配上鏡鞍【2】,當作神馬送往白山神社【3】。木曾義仲說道:「如今沒別的事操心了,只是十郎藏人行家公在志保山的戰況讓人不放心,且去瞧瞧吧。」於是從四萬餘騎中選出二萬向志保山進發。當要渡過日比渡口之時,適值漲潮,為了探知水的深淺便把十匹備鞍的馬趕下河去。水只淹到鞍橋的下緣,沒事,平平安安地渡過去了。於是下令道:「水不深,渡過去吧!」二萬餘騎便下水渡過河去。果然不出所料,十郎藏人行家遭到敵軍嚴重打擊,率軍後撤,正在駐馬休息。木曾說道:「我們來得正是時候。」便把生力軍兩萬餘騎替換上去,攻入平家三萬餘騎的陣中,左右衝突,烈火一般地廝殺起來。平家騎兵抵擋了一陣,終於招架不住,被源軍攻破。平家方面,大將軍三河守知度陣亡,他是入道相國的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