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之宋姬物語

01.初入平家

仁安一年,春。

位於平安京東山區的六波羅府邸內,庭院內的八重櫻開得正好,紛紛揚揚的的櫻花花瓣在空中飛舞著,地上不知何時已經積起了一層厚厚的粉色落英,微風一吹,那些花瓣又開始打著轉兒的撲向四面八方,美不勝收,身著十二單衣的女侍們正穿梭於迴廊和庭院內,忙著準備即將開始的賞櫻會。

「我不要!」一位身上僅著白色短衣,蘇芳色下襲的女孩大喊著從房內跑出,快步的往迴廊上跑,一不留神,直直的撞在了其中一位女侍阿玉的身上,看著手上的香盒就這麼被撞到了地上,阿玉心頭一陣發慌,趕緊伏下身來,卻是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女孩停了下來,也彎下身子,伸手撿起地上的香盒,溫軟清脆的聲音從阿玉耳邊傳來:「嗯,給你。」這個女孩的京城話並不地道,還帶著一些口音,可聽起來卻是有股特別的味道。

阿玉不由的抬起頭來,看到這女孩的容貌又是一愣,女孩不過七八歲的樣子,一頭黑綢般的長發襯得肌膚更是瑩白透明,淡淡的散發著一層光澤,粉色嘴唇如櫻花般柔美,尤其是那一雙眼睛,不是一般常見的黑色眼睛,卻是淺淺的琥珀色,晶瑩通透,如夢似幻,六波羅大人府中竟有這樣美麗的女公子?阿玉一時看得呆住了。

「小雪,你這樣跑出去,成何體統。趕快穿上單衣。」後面跟上來的女子阿玉認得,是六波羅大人的正室時子夫人,她的口氣雖是帶著些責備,臉上卻是一臉寵溺的表情。一眾女侍紛紛行禮。

「不要,十二單衣我不喜歡穿,好麻煩。」那女孩睜著一雙大眼睛,撒嬌似的說著。時子夫人溫和的笑了笑道:「小雪,不穿不可以,這次可是你第一次在這裡露面噢,等會的賞櫻會你還想不想去啊。」那女孩霎時擺出一張苦瓜臉,有幾分無奈的輕聲說道:「好吧,母親大人。」

看著那女公子和時子夫人離去的背影,阿玉不由感慨的對身邊的另一女侍阿菊說道:「那位女公子長得真是美麗啊。不過以前怎麼從沒見過。」

那位被叫做阿菊的女侍神秘的笑了笑道:「阿玉你是新來的,不知道這位女公子的來歷吧,她是夫人的養女。」阿菊又壓低了點聲音道:「聽說是一年前在海邊發現的,當時發現女公子的時候,她身著宋國服裝被衝到岸上,可能是所乘坐的宋國商船遇到了海難,正巧被夫人碰上,夫人見她和剛剛去世的女公子十分相似,便動了惻隱之心,收留了她。不過先前一直住在別邸,她深得夫人和六波羅大人的喜愛,就乾脆收做養女了。」

阿玉輕輕咂了一下嘴道:「那這女公子也是好福氣呢。」

阿菊笑了笑道:「女公子雖然有些任性,卻是一派天真,天資聰穎,一年來和我們的對話都不成問題了,夫人已經開始讓女官教她寫和歌了,再說她又有這樣的容貌,看著也喜歡啊。」

阿玉點了點頭,對這位女公子又多了幾分好奇之心。

費了半天勁,小雪終於穿上了這套十二單衣,外層的薄桃色更是襯得她容顏清麗非凡。「我們小雪,將來一定是個美人呢。」時子夫人手持折扇,輕輕的笑著說。

看著她眼神裡流露出的柔和,小雪也不由的心裡輕輕一蕩,好親切的夫人,就象自己的媽媽一樣呢,

「好了,小雪,先在這裡呆著,等下我再過來。」時子夫人優雅的站起身來,緩緩的走了出去。

此時的小雪終於松了一口氣,仰天躺在了榻榻米上,看著天花板,思緒仿佛又回到了兩年前,那個颱風肆虐的夜晚。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可思議……

在學校和同學們為校慶而彩排舞蹈的她明明是在趕回家的路上,怎麼會莫明其妙的到了這裡,最後的記憶似乎就是一塊廣告牌朝她這個方向掉了下來,接下來就甚麼也記不得了,醒過來居然就在這個女孩身體裡了,這個年僅七歲的南宋女孩身體裡。足足花了一年時間,她才從巨大的震驚裡平靜下來,也慢慢接受了商船裡廚娘的女兒的身份,儘管不是小說裡常常描寫的皇親貴族之家,但這一年也過得太太平平,南宋和金國也簽訂了三十年不戰的和約。

還以為就這麼平靜的過下去了,誰知一年後的那次出海卻偏偏遇上了大風浪,就這麼鬼使神差的來到了日本平安京,這簡直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中國的歷史她還知道一點,而日本,對於日本的認識僅僅局限於漫畫和侵華史的她來說,這個時代簡直是一竅不通。

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遇上了這樣溫柔的時子夫人,這一年來時子夫人一直把她安排在京城東面的別邸內學習日文,禮儀,和歌,她這才慢慢瞭解收養她的六波羅大人平清盛是位權傾一時的風雲人物。與一般公卿貴族之家不同,這個平家是個武士之家,好像前些年打敗了另外一個武士之家源氏,這才掌控大權,整個平家的勢力在平安京好像是無人能及的。她已經見過了平清盛,也許是一種緣分,這位六波羅大人對她也是萬分喜愛。

沒辦法,既然都到了這裡,既然有棵最大的樹,當然要緊緊抓住了,她還是很想活下去,等再大一點,就想辦法回宋國,這裡,畢竟不是她的家,也不是她的國家。

她松了松衣襟,唉,還有就是這十二單衣,實在是受罪……還是宋服舒服多了。忽然懷念起自己在舞蹈學校的大一新生活了,牛仔褲,T恤衫,自在飛揚,幸福的日子剛開始,就遇上這樣難以置信的事情,要穿越也該在高考前穿越呀……

「喂,你是誰,為甚麼在我母親的房裡?」忽如其來的聲音讓小雪回過神來,她趕緊一骨碌坐了起來,毫不客氣的盯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

說是不速之客,原來也只是個小男孩,看他也就八九歲的樣子,身穿淡黃色直衣,束著一頭黑髮。容貌清秀,樣子溫和。可此時那雙黑寶石般的大眼睛裡極不友好的眼神完全破壞了他溫和的形像。

「快回答!」他的語氣加重了,眼神也有些惡狠狠起來,不討人喜歡的小孩子,小雪皺了皺眉,輕輕哼了一聲,才不想和這種小孩子一般見識呢。

那小男孩見到她的臉,也稍稍愣了愣,一時之間倒也沒說出話來,眼裡的惡意也去了一大半,小雪不由暗暗得意,幸好這張臉比自己原來的還美多了,居然還震住了這小孩子。

「那,那你到底是誰?」,這小男孩的語氣立刻就軟了下來,這麼小年紀就對美色沒有抵抗力,長大一定是個花花公子。

她吐了吐舌頭,道:「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那男孩點了點頭,大聲道:「我叫平重衡,好了,到你了。」

她壞壞的扯了扯嘴角道:「我又沒說要告訴你,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這位叫重衡的男孩一時氣結,滿臉通紅,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你說話不算數。」

她繼續嘻笑著道:「我就是說話不算數,哈,哈,哈,怎麼樣。」

重衡的眼中冒出怒火,他一個箭步衝到小雪身邊,也不顧男女有別,抓著她的手就問:「你一定要告訴我,不然我讓父親大人把你關起來。」

他年紀雖小,手勁卻大得很,也許是出身武士之家的緣故吧,小雪也有些生氣了,她怒道:「放手。」「除非你說出你的名字。」重衡的手絲毫沒有放鬆,小雪的火也上來了,對準他的手,低下頭,重重的咬了上去。

「啊——」一聲慘叫過後,重衡的手腕上就留下了一排整齊的牙印,還溢出了一些鮮血。

他猛的放開手,眼裡居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指著她,痛得呲牙咧嘴的的說道:「你,你咬人,我一定告訴父親大人,好好懲治你!」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快步跑了出去。

小雪搖了搖頭,果然還只是個小孩子。吃了點虧就這樣,開口閉口父親大人,還甚麼武士呢……

平重衡,也不知道是哪根蔥——

沒過多久,時子夫人就來接了小雪一起到了前庭賞櫻的地方,聽說今天來賞櫻的基本都是平家本家的人,小雪也不由一陣好奇,正想看看他們到底是怎樣的人。

到前庭的時候,女眷們已經先等在那裡了。

「時子夫人,這就是你新收的養女嗎?竟然是如此美麗的人啊。」一位穿躑躅色紅梅圖紋十二單衣的年輕女子持扇遮著半邊臉,輕聲說著。

時子夫人也優雅的微微點了點頭道:「對,雪子,問候一下大家。」

小雪只好欠了欠身,說了一堆前陣子惡補過的問候敬語。

「哦呀哦呀,好清脆的聲音啊,真是個妙人兒啊。」另一位年長一些的女子也微笑著稱贊著。小雪只覺得渾身開始發寒,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這些貴族女子說話可真是讓她受不了,還是時子夫人比較自然一點。

她無聊的看了看周圍,忽然見到一位年齡和自己相仿的女孩,身著鶯色十二單衣,容顏秀麗,星眸閃耀,注意到小雪的視線,她側過頭,對小雪淡淡一笑。好優雅的女孩啊,小雪在心裡暗暗贊嘆了一下。

「大人來了,」時子夫人輕輕說了一聲,一眾女眷都紛紛伏下身去,迎接六波羅大人的到來。遠遠的,六波羅大人帶著一眾平家的男公子們走了過來,小雪望了一眼,也趕緊跟著伏下身子。

在他們入席的時候,小雪按捺不住,稍稍抬了抬頭,一下子就對上一雙憤怒的眼睛,糟糕,這不是剛才那個平重衡嗎,居然就在她的正對面,真是冤家路窄。

「好了,大家免禮吧。」六波羅大人平清盛淡淡說了一句,女眷們才紛紛抬起頭來,但還是持著折扇,半遮著臉。小雪趁這個機會,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四周。遠遠看去,平家的男公子們還都是風度翩翩呢,要是能看的再仔細點就好了……

「小雪,你也來了。」

「小雪——」時子夫人掩著臉,對她重復了一遍,「大人在問你話。」

啊,小雪趕緊把色迷迷的眼光收了回來,幸好只有八歲,大家也不會聯想到色字上去吧,她暗暗好笑。

「嗯,父親大人。」小雪趕緊應了一聲。

平清盛笑著點了點頭對大家道:「這就是我和時子的養女雪子。」他又對著身邊幾位男公子們道:「重盛,以後她就是你們的妹妹了,要多關照她。」

「父親大人,我們一定會把她當成親妹妹的。」為首這位叫重盛的身著褐色直衣,帶立烏帽子的男子恭恭敬敬的應著平清盛。他看上去有二十多歲,氣質優雅溫和,典型的貴公子。

說完,他朝她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身邊的幾位道:「小雪,這幾位都是你的哥哥宗盛,知盛,還有重衡。」

甚麼?這個平重衡居然也是她哥哥,小雪有些愕然的看著他,與此同時,她也看見重衡露出和她一樣愕然的表情。

接下來的賞櫻會幾乎就成了小雪和重衡的瞪眼大會,重衡一直盯著她,而她也毫不示弱,來招接招,還反瞪回去。

身邊的重盛看在眼裡,嘴角微微泛起了一絲笑意。早就聽說了這個宋國來的新妹妹,今天得以一見,她的確有點意思。

一下子多了這麼多英俊的哥哥們,一直到入夜,小雪還沈浸在興奮之中,除了那個重衡之外,還有幾個男孩子好像也和她年紀相仿,不過,賞櫻會上忙著和那個討厭的小孩重衡過招,都沒有時間看清其他的哥哥們長得甚麼樣子。

算了,反正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眼睛好酸,早點睡吧。不知那個重衡的眼睛是不是也和她一樣酸痛呢……

與此同時,平家的公子們也還繼續聚集在庭院裡議論紛紛。

「大哥,我們的新妹妹和櫻花一樣美呢。」平家最小的年僅六歲的公子平敦盛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位新妹妹的喜愛之情。

「三哥,你說是不是?」平敦盛轉頭又問三公子平宗盛,平宗盛今年也不過十二歲,臉上卻是一副和他年紀不符的成熟表情,他置若罔聞的看著落櫻紛飛,沒有說話。

「就算美,她也不是我們平家的人,她只是個宋人,我真不明白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怎麼會收個不明來歷的宋國女子做義女。」,四公子平知盛似乎對小雪並無好感,還對這件事頗有怨言。

重盛輕輕皺了皺眉,輕聲道:「知盛,不要這麼想,既然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已經決定了,我們做晚輩的絕不能拂了他們的意思,再說這小雪也是天真可愛,以後要好好和她相處,明白嗎?」

重盛的語氣雖然溫和,卻也帶著一絲威嚴。身為長子的他身居內大臣的要職,處事大體,可以說是平家的第一棟梁,幾個弟弟對他也是又愛又敬。

「重衡,今天怎麼話這麼少,平時你可是話最多的一個。」知盛忽然把話題轉向了在一邊發呆的重衡,今天這個弟弟好像有點奇怪,難得這麼安靜。

重衡一回神,趕緊說道:「沒甚麼,只是今天有點累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撩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五哥,你的手……」眼尖的敦盛一眼看到他手上的傷痕,重衡條件反射般的立刻把手放到身後,囁嚅道:「我,我要去休息了。先告辭了。」

「重衡,」重盛輕輕一笑,道:「是該休息,今天你的眼睛也該累壞了。」重衡臉色大窘,趕緊站起身來,匆匆而去。

大哥怎麼留意到了,重衡在房裡,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傷痕,那一排牙印還是清晰可見,那個粗魯的女人,居然成了自己的妹妹,本該告訴父親大人她咬他的事,可不知為甚麼,卻說不出口來,她瞪著眼睛的樣子,居然還有幾分可愛……

小雪,重衡九歲那年,第一次牢牢記住了一個女孩的名字。

02.命中邂逅

不知不覺,在六波羅府邸已經過了半月有餘,小雪不由感嘆貴族女子生活的無聊,除了每日學習的和歌,平時不是賞花賦詞,就是烹茶調香,這讓生性活潑的她悶透了。

這天,時子夫人和六波羅大人都進了宮,小雪趁著女侍不備,也溜出房間。半個多月來,好像還沒好好看過這個府邸呢。

走在迴廊上,聽見後庭傳來一陣刀劍相接聲,小雪一陣好奇,對了,平家都是武士出身,莫非他們在練武?小雪為自己的這個發現興奮不已,她躡手躡腳的溜到後庭外,往庭院裡偷偷瞄去。

果然,平家的幾個公子似乎都在這裡練習射箭和刀法,他們身穿各色直綴,外著軟甲,揮刀舞劍,倒也顯得英姿煥發,少了幾分儒雅,多了幾分英氣。

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重衡,他還是一襲黃色直綴,外披金絲唐錦軟甲,身背黑雕羽箭袋,手拉桐色藤弓,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射得還真不賴。

「誰在那裡!」一聲大喝令全神貫注偷看的小雪嚇了一跳,腳下一絆,很沒有面子的摔倒在了地上。她看著這個衝她大喝的男孩,也就十來歲的樣子,身著茶綠色直綴,小麥色的健康膚色,挺鼻薄唇,一雙黑亮的眼睛虎視眈眈的望著她,平家公子們的眼睛怎麼都是這樣的銳利。

那男孩一見是她,眼內的煞氣減了幾分,卻是多了幾分不屑。輕輕哼了一聲,便轉過身去。

「小雪!」另一個年紀更小的男孩飛撲過來,滿臉的笑容,「小雪姐姐!」小雪一愣,這個男孩正要撲進她懷裡的時候,卻忽然被人揪了起來,「放開我,放開我……」他手腳亂擺,一臉不甘心的樣子。「敦盛,別鬧,好好去練劍。」揪住他的人居然是重衡。

重衡看了看還坐在地上一臉茫然的小雪,忽然大笑起來,他伸出手,朗聲道:「起來吧。」他這樣是不是代表友好呢?小雪望了一眼他,他的笑容還停留在臉上,原來他笑起來還挺陽光的,半信半疑中,小雪也伸出手,他用力一拉,把小雪拉了起來。

「嗯,你不生氣了嗎?」小雪不大相信的問著他,瞟了一眼他的手臂,畢竟那一口還蠻大力的。

重衡挑了挑眉,道:「哼,我是個男人,可不跟個女人一般見識。」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稚氣的笑容。「不過,你要乖乖的叫我哥哥。」

果然還是個孩子,小雪暗暗好笑,不由巧然一笑,清脆的喊了一聲:「重衡哥哥!」不管怎麼樣,有哥哥的感覺還是不錯的。就讓這小孩佔佔口頭上的便宜吧。也算是不咬不相識吧。

重衡心底輕輕蕩了一下,妹妹的笑容,好美。就像敦盛說的那樣,像櫻花一樣的美。

「重衡哥哥,剛才那個凶巴巴的人是誰?」小雪指了指那個一臉不屑的男孩,似乎是個不好對付的怪小孩呢,「那是你的四哥,知盛哥哥。」重衡做了個怪臉,低聲道:「不過,他好像不怎麼喜歡你,所以你千萬不要惹他。」

小雪的心頭忽然一熱,重衡清澈的眼神令她覺得有些慚愧,她對他示好,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在這個家裡避免被排斥,帶著點不純潔的動機。而重衡的眼裡卻流露出真正的關切之情。他,真的這麼快就接受她這個妹妹了嗎?

「還有,三哥,宗盛哥哥,是個悶壇子,少言寡語,不過人還是很好的,以後你們就會慢慢熟起來。」他指著另一位著冷藍色直綴的高瘦男孩道。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位男孩大約十二三歲的樣子,膚色白皙,臉部線條硬朗利落,一雙深邃的黑眼睛宛如大海,渾身散發著一種清冷的氣質。

他的眼神冷冷的看了過來,小雪衝著他甜甜笑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又立刻轉過了頭去。

平家的公子們,果然個個都是俊俏人物,能文善武,小雪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好像掉進了帥哥們的窩裡,真是越想越開心,穿越時空,好像也不是甚麼壞事了……

自此之後,重衡沒事就會來找小雪,雖然男女有別,但一來他們年紀尚幼,又是兄妹關係,再來武士之家也沒有一般公卿家這麼多的禮數,所以時子夫人也就由得他們去了。

重衡和那個瞧不起人的知盛的關係似乎是兄弟中最好的,可能是年齡相仿的緣故吧。但每次看到重衡帶來小雪,他總是要出言諷刺幾句才罷休,不過說歸說,他還是挺樂意和他們呆在一起。

今天的府邸似乎格外熱鬧,好像有個茶會。小雪最喜歡這樣的時候了,因為通常這個時候,人們總是沒有留意到她。

自然是到老地方去,所謂老地方其實是內庭裡的一個荷花池邊,山石流水,清雅怡人,卻沒甚麼人。是重衡最先發現的,現在自然也成了她的秘密花園了。是個養神的好地方呢。

「德子小姐,請慢些走。」咦,有人過來了,小雪翻身從假山石上坐了起來,往下看去,正好看見一張俏麗的臉望著自己。

「你,你是誰?」那女孩也就十來歲的樣子,姿容婉麗,卻是一臉驕縱,身著柳色十二單衣,小雪也是一愣,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孩。

「我是小雪,你呢?」小雪盡量的用友好的語氣回答她。

「這是六波羅大人的長女德子小姐,還不趕快行禮。」她身邊的女侍也是一副同樣的臉色。

德子小姐,是時子夫人的女兒嗎?怎麼她根本不知道呢,時子夫人也沒有和她提起過,小雪一時沒有反映過來。

「小雪,你就是父親大人新收的養女?」德子的眼神一眯,多了幾分玩味的意味。她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和她年紀毫不吻合的神色,道:「那你應該給我行禮,我是長女。」

小雪看了看她,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從假山上爬了下來。

德子用袖子掩住口,譏諷的笑道:「一點也不懂禮儀的人,好粗魯。宋國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這話一出口,立刻就把小雪的怒火全勾了起來。

她收起笑容,冷冷道:「我看沒教養的人是你。我不對沒教養的人行禮。」

德子的臉色變了變,道:「你是甚麼身份,敢這樣說我。」小雪輕哼一聲,扭過頭就想離開,不想再理她。

「你別走。」德子猛的一把拉住她,小雪心裡更怒,甩開德子的手,不料德子的手勁還不小,小雪不由心頭大怒,又故法重施,低頭咬了下去,雖然沒有用力,但德子一吃痛,雙手一掙,推了一把,小雪腳下沒有站穩,被她一推,竟直直的往身邊的池子裡跌了下去。

糟糕,在落下水的一瞬間,小雪的腦中就閃過這個詞,身上沈重的十二單衣讓她根本沒法游水,還沒來得及再想甚麼,已經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水。

德子和她的女侍似乎已經嚇得呆住了,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半天才喊出一句救命。

在她們喊出第二聲救命之前,已經有個人影飛奔過來,迅速的跳入了水中。

小雪緩緩的睜開眼睛,印入眼簾的是一張清雅脫俗,秀美纖靈的容顏,好美的人啊,她暗暗想著,頭卻疼得更厲害。

「你沒有事吧?」聲音也是纖細的,是男是女?小雪又仔細的看了看,他穿著白色的直衣,束著長發,應該是個男的,第一次看見比女人還美的男孩呢,啊,對了,好像自己掉進了水裡,小雪忽然反應過來,看美人的心情頓時也沒有了。

「德子呢?」她惡狠狠的問著。

「德子太害怕,已經跑回去了。」那男孩輕聲道。可惡的德子,這個仇算是結下了。

他的身上隱隱的散發著一陣熏香的味道,和重衡他們不同,他身上是一陣淡淡的梅香。經水一濕,香味更加濃鬱。

「是你救了我嗎?」小雪吸了幾口好聞的香味,又是一句:「你身上的香味真好聞。」

那男孩笑了笑,左邊臉上露出一個小小的的酒窩,雖然年紀尚小,再過幾年,那笑容一定會令無數女子傾倒。

「你不害怕嗎?」那男孩似乎有些奇怪小雪的反應。

小雪搖了搖頭道:「有甚麼好害怕,我又沒有事了,對了,我叫小雪,你呢?」

那男孩又是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聽身後傳來喊聲:「牛若,你怎麼先到了。」聽聲音好像是重衡,果然,他急急的跑了過來,一見到這個情景,臉色一變,蹲下身來,連聲道:「小雪妹妹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小雪笑了笑道:「沒甚麼,我不小心掉到池子裡,是他救的我。」她一邊說著,一邊對那個叫做牛若的男孩使了個眼色。她可不想把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的。

牛若微微點了點頭,已然會意,沒有再說話。

「那還不先去換了衣服,還傻在這裡做甚麼,笨蛋。」怎麼忘了,重衡身邊一定會有那個人——平知盛。

小雪站起身來,對著知盛做了個鬼臉,道:「知道了,傻——瓜。」,在重衡的笑聲下匆匆回了房間。

牛若,到底是誰呢?找機會要好好問問重衡。小雪對這個救了她的俊美男孩充滿了好奇。

落水的她居然就這麼的生起病來,到了這個時代中的她似乎變得體弱多病起來,也許是這一年養尊處優的貴族生活令她體質更弱吧,怪不得古代貴族女子都比較短命呢。不行,要多些鍛煉才好。

迷迷糊糊中聽到門口似乎有人在說話。

「母親大人,小雪妹妹怎麼樣了?」好像是重衡的聲音。「母親大人,我可以去看看小雪嗎?」

接下來的聲音沒有聽清,只聽到有人輕輕推開移門,走了進來。

好像感覺到有只手輕輕的覆在了她的額頭上,暖暖的,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重衡擔心的臉。

「小雪,好些了嗎?」他輕聲的問著,衣袖上淡淡的熏香味一絲一絲的彌漫在空氣中。

她笑了笑,點了點頭,道:「好多了。」

「小雪,快點好起來,我還有很多好玩的要教你呢。」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平添了幾分調皮的味道。

小雪看著他的笑容,忽然心念一動,道:「重衡哥哥,你教我射箭吧。」

重衡一愣,道:「可是你是個女子,學這些個做甚麼?」

她輕扯了扯他的衣角,道:「拜託,重衡哥哥,我真的很想學,每天都賞花賞月賞風景,寫些和歌,我就快憋死了,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死掉的。」

他連忙捂住了她的嘴,沈聲道:「不要胡說,我教你就是,不過不要讓他們知道了。」

「對了,德子是誰啊?」她忽然想起那個讓她生病的罪魁禍首。

重衡臉色一斂,道:「德子是父親大人和辰子夫人所生的長女,辰子夫人是以前的正房,生了德子不久就過世了,聽說德子總是在房裡,不怎麼出來的,怎麼了?」

「沒甚麼,偶而聽到這個名字,所以隨便問問。」她隨便的支吾了過去。

「小雪,在母親大人面前不要隨便提起德子,母親大人,嗯,不怎麼喜歡她。」重衡低低的又吩咐了一句。

噢,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以前沒看到過她,也怪不得時子夫人沒和她提起過,原來不是時子夫人的親生女兒,想來時子夫人可能以前和那位辰子夫人也是不大合的吧。這麼驕橫的小姐,也不知道以後誰倒楣娶了她。

這之後,重衡有空真的開始教她一些射箭之術,小雪的悟性極好,沒過多久,就學得似模似樣了。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他們,就只有知盛和牛若。

這期間,倒也常常見到牛若,牛若和他們兩兄弟的關係似乎也是不錯,聽重衡說只知道牛若是六波羅大人小妾常盤夫人的孩子,但好像是常盤夫人帶來的孩子,所以他們也不知道牛若的父親到底是誰。而牛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到底是誰。

畢竟都是一群孩子,只要在一起玩得高興就好,誰會管這麼多事,知盛對小雪雖然一直不怎麼友好,對牛若卻是一直情同手足。

「看,重衡哥哥,我這箭離靶心就差一點了!」小雪射出超水準的一箭,扔下弓,眉飛色舞的又蹦又跳,重衡一臉縱容的看著她,也使勁點著頭。

「成甚麼樣子,平家女人的優雅怎麼一點也學不會,無藥可救。」猜都不用猜,說出這種話的人一定就是他——平知盛。小雪轉過頭,送了他一個白眼,道:「我就是學不會優雅,怎麼樣!你就別操心了,不然皺紋都出來了呢。」

知盛哼了一聲道:「我是不操心,我才懶得管你,等以後你嫁不出去,看你怎麼辦。」

甚麼,嫁人,太早了吧,小雪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道:「我才不要嫁人,嫁不出去才好。」

「不許撇嘴!」知盛一聲大吼,完全是一副不能忍耐的樣子。「太粗魯了……」他誇張的作暈過去狀。

「知盛哥哥,我希望以後你娶一個比我粗魯一百倍的妻子,哈哈。」小雪的話令知盛滿面漲紅,氣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重衡笑嘻嘻的過來打圓場,以前自己也被這個妹妹氣得七葷八素,現在對著她,似乎脾氣倒越來越好了。也不知道為甚麼,聽到她不想嫁出去還挺高興的。

「小雪,我來教你怎麼射中靶心吧。」牛若站起身來,帶著那春風般的溫柔笑容。

靠近小雪的時候,她又似乎聞到了那陣似有似無淡淡的梅香,心底深處似乎泛起了一絲淺淺的漣漪。怎麼了,這可只是個九歲多的小男孩,自己怎麼會對他有這樣奇怪的感覺,是因為他救過自己得緣故嗎?

當牛若幫她搭弓瞄准的時候,那股梅香似乎濃鬱起來,令她的心神也有些恍然,

「看,小雪,要這樣,視線要和靶心平行……」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脖子上,熱熱的,好癢,癢得她想笑出聲來。

「嗖——」恍惚之間,那箭已經飛一般的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哇,好棒!」小雪興奮的一個轉身抱住了牛若,牛若的身子一緊,卻並沒有躲開。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知盛在那裡一個勁的抱怨著,他這般風雅的人怎麼會有這樣一個沒規矩的妹妹,要是傳了出去面子何存。

「真的很棒。」重衡走了過來,一手拉起了小雪,把他們兩人分了開來。「小雪,還是哥哥來教你吧。」他瞪了牛若一眼,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可愛的妹妹居然抱著這個人,就算是自己的好朋友也不行。

「你們都在這裡幹甚麼?」在場的幾個人都不由一驚,這個地方很少有人過來。

還沒等小雪扔了手裡的弓,一個藍色人影一晃,已經立在了小雪的眼前。

03.藤原成範

「三哥……」重衡和知盛的臉色有些發青,平素他們對這位冷冰冰的三哥都有幾分畏懼,如今教小雪習箭,被抓個正著,要是他告到父親那裡去,免不了要受頓罰。

宗盛那深如海洋的眼眸淡淡的掃了一眼四周,冷冷的問道:「你在這裡做甚麼?」小雪正要回答,一抬眼,發現他卻是盯著牛若。

牛若還是微笑著,卻沒有回答。

「三哥,我們只是在一起玩耍。」重衡抬起頭來回答了一句。

宗盛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看著重衡,一字一句道:「以後,不許你們和他在一起。」

牛若的微笑依舊,低垂著頭,只是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為甚麼!」知盛不服氣的脫口而出。

「因為他不是我們平家的人。」宗盛臉色一斂,又道:「全都馬上給我回去,還有小雪。」

小雪有些同情的望著牛若,牛若一直垂著頭,看不見他的表情。小雪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小雪,你也過來。」宗盛鐵青著臉看著她。

「可是,牛若是我們的朋友。」小雪忽然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宗盛臉色更青,他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拉起小雪,大聲道:「記住,他不但不是我們的朋友,相反,他是我們的敵人。知道嗎!」

宗盛的眼中隱隱閃過一絲冷酷之色,他的手很用力的抓著小雪,他在發怒,很少看見冷靜的宗盛發怒的樣子。

「三哥,你弄疼妹妹了。」重衡也衝了過來,使勁掰著宗盛的手。

宗盛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趕緊放開了小雪,重衡抬起小雪的手,一邊笨手笨腳的替她揉著,一邊著急的問著:「痛不痛?痛不痛?」第一次,他有些怨起三哥來,幹嗎用這麼大的勁。妹妹白皙的手腕上居然有了淡淡的紅色掐痕。

牛若看了看小雪,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對她笑了笑,道:「小雪,謝謝你。」他的眼神又飛快的黯淡下去,看了一眼重衡和知盛,行了個禮,便轉身而去。

「牛若!」重衡似乎想說些甚麼,被宗盛的眼睛一瞪,後面的話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三哥,牛若怎麼會是敵人,他的母親不也是父親的人嗎?」在回去的路上,知盛一臉不悅的問宗盛。

宗盛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道:「我也是剛知道,原來常盤夫人以前是源氏首領義朝的小妾,牛若的父親就是源義朝,你們別忘了平治之亂中我們的父親大人誅殺了牛若的父親和他們義朝一族。我們平家和源家永遠都是敵人,明白嗎?」

重衡和知盛俱是一驚,也沒有再說甚麼,身為平家子孫的他們也知曉這個道理。

從平家人日常談話裡,小雪也對平家和源家的宿怨有了一些瞭解。平家和源氏分別是恆武天皇和清和天皇的後代,作為勢均力敵的兩大武士團體從一百多年前開始就紛爭不斷,在十幾年前的平治之亂中,平清盛一舉殲滅源氏的勢力,一攬大權。源氏一族,殺得殺,流放的流放,出家的出家,元氣大傷。

「父親大人怎麼會接收仇人的女人做妾室呢。」重衡在那裡喃喃的說。

笨蛋啦,這位常盤夫人一定是個美人,所以平清盛才沒有殺了她和她的兒子吧。小雪暗暗的想,可是隨著牛若慢慢長大,難道這位六波羅大人就沒有防備之心嗎?她不由的擔心起牛若的命運來。

晚上,宗盛破天荒的令人送來了治淤傷的藥,面對時子夫人的詢問,她也只能以不小心扭到這樣的理由晃點過去。

看著時子夫人心疼的眼神,小雪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快把她當成媽媽了——

兩個月後,忽然傳來了六波羅大人將常盤夫人賜給了住在六條院的大藏大人的消息,周圍的人似乎也不驚訝,也是,在這個時代,女人只不過是樣物件,想送就送,想扔就扔,小雪在氣憤之余也感到一種種深深的無奈和悲哀,更替牛若感到擔心。

看著身邊的重衡,不由無名火起。這些個貴公子們,將來一定也是這副德性。

「小雪,今天想玩甚麼?」重衡笑嘻嘻的,一點也沒有意識到眼前的危機。

「玩個頭,走開。」小雪沒好氣的扭過了頭。

「小雪,」重衡忽然收起了笑容,稚氣的臉上也有了幾絲落寞,「我聽說,牛若馬上要被送到京城外的鞍馬寺出家了。」

「甚麼!」她一驚,「為甚麼?」

「父親大人說,牛若已經長大了,要不出家,要不就——」重衡沒有把話說完,要不就死,她明白,平清盛還是不想放過牛若,出了家的牛若才不會有威脅吧。不過,至少,牛若不用死,以後也許還有相見的時候。

只是不知為甚麼,她的心裡有些失落,滿腦子都是那個溫柔少年的纖麗靈動的笑容,還有,那似有似無縈繞心頭的淡淡梅香。

牛若,還能再相見嗎?

就這麼,在平靜之中,迎來了小雪在平安京的第三個春天,轉眼間,小雪已經十歲了,出落的益發楚楚動人。

離行成人禮還有三四年的時間,所以對她來說,還有一段自由的時間可以揮霍。

宗盛哥哥已經行了元服之禮,開始結髮髻,戴立烏帽子,儼然一副大人模樣了,而且還官拜右大將,讓知盛,重衡他們都羡慕不已。

去年,時子夫人的妹妹平滋子和後白河上皇所生之子憲仁親王繼位,是為高倉天皇。平家和皇族之間的聯繫更密切,地位也更加穩固,風頭正健,遠遠勝過了曾經控制朝政幾百年的藤原一族。

如今,平家一門中任朝廷公卿者有十六人,身居四、五位爵位允許升殿者(殿上人)大概有三十餘人。地方上的諸國受領、衛府、國司,大多也是由平清盛任命的人擔任,平家的權勢可謂是到了巔峰時期。

近幾年來的生活讓小雪對這裡的歷史也有了充分的瞭解,偶而也會寫幾首風雅的和歌,彈幾下古琴,不過都是些三腳貓功夫。只有射箭的本領頗有青出於藍之勢。

經常還是會偷偷的溜到後庭去看哥哥們習武,小雪更是發現了一個觀看的好位置,坐在庭外的那棵槐樹上,居高臨下,真是觀看的好方位,又不會被發現。可以一邊吃著糕點,一邊看個痛快。累了還能在樹上休息一會。爬樹,對於運動神經發達的她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今天的小雪僅僅著了件杏色單衣就早早的爬到槐樹上,外帶她從房裡偷出來的索餅。朝庭裡一瞄,今天平家的哥哥們好像都到齊了,刀來劍往,打鬥得好激烈啊,簡直就象在欣賞功夫片,特別是重衡和知盛之間的打鬥,看的她眼花撩亂,重衡一個疏忽,知盛的長刀就直直的刺了過去,重衡輕輕一側,便避過了知盛的攻勢。她看得一驚,一緊張,手中的索餅就掉了下去。

「啊。」樹下傳來一聲輕呼,小雪一愣,從樹叢間探出頭去,是哪個倒楣鬼中招了。

樹底下的似乎是個年輕男人,他正抬頭往樹上看。

黑色立烏帽子下是張俊逸非凡的臉,淺柳色直衣襯得他那白皙的臉更是光華無限,微挑的劍眉顯出幾分慵懶不羈的風情,從帽子下漏出幾縷烏黑的發絲,隨風一吹,輕拂面頰,風姿清雅。他看見樹上的小雪,先是一愣,又啟唇一笑。

「原來樹上藏著一隻小鳥啊。」他的聲音更是致命的性感,小雪看得失了神,加上忽然被他發現,心裡一慌,腳下一滑,就從樹上跌了下來。

不要!……她只來得及想到這句話,就落入了一個軟軟的懷抱中。

「啊,謝謝……」她心裡一陣僥倖,還未睜開眼,就脫口而出這句話。

「你,沒事吧?」這位男子凝視著她,唇角勾起了一個優雅的微笑。

她睜開眼睛,盯著眼前的男子,這麼近距離的接觸正好可以看個清楚,他的眼眸深邃卻又清亮,暖意在他的眼裡輕輕逸動,被他眼神凝視的人好像在大雪紛飛的寒冬忽然置身於溫暖如春的溫泉之中,那一絲絲的暖意,從骨髓之內緩緩的漾開來,溫暖的令人昏昏欲睡。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有一雙很美的眼睛,小鳥。」這男子充滿蠱惑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

她定了定神,笑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有一雙很溫暖的眼睛。」

溫暖?他不禁揚起一絲嘲諷的笑容,好像從來沒有哪個女人用這樣的詞形容過他的眼睛。

「嗯,好像洗溫泉那麼溫暖。」她還解釋了一下。

他有些疑惑的看著她,這個時候,一般的貴族女子不是應該用折扇或是衣袖遮住自己的臉,故作嬌羞,欲拒還迎嗎?她似乎根本不當一回事,還挺自然的和他說話,武士之家的女兒是這樣不拘小節嗎?可是也不可能爬到樹上去啊。

「喂,你放我下來好不好。」小雪不客氣的打斷了他的思索。雖然他帥得沒天理,雖然他身上的熏香令人迷醉,但不見得老讓他這樣抱著啊。

他笑了笑,放下了她,忍不住問道:「你是平家的女公子嗎?」

小雪點了點頭道:「對啊,你是甚麼人?」

他又是一笑,道:「我是藤原中納言成範。是小松公的同殿之人。」小松公,好像是重盛哥哥。

「對了,你在樹上做甚麼?」他好奇的問道。

她的臉上有些發窘,囁嚅道:「嗯,我在看哥哥他們練習刀法,很有趣。」

他的眉挑得更高,好奇怪的女孩,居然對刀刀槍槍有興趣,不過,好像有點意思,他唇邊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道:「你如果想學,我可以教你。」

她大喜,一下子跳了起來,拉住他的衣袖道:「真的嗎?真的嗎?」

「不過,我也是有要求的噢。」他的笑意更濃。

「嗯,甚麼要求你說吧,能做到我一定答應。」小雪興奮的繼續扯著他的衣袖。

遠處忽然傳來女侍呼喚小雪的聲音,唉,一定是阿玉發現她溜了出來。

藤原成範附下身子,用玉柄折扇輕輕抬起她的臉,柔聲道:「這個要求,等你過了成年禮再說。可愛的小鳥,過幾天我會來找你。」

阿玉到來的時候,他已經飄然而去,只留下絲絲縷縷的熏香味飄散在空氣中。

「阿玉,聽說過藤原成範這個人嗎?」小雪忍不住向她打聽。

阿玉臉上一片興奮之色,道:「櫻町成範卿大人,我當然知道,他可是宮中女官和公卿女公子們傾慕的對象,聽說是個溫柔風雅而又美麗的人呢。」

原來是個萬人迷,不過看他的容貌,的確也擔當得起,「為甚麼叫櫻町成範?」

「因為大人喜愛櫻花,住所裡都種滿了櫻花,所以就叫他櫻町成範大人了。」阿玉象是追星族瞭解自己的偶像般熟悉他的一切,可是為甚麼小雪的腦子忽然浮現出花痴這兩個字,想著想著不由好笑起來。

「不過,櫻町成範大人雖然有很多紅顏知己,卻一直沒有成婚,他今年已經一十九了,卻遲遲不娶,很奇怪呢。」阿玉還在那裡喋喋不休的說著。

典型的花花公子,小雪翻了個白眼,耳邊忽然回想起他說的話,這個要求等你過了成年禮再說,哇,不會是甚麼以身相許的爛要求吧……不管,反正離成年禮還有一段時間,先讓他教了,以後再耍賴好了。

藤原成範,也不知道他說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04.奪帽之辱

今年的賞櫻之會,平清盛似乎興致特別的好,可能是因為剛剛登上太政大臣這個位置,義氣風發吧。

京城裡著名的白拍子佛御前也在宴會上獻了藝。白拍子應該類似於現代唱通俗歌曲的人,能歌善舞,富有才藝。在這個時代的公卿貴族中似乎頗為流行。

同宿一樹之蔭,

同掬一河之水,

莫不是前世的緣分?」

櫻花樹下,佛御前身著年輕貴族的白色禮服,頭戴金色的立烏帽子,一邊吟唱,一邊甩動白色的袖子隨著飄落的櫻花翩翩起舞,優雅而颯爽。她不僅姿容美艷,歌聲更是婉轉悠揚,令人如痴如醉。小雪發現平清盛的眼神一直都沒有離開過佛御前,看來很快她就會進入平家了,又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接下來,重衡的琵琶《流泉曲》,知盛的笛子《風香調》,宗盛的青海波舞也令平清盛大為贊賞,這幾位哥哥們還真都是文武全材。小雪不由有點慚愧起來。

「既然這樣好的興致,大家就應景做幾首櫻花的和歌吧。」平清盛此言一出,小雪的頭就低了下去,唉,真的不是那麼擅長做甚麼和歌,要是比射箭就好了。每次都這樣,賞櫻要吟櫻花的和歌,賞梅要吟梅花的,賞菊又……為甚麼就不能好好的痛痛快快的賞花……暈——

過了幾日,已經入夜。

房外忽然傳來石子打在門上的聲音,小雪披上一件白色單衣,拉開了門,卻看見前庭中赫然站著一個人。

月光之下,那人一襲白色平紋狩衣,衣袖在風中微微振動,櫻花點點在淺淺月色下迎風飛舞,他回過頭來,在漫天粉紅紛飛中朝她淡淡一笑。

藤原成範,該死的他怎麼會這麼迷人,在那一剎那,小雪的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了。

「小鳥,我沒有食言,我來了。」他慢慢走了過來,打開了手中的折扇,眼神溫柔,舉手投足都散發著高貴而慵懶的氣質。

「你,你怎麼進來的?」小雪不由有些驚訝,畢竟六波羅大人的府邸也不是說進就進的。

他嘴角微揚,笑道:「有美人在此,我想盡方法也會進來。」

小雪難以置信的看著這個男人,道:「你真的會武嗎?我怎麼看你都象個偷香竊玉的公子哥。」

藤原成範一愣,忽然大笑起來,道:「信不信,你隨我來。」說完,他輕輕抱起小雪,靈巧的躍牆而過。

小雪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他施展的好像是輕功啊,可是這裡是日本,他怎麼會這樣的功夫,再回想過來,中納言也是個文職,這個男人,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

來到一個空曠的地方,成範將小雪放了下來。

「你,你使得象我們宋國的功夫……」小雪不禁脫口而出。成範只是一笑,示意小雪到他身邊坐下。

「你不是要教我嗎?不要浪費時間了。」她有些失去耐心了。

「耍刀弄槍豈不是唐突了這樣的美景,今天我們就談些風花雪月的話題吧。」他笑得有些詭異。

「我要回去了。」小雪臉上有些不悅。

他又是一笑,調侃道:「哦呀小鳥,你真讓人傷心,你就這麼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說完,他站起身來,忽然從腰間的劍鞘裡拔出一把銀色長劍,溫柔的凝視著她,一字一句道:「現在,開始了。」

「小雪,小雪,起來了。」小雪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問道:「怎麼了。」

「小雪,已經卯時了,還不起來。」好像是時子夫人的聲音,卯時是幾點啊,昏昏沈沈的她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對了,昨晚跟著那個藤原成範在練劍,都怪他,非要半夜裡教人,今天居然起不來了,還渾身酸痛。

「啊,母親大人,我這就起來。」小雪趕緊坐了起來。

時子夫人溫和的笑了笑道:「要是不舒服的話就多睡一會吧,對了,我這陣子也會忙一點,你父親大人的生辰就快到了,要準備的事情很多。」

「那母親大人想好怎麼慶祝了嗎?」時子夫人無奈的笑了笑道:「還未想好,可能還是請白拍子吧。」

「又是白拍子,沒意思。」小雪努了一下嘴。對於學舞蹈專業的她來說,每年都看白拍子的歌舞,的確有些膩味了,要是在現代,舞蹈的種類不要太多啊,就拿出事前她們彩排的那支千手觀音的舞蹈來說,等等,千手觀音?她的腦子裡靈機一現,要是表演這支舞蹈,讓一眾哥哥們伴奏,一定會很棒吧。想到這裡,她不禁笑出了聲。

「母親大人,我有個主意呢。」小雪把自己的想法稍稍的和時子夫人說了一下,時子夫人似乎有些詫異:「小雪怎麼會懂這個呢?」

「嗯,以前很小的時候看到過,就記住了。」小雪只好搪塞了幾句。

「我們小雪還真是聰明,觀音的舞蹈倒也吉祥,不過……」時子夫人似乎猶豫不決。

「母親大人,您就放心,我會和哥哥們好好商量商量的。」她撒嬌似的把頭靠在了時子夫人身上,夫人的身上也有一陣淡淡的熏香味,好舒服,象媽媽的味道——

沒多久,小雪就先去找了最可靠的同盟軍,重衡和知盛。

「好主意啊,小雪。」重衡自然是百分百的贊同。

「哼,未必行得通,重衡,不要陪著她瞎鬧。」知盛的反應她也猜得到。

「可是母親大人都覺得不錯,知盛哥哥,你的笛子吹得這麼好,沒有你幫忙,根本行不通啊,你的笛子就好像是整個舞蹈的靈魂呢……」在小雪一通吹捧之下,知盛也不由露出一絲得意之色,乖乖的中了計。

小雪壞壞一笑,小孩子還是挺容易搞定的。

「不行,這種衣服怎麼能穿,還居然露出手臂,成何體統,成何體統,」知盛看著小雪畫的舞衣款式,又發出一聲哀嘆。好倒楣,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妹妹……

這次連重衡也輕輕皺起了眉,一副不贊同的樣子。唉,畢竟思想差了將近一千年。

「沒有關係的,我國唐朝的敦煌舞蹈不也露出手臂的嗎,那是一種美,懂嗎。」小雪繼續對著兩頭牛彈琴。不過是短袖緊身上衣加長裙嘛,很好啊。

「我不管,反正我先要二十個擅長跳舞的舞姬,你們想辦法去找。」她只好下了最後通牒。

「人沒有問題,不過這個衣服……」知盛猶豫的沒有說下去。

重衡無奈的搖了搖頭道:「算了,隨她折騰,反正之前也要讓母親大人先過目的。」不知為甚麼,在這個妹妹面前甚麼火氣都沒了。

「重衡哥哥,你真好!」小雪只差沒親他一口了,重衡看著小雪紅粉緋緋的笑容,覺得自己越來越難以拒絕她的任何要求了,如果小雪,不是自己妹妹……

他趕緊甩了甩頭,自己都在想甚麼……

小雪,十二歲的平重衡,這晚第一次夢到了自己的妹妹。

連日來的小雪十分的繁忙,晚上時時隨著藤原成範練劍,白日裡還要指導那些新來的舞姬,為了給六波羅大人一個驚喜,歌舞的排練都在別邸裡舉行,二十名舞姬也暫時安排在別邸。

雖然身心疲累,小雪的心裡卻是欣喜萬分,總算有一點在學校的感覺了,特別是教她們每一個動作,一個手勢,一個眼神的時候,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舞姬們的悟性也都不錯,畢竟都是專業的舞者,短短的一個月裡就似模似樣了。

「小姐,時間不早了,大人就快下殿了,趕緊回去吧。」阿玉已經在那裡催促了。

小雪點了點頭,道:「重衡哥哥來了嗎?」平時總是重衡來接她回去。阿玉正要回答,忽然迴廊那裡傳來一聲:「不是,今天我來接你。」

她尋聲一看,知盛身著一件磚青色的直衣正站在那裡,同色的絲繩束起一頭長長的黑髮,倒也有幾分瀟灑。很快,他也要行元服禮了吧。看到小雪的表情,知盛不由輕輕哼了一聲道:「可不是我願意的,重衡被大哥叫到他的小松山別邸去了,是他拜託我的。」

「嗯,謝謝知盛哥哥。」小雪衝他笑了笑,其實知盛有時也蠻可愛的,就是有點彆扭,可能是少年的成長青春期的關係吧。

「牛車就停在外面,我在外面等你。」他的臉上忽然紅了一下,匆匆的走了出去。

掀開簾子,坐進牛車時,小雪發現簾內溫暖如春,熏香馥鬱,蘭麝氤氳,車內還放置了一個玉色綢緞鑲錦圓枕和一個唐錦制的淡紫色茵褥。這個平知盛,還真挺會享受啊。

「哇,好可愛的圓枕,好漂亮啊!」小雪又忍不住嚷嚷起來。知盛皺了皺眉,剛要說話,只聽小雪在那裡搖頭晃腦學著他的口吻道:「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平家女人的優雅怎麼一成也學不到……」

「你……」知盛對她又好氣又好笑,「別鬧了,不然我把你趕下去。」

車行到城裡大炊御門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知盛撩起左側簾子,對旁邊的侍從道:「怎麼停住了?」那侍從道:「公子,對面的好像是攝政松殿的牛車,他好像要我們讓道。」

知盛的臉一下子就青了,:「簡直是混帳,我們平家人怎麼能給他們讓道。」

攝政松殿好像是藤原基房,也是朝廷裡的一個大官吧,小雪到現在也沒有完全弄清這些官職的名稱。

「知盛哥哥,只是讓個道而已,這樣誰也不讓誰,要到甚麼時候啊。」小雪試圖勸服知盛。但知盛似乎抱定了絕對不讓的態度。

兩方的侍從和武士們也開始起爭執了,先是互相謾罵,接著推推搡搡,到後來乾脆就打了起來,場面一片混亂。

知盛似乎也沒料到事情是這樣的發展,臉色越來越青,忽然聽到對面傳來一陣爆笑聲,平家的幾位侍從哭喪著臉跑了過來,他們頭上的烏帽子竟然被對方摘了下來。小雪臉色也變了變,她也知道烏帽子被摘在當時可是奇恥大辱。

知盛氣得渾身發抖,喝道:「掉頭,先回去!」對方人多勢眾,再耗下去反而更吃虧。

一回到府邸,知盛怒氣沖沖把事情一說,平家眾人俱是大怒。

重衡已經按捺不住先跳了起來,怒道:「父親大人,請讓孩兒立刻帶人去藤原的府裡,替四哥一洗這奪帽之辱!」

他話音剛落,知盛和平家的另外幾位表公子也紛紛應和。

「雖然他們欺人太甚,但是如果直接衝到他的府裡恐怕遭來更多非議,父親大人,不如我們明日派人在藤原上朝的路上攔住他的車,給他一個教訓。」一向冷靜的宗盛也動了氣。

平清盛冷笑一下道:「我怕甚麼非議,藤原基房居然敢動我們平家的人,簡直不把平家放在眼裡。知盛,重衡,你們立刻帶人闖進藤原基房的府裡,把那些烏帽子全給我搶回來!」

「父親大人,這恐怕不妥吧,如果這樣做的話,只會給我們平家召來更多是非。」作為長子的重盛一向性格溫厚,唯恐平家的鋒芒太過銳利。

「大哥,難道我們平家就這麼被人欺負嗎,我咽不下這口氣!」重衡在那裡嚷嚷。

平清盛臉色一斂,冷冷道:「就這麼決定了。」

第二天凌晨,知盛和重衡就帶了大隊武士直闖進藤原基房的府中,不僅搶回了烏帽子,還把當時有份鬧事的侍從的發髻全給絞了,這才消了平家男人們的惡氣。

只有重盛面露憂色,這樣的驕橫跋扈對平家實在是有害無益。正如重盛所料,闖進藤原府裡的這件事情過後,殿上的公卿們和平民百姓們都頗有微詞,對平家的不滿也日益加深。平靜的局勢下開始湧動起了陣陣的暗流——

小雪準備的千手觀音的舞蹈已經請時子夫人看了一次,時子夫人對舞蹈贊不絕口,也就同意了到時候在平清盛生辰那天表演。至於那舞衣,重衡和知盛也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當小雪告訴他們自己也要跳時,兩人都反射般的彈了起來。

「不行,不行!」這次兩人象是商量好似的,異口同聲的反對。

「沒有關係,我會用紗蒙住臉,絕對沒有人知道的,反正這次女眷們又不和你們在一起。」小雪不以為然道。

「可是,小雪穿這樣的舞衣……」重衡一想到妹妹露出手臂,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酸意。

「要是讓人發現,成何體統。」知盛忽然覺得心裡也不是味道。

「好了,我已經決定了,你們要保守這個秘密,好哥哥們,拜託了。」小雪的巧笑嫣然讓兩位哥哥又無奈的點了頭。

05.千手觀音

上次的奪帽事件並沒有攪了平清盛慶賀生辰的興致,今年的生辰反倒比往年還更加熱鬧一點。公卿貴族們儘管不滿,但卻沒有敢不來慶賀的。畢竟他們的生殺大權統統控制在平清盛的手裡。門庭若市,居然都沒有放置牛車的位置了。按現代來看,是沒有停車位了吧。

公卿們送的禮物更是五花八門,自從平清盛致力於修築港口,整治瀨戶內海航路以來,宋日貿易更加興盛,因此大多都是從宋國運過來的禮物,揚州的金銀,荊州的珍珠,吳郡的綾羅,蜀江的織錦,七珍萬寶,應有盡有。

酒過三旬,客人們也開始有些微醉。

這時,知盛微微行了行禮,道:「父親大人,我和弟妹們一起準備了一份禮物獻給您,接下來就請您觀賞。

平清盛眼中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他點了點頭。

知盛手持笛子,重衡懷抱琵琶,兩人先出了席,在右側席地而坐,開始演奏起古曲梵樂。

忽聞一陣鈴聲輕響,一群蒙著輕紗,身穿鵝黃色短袖上衣和同色長紗裙的女子們魚貫而入。

平清盛先是微愕,接著就饒有興趣的看了起來。

領舞的小雪盡情的舞著,仿佛已經忘卻了一切,猶如一個落入凡塵的精靈。她渾身上下都透出難以描述的靈動,沈醉在舞中的她,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舞者們潔白手腕上的手環和鈴鐺隨著她們的搖曳發出陣陣清脆而令人迷醉的聲音,令在座的賓客們看得如痴如醉。

古典韻味的樂曲讓人如聞佛界的梵音,聖潔靈動的舞姿讓人如見觀音的寶像。當小雪帶著這群舞者組出「盛世開屏」的畫面時,千隻纖手曼顫,千隻慧眼閃爍,將氣氛推向了最高潮時,樂曲又開始漸漸慢了下來,從房頂上居然飄下了瓣瓣熏過香味的櫻花花瓣,只見那些白色花瓣朦朦朧朧飄墜下來,恰似星屑跌落人間,又似淡月之影,細軟無聲,幽香一片。

現在已經過了櫻花花期,從天而降的落英色令賓客們大為驚訝。為首的小雪笑了笑,開始輕輕吟唱起一首和歌,

祝君千萬壽,福祿日崔嵬。

細石成岩石,山岩長綠苔。

無數黃沙子,綿延遍海涯。

祝君千萬壽,為數亦如沙。

鹽山出海邊,千鳥鳴其顛。

禱祝君長壽,鳴聲是八千。

祝君壽八千,再加我老年。

保留千萬代,念我不徒然。

琵琶聲,笛聲隨著歌聲的結束也輕輕的止住,重衡和知盛相視一笑,各自從衣袖裡拿出兩張長長的中國紅紙,一起念著上面的字。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

如山如皋,如岡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底下先是一片寂靜,接著就爆發出一片稱贊聲。

「千手觀音竟被演繹得得如此的典雅。」

「一片祥瑞,公子們真是有心。」

「詩經上的文也典雅的很。」

「……」

平清盛也難掩喜悅之情,大笑起來,道:「好,好,這份禮物為父很喜歡。你們有心了。」

重衡欠了欠身道:「這全是小雪妹妹想出來的,兒等不敢獨佔功勞。」

平清盛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情,道:「是小雪,果然聰慧過人啊。」他眼中笑意更濃,道:「全都有賞!」

「父親大人,不如讓舞姬們先退下去吧。」小雪得救般的看了一眼知盛,知盛哥哥還真是個好人啊……不知她有沒有看錯,知盛看著她的眼裡好像有一絲笑意,還有一絲贊賞——

得到赦免令的她匆匆退了出來,還好,沒被別人識穿,不過今天實在是太刺激了,痛快的過了一把跳舞癮。

越想越得意,她一邊笑,一邊扯下了蒙面的紗,一抬頭,忽然看見站在身前的人,笑容霎時凝固在了臉上。

「宗……宗盛哥哥……」她吞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的喊了一聲。對這個冷冰冰的哥哥,她一直也有點害怕。

半天也沒回音,她忍不住抬起了頭,今天的宗盛哥哥著水藍色的直衣,戴著立烏帽子,顯得益發清冷,俊朗。他臉上好像也沒甚麼表情,難辨喜怒,只那一雙幽黑的眼睛深深的凝視著她。

「嗯……那個,,」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今天的舞跳得很好。」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句,小雪驚奇的望著他,他居然沒有罵她。

他看了一眼小雪,眼光掃過她裸露的手臂時,臉上微微一紅,很快的轉過了臉道:「不過再也不要有下一次了。」

「知道了。」小雪響亮的應了一聲,宗盛眼神複雜的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

他似乎覺得,妹妹,好像長大了很多……

小雪還沈浸在僥倖之中,連宗盛哥哥都覺得她跳得好,好有成就感啊……

「啊——」冷不防,身子一熱,猛的被誰從後面緊緊的抱住了。小雪心裡一怒,是哪個不識好歹的登徒子,正要開口大罵,一陣熟悉的黑方熏香襲來,她一愣,難道是,接著又是那性感的聲音:「小鳥,我就知道是你!跳得好可愛啊……」

藤原成範……這個花花公子……

「放開我!」她掙扎著,一邊使勁掐他的手。

「哦呀,你總是那麼狠心。」他一邊調笑著,一邊放開了她。

「我警告你,不要對我動手動腳,不然就算你教我劍法,我也照打不誤。」她瞪著他道。

「哦呀,好粗魯呀,我可對小女孩沒有興趣」他忽然低下頭來,貼近她的臉輕聲道:「不過也許等你過了成人禮,我會改變主意。」他的臉離得很近,身上散發的那陣熏香讓人暈旋,不由自主的想親近。絲絲香味令她體內的十八歲的靈魂產生了一絲輕微的悸動。

「對了,那個櫻花你是怎麼辦到的,不是已經過了花期嗎?」他又抬起了頭,問起這個問題,噢,原來真是個愛花人啊。

「告訴你也行,明晚你帶我去個地方。」她不失時機的提出了要求。

他又笑了起來,:「這可不象個可愛的十歲女孩說的話啊。」

「廢話少說,成不成交。」小雪的耐性快沒了,這個藤原成範總是沒有正經的時候。

成範無奈的點了點頭道:「唉,看來小鳥要成為一個標準淑女的路還是很長啊。

「嗯,不知道了吧,這世上有樣東西叫乾花,收集好花瓣,然後……」小雪把怎樣製作乾花的技法一五一十的教給了成範。

「那你要到那裡去?」成範對這個乾花的方法看起來很滿意。

「鞍——馬——寺。」

牛若,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呢?

第二天,成範沒有食言,子時剛過,他就潛到了六波羅的府邸,帶小雪上了車,往鞍馬寺趕去。對成範來說,這六波羅府已經是熟門熟路了。

小雪在熏香滿溢的車裡有些昏昏欲睡,自從跟著藤原成範習劍開始,生物鐘就完全打亂了,好像經常在深更半夜活動,唉,只能暗暗祈禱不要被其他人發現。

「小鳥,如果累得話,我的懷抱可以借你靠噢。」成範笑著靠了過來。

「哎,你再過來我揍你噢,我手下可不留情。」小雪白了他一眼,不是說對小女孩沒興趣嗎。

「哦呀你總是那麼無情,要溫柔點以後才有人愛啊。」他靠得更近。

「噢,既然你喜歡溫柔的人,就離我遠點,我可是未成年粗魯少女。」小雪又翻了個白眼。

「我怎麼總覺得你不象個十歲的女孩呢。」他臉上閃過一絲玩味的神色。「而且,我喜歡的可不只溫柔這一型,這個世上的女子多姿多彩,各有各的美妙,唉,真的難以選擇。」

「所以,留戀花叢是你的本性,遊戲人間是你一貫的生活方式。你呀,絕對無法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你這種人還是不要成親了,免得害了別人。」她毫不留情的鄙視了他一把。

他一愣,哈哈的笑起來。

鞍馬寺就位於平安京的東郊,大約半個時辰藤原成範的牛車就到了那裡。

藤原帶著小雪悄悄潛入了寺院,經過寺院後山竹林時,忽然聽見竹林後出來舞刀聲,小雪往竹林裡走了幾步,從竹葉的縫隙裡望了過去,

一位束發的年輕男子身著白色便服,手持太刀,在月光之下輕靈的揮舞著。身姿輕盈,靈動飄忽,刀法精妙,一招一式竟如同舞蹈一般優美。

被淡淡月光籠罩全身的他,象是一朵姿態高潔的青蓮,又似一株晨染朝露的綠竹,說不盡的風流姿態。

借著月光,小雪看清了他的臉,雖然幾年不見,她還是一眼認出來了,如此清秀雅致的面容,不是牛若又是誰!她心中泛起一陣淺淺的漣漪,忽然玩心大起,一把抽出藤原成範的佩劍,縱身一躍,大喊一聲:「看招!」

牛若沒有防備的被驚了一下,條件反射的舉刀就架住了小雪的劍,小雪一個轉身,劍走左側,立刻又被牛若擋了回去,小雪輕輕一笑,劍鋒一轉,飛快的向他全身襲去,但他只是招招抵擋,並沒有進攻。

「好了!別鬧了。」藤原成範也從林中躍出,一手拈住了牛若的刀,一手擋住了小雪的劍。

「牛若哥哥,是我呀!」小雪扔了手上的劍,拉住了牛若的手,喜笑顏開的說著。

牛若一驚,又仔細的看了看小雪,才失聲道:「小雪,我差點沒認出你來,你怎麼學會使劍了?」

小雪得意洋洋的點著頭道:「對啊,對啊,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可愛了,更漂亮了。哈哈。」看著她大笑的樣子,牛若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溫柔,臉上也露出了陽光般和煦的笑容。

「嗯,是他教我的,」小雪回頭指了指藤原成範,又大聲道:「藤原成範,你怎麼一副臉抽筋的樣子?好怪噢。」

聽了你的話,不抽筋才怪,成範暗暗想。不過他很快又換上了一副藤原式的優雅微笑,盯這牛若道:「看你的刀法,如果我沒猜錯,是出自鬼眼法一的門下吧?」

牛若一震,道:「的確,你是……」

成範笑了笑道:「我,只會擺弄幾招華而不實的劍法而已,不足掛齒。」

「好了,不要聊這個了,」小雪笑嘻嘻的看著牛若道:「好棒啊,牛若哥哥的頭髮還在,我好擔心看到一個光頭牛若呢,還是有頭髮比較美。」

牛若俊美的臉上多了幾分成熟,好像比以前有男人味了。

忽然象是想到了甚麼,小雪收起了笑容,低聲道:「牛若哥哥,你知道你父親是誰了嗎?」

「嗯,小雪,」牛若臉上的笑容隱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輕聲道:「前陣子,有位叫做新宮十郎義盛的人來找過我,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是源家的孩子,原來六波羅大人——是我的殺父仇人,我,……」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戚色,默然了一會,又神色一振,道:「不過,我居然還有個哥哥在伊豆,我,原來不是孤零零一個人,我還有哥哥。」

「嗯,牛若哥哥,你不止有哥哥,你還有我這個好朋友。」小雪見了他的神色,心裡一酸,腦子一熱,就抱住了牛若。

他的身上還是有那股淡淡的梅香,好懷念的味道,不想見到他難過的樣子,不想見到他憂傷的面容,只想見到他的笑容,溫暖的笑容。

「哦呀,時間不多了,小鳥,我們還要趕回去呢。」成範非常不識相的打斷了他們。

「那,我回去了,以後有空再來看你。」小雪有些依依不捨的和牛若道別。

「小雪,」他頓了頓道:「牛若是我的幼名,我現在的法號叫遮那王。」

遮那王?有些奇怪的名字,小雪笑了起來,道:「知道了,再見,遮那王!」

望著小雪遠去的背影,年輕的遮那王心裡忽然有些期待起下一次的見面。不過,這個女孩始終是平家的人,想到自己從未謀面就被殺害的父親和被誅滅的源氏一族,他身上流著的源家的血似乎就要燃燒起來了——

「唉,早知道你是來看他,我就不答應了。」藤原成範在車上還很不甘心的抱怨著。

小雪看了看他,他雖是笑著,眼中流露出一絲倦色,想到這段時間他也犧牲了很多晚上,不由的心軟下來,輕聲道:「謝謝你了,你也早點回去歇息吧。」

成範眼睛忽然一亮,緊挨了過去,飛快的捉住了她的手,戲謔的笑道:「小鳥,你這是在擔心我嗎?我好高興啊。」

「啊!!放手!」小雪不由分說,一拳打在了他身上,這個男人,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雖然她心裡年齡已經二十多,可是還是一個未成年女孩的身體呀……

被揍了一下的藤原成範居然還很優雅的揉了揉自己的腰部,微笑著說:「小鳥,這裡可是男人很重要的部位啊。」

小雪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很重要的部位好像還要下面一點吧。

六波羅府邸內的櫻花開了又謝,匆匆又是幾年過去,今年小雪就快滿十四,行成人禮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來了。

06.惆悵別離

這幾年裡,小雪的劍術,射箭在藤原成範和重衡的指導下精進不少,藤原成範還是那副老樣子,紅顏知己的數量有增無減。重衡和知盛都行了元服之禮,也都開始結髮髻,戴烏帽子。知盛官拜左大將,重衡官拜三位中將,都是朝中的要職。自然也比以前更加忙碌了。

小雪也曾溜到鞍馬寺去看了幾次遮那王,他在寺中一直研讀孫子兵法等中國的戰爭書籍,而且武藝更加高強,任小雪再怎麼練,和他打上十幾招就落敗,每次都把她氣得要命,自然又把責任都推到藤原成範身上去了。

去年,那位曾經和小雪結下梁子的德子小姐被平清盛送進了宮裡,成了高倉天皇的女御,聽到這個消息,小雪倒也有些同情起她,從此就要在深宮裡度過一生了,聽說她也是極不情願,但是也不敢拂了平清盛和時子夫人之意。唉,這個時代的女人們,真是可悲啊。

想到這裡,小雪忽然也有些擔心起來,等自己過了成人禮,會不會也被隨便的嫁給一個指定的公卿貴族?天哪,太恐怖了,她簡直不敢想象了。她好歹還是個現代女性,可不能就這樣被任意擺布了……還是早點想辦法先回宋國再說。

不久,從宮裡傳出來了一個令平家上下為之振奮的消息。高倉天皇剛剛下旨冊封了德子女御為中宮,中宮相當於中國宮廷裡的皇后,那麼如果德子產下子嗣的話,立刻就會被冊封為東宮,也就是未來的天皇,平清盛也就成了未來天皇的外祖父,這樣的話,平家的地位就會更加穩固。

難掩喜悅的平清盛下令要擺宴慶賀這一喜事。

今天,平家一族的人來了不少,除了常見的幾位,還有平清盛的幾個弟弟平時忠,平經盛,移居小松山府邸的重盛哥哥和他的兒子平維盛,平資盛。平家的公子們真是不少啊。

「今天都是自己人,就不要拘禮了。」平清盛清瘦的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雖然很多人提起他的名字畏懼的很,但與他相處多了,小雪覺得他平時還是挺可親的,他對自己的子女也很是呵護。

「大人,如今德子成為中宮,對我們平家來說真是太好了。」時子夫人微微笑著,欠了欠身子答道。

平清盛笑了笑道:「的確,要是她能早日誕下東宮就更好了。」他忽然象是想起了甚麼,轉頭對坐在一側的宗盛道:「宗盛也不小了,聽說藤原大納言家的葵姬容貌出眾,性格溫順,不如就把這門親事定下來了。」

宗盛的臉色變了變,沈聲道:「父親大人,孩兒如今政事繁忙,婚姻大事是否早了點。」

「宗盛,不早了,你早就行過元服之禮,如今也該有一十八了,一直遲遲未娶,再說和大納言家聯姻,對我們平家也是好事。」,他的叔父平時忠在一邊插話。

宗盛臉上一青,抬眼冷冷的望了時忠一眼。平時忠似乎根本沒有發覺,又把火燒到了知盛和重衡的身上。

「我看知盛和重衡也該是娶親的時候了,他們不也都行了元服之禮嗎?」此話一出,正在喝酒的重衡冷不妨的一口酒噴了出來,他飛快的望了小雪一眼,扭過頭時眼中已有怒意,回道:「叔父大人真是操心了。重衡現在根本不想考慮這件事!」

知盛甚麼話也沒說,狠狠的瞪了時忠一眼,顧自喝著酒。

「時忠說得對,等辦完宗盛的親事,接下去就辦知盛和重衡的了。」平清盛點了點頭,對時忠的話十分認可。

小雪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思緒萬千,這些平家哥哥們,雖然養尊處優,榮華享盡,但還是擺脫不了政治婚姻的宿命,自古以來,無論國內國外,似乎都沒有改變。

她看了看幾位哥哥們,他們無一不都瞪著時忠,不由又好笑起來,若是眼神能殺人,今天平時忠恐怕在這三兄弟的凌厲眼神下已經丟了好幾條命了。想著想著,她的唇邊不覺浮上一絲笑容。

正暗自好笑,忽然感覺好像有人瞪著她,一抬頭,正對上了重衡的眼神,他的臉上似乎隱隱有絲怒氣,怎麼了,她好像沒有惹到他啊……

「小雪今年也該行成人禮了吧?」小雪一愣,轉頭看去,平清盛正微笑看著她,那麼他的確是在問她了,不會吧,怎麼又扯到她頭上了。

「是,父親大人。」小雪勉強擠了一個笑容,心裡暗暗祈禱,好了,不要再多說了,千萬千萬不要扯到甚麼成親上去。

「現在有多少公卿想和我們平家攀上關係,小雪行了成人禮之後,前來提親的人一定絡繹不絕。」極不識相的平時忠此時又插了一句。小雪終於體會到剛才哥哥們的憤怒,在心裡把這位叔父罵了十幾遍。

「叔父大人,小雪妹妹還小呢,就算行了成人禮,也未必要這麼快嫁出去。」重衡終於忍不住開了口。還是重衡哥哥最疼人,小雪感激的望了他一眼。

時子夫人也笑了笑道:「小雪的事就以後再說,今天這麼高興,不如說些別的事情吧,對了重盛,小松山府邸那邊一切都安好嗎?」

時子夫人適時的轉換了話題,她微微側過頭,對小雪笑了笑。看著她溫和的笑容,小雪的心似乎放鬆了一些。

不過,心裡好像總有些惴惴不安似的。

這種莫名的不安一直持續到晚上。

「小心!」藤原成範一劍過去,小雪居然沒有反應過來,幸虧他收勢快,才沒有傷到她。驚出他一身冷汗,「小鳥,你今天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沒甚麼。」小雪懶懶的答了一句,扔了手中的劍,在一旁坐了下來。招了招手:「範範,你過來和我聊聊。」,成範似乎也早習慣了她的沒規矩,一會兒成成,一會兒範範,一會兒藤原成範,總之隨著她的喜好而變來變去。

成範也放下手中的劍,走了過去,挑了挑眉,柔聲道:「很少看見小鳥這樣沒精打採的樣子,誰惹你了?」

「我很快要行成人禮了……」她低著頭。

「那很好啊,這樣你就是大人了,再不是小孩子,就可以嫁人了。」成範的唇邊揚起一絲戲謔的笑容。

「唉,我就是因為這個才煩,我討厭嫁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就像哥哥們,無論在仕途再怎麼意氣風發,婚姻上卻永遠沒有辦法自己作主,和一個根本不瞭解自己的人共度一生,這不是一件很可悲的事嗎?」小雪絮絮叨叨的發泄著。

成範有些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個女孩,道:「那麼你想怎麼樣呢?」

「自己將來的命運,那是未知的,但是自己的婚姻,我想掌握在自己手中。甚麼也不重要,對我來說,和自己愛的人攜手到老,才是最重要的。」她一臉認真的說著。

成範心中驚訝更甚,忽然他輕輕的笑了起來,道:「也許吧。」他充滿笑意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落寞。

「甚麼也許,藤原成範,難道你就沒有好好愛過一個人,你就沒有那種緊緊想抓住一個人的心情嗎?」小雪看他敷衍的樣子,不由氣從中來。

「愛一個人的心情……」他低低的默念了幾遍,永遠掛著優雅的笑容的臉上忽然黯淡了下來。

「你不怕嗎?」他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怕甚麼?」她不解的問。

「如果當你愛上一個人,她卻忽然消失,忽然不見,你不怕嗎?不愛相守,也許是麻木一生,愛而不能相守,卻是痛苦一生。不是嗎?」他低聲說道。

小雪詫異的看著這個男人,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表情,這個男人,他是不敢愛嗎?他對愛人懷有恐懼嗎?

「藤原成範,你根本就是不敢愛人,膽小鬼。」難道他以為這樣流連花叢,遊戲人間就可以嗎?不負責任的傢伙。

「不愛相守麻木的一生,才是痛苦的,相愛即使不能相守,也是幸福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只有愛過才算活過,懂嗎?象你這樣毫不認真的度過一生,將來一定會後悔的,將來甚麼回憶都沒有,只有一顆空虛寂寞的心!」她索性全發泄出來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振,不可思議的抬起頭盯著小雪,居然沒有說出話來。

半晌,他的神色恢復了平靜,忽然又笑了起來,道:「今天我怎麼會和一個小孩談了這麼久,呵呵。」

「你……」小雪不服氣的看著他,可氣,枉費她剛才說得這麼慷慨激昂。甚麼小孩,他自己才是個已經二十三歲的小老頭呢!

「對了,明晚我沒空教你練劍,我和治部卿大人的女公子有約。」他嘴角一揚,調笑道:「她可是個成熟優雅的美人啊。」

「滾……」小雪已經不想在和他多廢話了……

「哦呀,小鳥,你是在吃醋嗎?我好高興啊。」他很沒有危機意識的緊挨了過來,「不過,等你成為一個成熟的美女,也許我會對你有興趣的,呵,呵,呵。」

「混蛋,看劍!」

「哦呀……」

憤怒中的美女很沒有形象的持劍氣急敗壞的追著一個逃跑中還不忘保持優雅姿態的男人……

今日的宗盛哥哥,知盛還有重衡好像一直和平清盛在商量甚麼重要的事情,他們在房裡已經呆了好一陣子。

好半天,小雪才看見他們走了出來,宗盛的臉上似乎還有怒氣,知盛和重衡則是一臉的無奈,甚至還有一絲擔心。

「小雪,你在這裡做甚麼?」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宗盛他們就已經站到了她的面前。

「沒甚麼,隨便轉轉。」她笑著說。

「等行了成人禮之後,可不能這樣到處亂走了。」宗盛幽黑的眼睛凝視著她。

她撇了撇嘴,道:「宗盛哥哥,正是因為以後我就不能亂走動了,而且說不定還要很悲慘的嫁給別人,甚麼自由也沒有,好像囚鳥在牢籠,現在還不讓我轉轉嗎?」

說完,她還露出一臉委屈的樣子。

「小雪,哪會這麼快嫁人啊,有哥哥在,一定……」重衡忽然覺得自己說的有些不妥,一定甚麼,一定不會讓她嫁出去嗎?自己在說些甚麼。

「好了,說你一句,回了這麼多。」宗盛的眼中閃過一絲縱容的笑意,這個妹妹總是有許多亂七八糟的藉口,一看就知道她在裝可憐。

小雪笑了笑,有哥哥還真是不錯呢,「小雪,上次我在從宋國來的商船那裡買了一些玩藝,你要看嗎?」知盛的溫和口氣讓她覺得有些古怪,平時他好像很少這樣和氣的和她說話。難道有甚麼鬼主意?

她正猶豫著,忽然見到知盛飛快的和她打了個眼色,有問題,「好啊,我現在就跟你去看。」不管這麼多,反正他也不會害她——

「怎麼了,知盛哥哥,是有話要和我說嗎?」一到他的房裡,她就迫不及待的問著知盛和重衡。

知盛的臉色有些凝重:「嗯,剛才三哥在,不好說話。」他頓了頓,道:「父親大人好像要除掉牛若。」

小雪大驚,道:「為甚麼,他不是已經出家了嗎?為甚麼還不放過他?」

「聽說牛若並沒有剃發修行,父親大人怕他還存有異心,所以還是決定……」重衡的眼中閃過一絲擔心。

「可是,怎麼會這樣,你們難道沒有勸勸父親大人嗎?畢竟牛若也曾經是你們的朋友啊。」小雪的心中仿佛被甚麼燒著了,一想到那個清靈的少年要死去,她的思維居然有些混亂起來。

「沒有用,我們剛才也勸過,但是三哥堅持一定要除掉牛若,免留後患。」知盛有些無奈的說。

「那,父親大人很快就會派人去鞍馬寺除掉牛若嗎?」小雪輕聲問道。

重衡點了點頭,道:「應該不會太晚。」

從知盛的房裡出來,小雪只覺得胸中煩悶,心裡好像被甚麼扯住了似的,遮那王,不可以,不可以死。第一次,她有了想要保護一個人的念頭,她想保護那個少年,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被殺。

現在所能做的,就是趁夜色到鞍馬寺通知遮那王快點離開——

與往常一樣,年輕的遮那王還是在竹林後練習刀法,今天的他也有點心不在焉,那個可愛的女孩,好像很久沒來了,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今晚好像特別的想念她軟軟的聲音,甜甜的笑容,甚至——還有每次輸給他後氣憤的模樣。

「遮——那——王!」忽然聽到熟悉的拖著軟軟長音的聲音,遮那王心中一喜,神色一振,尋聲望去,身著櫻色單衣的女孩正對著他微笑,銀色月光淡淡灑了她一身,那頭烏黑柔軟的長發也被染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澤,閃閃發亮,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眼睛灼灼有神,仿佛蓋過了今晚的月色,猶如從剛剛從月亮上走下來的輝夜姬。

他屏住呼吸,只覺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小雪,好像越來越美麗了。

「小——雪。」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舌頭有些結巴了。

「遮那王,你想不想我啊。」她笑嘻嘻的調侃著,他只覺臉上一熱,居然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他,慢慢收起了笑容,輕聲道:「遮那王,你要趕緊離開這裡,父親大人很快就會派人來殺你。」

他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驚訝,反而笑了起來,道:「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這下反倒是小雪驚訝了:「你知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露出了那個可愛的酒窩,道:「其實我也早有打算離開這裡,我已經和京城裡的商人吉次商量過了,他會幫我離開這裡。」

「吉次?那是甚麼人,可靠嗎?」她問道。

「嗯,吉次與許多商船都有不錯的關係,他還是比較可靠的。」他答道。

是嗎?她的腦海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那麼以後要回宋國是不是也可以找他幫忙呢?

「那個吉次住在那裡?」

「他就住在城西的二條院,他在那裡挺出名的。」二條院,她暗暗記下了這個地方。

「那,你去哪裡?是去你哥哥那裡嗎?」小雪的心裡忽然有絲失落。

他搖了搖頭道:「不,哥哥也是被流放到伊豆,我現在不想給他添麻煩,我打算先去投靠陸奧的藤原秀衡大人,陸奧不在平家勢力範圍內,也是個相對獨立的地方。等我穩定下來,再去找哥哥也不遲。」

「嗯,那也好,不過最好盡快。」小雪囑咐他道。

他點了點頭,笑道:「你不用擔心,不過——」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眷戀和哀傷,「我想在走之前去六條院最後看一眼我的母親大人。」

他的母親,常盤夫人……對遮那王來說,一定對他的母親懷著複雜的感情,背叛了他的父親,但為了保全兒子的性命嫁給仇人,常盤夫人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吧,她其實也是個很可憐的女人。

「那,你看完之後就趕緊走。」她不放心的又加上一句。

「小雪……」他的眼神又溫柔起來,夾雜著一絲不捨,「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嗯,一定會,所以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不然我饒不了你。」小雪覺得心裡酸酸的,使勁的擠出一個笑容。

「小雪……」他喃喃說了一聲,伸手攬她入懷,這溫暖的感覺,也許再也體會不到了,所以他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總有再相見的一天,正像平家和源氏,也總會有兵戎相見的一天。

小雪也緊緊的擁住了他,以後是否會再相見她也不知道,她自己在這個陌生的時代中也是命運難測,將來發生的事情又有誰知道,但不管未來怎麼改變,那縷淡淡的梅香,一直都會縈繞在她的心間。

別了,遮那王。

07.提親之人

幾天後,遮那王出逃平安京的消息立刻傳到了平家。平清盛大怒之下派出武士前往攔截他,但因為不知道遮那王往哪個方向而去,一時也沒有頭緒,只能在附近搜尋。

遮那王還是順利的到達了陸奧,開始了他的新人生。此後平家也威脅陸奧的藤原秀衡交出遮那王,但藤原秀衡置之不理。山高皇帝遠,平家一時倒也奈他無何。

這期間,小雪也行了成人禮,白天自由活動的時間也被大大縮短,悶得她都快生病了。

「阿玉,我好無聊啊。」她坐在屋子裡衝著阿玉嚷嚷。

阿玉笑了笑道:「小姐,公子他們下了朝會來看你的,不如來看看這些信吧,前幾天的您都還沒有看。」

小雪哀嘆一聲,成人禮過後,收那些公卿貴族公子們的情信收到手軟,剛開始還挺得意,挺興奮,可看多就膩了,而且都是一些傾訴思慕之情的和歌,不知道她的和歌水平實在很一般嘛……而且這些人根本也不知道她到底長甚麼樣子,只是聽說她是個美人,又是平家的人,這些情意多半不是出自真心。

可是今天實在無趣,就隨便看看,她順手抽出一封淺粉紅的信,男人用這個顏色,娘娘腔,出局。又抽出一封淡青色的,一陣濃重的熏香襲來,熏香份量太多,出局。

又一封淡紫色的信,拆了開來,紙張清雅,熏香恰好,字跡——看不明白。出局……

阿玉在一邊目瞪口呆的看著她,不明白她到底在做甚麼……

「咦,這個人倒也有些風雅。」小雪終於找到一封感興趣的,鵝黃色的信中夾著幾朵小小的白色橘花,清晰的字跡間散發著似有似無的恬淡的橘香。

有誰思念我,

如我在思人。

試問鐘情處,

來尋世上珍。

「這個橘泰清是甚麼人?」她看了一眼落款,有些好奇的問阿玉,阿玉在現代一定是個很有前途的八卦雜誌記者,對一些人氣比較高的貴族公子,她簡直如數家珍。

「橘右近衛少將泰清大人呀,他出身名門,今年一十六,英俊不凡,氣質高雅,也是眾多女房們傾慕的對象呢。」阿玉對這方面的記憶力真的特別好。

不過看起來好像真是個風雅的人,這首和歌似乎還有那麼一點渴望愛情的意韻,反正也無聊,不如就胡亂回一首吧。

挑了張櫻色的中國紙,正打算寫些甚麼,忽然聽到門外傳來重衡的聲音:「小雪,我回來了。」話音剛落,他就不客氣的拉開屏風走了進來。重衡今年也有十六歲了,隨著年紀增長,他的眉目也越來越俊朗,尤其是那雙黑亮的眼睛,灼灼生輝,看人的時候好像要把人看融化了。今天的重衡身著白色直衣,襯得他更加姿容出眾。

「你在幹甚麼?」他有些好奇的看著小雪。

她抬頭道:「沒甚麼,回信啊。她順手指了指旁邊的信。

「回信?」他挑了挑眉,順手拿起橘泰清的信,一看之下,臉色微變,冷聲道:「你真要回他的信?」

她絲毫沒察覺他的情緒變化,還在那裡繼續說:「對啊,好不容易有封看順眼的,人家也好不容易寫的,重衡哥哥,你說我該怎麼回呢?我該熏甚麼樣的香合適呢?」

「嘶——」一陣紙張撕裂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小雪滿臉愕然的看著一臉怒容的重衡,半天反應不過來。

「重衡哥哥,你,怎麼啦?」她根本莫明其妙。

「你,到底是不是笨蛋啊,這些公卿們,個個風流成性,你多回幾次信,到時他們就會跑到你房裡來了,你知道嗎,笨蛋!」重衡在那裡氣呼呼的罵著,一點貴公子風範也沒了。

「阿玉,這些信,全都扔了,還有,再有人寫信給小雪,全都交給我,明白嗎?」他飛快的吩咐著。

「喂,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權,那是我的信,憑甚麼給你!「小雪也火了起來,哥哥好像不該管這麼多吧。

「甚麼隱私權!不懂,我是你哥哥,你要聽我的!」一向縱容妹妹的重衡今天好像吃了火藥。

「阿玉,不許給他,不然我罰你!」小雪只好恐嚇一下阿玉。

「阿玉,你要聽我的!」重衡也毫不示弱。

今天的重衡是怎麼了,小雪十分的納悶。

「好了,鬧甚麼,這些信全都交給我吧。」咦,小雪一愣,宗盛哥哥甚麼時候也來了。他的語氣透著幾分威嚴,在他清冷的目光注視下,小雪一下子倒也說不出話來。

「這次重衡說的對,雖然你經常不成體統,但是身為哥哥的我們還是不得不管教你一下,你以為我們愛管你啊,麻煩。」這種刺刺的話也只有平知盛那個混球才說得出。果然,身著新綠色直衣的他也從宗盛身後閃了出來。

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幾位哥哥都怪怪的,小題大作,不就是幾封信嘛。

「好了,你們愛拿走就拿走,順便可以參考一下,寫給你們喜歡的女孩,無聊。」小雪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又瞪了重衡一眼。

重衡又回瞪了她一眼,就這麼瞪了一會,兩人忽然又大笑起來,小雪一下子想起了小時候和重衡瞪得眼睛痛的往事,她看著大笑的重衡,猜想重衡也一定是想起了這件事。

「兩個瘋子,三哥,別理他們了。」知盛莫明其妙的看著他們,拉了宗盛就往外走。

笑了一會兒,小雪停下來說,還頗為大度的道:「算了,這次我就原諒你了,重衡哥哥也是關心我,怕我受騙吧,這種保護妹妹的心情,我理解啦。你果然是個好哥哥噢。」

是嗎?純粹是保護妹妹的心情嗎?為甚麼自己的心裡會有那麼不舒服的感覺,好像是一種心愛的東西被奪走的感覺……重衡也開始有些迷茫了……

正在這個時候,朝廷裡發生了一件大事。高倉天皇的父親後白河法皇雖然已為出家之身,卻依然掌握著朝政,他對清盛對皇室事宜及朝政的把持大為不滿。再加上時不時的有大臣們到他那裡傾訴平家的專橫無禮,更讓他心生忿恨。於是,這位法皇便將西光、俊寬等重臣召來,進行了一次有關討滅平氏的會議。但是平清盛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再說他的眼線眾多,這個秘密很快就泄露了,平清盛大怒之下先發制人,藤原西光、藤原俊寬等重臣永遠地失去了腦袋,法皇則被軟禁在了鳥羽殿。本來要丟掉性命的更多,還是重盛拼命力諫,與會的一些大臣們才揀了性命。

乘此良機,清盛將位高權重的大臣四十三人官職全部免去,扣以亂黨的帽子,流放到各處,以平氏子弟頂替,自此滿朝公卿幾乎盡為平家所出。

那位本來要與宗盛聯姻的藤原大納言也卷入其中,被流放到了備守國,宗盛的親事也暫時擱了下來。

在這無限榮耀下,小雪卻對平家的未來隱隱的感到了一些不安,這樣的繁華能持久嗎?看似又趨於平和的政局下實際動蕩不安,這回是法皇,那麼下次呢?可惜對日本的歷史完全不熟,根本也不清楚歷史上平家的命運到底如何。雖然自己是個外來人,但畢竟這許多年的感情也讓她希望平家有個好結局。算了,也不要想這麼多了,自己有一天也許還是要回宋國的吧?這裡,畢竟不是自己的國家。

「小鳥,又在發呆了?」藤原成範放下了劍,走了過來。小雪抬眼望瞭望他,他倒運氣不錯,還穩穩的坐著那中納言的位置,絲毫未動。這次的大變動似乎對他毫無影響。

「我心煩。」她脫口而出。

「我才心煩呢,這次那麼多公卿被流放。」藤原微笑的臉上居然有些失落,他甚麼時候也這麼關心政治了?正詫異間,接下來的話令小雪翻了個白眼……「我的這麼多美人知己,也全都離我而去,唉……好傷心啊……」

暈,原來他是在意那些公卿們的女兒們,真是那個甚麼改不了甚麼。

「對了,你到底煩甚麼?你們平家現在如此風光,多少人羡慕還來不及。」他調侃著。

小雪搖了搖頭,道:「你沒聽說過盛極而衰,月盈而虧嗎?現在越是風光,才越令人擔心他的將來。一點憂患意識都沒有。」

她頓了頓,又道:「也許很多人覺得平家人真是幸福,有權力有地位,但是這真是幸福嗎?在考慮人的幸福時,最重要的是,內心的滿足、內心的豐饒。只是從財產、地位、名譽這些表面的東西中去追求幸福,那就永遠得不到心的滿足。這是因為財富、地位,越是追求就越無止境。而且如果總是追求下去,那麼內心就永遠脫離不了「飢餓的泥沼」。」

成範微微一驚,斂了笑容,凝視著她,這個女孩,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了。

她又笑了起來,用手指著他的胸口說:「成範這裡是「飢餓的泥沼」還是「歡喜之泉」呢?

她的手指觸到了他的胸口,成範的心裡湧起了一絲莫名的悸動。

「好了,不想這些了,我們繼續練習吧!」她綻開一個可愛的笑容,一躍而起,手中長劍往範成斜斜刺去。

一個月後,平清盛宣佈了宗盛哥哥將會和兵部卿大人的女公子聯姻的事情。宗盛雖是百般不情願,卻也只能無奈接受這個事實。

接下來應該就是知盛哥哥,然後是重衡哥哥了吧?小雪在房裡胡思亂想著,不知道未來的嫂嫂是甚麼樣子呢?

正想著,忽然阿玉從門外面帶喜色的走了進來,她神秘兮兮的看著小雪,輕聲道。「小姐,我們府裡很快又要有喜事了。」

「喜事?」她精神一振,「誰?是知盛哥哥還是重衡哥哥,是哪家的小姐?」

阿玉笑了笑,輕輕從嘴裡吐出幾個字:「是您有喜事。」

甚麼?她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拉住了阿玉的衣袖,道:「我,我沒聽錯吧?」

「是真的,我剛才經過前庭,聽六波羅大人和公子們正在說這件事呢。」她一臉喜悅的樣子。「不過,幾位公子好像不怎麼贊成呢。」

小雪定了定神,問道:「誰提的親?他們要把我嫁給誰?」

「不知道,沒聽清楚。」阿玉搖了搖頭,「不過一定是位風雅的公子吧。」

是哪個殺千刀的敢娶她,小雪憤憤的把這人的十八代祖宗全都詛咒了一遍,這麼呆著也不是辦法,還是去找時子夫人問個清楚。

她剛站起身,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屏風猛的被拉開了,迎入眼簾的是重衡氣急敗壞的臉。

「重衡哥哥,快告訴我怎麼回事?」她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問道。

他臉上怒容未消,道:「也不知道父親大人怎麼想的,居然答應了他的提親,誰不知道他風流成性,小雪怎麼能嫁這種人呢!」

「你冷靜點,你倒告訴我是誰啊?」小雪皺著眉問道。

他搖搖頭道:「還有誰,就是那個藤原成範!」

甚麼?藤——原——成——範?她瞪大雙眼,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她沒有聽錯吧?這個混蛋來湊甚麼熱鬧?

小雪心裡一陣怒氣上湧,惡狠狠的盯著重衡道:「馬上帶我去藤原成範家,我要殺了他!」

08.混亂一片

一到藤原成範的府前,小雪就跳下牛車,徑直衝了進去。

「藤原成範,你給我滾出來!」她一掌打開追上來的侍從,在迴廊處大聲罵著。

「哦呀,小鳥,今天你怎麼來看我了,是想我了嗎?我好高興啊。」藤原成範一襲蟬翼色便服,手持折扇,倚在牆邊優雅的笑著。

他緩步走了過來,用折扇輕輕抬起她的臉,笑道:「不過就算再怎麼想我,也不能這樣沒有儀態的大喊大叫噢。」

「啪!」小雪一手打掉了他的折扇,怒道:「你到底在玩甚麼?你不是不想成親的嗎,為甚麼要向我父親大人提親!有病!」

她都快氣昏了,該死的他還帶著一臉溫柔的笑容,繼續說道:「我是想幫助你啊,你不是說不想和不認識的人共度一生,那麼換成我不是好點嗎?至少我們都很熟悉了,我也很期待看著你變成熟的樣子呢。」

她呆了那裡,「你,你不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想娶我吧?」這個男人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啊。

他俯下頭來,用充滿蠱惑的聲音說道:「而且,說不定,我也會想嘗試一下你所說得想要抓住一個人的心情呢。」

他的眼睛溫暖的象要把人吸進去,但這層溫暖卻象是一層壁壘,牢牢的封鎖著他的內心,他的真實的情感。她盯著他沈聲道:「你想試我管不著,不過最好別拿我來試,不然我真會殺了你。」

他的眼神似乎有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飄過,唇邊又勾起一個弧度完美的笑容,道:「哦呀,我好傷心啊。可嘆鶯鳴意,人心似落花。」

「不過,這門親事你好像拒絕不了了。」他的臉湊得更近,身上的熏香淡淡襲來,

「砰!」

「哦呀,小鳥!」

她終於忍不住朝他俊美的臉上打了一拳,甩著有些疼痛的手,不禁又有些詫異,他居然也沒有躲開。

「小雪,你沒事吧!」跟隨進來的重衡鐵青著臉拉過小雪,充滿怒意的瞪著藤原成範。

成範揉了揉自己的左臉,無奈的笑了笑道:「這個,好像有事的是我。」

重衡冷哼一聲,拉起小雪的手,心疼的問道:「怎麼樣,手痛不痛啊?」

「啊,好像是我的臉比較痛啊。」成範又在那裡無辜的插了一句。

「給我閉嘴!「小雪和重衡同時吼出了這句話。

「我不會讓你娶小雪的!」重衡怒衝衝的甩下這句話,就帶著小雪匆匆而去。

成範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斂,小雪,竟然是這樣不想嫁他嗎?不過到底是為了甚麼想娶她,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父親每日不厭其煩的催促,一大堆女公子們的情信,令他有些厭煩起來。也許挑選小雪,是因為覺得在一起會輕鬆點吧……緊緊想要抓住一個人的心情,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藤原成範的心中,湧起了幾絲說不清的惆悵。

是夜,時子夫人來到了小雪的房裡。

「母親大人,這是真的嗎?要把我嫁給藤原成範?」小雪不甘心的問道。時子夫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在她身邊緩緩坐下,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道:「小雪已經這麼大了,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女孩呢。那個時候我一眼看見你就很喜歡你,因為你真的和我去世的女兒長得非常象。」

她的眼波溫柔流轉,身上散發著一陣陣淡淡的熏香味,小雪的神思也有些恍惚起來,這幾年來,時子夫人對她就像親生女兒一樣好,不由的心裡也柔軟起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你越來越討人喜歡。我真的非常感謝佛祖在我那麼傷心的時候把你賜給我。所以,作為一個母親,我真心實意的希望你能幸福,對我們女人來說,幸福是甚麼,不就是找一個牢固的依靠嗎。」她輕柔的說著。

不是的,母親大人,找一個依靠並不是全部的幸福啊,對一個女人來說,並不是嫁人這麼一條路啊。小雪在心裡暗暗道。

她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口。「可是,母親大人,為甚麼選中藤原成範?」

時子夫人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道:「如今讓你父親大人信任的藤原家族的人太少了,但又要牽制住他們,所以才在他們一族的人裡選。選藤原成範是我的意思,他為人一向淡泊名利,也很聰明,不會輕易卷入事非,母親思來想去,也許嫁給他對你來說更幸福一點。」

她凝視著小雪,輕聲道:「母親的心意,你能明白嗎?」

小雪的心裡有些震動,雖然這也是一樁政治婚姻,但是時子夫人已經盡力想給她最大的幸福了。

我明白母親的心意,我懂,她在心裡輕輕道,可是,我不是這個時代的女人,不想成為政治婚姻的犧牲品,自己的婚姻,只想自己作主。

看來,平家快呆不下去了,怎麼辦呢?反正也一直想要回去,乾脆先答應下來,然後找機會離開這裡,搭商船回宋國吧。

回宋國,想到這裡,她的心頭湧起一陣不捨,母親般的時子夫人,疼愛她的哥哥們,腦海中又閃過了那個朝露綠竹般清雅的少年的面容。

「嗯,一切都聽母親大人的吩咐。」她綻開一個笑容。心裡隱隱有些難受,對不起了,時子夫人。

時子夫人見到她的笑容,頓時露出一臉欣慰的樣子。

第二天,小雪就打算出一趟府,到遮那王提過的二條院去找吉次,打聽一下有沒有去宋國的商船。

剛收拾妥當,正要喊阿玉去準備牛車,冷不防的門前的屏風忽然被踢到了一邊,身著白色直衣的重衡怒氣滿天的衝了進來。

「重衡哥哥,你怎麼了,誰惹你了?」小雪一臉納悶的望著重衡,今天重衡渾身都是火藥味,甚麼事讓他這樣生氣?

「小雪,你怎麼答應嫁給他了!」他吼著,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好痛,重衡哥哥,你怎麼了,我答應他有甚麼不對!」,一陣疼痛從手腕處襲來,就算真的嫁給別人,他也不必要這樣生氣吧。

「好痛,你放開我!」她怒道,怎麼有這樣不講理的豬頭,哥哥管這麼寬幹嗎!

他黑亮的眼中有一些血絲,眼神灼灼似乎有甚麼在燃燒,絲毫沒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你還沒回答我,為甚麼答應他!快說!」他的神情有些失控,小雪也不由有些害怕起來,手腕更是象被火燒著了一般痛。

「混蛋,你放手,不然我真揍人了,」去他的哥哥,他真把她惹火了。

她也顧不了這麼多,伸出左手,一掌打了過去,重衡飛快的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小雪……」他喃喃叫了一聲,小雪一愣,只覺唇上一熱,重衡已經低下頭,迅速的捉住了她的嘴唇。他生澀的把舌伸進了已經傻掉的小雪的唇裡,使勁的吮吸著她充滿芳香的舌尖,慌張之中,還輕輕的磕碰到了彼此的牙齒……

「啊——」小雪這才反應過來,猛的一下把他推開,摸著自己的嘴唇,呆呆的說了聲:「哥——哥?」

她一下子蒙了,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但一直以來她都把他們當自己的哥哥看待,他們一定也是把自己當妹妹看。可是今天重衡一定是中邪了,他怎麼親了自己的妹妹?GOD……這,這算不算亂倫,不過,不是親兄妹,應該不算,不算,她腦袋裡頓時亂糟糟的一團。

「小雪,我喜歡你,我不會讓你嫁給藤原,你要嫁給我!」重衡似乎被那一吻似乎激起更大的勇氣,斬釘截鐵的對著她說。

甚麼,嫁,嫁給他?小雪的腦子裡好像開始不能思考了,冷靜,冷靜……

「過來!」他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門外拖。他的力氣大的驚人,任習過武的小雪怎麼也擺脫不了。

「不要,你要帶我去哪裡!」她一邊罵著,一邊緊緊掰住門,不讓他拖走。

「當然是去父親大人那裡,我要告訴他我們兩情相悅,我要娶你!」他的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在小雪頭上炸開。

「你瘋了!我是你妹妹!放開,放開!」她氣急敗壞的吼著,見鬼,誰和他兩情相悅!重衡一定是瘋了!

無奈力氣實在敵不過他,還是被他硬拖到了前庭——

今天的運氣實在是太背了,除了平清盛,時子夫人,宗盛和知盛居然全部在那裡。

看到重衡怒衝衝拖著小雪過來,眾人都大吃一驚,時子夫人已經先開了口:「重衡,你太放肆了,快放開你妹妹,你怎麼了?」

「小雪,你這個麻煩鬼是不是惹五弟生氣了?」知盛雖然很驚訝,但還是不忘諷刺幾句。

宗盛微微皺了皺眉,也沒有說話。

「重衡,到底怎麼了?」平清盛也忍不出問了起來。

重衡定了定神,大聲道:「父親大人,我要娶小雪為妻!」

此話一出,空氣似乎瞬間凝結住了,庭院裡安靜的可怕。大家一臉震驚,全都說不出話來。

「你再說一遍。」平清盛難以置信的又問了一遍。

「再說幾遍都行,」他緊握著小雪的手道:「我要娶小雪為妻,除了她,我誰也不要!」

「不是的,不是的。」小雪急著辯解,重衡瞪了她一眼道:「小雪,你別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也喜歡我。」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小雪哭笑不得,正要再說,平清盛盯著重衡又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算是明白了,原來重衡喜歡小雪啊。」時子夫人忽然在旁邊笑了起來。

「夫人,這簡直不像話,重衡和小雪是兄妹啊。」平清盛微皺著眉。

時子夫人婉爾一笑,柔聲道:「大人,自古以來,我們皇室貴族裡不也有同父異母兄妹通婚的傳統嗎,更何況他們並無血緣關係,這小雪可是我的寶貝,還真不捨得給別人,留給我們平家也不錯啊。」

日本皇族好像是一直都有同父異母兄妹,或是叔姪女間通婚的例子,亂倫,亂倫,完全是亂倫,小雪暗暗想著。

平清盛思索了一會,道:「不過和藤原家聯姻的事情……」他的口氣已經開始鬆動了。

「這有何難,就讓能子和他們聯姻吧。如果藤原成範不願意,就藤原家隨便哪一位吧」時子夫人神色淡淡的說道,能子好像是常盤夫人和平清盛的女兒,看時子夫人一臉的無所謂,似乎對能子也沒有甚麼好感。

平清盛一直對時子夫人有幾分敬重,所以一時也沒有反對。

重衡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他看了一眼小雪,小雪正怒視著他。

不行,這樣下去,說不定就莫明其妙的要被配給重衡了,她一掙手,正要再說甚麼。

忽然聽見知盛的聲音響起:「但小雪好像不怎麼樂意和重衡一起吧。」她抬眼望去,知盛正盯著她,眼裡有些失望,有些氣憤,又好像有些妒忌。

「四哥,你這是甚麼話!」重衡的臉一下子就青了。

知盛輕輕哼了一聲,轉過頭忽然對平清盛道:「如果是這樣,我也請父親大人把小雪妹妹許給我。」

咣當!小雪的腦袋似乎被鐵錘重重砸了一下,自己沒聽錯吧……平知盛不是一直都和她不對盤嗎,這是怎麼了?他也來插一腳!

「甚麼!」平清盛也失去了一貫的冷靜,手中的茶灑了出來。

時子夫人的笑容也霎時滯在了臉上,似乎也吃了一大驚。

「我也喜歡小雪啊,重衡可以要,我也要。」他還在那裡若無其事的說著。

「你們都別鬧了!」宗盛冷冷一喝,兩個弟弟頓時都安靜下來,他淡淡的掃了一眼小雪,冰冷的眼神中竟也透出了一絲溫柔,小雪忽然趕到一陣寒意,這絲溫柔似乎很危險,拜託,可千萬別再說出甚麼讓她暈倒的話了。

「就算要娶,也該我娶。」他冷冷拋出的這句話,徹底將小雪擊倒了。

她愕然的睜大眼睛,天哪,不好了,出大事了,哥哥們全瘋了……她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唯一想到能做的事情就是——暈過去。

09.出走京城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雪才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看見熟悉的天花板,使勁的捏了捏自己的臉,痛!做夢,一定是做夢,剛才做了個好可怕的夢,哥哥們全都要娶她,全都瘋了。惡夢驚魂啊……

「小姐,你沒事吧?」阿玉在一旁輕聲問道。

小雪搖了搖頭,坐起身來,笑了笑道:「阿玉,我剛才做惡夢了,好可怕,哎呀,我睡了多久了?」

阿玉有些擔憂的看著她道:「小姐,你還笑得出來,現在整個平家全都亂了。」

「甚麼?」她一愣,一陣涼意從毛孔裡滲出了,難道,剛才不是做夢,是真的?

「亂……亂甚麼?」她結結巴巴的問道。

阿玉詫異的看了看她道:「您剛才不就是為這事暈過去了嗎,公子們現在都說要娶您,六波羅大人在那裡大為震怒,狠狠罵了一頓公子們呢。」

原來是真的,她忽然覺得身子又軟了下去,不行,現在最需要冷靜了,平清盛不會以為是她勾引他們兄弟們吧,要命了,她可不能擔上個妖女的稱呼。要盡快離開這裡,遠離這個混亂的局面。

「小雪,你還好吧?」時子夫人此時款款而來,她示意阿玉退了下去。看她的神情還是溫柔依舊。

「母親大人,我……」小雪想解釋甚麼,卻又不知該說甚麼。

「我明白不是你的錯,」時子夫人輕輕掩住了小雪的嘴,「我的小雪這麼美麗可愛,重衡他們從小和你形影不離,我早該想到這個結果的。只是……」

「您不生氣嗎,母親大人?」她輕輕鬆了一口氣,時子夫人似乎沒生她的氣,不知為甚麼,她有些擔心時子夫人生氣,就像以前擔心媽媽生她的氣一樣。

時子夫人笑了笑道:「我怎麼會生你的氣,不過——」她微微嘆了一口氣道:「這樣一來,你一定要嫁給藤原成範了。你明白嗎?」

小雪點了點頭道:「我明白,母親大人,重衡他們不能因為我傷了手足之情,平家不能有裂痕,哪怕是一絲也不可以。」這一點,小雪完全是明白的。無論是甚麼時代,家族的利益總是高於一切吧,尤其是平家這樣的大家族。

時子夫人贊許的點了點頭道:「小雪,你的確沒讓我失望。」她順手替小雪拉了一下被子,柔聲道:「今天你也累了,早點休息,這幾天我和你父親大人會和藤原家商量你們的婚事。」

小雪點了點頭,溫順的閉上了雙眼。心中卻是思潮起伏,對不起了,時子夫人,但是說謊也是迫不得已,明天,要趕緊去找到吉次……

次日一早,趁著平清盛和幾位哥哥們都去上殿的時候,小雪就吩咐阿玉準備了牛車,前往二條院。為了出行方便,她特地戴上了市女笠,這是一種饅頭形笠子,四周圍著透明紗,所以不怎麼容易看清容貌。

在到了二條院時,小雪吩咐阿玉在外面候著,自己獨自進去了。

吉次果然在這裡很有名,一打聽就找到了他的店鋪。這個店鋪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而且似乎也只是出賣一些雜貨,貨物也擺放的沒有頭緒。不過他順利的幫遮那王逃到了陸奧,應該還比較可靠吧。

「請問,有人嗎?」小雪走了進去,一邊問著。

「有,有,請問您要買些甚麼?」一個矮小的男人掀起簾子,從裡屋走了出來,他一見到小雪的打扮,便暗自一笑,又有生意上門了。憑他這幾十年的閱歷,雖然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他斷定這位女子一定是出自名門,非富即貴。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開門見山說吧,你能不能幫我聯繫到去宋國的商船,我想搭船去宋國。」小雪盯著他道。這個男人,一臉生意人的狡猾,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主。

吉次滿臉堆笑道:「這個,恐怕麻煩一點。最近風浪大,去宋國的船隻也減少了很多,價格方面嘛……」

噢,原來是想抬價,小雪心裡冷笑了一下,以前在學校她可是個壓價高手,和她抬價,找錯對象了,雖然她不缺錢,但也不願傻乎乎的做冤大頭。

「價格當然可以商量,不過我心裡也有個底線,過了這個底線我就會不開心,我要不開心,說不定就會想起一些事來,嗯,比如說你幫助遮那王逃跑的事啦……」

「啊,小姐,請小聲一點,小聲一點,我明白,我明白,我很快就會聯繫好去宋國的船隻,您甚麼時候想出發?」吉次飛快的打斷了她的話,冷靜的臉上也流露出一絲驚慌,心裡又有些納悶這個女人怎麼會知道他幫助遮那王逃跑的事情。

小雪淡淡的笑了笑,道:「那好,我要三天後就出發,越快越好,兩天後我會再來。」

她伸手褪下了自己腕上的珍珠手鏈,放在他面前道:「這是定金,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吉次也是識貨人,一眼就看出這條手鏈價值不菲,滿臉笑容的收了下來,道:「我一定會辦得妥妥當當,請您放心。」——

回到府裡的時候,時辰尚早,父親和哥哥們都沒這麼早回來,她下了牛車,就從後門溜了進去。

剛走到迴廊,就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怎麼回事?」她嘴裡嘟噥著,抬眼一看,身著冰藍色直衣的宗盛正看著她……

也許是想起昨天的話,兩人頓時有點尷尬。半晌,還是小雪打破了僵局。

「宗盛哥哥,你回來了?」她特別的加重了哥哥兩個字。

宗盛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薄薄的嘴唇微揚,眼中冰雪全消,伸手扶住她道:「你總是改不了這毛躁的習慣。」

他頓了頓,又道:「小雪,那天……」「宗盛哥哥,我也正納悶呢,平時最冷靜的就是你,可是那天你為甚麼也跟著他們瞎鬧,說些瘋話。」小雪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眉微微一皺,道:「瞎鬧?瘋話?小雪,那天我說的都是真的。」他握著她肩膀的手稍稍用力了些,「從很早開始我就沒把你當妹妹看了,我一直在等著你長大,明白嗎?」

她的腦子又有些混亂起來,勉強理了一下情緒道:「宗盛哥哥,我已經決定嫁給藤原成範了,你也會和父親大人安排的小姐成親,這是不能改變的。」

他深深的凝視著她,慢慢放開了她,冷聲道:「聽著,我不會讓你嫁給藤原的。」

說完,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陣淡淡的沈香味。這種有些發悶的香味還真適合他。

天色漸暗,小雪躺在榻榻米上胡思亂想。

人長大了還真是煩惱啊,行成人禮前還和哥哥們玩得好好的,可現在,形勢大逆轉,電視劇也沒這樣起伏跌蕩啊,三個哥哥居然全都要妹妹變愛人了,不可思議。

最近這段時間藤原成範也沒有教她練劍了,他也沒膽子來,不然見一次,揍一次。都是這個混蛋惹出來的。

三天,還有三天,就可以擺脫這個混亂的局面了,離開,對平家也是好事吧。

算了,不要再想了,還是早點睡吧,她站起身來,去把移門拉上。剛拉到一半,忽然有個人影一晃,拉住了半邊移門。

小雪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平知盛。糟糕,她在心裡哀嘆一聲,這幾個哥哥是在玩車輪戰術嗎?知盛也不是個好惹的主。

「知盛哥哥,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吧。」她趕緊下逐客令。

知盛抬起頭,銳利的眼神盯住了她,輕哼一聲,道:「這是我們平家,我愛去哪裡就哪裡。」說完,就抬腳走了進來。

知盛只是穿著一件淺青色直衣,臉色似乎也不怎麼好。

「我們怎麼說也男女有別,你好像不該這麼晚進我的房間吧。」小雪往後退了一步,心裡暗暗叫苦。

「反正你很快就要嫁給我,有甚麼關係。」他無所謂的說著,慢慢靠近過來。

甚麼?很快嫁給他,瘋子。小雪不悅的說道:「知盛哥哥,你別開玩笑了,從小你就看我不順眼,嫌我粗魯,為甚麼還要趟進這渾水裡來?」

「是,我也不知道,」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沈聲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甚麼時候喜歡上粗魯,不成體統的你。」

「你快出去,不然我告訴母親大人,別怪我不客氣了。」小雪提高了音量,這樣的氣氛古怪的很。

他笑了笑,道:「你措詞還是那麼粗魯,不過沒關係,我會好好調教你的。」他收起銳利的眼神,唇角浮起一絲曖昧,輕聲道:「第一樣要調教的,就是對未來夫君要言聽計從,溫柔可人。」

「去死——」小雪剛罵出兩個字,就被知盛的嘴唇堵上了。他的吻似乎比重衡熟練一些,也冷靜一些。這次她反應的也比較快,立刻伸手去推,但知盛一手抓著她的頭髮,讓她根本沒有辦法施力。小雪緊緊閉著自己的嘴唇,他似乎不甘心,不斷的設法用舌尖撬開她的嘴唇,夠了啊,她實在不能忍耐了,對著他的舌尖咬了下去。

「啊!」,這招還是挺有用的,知盛立刻放開了她,一時痛得說不話來。他眼中怒意頓現,一把抓住了小雪的頭髮,又來了,小雪也怒氣大增,怎麼老抓頭髮,她一氣之下硬轉過身,迅速抽出知盛腰間的長刀,往知盛抓著她頭髮的手砍去,知盛大驚,趕緊放了手,小雪收勢不及,長及到膝蓋的長發一下子被鋒利的刀刃割去大半。

「小雪,你瘋了!」知盛有些驚魂未定。

「這下你滿意了吧,你要抓我的頭髮就抓個夠!」她怒衝衝的把頭髮往地上一扔。

「你,你真是太粗魯了,頭髮對一個女子有多重要知道嗎。」他氣急的吼道。

「那你快出去,不然我把自己頭髮全割了。」小雪忽然靈機一動,拿這個要脅他還挺管用的。

果然,他語氣頓時軟了下來,:「好,好,我走,我走,你可別這樣了。」

「不送了,隨手關門。」小雪微微一笑,順手收起被割掉的頭髮,養那麼長是很不容易,不過那麼長的頭髮行走也不方便,如果修剪一下,頭髮剛好到腰際,出走的時候正好可以扮男裝。

唉,也不知遭了甚麼桃花運,不,應該是桃花劫吧,莫明其妙就被強吻了兩次,幸好馬上就要出走了,不然她真的要瘋了……

兩天後,小雪又去了二條院吉次的店鋪裡。

吉次一見到她,就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道:「小姐真是好運氣,明天一早多賀碼頭正好有船去宋國的泉州。」他說著,一邊從衣袖裡掏出一面銅鑄的牌子,上面刻著梅花的圖案,還雕刻著一個漢字:吉。

「明天一早,小姐只要手持這面牌子,管事的自然會讓您上船,記住,那去宋國的船是暗紅色的,船頭繪有梅花的標記,千萬不要上錯船了。」

「你沒有騙我吧?」就憑這麼一個牌子上船?小雪有些半信半疑。

吉次臉色一斂道:「我在這行是出了名的,信譽良好,絕不會有差錯。」。看他的樣子,好像還挺認真的。

「好吧,謝謝你了。」小雪輕輕說了聲,現在這個時候也只能信他一次了。

「記住,明早卯時,暗紅色的船,千萬不要上錯船。」在小雪出門時,他在身後又重復了一遍。

小雪手裡緊緊捏著這塊不起眼的牌子,難以抑制激動緊張的心情,憑著這個就可以回宋國了嗎?泉州,應該是現代的福州吧,小時候雖然呆過一年,但已經有些不記得了,宋國,畢竟是自己的國家啊。可是一想到真要離開養育多年的平家,心頭隱隱的又不捨起來,在這裡她度過了如此美好的時光,要不是這次局面這樣的混亂,她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回到府裡的時候,平清盛和幾位哥哥都還沒有回來。小雪心念一動,就往時子夫人房裡走去,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走之前應該再看看她,就當作告別了。

「母親大人,我可以進來嗎?」小雪在門口低聲問道。

「是小雪啊。」時子夫人溫柔的聲音在屏風後響起,「進來吧,我也正想找你呢。」

小雪繞過屏風,走到時子夫人身邊,行了行禮,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母親大人,您想找我有甚麼事?」

時子夫人笑了笑道:「也沒甚麼,只是想我們兩母女隨便聊聊,以後你嫁出去,再不能每天看見你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不會的,母親大人,我一定會常回來陪您的。」小雪心頭一酸,鑽進了時子夫人的懷裡,最後一次,感受一下她溫暖的懷抱,和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時子夫人愛憐的摸著她的臉道:「傻孩子,嫁了人哪有那麼多時間陪我,要多花點時間陪你的夫君。」

過了一會兒,時子夫人忽然站了起來,拿出一個紫檀木的盒子,在小雪面前打開盒子,盒子裡似乎都是一些首飾之類的東西。珍珠,翡翠,玉石,在燭火下散發著令人暈旋的光華。

她從裡面拿出一條銀色的鏈子,鏈墜是一塊蝴蝶形狀的碧玉,在平家這麼多年的熏陶,小雪一眼就看出這是一件極品。

「小雪,這個流光蝶是我們平家的族徽,我把這個給你,你明白母親的意思嗎?」時子夫人把這條鏈子輕輕替小雪帶了上去。

「可是,母親大人,我,這太貴重了。」不僅僅是貴重,更象是一種責任,提醒著她,永遠都是平家的人。她明白這個意思。

「就算嫁人了,也永遠不要忘記,你永遠都是我們平家的人,受了委屈的話一定要回來和母親說,明白嗎?

時子夫人溫柔的話語終於令小雪的淚水湧了出來,不要再對她這麼好了,她根本就從來沒把自己當成平家人過,再這樣的話,她真的會捨不得走了……

揉著紅腫的眼睛,小雪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房裡,發了一會呆,開始整理東西。該準備的東西都差不多了,她換上了一套藤紫色男裝狩衣,修了一下頭髮,用同色絲繩扎了起來,又在腰間別了一把銀絲纏柄的長劍。對著銅鏡一照,還真象一個翩翩少年,只是更多了幾分嫵媚。

小小的打了個盹,看了一眼沙漏,已經是寅時了,小雪拎起包袱,輕輕拉開了移門,四周張望了一下,今晚的六波羅府邸格外的安靜,她熟門熟路的穿過迴廊,從後門輕而易舉的溜了出去。

她回頭又望了一眼這座留下許多美麗回憶的府邸,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再見了,六波羅大人,時子夫人,還有——哥哥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們的。」

她想選擇自己想走的道路,雖然不知未來如何,她還是會勇敢的走下去

10.上錯賊船

趕到多賀碼頭的時候,小雪一看眼前的場景,不由有些眼花繚亂,碼頭上停著許多形形色色的船隻,雖然天色尚暗,但是四周人來車往,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暗紅色,梅花標記,好像對暗號啊,她心裡覺得有些好笑,走向岸邊,一艘一艘的找了起來。

由於天色灰蒙蒙的,找起來十分不方便。她不由得焦急了起來,卯時一過,船就要開走了,只好繼續尋找,暗紅色,暗紅色,啊,有了!她眼前一亮,果然有條暗紅色的船,她加快步伐跑了過去,一個年輕高瘦的男子正站在船頭準備解開纜繩,糟糕,難道要開船了,小雪心急之下,急忙掏出那塊牌子,大聲道:「喂,喂,等等,我要上船!」

那男子斜睨了她一眼,眼光掃過她手中的銅牌,沈聲道:「上來吧。」

吉次果然沒有騙她,小雪心中一喜,正要上船,忽然想起吉次的話,又低頭望船頭看了看,還好,果然有花的圖案,看樣子應該是梅花了,她還想看得仔細一點。忽然那男人大聲道:「你到底上不上!看甚麼!」

好粗魯的男人啊,小雪白了他一眼,道:「就上來了。」她登上船,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向那男人問道:「那麼請問這船是開往……」「你能不能到船艙裡,在這裡礙手礙腳的!」他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的話。

天哪,平素見到的都是一些風雅的男子,這樣的男人還是第一次看到,小雪瞪了他一眼,轉身往船艙裡走去。

船艙裡一片昏暗,艙裡的乘客似乎有男有女,看不大清楚,角落裡好像也坐著三四個人。大家似乎都很疲倦的樣子,艙裡很安靜。偶而出來一些細微的交談聲。小雪也找了一個角落,靠著艙壁坐了下來。

隨著船底出來一陣巨大的震動,小雪感覺到船在慢慢離開岸邊了,就這麼離開這裡了嗎?時子夫人,重盛哥哥,宗盛哥哥,知盛哥哥,重衡哥哥,遮那王,阿玉,甚至還有那個可惡的成範,這一去恐怕是永遠不能再見面了,她的心裡忽然隱隱的絞痛起來,無力的把頭靠在了膝蓋上。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這樣逃跑,一定會對自己很失望吧,一低頭,頸上的波光蝶玉墜滑了出來,她輕輕撫摸著玉墜,想起時子夫人的話,心裡更是難過——

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晚上。小雪拿出一些帶來的點心,吃了起來。她邊吃邊打量著周圍,這些男男女女們好像都在睡覺,不禁有些無聊起來,反正睡不著,乾脆到甲板上去透透氣吧。她站起身來,往艙外走去。

寬曠的甲板上也空無一人,正好,夠清靜。她走到船尾深深的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帶著海水味道的空氣有些咸咸的,心情似乎也舒暢起來。

「喂,在這裡很危險。」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頭,這男人不是今天看到的那個粗魯男人嗎?

「沒事,我又不會掉下去。」她很無所謂的答了一句。仔細的看看這個男人,眉目清朗,長得倒還不錯,只是挺直的鼻梁旁有道不淺不深的傷疤,令他的臉多了幾分煞氣。

「看你的樣子,也是京城裡的公子,從沒看見過大海吧。」他的心情似乎不錯,只是語氣中有絲不屑。

「大海,我不知看過幾次了,有甚麼稀奇的,對了,甚麼時候可以到泉州啊。」她不以為然的說道。

他的臉色有些古怪,驚訝的說道:「泉州?」

「對呀,你這船不是去泉州嗎?」她見他的表情,心裡忽然有些不安起來。

他愣了一會,忽然大笑起來,道:「我可從來沒去過宋國,我這船是往陸奧的,公子,你怕是坐錯船了。」

「甚麼!」她一聲尖叫,不會這麼倒楣吧,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那,那你當時看那牌子幹嗎讓我上船!」她怒不可遏的問道。

他挑了挑眉道:「吉次的這個牌子我的船是可以上的。我們一直合作的不錯。」

「可是,可是他明明說讓我上暗紅色,船頭帶梅花標記的船……你這船不是畫著梅花嗎!」她吼著。

「甚麼!梅花,你甚麼眼光,這些梨花可是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畫好的,你看,全是你自己的錯。」他似乎還很不服氣。

老天,大哥,這是梨花嗎?是這個老粗自己畫的?她發了一會懵,一時腦子轉不過彎來。是她錯了,她錯了,她怎麼會上了這麼一艘賊船……真是叫天天不應,這現世報也太快了點吧。

「那,你回京城的時候能不能再帶上我?」還是先回平安京再說了。

他搖了搖頭道:「不行,我這次就打算在陸奧把船賣了,我要去投靠九郎大人。」

九郎大人?甚麼人?沒聽過。

「啊,那我怎麼辦……」她怨念著。

「不-知——道,不關我的事!」他頭一扭,大搖大擺的往艙裡走去。

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從船艙裡猛的竄出了四個手持大刀的男子,為首一人惡狠狠道:「三郎,好久不見了。」原來這個男人叫做三郎,三郎神色一變,沈聲道。「你們想做甚麼,我已經和你們沒關係了。」

「沒關係,哈哈。」為首這人奸笑一下,:「我們還是好兄弟,今天你不如重操舊業,我們乾脆殺光這一船人,劫光他們的財物,你看怎麼樣?」

小雪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群人好像是山賊,而且這個三郎聽起來以前好像也是山賊,唉,怎麼這麼倒楣,坐錯船就算了,現在還搭上這種事。

三郎頓時一臉怒色大聲道:「混蛋,你們不要胡來,我說過已經和你們沒關係了。」旁邊一微胖的人粗聲道。「大哥,和他客氣甚麼,乾脆連他一起宰了!」

為首這人眼中閃過一次殘酷的神色,道:「三郎,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他說著,一面就向三郎砍了過去。那微胖的人也加入了戰局。

這,現在該怎麼辦呢?小雪激烈的做著思想鬥爭,這樣的電視劇場面是第一次碰到,要不要幫他呢?可是以前除了和成範,遮那王練過,從來沒真打過啊。正想著,忽然又一瘦小穿黑衣的男子道:「大哥,那小子漂亮的象個女人,不如就留下他,我們兄弟……」一陣淫笑傳了過來。

這可是你們自己找死,小雪一怒之下立刻就做了決定,她唰的抽出長劍,縱身一躍,就往那黑衣男子刺去。那黑衣男子一時不防,避閃不及,左臂立刻就中了一劍。他臉色鐵青,右手揮舞長刀向小雪砍去。剩下的著褐色衣服的男子也舉刀夾擊小雪。

甲板上一片混戰,都是二對一,那三郎功夫也不錯,被兩人夾擊也不吃虧。而小雪這邊,她的劍法比較輕靈,那兩個男人也從未見過這種劍法,一時也佔不了便宜。

「嘶——」褐衣男子胸前一涼,衣襟已被小雪的劍鋒划破。他一時氣極,臉色可怖,刀鋒一轉,忽然打了個彎,直往小雪頸部砍去,小雪揮劍一擋,架住他的刀,這時他的腳下突然一滑,長刀忽然往回收,小雪一時收不住力,長劍朝前一刺,一瞬間,只覺劍插進了一個軟軟的東西裡。

她一抬眼,赫然發現自己的劍刺進了那褐衣男子的腹部,血,泉水一般從他的腹部湧了出來,小雪頓時腦中一片空白,天哪,她,她居然殺人了……一時心神大亂,思緒全無,握劍的手開始發顫,那黑衣男子趁她這一分神,迅速舉刀向她砍來,她呆在那裡,再拔劍已經來不及了……」啊!「發出慘叫的卻是那位黑衣男子。小雪一抬頭,他的胸口居然插了一把銀劍,怒目圓睜,瞪著小雪的後面,一下子就倒了下去。

這把劍,好眼熟啊……」哦呀,小鳥,你好丟臉啊,我白教你了。」這個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親切,小雪放開了手中的劍,轉過頭時已經淚水盈盈,「成,成範!」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了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裡,也不問別的,就大哭起來,連聲道:「成範,怎麼辦,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成範不禁暗暗好笑,還第一次看見小雪這麼軟弱的時候呢。

此時,那一邊的三郎也解決了自己的對手。

「成範,怎麼辦啊……殺人啊,我從沒殺過人啊。」她還在那裡嚎哭。

「好了,好了,別這樣了,你也是被迫殺人,你不殺他,他就殺你,有甚麼可哭的,虧你還是武士家裡長大的。」他輕拍她的背,不禁笑了起來。

小雪漸漸止了哭,又瞪了他一眼,心想對你不算甚麼,可是對自己來說這可是殺人的大事,要是在現代可是死刑啊。不過他也說得有道理,她不殺他,就會被殺,就像剛才一樣,如果沒有成範,她不也就沒命了。這,是不是也算正當防衛呢……

發泄了一會兒,稍稍冷靜下來之後,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你,你怎麼會在這?」

成範拔出了黑衣男子身上的劍,從衣袖裡掏出一方熏香帕子,仔細擦著上面的血跡,道:「我對我未來的新娘要做甚麼很感興趣啊,所以就跟著你上了船。」

「你,你這個混蛋是不是跟了我好幾天了,還有我才不是你的新娘!」小雪心神穩了下來,底氣又足了起來。

成範一笑,優雅的把擦完的帕子以一個優美的弧度往海裡一扔,道:「我好奇啊,呵呵,有趣有趣。」

「還有,你,你既然跟著我,就該知道我坐錯船,還有,剛才為甚麼不早點出來,看戲看了大半場才出來!」她氣沖沖的吼著,這個男人太可惡了……

「不這樣,怎麼知道你學得怎麼樣呢,真是失望,你剛才的表現很容易死得莫明其妙,知道嗎。」他微笑著。

這時,三郎也走了過來,朝小雪行了行禮道:「多謝公子幫忙了!」小雪把眼一瞪,道:「我可不是想幫你,我是被你連累的,全是你的錯!」

三郎臉色一陣尷尬,回道:「那,這個人情,我以後一定還!「」廢話,當然要還了!你把我送回京都吧。」小雪不失時機的提出了這個要求。

他面露難色道:「可是我要去投靠九郎大人……」

「甚麼九郎大人,你不是說要還人情,等還了再去見那個甚麼九郎大人吧。」小雪不依不饒的說著。

「那位九郎大人,是不是源九郎義經大人?」成範忽然插了一句。

三郎點頭道:「沒錯!」

「誰是源九郎義經?」小雪疑惑的問道。

成範忽然笑了起來,道:「這個人你也認識啊,就是牛若。他元服之後就改名為源九郎義經了。」

牛若,遮那王,那個晨露般清新的少年!小雪的心忽然跳了起來,對了,牛若不是說過到陸奧嗎,那麼牛若就在這裡了,也就是說馬上可以見到他了……她的心情頓時激動起來,不過,義經這個名字挺熟的,以前好像在哪裡聽見過……是在電視還是遊戲裡呢?不管了,先去找到他再說。

「那個,三郎,我和你一起到九郎大人那裡去吧。我是他的好朋友噢。」她情緒頓時好轉,笑著對三郎道。看來錯有錯招,錯來了陸奧也不是那麼壞啊。

「你不回去嗎?」成範在一邊說道,:「你可是我的……」還沒等他新娘兩字說出來,她就飛快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到了甲板一角。

「別亂說啊,不然我對你不客氣,還有,現在我不想讓那個三郎知道我是女的。」小雪半是威脅著說。

成範嘴角一揚,笑了起來道:「好了,玩笑到此為止。我這樣的男人,可不會強迫女人嫁給我,哦呀,如果我真的成親,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心碎,我怎麼忍心呢,所以,我們的婚約,以後就當沒這回事吧。」

小雪一喜道:「真的嗎?你真是個大好人啊,成成,我祝你有更多更多的紅顏知己噢。」

成範看著她喜悅的表情,心裡忽然泛起了一絲失落。

凌晨,船就到達了陸奧。

「成範,你要跟我們去嗎?」小雪疑惑的問道。

成範搖了搖頭道:「我還有事要辦,辦完事我就會立刻回京城。」他笑了笑道:「怎麼,捨不得我嗎?」

小雪送了他個白眼,道:「誰捨不得你,不過——你不會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吧?」

「我可沒這麼無聊,」他不以為然的一笑。又道:「對了,義經投靠的藤原秀衡是我遠房親戚,你要有甚麼事可以托人帶信給我。」

「啊,是嗎,」小雪心裡一暖,除了風流這個毛病,成範其實還真是個溫柔體貼的好人呢。

他附下身子,戲謔道:「趁我沒走,如果現在你後悔還來得及,呵呵。」看小雪臉色一變,他又大笑起來,道:「好了,時辰不早,就在這裡分手了。」

他凝視著她,眸子忽然深邃起來,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輕聲道:「以後都要靠你自己了,明白嗎。」

「知道了。」小雪點了點頭。

他微微一點頭,便轉身離去。

「成範,謝謝你!」小雪在他身後衝著他的背影大聲喊了一句。

成範優雅的揮了揮手,也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去。看著成範遠去的背影,小雪的心裡也感到有些失落。

「喂,他已經走了,我們還是先去找九郎大人吧!」,三郎在一邊不耐煩的說著。小雪一扭頭,差點忘了,這裡還杵著一個人呢。

「嗯,那我們快點走吧。」她笑了笑,快步往前走去,馬上要見到牛若的喜悅立刻沖淡了剛才湧起的小小的的離愁。

11.又見義經

源九郎義經的住所很容易就找到了,看來藤原秀衡還是挺欣賞他的,這座府邸雖然不大,卻也清雅別致,頗有幾分品位。

「請問九郎大人是住在這裡嗎?」三郎好像一下子變得有教養了呢。

「九郎大人到藤原大人的府裡去了。」那侍從的回答令小雪一陣失望。她插嘴道:「那麼他甚麼時候回來?」

「應該快回來了。」侍從回答完,一抬頭,忽然看著小雪的後面,喜道:「九郎大人回來了!」

牛若!小雪忽然感到臉上有些熱了起來,渾身也緊張起來,一時竟沒有回過頭去。

「九郎大人,這兩位是來找您的。」那侍從行了行禮道。

「找我的?甚麼人?」果然是牛若清脆又帶著一些磁性的聲音。

「遮——那——王,是我。」坐在馬上的義經一聽這聲音,身子一震,在他的記憶裡,只有一個人才會發出這樣軟軟的帶著長音的聲音。

正想著,那著藤紫色便服的年輕人已經轉過頭來,白瓷般精緻的臉上,一雙琥珀色水晶般的眼睛灼灼有神的含笑看著他,粉紅的唇邊還漾出一個調皮的笑容。他的呼吸也加快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雪——」他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字,卻不知道接下去再說甚麼了。

小雪此時也笑吟吟的打量著義經,元服後的義經頭戴折烏帽,一襲石竹色直垂襯得他益發成熟,秀美清雅的眉目間逸動的靈氣讓小雪立刻想起了四個字,宛如朝露。

「喂,別發呆了,看見我來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啊。」小雪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義經已然反應過來,他趕緊翻身下馬,一迭聲問道:「小雪,你怎麼來了?還有,你怎麼穿著男裝?發生甚麼事了?」

她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道:「這麼多問題,我答不過來,我很累,可不可以讓我休息休息呀。」

「啊,對,你看我都糊塗了。」義經微笑著說。

「哦,是不是看見我來太高興,太興奮了。」小雪調侃著說道,義經臉上微紅,笑道:「快隨我進來吧。」

「九郎大人,您還記得我嗎?」被晾在一邊的三郎,趕緊插了一句話。

義經轉頭看去,微笑道:「伊勢三郎,是你。我自然記得你,上次我來陸奧的時候就是乘坐你的船。」

「九郎大人,請允許我做為你的家臣一員吧!」三郎忽然行了個大禮,朝義經跪了下去。義經趕緊扶起他道:「你先進來再說吧。」

在義經走到自己身邊時,她好像又聞到了那縷淡淡的梅香。

幾天來,小雪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全告訴了義經,當然略去了三兄弟的那段,只說是逃避婚事才來了陸奧。義經自然就讓她先住下來再做打算了。

在這幾天裡,小雪與義經的一些家臣們也混熟了,唯有一個武僧打扮的武藏坊弁慶總是沈著一張臉,不怎麼好相處。聽說他武藝十分高強,以前處處找人單挑,揚言要收集一千把大刀,結果在五條大橋和義經相逢,敗在了義經手下,從此就臣服於義經了。也不知道現在義經的功夫有多厲害了,如果讓他教幾招,一定受益匪淺吧。

在她的死纏濫打下,義經每晚都會抽出一點時間來教她一些招式,他自創的二刀流比較注重實用,結合小雪的輕靈劍法,正好相輔相成。

「啊,不行了,停停!」,庭院裡,小雪和義經比劃了十多招,就被他的攻勢逼的節節敗退。

義經微微一笑道:「小雪,這麼快就認輸了」

小雪不服氣的瞪了他一眼,道:「再來!」

義經把刀一放,走到一邊坐了下來,道:「坐下來休息一會吧,女孩子很少有你這樣的愛好吧。」他的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小雪一笑,也把劍放下,坐到了義經身邊,「呀,你流了很多汗呢!」她輕呼一聲,不假思索的從衣袖裡掏出帕子,替他擦起額上的汗,她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他的皮膚,義經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陣淡淡漣漪。小雪偶而溫柔的樣子真是很少見……

「小雪,你想念你家裡人嗎?」聽到他的問話,她的手忽然停了下來。家裡人?她的腦子飛快的閃過平家的時子夫人,哥哥們的樣子,心裡不由的一陣驚詫,怎麼一想到家裡人,就全是他們的樣子,難道不知不覺中已經把自己當成平家人了嗎?

這些年來,對於在現代自小父母離異的她來說,的的確確在平家得到了很多親情,可是自己一直都在告訴自己,這是別人的家啊。

義經見她一臉發呆的樣子,不由的一笑,道:「怎麼了?」

她慢慢放下了手,道:「義經,你想你母親和哥哥嗎?」

義經臉上閃過一絲黯然的神色,道:「我怎麼會不想呢,我也曾恨過我母親,在我母親把我送到鞍馬寺時,我也流過淚,怪母親怎麼如此狠心,再不與我相見。知道嗎,我曾好幾次半夜偷偷溜進京城,到母親家門前跪著苦苦哀求見她一面,但她就是不開門。」他輕嘆一口氣道:「不過我現在明白母親當時那樣做都是想保護我,想救我一命。」

想到小小年紀的義經在緊閉的門外哭著大叫母親的樣子,小雪的鼻子一酸,心裡竟有些疼疼的。

「你母親是在乎你才那樣做,至少她是愛著你的,所以你還是幸福的,對不對,至少你知道有個人一直牽掛你,愛著你。」小雪輕聲安慰道。

他點了點頭,道:「至少我還有一個哥哥,雖然從未謀過面的哥哥,不過我想我一定會喜歡他的。」義經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孩子般的笑容。

如此渴望親情的義經,他的心裡一定很寂寞吧……

她笑著指了指義經和自己的胸口,道:「看,我們的這裡都不是空的,我們都有牽掛的人,而且也知道有人的這裡也牽掛著我們。所以我們並不是孤獨的,對不對?

義經抬頭凝視著她,笑了起來。

淺淺月光下,兩人相視而笑,一種莫名的情愫在兩個年輕人的心中輕輕漾開——

一個多月後,藤原成範派人送來了信。信上提到了小雪出走後,平清盛和時子夫人似乎都極為生氣,還寫了一些平家的其他事情。總之告訴她平家雖然亂了一陣子,但現在也漸漸安穩下來,讓她放心的在陸奧呆著。

藤原成範,還真是個細心的人呢。摸到自己的波光蝶鏈,她的心裡又內疚起來,時子夫人一定對這樣自私的她很失望吧……

天氣也漸漸轉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恐怕馬上就要來了吧。

比起平安京,陸奧似乎更加清冷一點。

今早一起來似乎格外冷,小雪穿好衣服後一拉開移門,眼前一亮,興奮的叫了起來。

昨晚恐怕是下了一夜的雪,整個庭院裡如今都是瑩白一片。假山,樹枝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她趕緊跑到迴廊上,彎下身子去抓起一把下面的積雪。細膩的雪如同沙子一般,從她的手指間簌簌落下。

「小雪,你穿得太少了,小心受涼了。」義經被她的叫聲吸引了過來。

小雪搖了搖頭,笑了起來:「我不冷,我的心熱著呢,看,看,一個晚上居然積起這麼厚的雪,好棒啊。」

義經微微一笑,望著庭院,輕聲道:「曉起一時驚,清光似月明。山鄉寒陸奧,白雪已盈盈。」

他真是出口成章啊,小雪暗暗想,這首和歌用得真貼切,她腦子一轉,一抹頑皮的笑容浮現臉上,道:「義經,我也有首很棒的關於雪的詩呢。」

義經轉過頭,饒有興趣的看著她,道:「甚麼詩,念給我聽聽。」

「嗯!」小雪使勁點了點頭,搖頭晃腦的念起來:「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義經先是愣在那裡,接著立刻大笑起來,「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哈哈哈……」他一邊重復著,一邊止不住的笑,眼角笑得沁出了淚花。

看他笑得如此明朗,小雪忽然想起去年一家人賞雪時她也是念了這首詩,當時平清盛和時子夫人也忍俊不禁,幾位哥哥更是笑得東倒西歪。不知為甚麼,突然很想他們,心裡有些悶悶的。難道正如歌裡所唱的,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

「小雪,怎麼了?生氣了嗎?好吧,我不笑了。」義經已經止了笑,只是看小雪神色忽然黯淡下來,還以為是自己的笑惹她生氣了。

小雪抬起頭,又綻放了一個笑容道:「義經,我們去堆雪人吧!」說著,也不等他回答,拖著他就往庭院裡走。義經也笑吟吟的任她拖著。

陸奧的雪和平安京裡的雪真的有些不同,乾燥的多,也鬆軟的多,用來堆雪人真是有點困難,一不小心就散開了。堆到後來,小雪已經失去了耐心,抓起一個雪團就往義經扔去,還沒碰到他的衣服就散了開來,他笑了笑,小雪又抓起一個丟過去,被他輕輕一閃就避過了。

「你不許躲。」她有些生氣了。

「好。」他笑道。第三個扔了過去,他又閃了一下。

「你說話不算數,不許躲!」

「對不起,可能是自然反應。這次一定不躲。」

第四次,第五次,次次都被他避開了,

「你怎麼還躲!」

「啊,對不起。」

小雪鬱悶極了,她飛快的抓起一大把雪,衝到了義經身前,壞壞一笑,道:「這下你躲不了了。」說著,就迅速的把沙子般的雪倒入了他的脖子裡。

「啊!」義經沒有防到這一招,渾身打了個寒顫,條件反射般的反手抓住了小雪,小雪一掙,兩人都沒站穩,就這麼摔到了雪地上。

等小雪睜開眼,發現義經的臉離自己好近啊,他的纖細濃密的睫毛,透著微紅的櫻花色光澤的白皙肌膚,柔潤淡粉的嘴唇,都是如此清晰可見,身上那陣淡淡的梅香更是令人暈旋。

他那黑水晶般的眼睛裡映照出一個有些愕然的女孩,天哪,他居然倒在自己身上,小雪臉上一熱,趕緊推開了他,坐了起來。義經似乎也才剛剛反應過來,臉上微微一紅,結結巴巴問了一句:「你,冷嗎?」

他說到冷,小雪這才發現已經在雪地呆了很久,的確是有點凍人,她搓了搓自己的手道:「嗯,是有點冷,我的手都快麻木了呢。」她宛爾一笑,裝著伸手過去的樣子,調侃道:「要不——你借我烘烘……」

話音剛落,她只覺手上一暖,雙手已被義經握住,他抓著她的手牢牢的貼在了自己的臉上。小雪一愣,慌忙縮手道:「我開玩笑的,我的手太冷了。」,他的手卻是紋絲不動的把她的手摁著,凝視著她輕聲道:「這樣,暖和一點嗎?」

她的心忽然柔軟起來,他的臉雖然有些冰冰的,卻有一股熱量從那裡源源不斷的輸送到她的手上,好溫暖的感覺,好舒服,如果閉上眼睛,感覺就好像秋日裡漫步在黃昏暖暖的陽光下……

忽然鼻子上一涼,她睜開眼睛,不知甚麼時候又開始下雪了,空中飛揚著白花般的飄雪,點點雪花就像無數個頑皮的孩子,漫不經心打著轉飄了下來。義經長長的睫毛上落滿了雪花,他的眼皮輕輕一顫,那些雪花紛紛掉了下來,好有趣。

「喂,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就會變成真正的雪人噢。」小雪笑著提醒他。他也笑了起來,慢慢放開了小雪的手,起身站了起來,道:「快回房裡吧。」

「嗯。」她的手似乎還有些留戀他的溫暖,「知道了。」她也起了身,往房間走去。

「小雪,」他忽然喊住了她。

「甚麼?」她回過頭燦爛的一笑。

「明年開春,我會去伊豆,到我的哥哥那裡。」他頓了頓,又道:「你,和我一起去嗎?」

「去伊豆?」小雪愣了愣,抬眼望去,義經的眼裡似乎有絲期望,又有絲不安。

「嗯,我和你一起去,你可不能丟下一個這樣可愛漂亮的女孩子噢。」她笑得益發燦爛。

他的臉上立刻出現了釋然的笑容,重重的點了點頭。

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來年的初春,在義經準備前往伊豆之前,小雪又收到了藤原成範托人帶來的信。平家一切安好,宗盛哥哥和知盛哥哥不久前也都成了親,看到這個消息,小雪似乎覺得心裡松了一口氣,一切似乎都恢復正常了。

只是最近奈良興福、般若等寺的僧兵們挖斷道路,構築工事城郭,威嚇平安京。重衡哥哥帶著步騎四萬全殲了般若寺的僧眾,還放火燒了寺廟。看到這裡,小雪放鬆的心情又開始隱隱的感到不安,平家現在與寺廟勢力也開始為敵了,那麼如果一旦形勢突變,平家很有可能就會面臨四面楚歌的情況了,她只能暗暗祈禱全家都平平安安。

這次小雪也托來人帶了信給藤原,告訴他自己一切都好,很快就要前往伊豆,如果伊豆有人,以後也可以把信帶到那裡。

早春時節,平原上的積雪已被融化,雪水滋潤著的大地,也從冬日的酷寒中蘇醒,梅謝舊英,柳搖新綠。源義經帶著一眾家臣和小雪,在這生機勃勃的田野上,懷著一腔想見哥哥的熱情,策馬向伊豆而去。

義經的哥哥源賴朝,又是怎麼樣的人呢?

12.源氏賴朝

伊豆,小雪以前還是聽說過的,伊豆的舞女一書令這個地方如此出名,卻沒料到八百多年前的伊豆竟是流放罪人的地方。

但是聽義經說,他的哥哥源賴朝似乎在伊豆卻還過得不錯,負責監視他的當地豪族北條時政的女兒北條政子居然愛上了他,而北條時政也很欣賞他的才能,索性招他為婿。看來,這個源賴朝還是有點能耐的。

到達伊豆北條府邸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在房裡等候的時候,義經竟有些緊張興奮的微微發顫,也是,那個人雖然從未謀過面,但畢竟是和他血脈相連的親哥哥。小雪有點擔心的想著,不知道他的哥哥會是甚麼反應呢?雖然他也知道有這麼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但是也許他未必象義經那樣如此渴望親情吧,義經會不會失望呢?

忽聽一陣穩健的腳步聲緩緩傳來,一名著茶褐色直垂,戴烏帽的高個男子從裡間走了出來,後面還款款跟著一位著黃色單衣的女子。義經身子一繃,只覺得心都快跳了出來,低下頭先行了禮。

「你就是九郎嗎?」那男子的聲音有些低沈,又透著一絲穩重。

「是,我是源九郎義經,請問是兄長大人嗎?」義經的聲音裡夾雜著興奮。

「對,我就是你的兄長。」他的聲音波瀾不興,似乎聽不出甚麼情緒。小雪不由的抬起頭看了看他。

眼前的這個叫源賴朝的男人雖然是義經的哥哥,卻和義經是截然不同的容貌和氣質。他看上去大概有二十七八左右,五官好像如同刀刻出來一般的棱角分明,隱隱透出一絲威嚴。深褐色的眼睛裡閃耀的是刀刃一般銳利的眼神,只有薄薄的嘴唇微微抿出一個淺淺的弧度,才使他的臉稍稍緩和一些。看起來似乎是個不好相處的男人,而且見到自己的弟弟也是這樣冷靜的可怕。

「兄-兄長大人,您一切都好嗎?」義經凝視著賴朝的眼裡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臉色微紅,盡力的壓抑著自己心底的激動之情。

賴朝點了點頭道:「一切都好,」他又朝旁邊的女子看了一眼道:「九郎,這是你的嫂嫂大人。」

這應該就是北條政子了。政子容貌俏麗,眉眼間還隱隱透著幾分英氣,見到義經,未語先笑:「九郎你來了真是太好了,大人也一直都念著你,原來你已經這麼大了!」她轉過頭,又對賴朝道:「大人,您說是不是?」

賴朝的眼裡閃過一絲溫和,對義經道:「遠道而來你也辛苦了,早點先歇著吧。」

義經點頭道:「多謝兄長大人。」

「對了,九郎,這個漂亮的女孩可是你的妻室?」政子忽然饒有興趣的看著小雪問道。

義經的臉頓時紅了起來,他慌忙答道:「不,不是,這是我的朋友,因為無處可去,所以……」

在來之前他就和小雪商量好,不能在他哥哥面前泄露她是平家的人的事情,因為他知道賴朝對平家是怎樣的深惡痛絕。

「我叫小雪,是義經的朋友,這次實在是打擾了。」小雪微微行了個禮,微笑著看著他們落落大方的說道。

「呵呵,這個女孩倒是一點也不扭捏,象我們北條家的兒女呢。」政子笑吟吟的對著賴朝道。

源賴朝也打量了一眼這個女孩,的確是個美人,尤其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純淨透明的光澤也讓他失了一下神,自從跟隨父親征戰,又遭流放以後,這許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單純無欲的眼神。不過,也可能只是因為還是個孩子的緣故吧。他也沒有再多想,只是對小雪微微點了下頭,小雪看著他,唇邊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看著這樣的笑容,他似乎又走了一下神。

在伊豆的日子似乎比起陸奧來更空閒一點,小雪和政子的關係倒是漸漸密切起來,政子性格開朗,說話直爽,頗合小雪的胃口,一來二去,兩人還成了不錯的朋友。

「小雪,一起去溫泉吧?」,政子今天一來小雪的房裡就提出一個令她雀躍的消息。春寒未消,現在可是泡溫泉的好時候呢,而且伊豆的溫泉可是出了名的。

「嗯,好好,」小雪興奮的抱住了她,「政子,你真的好可愛啊!」政子的臉居然也紅了紅,道:「別鬧了,那你收拾一下吧,等下我帶你去。對了,你會騎馬嗎?」

小雪點點頭道:「會,去年義經剛教會我。」

政子笑道:「那就好,我們就騎馬過去,我不想讓那麼多無聊的人跟著我們。」

鶴之湯溫泉就位於北條府邸不遠處,這也是她們北條家私有的溫泉。

「哇,好棒的露天溫泉啊!」小雪一到那裡就開始嚷嚷起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這個露天溫泉幽雅怡人,寧靜致遠,只聽得見偶而傳來的鳥叫聲。

「親愛的溫泉,我來了!」小雪也顧不得那麼多,脫了衣服就往清煙裊裊的溫泉裡跳了下去。

好舒服的感覺啊,身上的每一個毛孔好像都張開了,盡情的汲取這舒適的溫暖。

「政子,你怎麼不下來,快點來啊。」

「啊!」忽然聽到政子一聲大喊,小雪嚇了一大跳,只見她滿面通紅的走了過來,一臉尷尬的說道:「小雪,我忘記把替換的單衣拿來了。」

啊,政子也有糊塗的時候。「那怎麼辦,你先穿原來的單衣吧?」小雪說道。

她搖搖頭道:「那不行,我不能忍受。」

她想了想道:「反正也不是很遠,我自己騎馬回去拿一下,你現在這裡邊泡邊等我吧。」

「我一個人嗎?」小雪忽然覺得有點寒。

政子笑了笑道:「沒關係,門口有侍從守著。而且我很快回來噢。」

「那你不能叫侍從去拿嗎。」小雪有些怨念。

政子眉一皺,道:「那怎麼行,我才不要男人的手碰我的衣服呢。而且他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穿哪一件。」

政子,這個被寵壞的大小姐,早知如此,也該帶個隨身的女侍啊。

「等我噢。」她就扔下這麼一句話,瀟灑的走了。

唉,算了,就先享受享受吧,反正門口有人守著,而且本姑娘也武藝高強。她得意的一邊想著,一邊把毛巾折起來放在了頭上。

就這麼舒舒服服的泡在溫暖的水中,背靠著光滑的石壁,眼望著周圍的綠樹紅花,感受著細膩的風兒從皮膚的每一個縫隙間划過,時間就這麼不知不覺在天衣地席的感覺中變得愜意而留連,不由舒適的閉上了眼,休閒的哼起了洗澡專用曲。

嚕啦啦嚕啦啦

嚕啦嚕啦咧

嚕啦嚕啦嚕啦

嚕啦嚕啦咧

嚕啦啦嚕啦啦

嚕啦嚕啦咧

嚕啦嚕啦

嚕啦咧

我愛洗澡烏龜跌倒

幺幺幺幺

小心跳蚤好多泡泡

幺幺幺幺

潛水艇

在禱告

我愛洗澡皮膚好好

幺幺幺幺

戴上浴帽唱唱跳跳

幺幺幺幺

美人魚

想逃跑

上衝衝下洗洗

左搓搓右揉揉

有空再來

握握手

上衝衝下洗洗

左搓搓右揉揉

我家的浴缸

好好坐

正自我陶醉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輕微的笑聲。

她也沒睜開眼,隨口問了聲:「你回來了,政子,好快噢。」

半晌也沒有人回答,她不由睜開了雙眼,隱約看見泉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待看清眼前的這個人,頓時就驚愕萬分的僵在了那裡。

要命的,居然是源賴朝!

她一呆,把身子往水裡鑽了鑽,只露出脖子,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他的薄唇微微揚了揚,反問道:「我為甚麼不能在這裡?這裡是北條家的溫泉。」

「你,你甚麼時候來的。」她瞪著他道。

「來了一會兒了。見你這麼好興致的唱歌,不想打斷你。如果——那也算歌的話。「他淡淡說著,原本利刃般銳利的眼中卻隱隱有絲嘲諷的笑意。

「那你現在還不走,有禮貌的男人應該剛才就靜靜的走開的,你鬼鬼祟祟躲在那裡偷聽,還敢笑出聲來,真是太沒禮貌了!」這麼說他全聽見了,老天,她的五音不全歌,小雪頓時惱羞成怒。

他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忽然走到了泉邊,蹲下身來,伸出手試了試水溫。

「喂,喂,你要幹甚麼,政子可馬上就回來了。」他一靠近,小雪忽然感到一陣沈重的壓迫感襲來。

「你不知道嗎,這裡是可以男女共浴的。」他若無其事的說著。

「啊,那,那我讓你好了。」她氣急敗壞的說道。

「噢,好啊。」他隨口答著,眼中閃過一絲趣味。

過了一會兒……

「你不是讓我嗎,怎麼不出來?」他似乎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怎麼出來啊,你這個豬頭一直看著我,讓我怎麼從水裡出來。義經的哥哥怎麼是這樣討厭的一個人。小雪憤憤的想著。她瞪了一眼賴朝道:「你先出去,你這麼看著我,我怎麼出來。再看,小心長針眼。」

他薄薄的嘴唇忽然揚起一個上翹的弧度,漫不經心道:「你放心,我對你這種發育不全的孩子一點興趣都沒有。看著你,對我來說,和看著一塊石頭,一根木頭根本沒甚麼區別。」

源賴朝,這下算是結下仇了。小雪氣得牙癢癢,這個男人說的話也太毒了吧,嚴重打擊了她的自尊心。

她壓下心頭怒火,不報復一下嚥不下這口氣。

「哎喲……」她低低的喊了一聲,一臉扭曲的表情,痛苦不堪的樣子。

他先是微愕,又道:「怎麼了?」

她繼續痛苦萬狀的斷斷續續道:「我,我好難受……」,使勁眨巴了幾下眼睛,擠出了幾滴眼淚。

他一時也有些愣住了,道:「不舒服的話就趕快上來吧。」她搖了搖頭道:「不要,你……」

他不禁有些好笑起來,但看她痛苦的樣子,好像真的很難受。不得不轉過了身子,道:「這樣行了吧。」

小雪趕緊趁此良機,游到邊上,從溫泉裡鑽了出來,順手拿起放在泉邊的衣服,以最快的速度穿在了身上。

她的臉上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走到賴朝的背後,輕輕喊了一聲:「喂,你——」

他轉過了頭,很自然的接口道:「我甚麼?」

她笑得更加燦爛,一字一句道:「你——去——死!」死字剛出口,只聽「撲通」一聲,她一腳把他踹進了溫泉內。

看著渾身濕透,一臉怒色的賴朝,她不由大笑起來,朝他做了個鬼臉,戲謔道:「你先洗著,等會兒政子就會來陪你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孩?賴朝惱怒之余不禁有點疑惑起來,自己還是第一次這樣被人捉弄,而且是被這麼一個小女孩耍了,真是太丟人了,不過,又好象有點意思。他靠在石壁上,平素面無表情的臉上竟閃過一絲輕微的笑意——

第二天政子還一臉不悅的來問小雪為甚麼那天她回去後,溫泉裡一個人都沒有,自己先跑回來太沒有義氣了。

一個人都沒有?小雪暗暗一笑,原來那個賴朝也溜走了,那也好,這麼沒面子的事情想必他也不會張揚,只能吃了這個暗虧。

不過以後相處的日子還很多,他應該不會報復她吧?

13.狩獵遇險(上)

時間總是過得飛快,這一段時間倒也相安無事,只是賴朝對義經的態度總是不冷不熱的。

轉眼到了秋天,秋高氣爽,草木茂盛,北條家一年一度最熱鬧的圍場狩獵就安排在這個時候。這對小雪來說無疑又是一個興奮的消息。而且好久沒有練習射箭了,手也有些癢癢的。

這次出獵的地點是伊豆東面的小倉山,雖然叫小倉山,這山卻是一點不小,山路並不怎麼好走,一眼望去,密林叢叢。聽政子說這裡的獵物種類非常多,政子從小就隨著父親狩獵,射箭本領也十分高超。今天的她身穿一身葡萄色的狩獵裝束,騎在一頭棕色大馬上,顯得英姿颯爽。

小雪又看了看身邊的義經,一身白色的裝束更是將他那份潔淨纖美襯托得明亮耀眼,姿容風流,她不知怎麼忽然想到了羅密歐的一句台詞:「就像白鴿在鴉群中進退蹁躚」!不由的笑了笑,好像誇張了一點,其實鴉群裡那個源賴朝的一身墨綠色裝束也還不錯,倒也顯得成熟俊朗,只是太冷峻了一點。冷峻?小雪的腦子裡忽然浮起那天他跌落溫泉的表情,忍不住的又吃吃的笑了起來。

「小雪,你在笑甚麼?」義經對她微微一笑,扎著馬尾,身穿杏黃色裝束的小雪今天看起來特別象個漂亮的男孩子,幾分可愛,幾分俏皮,幾分嫵媚,說不盡的風情。

「噢,我是因為可以打獵,太開心了,呵呵。」她一邊笑著,一邊又掃了賴朝一眼,正好此時賴朝也正在看她,忽然眼光相碰,小雪毫不畏懼的瞪了他一眼,他的眼中今天似乎隱去了刀刃般的銳利,而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

在山腰處扎了營之後,大隊人馬就往山的密林深處行去。

「唉,義經,這是怎麼回事啊。」小雪悻悻的看著自己射的落空的一箭,射不會動的靶子百發百中,怎麼射活動的動物,連只山雞射不到。人家說活學活用,難道自己就只能射中死的東西嗎?

義經笑了笑對小雪道:「其實也很容易的,你太在乎有沒有射中的結果,反而就沒有狩獵的樂趣了。」

說著,他走到小雪身邊,從她身後抓著她的手把弓慢慢拉開,他靠得好近,自己的整個身體好像被他溫柔的包裹著,暖洋洋的。小雪的腦海裡忽然浮起小時候他教她射箭的情形,臉上不由一熱,從他身上似乎又傳來了那陣淡淡的梅香。好像思想更加不能集中了。

「小雪,肩膀放鬆點,不要太用力了,眼睛盯著那只雉雞,對,就這樣……」他低低的在她臉頰邊耳語著,仿佛在對著她的臉輕輕呵氣。她的身上帶著一縷淡淡的少女的芬芳,不同於熏香的清香,絲絲縷縷,仿佛撩撥著他的神經,義經的神智也有些恍惚起來。

「嗖——」一箭脫手而出,直直的飛向了雉雞旁邊的樹幹上,小雪扭頭望向義經,他的臉上有一絲尷尬,小雪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噢,原來義經也有失手的時候啊。」

義經自嘲的笑道:「我說了,不能太在乎有沒有射中的結果了。」兩人對視一會,忽然一起笑了起來。

那雉雞被一驚之後,早就飛到了旁邊的灌木上,小雪正要再瞄準時,只見一支箭急速的飛向那裡,正中雉雞的咽喉。

「好箭法!」立刻有人跑到灌木邊揀起了那只雉雞,「大人!你看這羽毛多漂亮!」彩色的羽毛並沒有因為生命的逝去而喪失原有的光華,在陽光的照耀下還是那麼令人眩目。

「嗯,這個就賞給你吧。」射下它的那個人——源賴朝只是瞟了一眼,漫不經心的說著。

「多謝大人!」那侍從一臉激動的表情,源賴朝雖然不怎麼容易親近,可是他對他的下屬卻一直都很不錯。

「主公,北條大人聽說您的射藝高超,請您過去,說想與你比一比。另外,政子夫人也想見識一下。」伊勢三郎從遠處跑了過來,一臉興奮的說著。

「是嗎?」義經看了一眼小雪,正想說甚麼,源賴朝忽然說道「九郎,你不要讓我失望,這次就好好的表現一下吧。」

義經神色一振,朝賴朝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是,不過,」他又看了一眼小雪,道:「小雪,你——」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放心的神色。

「我跟你一起去吧。」小雪趕緊說道,她可不想和賴朝呆在一起。

「不過,我怕對你來說有些危險,你的馬術也不是那麼扎實,等會兒一片混亂我怕傷到你。」他轉過頭,道:「這樣吧,請兄長代為照看一看小雪,我很快就回來。」

賴朝長眉一挑,正想拒絕,忽然看見小雪惱怒的眼神,心念一動,說出口的話就變成了:「好。」

「啊,不要啦。」小雪身上忽然感到一陣寒氣,要是他想報上次的一踢之仇就慘了——

「你不用管我,我不需要保護。」望著義經遠去的背影,小雪憤憤的踢了一下腳底下的石子。

「我知道。」他冷冷道,:「上次就看出來了。」他果然還記恨上次的事情。

「你……」小雪瞪了他一眼,這個男人的冷嘲熱諷真讓人討厭,再多呆一分鐘也難受。

「那我去哪裡你都不要管我。」小雪念道。

「隨便,」他淡淡說了一句,又道:「不過林中有很多陡峭的山谷,還有豹子和野狼出沒,你自己想清楚了。」他的眼中又閃過一絲輕蔑的笑意。

「敢跟來你就是小狗!」小雪怒道,雙腿忽然夾緊馬腹,馬兒一聲嘶鳴,飛快的朝林子裡跑去。

「該死。」他立刻也策馬跟了上去,沒想到剛才的話不但沒有嚇住她,反而讓她做出更激烈的舉動,而且還選了一條最危險的山路。這個女孩到底是不是個笨蛋啊。

「吁——」小雪停在了一個看起來比較平坦的山坡上,她翻身下馬,坐在了樹下,這裡看起來也沒有那麼危險,看來都是那個賴朝胡說八道,哪有甚麼豹子,嚇人也不是這樣嚇的,當她三歲小孩呀。

忽聞一陣馬蹄聲傳來,追來的賴朝見她好端端的坐在那裡,心裡不由的松了一口氣。

「喂,你怎麼跟來了,我說過跟來是小狗!」她一見到他,就立刻站起身來。

不知為甚麼,看她挑眉罵人的樣子,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賴朝也翻身下了馬,走到樹下,道:「你在胡鬧甚麼。這裡——」他的眼光掃到了小雪的上方的樹枝,忽然就止住了話,面色微變。

「你現在千萬不要動,仔細聽我說。」他恢復了鎮靜,輕聲道:「先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才不要,誰知道他要做甚麼。

「為甚麼?」她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因為你的上面有條蛇!」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甚麼!蛇!小雪頓時覺得腳軟了起來,這個世界上讓她害怕的東西很少,蛇,偏偏就是其中一樣,而且還是最怕的。她盡量保持著冷靜,微微點了點頭,閉上了雙眼。

賴朝輕輕抽出刀,手上一運勁,輕輕前移了兩步,迅速的一刀揮去,一瞬之間,那蛇就斷成了兩截,掉了下來,正好掉在小雪的身上。

「啊!」小雪只覺得脖子裡涼嗖嗖的,滑溜溜的掉進一樣東西,第一個反應就是被蛇襲擊了,猛的大叫起來,慌亂的往後退去,被地上的碎石一絆,腳下忽然踩空,立刻就失去了重心。賴朝這才看清樹後竟然是個山崖,情急之下,縱身一躍,想要拉住正往下跌的小雪。無奈實在是太突然了,剛剛抓住她的手,就被她順勢帶著滾落了山。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雪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抬頭一望,天,居然從那麼高的山崖上摔了下來,她趕緊查看自己的身體有沒有受傷,還好,還好,除了手臂有些擦傷,似乎沒甚麼大礙,果然是吉人天相,咦,身子下面怎麼軟軟的,她忽然一驚,糟糕,剛才好像賴朝和她一起掉了下來,GOD,難道——是他?

她趕緊翻身起來,頓時呆在了那裡,果然是源賴朝,看樣子他好像比自己嚴重多了,臉上也被擦傷了好幾處,天哪,不會死了吧。心中一陣恐懼,一時也顧不得那麼多,伸手推了推他,又使勁拍著他的臉焦急的喊道:「喂,醒醒,醒醒!你沒事吧?沒事吧?」

「你再拍下去我就真有事了。」他忽然低低的說了一句,緩緩睜開了雙眼。

小雪頓時松了一口氣,道:「我真怕你就這麼死了呢,嚇死我了。」她輕輕的扶他坐起,道:「你覺得怎麼樣?」

他動了動身子,稍稍皺了一下眉道:「我的右手好像動不了,可能折了。」他抬頭望了一眼,無奈道:「看來我們只能等他們來了。」

「應該很快會來吧?他們應該會看見我們的馬吧?」小雪剛說完,忽然心中一涼,自己好像沒有把馬拴住,好像也沒看到賴朝拴馬,啊,如果這兩匹馬跑掉,他們又找不到自己和賴朝的話,那不是慘了嗎?

賴朝沒有說話,他可能也想到了吧。只能乞求老天保佑,趕緊讓別人發現他們了。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山崖上面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等到天黑,就更難找了,難不成要在這種地方過夜?

「都是你,要不是你把蛇挑到我身上,我也不會掉下來!」小雪忽然想起剛才那一幕,不由的怪起他來。

「不識好歹,剛才不是我,你就可能被蛇襲擊了。」

「那也好過在這裡餓死,死了還要被野獸吃掉,死無全屍,死無葬身之地,死得難看……死……」

「夠了,住嘴。誰說一定會死。」

「反正都是你的錯。」

「哼。」

他沒有再搭理她,用左手撕下衣服碎片,包扎起腿上流血的地方。看他因為右手受傷的緣故,動作不大方便,小雪心裡又軟了下來,算了,要不是他這個人肉靠墊,說不定自己也骨折了呢,她瞪了他一眼,道:「好了,我替你包扎吧。」說著,從自己衣服下內層撕下布條,輕輕的擦上了他的傷口。

「你在做甚麼!」他痛得輕輕的吸了一口氣,這個女孩還不是一般的笨手笨腳,他無奈的看了她一眼。

「不要怕痛,傷口裡的沙石要先剔除,不然傷口很容易發炎,得破傷風的幾率也會大大提高,這麼點痛都忍不住。」她朝他翻了個白眼。

破傷風?是甚麼?他有些疑惑的看著她,她一臉認真的仔細擦拭著他的傷口,輕輕的用布條包扎起來,她低垂的長睫毛微微顫動著,軟軟的手輕觸著他的肌膚,臉頰上籠罩著一層溫柔的光澤。他的心弦好像忽然被撥動了一下,內心深處似乎有陣暖意湧了上來。

小雪又揀了幾根扁一些,結實一些的樹枝,把他的右手和這些樹枝用布條固定起來,道:「現在暫時只能這樣,你千萬不要亂動,不然——」她笑了笑道:「手可能會長歪噢。」

他的眼中也閃過一絲笑意,這個女孩似乎有很多怪道理。

小雪望瞭望天,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一輪月亮已經悄悄的爬了上來。她不由一陣失望,看來今天沒希望了。

「唉,已經這麼晚了,月亮都上來了。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得救。」她輕嘆一聲。

他的薄唇微微抿起了弧度,低聲道:「這有甚麼?太陽落山,月亮就會升起。月亮西沈,太陽又會出現。明天的太陽,總不會不升起的,所以一定要保持希望。明天一定會有人找到我們的。」

「嗯,」小雪點了點頭,這個男人有時也會說些讓人不討厭的話……

夜色越來越暗,遠處偶而傳來幾聲毛骨悚然的野獸叫聲。她的心裡不由有些害怕起來,正要和賴朝說話,只見他一臉凝重,似乎正在傾聽甚麼。

「你……」

「噓——」他做了個手勢,讓她保持緘默。

她的心裡莫名的緊張起來,不知道他聽到了甚麼可怕的聲音。

「糟糕,小雪,趕快拿劍!」他忽然低呼一聲。小雪一摸自己的腰間,不由一驚,道:「糟了,我的劍可能掉下來的時候丟了。」

他臉色微變,道:「我的刀也不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小雪緊張的問他。

「如果我沒聽錯,這附近可能有——」

「豹——子。」小雪呆呆的接了下去,直直的注視著前方。

「你怎麼知道?」他微愕,順著小雪的視線望了過去,不由倒抽一口冷氣。不遠處的樹底下正站著一隻威風凜凜的中等體型的豹子。月光下,那身皮毛閃閃發光,散發著尊貴的氣質。

14.狩獵遇險(下)

「你的箭呢?」他定了定神,輕聲問道。「小雪?」

小雪此刻已經被眼前的事物震得有些發懵,雖然這不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見豹子,可是那時候他們之間還隔著個大鐵籠,現在,如此的近距離接觸,近得它隨時都能一躍而起咬住自己的喉嚨,怎麼辦?該怎麼做?

「你的箭呢,小雪?」賴朝的話令她清醒了過來,箭?她摸了摸背後,箭在。那麼弓呢?她迅速的往四周望了一眼,幸好天無絕人之路,那張弓就躺在自己左腳的不遠處。

鎮定,鎮定,賴朝的手受了重傷,現在只能靠自己了。但是自己真的能射中那頭豹子嗎?而且還一定要射中它的要害?她的心中有些動搖。

她很輕很輕的移動了一下,眼睛一直直視著那只豹子的眼睛,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出森森的綠光,著實有些可怕,可是一定要盯著它,絕不能讓它覺察出自己在害怕。見豹子對自己的輕微移動並沒甚麼反應,她又移動了一點,靠近了那把弓。緊張的汗水,從她的額頭上滑落,此時一定要鎮定,豹子沒有輕舉妄動,它一定也在觀察著自己。

終於夠到了那把弓,她緊緊捏住弓,右手輕輕從背後的箭筒裡抽出一支黑翎箭。

「不要緊張,你一定行的。」賴朝的聲音似乎泰然自若,絲毫聽不出一絲驚慌。

「不行,我連一隻雉雞都沒射中,怎麼射中它。我,我恐怕辦不到。」她的手在微微發顫。

「要相信你自己,這麼多年不是白學的。」賴朝此刻平靜的聲音令小雪穩了穩心神,「記住,你射的不是整頭豹,而只是它的要害,要麼不射,要射就要一擊而中,把它的喉嚨想象成靶心吧。」想象成靶心?她慢慢拉開了弓,慢慢瞄准……那豹子似乎也覺察到了甚麼,有些焦躁不安起來。

「憑你自己的感覺去射吧,我把命交給你了。」此時的他居然露出了一絲微笑。把命交給她,他居然還這樣信任她。

她心裡一陣感動,全神貫注的瞄准了它,豹子已經察覺到不對,微微一弓背,不好,拉鋸戰結束,它要進攻了……

此時她的眼中已經看不到整只撲過來的豹子,只清晰的看到一點,猶如以前射靶時的紅心,說時遲,那時快,一箭已經射了出去。

「撲!」箭插入肉的沈悶的聲音,「咚——」沈重的物體倒下的聲音,她劇烈的呼吸著,不敢相信的睜大自己的眼睛,看著倒下來的豹,咽喉上赫然插著她的黑翎箭,血,正從那兒不斷流出來。真的射中了,她居然真的射中了,她居然射中了一隻豹!

她扔了手裡的弓箭,大口的喘著氣,又喜又驚的扯著賴朝的衣袖道:「我射中了!我成功了!!我真的射中了!」賴朝看著欣喜若狂的她,眼中也流露出一些暖意。

這個女孩,果然不是小孩子,剛才的表現的確令他刮目相看。

「記住,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她接下來的這句話立刻讓賴朝後悔自己剛才的想法。

他輕輕哼了一聲,道:「這次完全是運氣好。」

她狡猾的笑了笑道:「不管,反正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這個人情你算是欠下了,哈哈。」

他扭過頭,沒有再理她。

射死豹的興奮漸漸退卻,半夜的秋風令她感到一陣寒意,不由的打了個哆嗦。

「怎麼,冷嗎?」他似乎察覺到了。

「還,還好。」她的牙齒輕微的打顫。

「穿上這個吧。」他動了一下,準備用左手脫去自己的外衣。

「不要動!」她忽然喊了一聲:「你笨蛋啊,小心你的手,而且我才不要穿你的衣服,血跡斑斑的。」她才不要配合他演出這種老的掉牙的橋段。

「隨你便。」他停止了動作。

本想不去管她,可看她微微發抖的樣子,賴朝的心裡忽然有些不忍,他又忍不住道:「過來。」

她瞟了他一眼,道:「過來幹甚麼?」

「過來靠著我,你不想在被救出去之前就凍死吧。」他的語氣有了幾分不耐。

小雪看了看他,倒聽話的走了過去,挨著他坐下了。反正靠著他也沒甚麼損失,最重要自己的確冷的要命。

他的身體比他的冷臉可溫暖多了,靠著他好像是暖和一點了。他的衣服雖然血跡斑斑,卻還是隱隱有一陣檀香味。再仔細看看他,好像還真是挺帥的,不過此時他微咬著下唇,似乎傷口很疼的樣子。

「喂,傷口很痛嗎?」她問道。

「還好。」

「哎,不如我唱歌給你聽,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她忽然想到這個主意。

「上次那種歌嗎?我怕我聽了傷口更疼。」他毫不留情的回答。

「你——」,不識好人心,小雪的自信心受到了一點打擊,於是沒再理他。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小雪忽然問道:「對了,我一直都很納悶,為甚麼你對義經總是不冷不熱的呢?」

他眼皮微微一顫,抬起眼來看著她道:「我的性格就是這樣。」

「可是,為甚麼我覺得你是不相信他呢?」小雪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眼中波動了一下,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道:「相信?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刺耳。他頓了頓,又道:「從父親在我面前被背叛者刺殺那一刻起,我就丟棄這個詞了。十三歲就被流放到這裡的我,一直被命運玩弄的我,怎麼再會去輕易相信別人,哪怕是自己的兄弟。」

「可是被命運玩弄的人,不止你,還有義經啊,他從小被母親扔到鞍馬寺出家,長大了還要逃亡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寄人籬下。甚至比你更不幸,連自己父親的樣子也從沒見過,可是他還是那樣單純的相信著你,懷著一顆想要相信親人的心來投奔你,這樣的弟弟,你是不是應該珍惜呢?這不是你們的錯,全是這個時代的錯啊。」小雪一口氣的說了一大堆。

賴朝動容的看著她,眼中有絲震驚,這真不象是個普通女孩說的話,可是她說的話,似乎又有些道理。

「對,這不是我們的錯。」他的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恨意,:「這都是平家的錯。」

此話一出,小雪的心裡不由顫了一下。

「那麼,如果有一天你有打敗平家的能力,你會怎麼做?」她試探的問道。

「怎麼做?」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神色,一字一句道:「自然一個也不放過。」

小雪只覺一陣暈旋,心裡絲絲絞痛起來,從未有過的恐懼感從內心慢慢彌漫出來。一個也不放過,為甚麼要說這樣可怕的話,,為甚麼……如果時子夫人,哥哥們,平家的人全都……她心裡仿佛要窒息了,不敢再想下去了……

「怎麼了?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賴朝察覺到她的神色有異。

「沒甚麼,」她搖了搖頭,完全沒有說話的興致了,「我有些累了。」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平家的人,也會毫不猶豫的殺了自己吧。

在胡思亂想中,小雪昏昏的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賴朝一睜開眼,就被初升的陽光刺得又閉上眼,等稍微適應了一會,他才又睜了開來,這才發現小雪整個臉都埋進了他的懷裡,緊緊扯著他的衣襟,還在呼呼大睡。一定太冷了,所以才會這樣。他不自覺的笑了起來,暖暖的身體,均勻的呼吸,甜甜的香味,令他的心頭漾起一絲特別的感覺,看她睡得這麼香,他也就沒有移動半分。

好溫暖啊,小雪迷迷糊糊的扯著他的衣服,還往他身上蹭了蹭。她慢慢睜開了眼睛,一抬頭,忽然撞見那雙藴含著笑意的深褐色眼睛,不由嚇了一跳,趕緊從他的懷裡跳了起來。

「喂,我怎麼睡在你懷裡?」她怒道。

「是你自己投懷送抱,我看你睡得挺舒服的。」他輕挑了一下眉。

「你,你就這麼對你的救命恩人嗎?」她立刻用這條來威脅他。

他的薄唇抿出一絲笑容,道:「不然怎麼樣?以身相許嗎?」

小雪一下愣在了那裡,這話好像不該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好像成範比較適合說這種話噢。

賴朝正想說些甚麼,忽然聽見山崖上傳來了一陣吵雜的聲音。

「有人來了!」小雪臉上一喜,趕緊大聲喊了起來:「喂,義經!義經!!是你嗎?」

不多時,山崖上露出一個白色影子,喊道:「小雪!兄長大人,你們在那裡嗎?」果然是義經的聲音,小雪樂得又蹦又跳,大聲道:「是啊,是啊,義經,快來救我們!!」

還好,總算得救了,終於不用在這裡餓死了,她笑著回過頭看了看賴朝,他好像並沒有她這麼開心,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

被救上來之後,小雪終於舒了一口氣。

「義經!」她滿臉興奮的跑過去和他訴說射死豹子的事。

義經一面聽著,一向溫柔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笑容,滿眼的憔悴,看起來好像整晚沒有睡好的樣子。他甚麼也沒有說,忽然緊緊的摟住了她。他抱得好緊,小雪有些愕然的被他擁入懷中,平時那麼溫柔的義經今天是怎麼了。

「我好擔心,小雪,我真怕……」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著,手卻越收越緊,象是怕一放手她就消失了。

義經是在擔心她嗎?他是這樣的擔心她嗎?小雪的心裡湧起一陣甜蜜的感覺,也伸手緊緊的抱住了義經。他的懷抱好溫暖,聽得見他不規律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好像在打著小鼓……

「咕——」哪裡又打鼓了?「咕咕——」這回她清晰的聽見居然是從自己的肚子裡發出來的。

啊,她臉上頓時火燒一般,好沒面子啊。

「小雪,你餓了噢。」義經在她耳邊輕輕笑道。

「廢,廢話,我都餓了一整天了啦。不許笑!」她瞪了他一眼道。

「好,好」義經只能忍住笑著,「那我們快回去吧。」

他的身子還在輕微的抖著,混蛋,一定還在偷偷笑

15.平地驚雷

秋去春來,轉眼之間小雪已經在伊豆住了快兩年了,雖然在這裡和義經一起很快樂,但是總會不自覺的想起時子夫人和哥哥們,想起以前的種種往事。而且自從上次的墮崖事件以後,源賴朝看她的眼神也似乎有些不同起來,不過唯一可喜的是他對義經的態度也親切多了。

小雪的劍法在義經的指點下進步神速,連伊勢三郎也不是她的對手了,和義經也能過上幾十招。一向冷淡的武藏坊也忍不住有點惋惜小雪不是男孩,不然也可以是一位出色的家臣。家臣?她暗暗好笑,自己學這個純粹是興趣,可不是為了成為甚麼家臣,不過也要多謝藤原成範,如果沒有他的啟蒙教育,自己也不會使得如此駕輕就熟。想起成範,似乎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平家現在怎麼樣,想來應該一切都不錯吧。一年前成範的信裡曾提到德子生下的兒子被冊封了東宮之後,六波羅大人便逼著高倉天皇把皇位傳給了幼小的東宮,如此看來,平家的地位應該更加穩固。只是不知為甚麼,心裡總是有些不踏實的感覺。

三月櫻花花苞初結的時節,小雪終於收到了成範托人帶給她的信。

一拆開信箋,小雪就開始不安起來,這次的紙張並沒有同往常一樣被細細的熏上香味,成範的字跡也似乎有點潦草。待看完內容,小雪只覺渾身發冷,手指一顫,那信箋就從她手裡飄了下去,她的心,也隨著飄落的信箋慢慢的沈了下去。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她無力的順著檐柱軟軟的滑了下去。

「小雪,你怎麼了?」正好經過這裡的義經一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大吃一驚,連忙走過來扶住了她。

「父,父親大人和重盛哥哥都因病過世了……母親大人她,她也因此得了重病……怎麼會這樣……義經,該怎麼辦?」她見到義經,象是落水的人抓到了一塊浮木,扯住了他的衣袖斷斷續續的哽咽著說道。

「甚麼!」義經心中一驚,一眼看見那張飄落的信箋,順手揀了起來,低聲道:「小雪,這裡說話不方便,先去房裡。」說著,就拖了她走進旁邊的房間。

義經此時的心情也是複雜難言,平清盛雖然是他的殺父仇人,但畢竟對他也有過養育之恩,一瞬間在聽到他去世的消息時卻感不到喜悅,反而還有一絲淡淡的失落。

他望了一眼小雪,她那灼灼發亮的眸子此時已經完全沒了神采,臉色蒼白,眼眶發紅,盈盈含淚。

小雪心裡更是絲絲生痛,平清盛他對她一直視如己出,親切和藹,而重盛哥哥,更是從小就對她溫柔有加,如今重盛哥哥和清盛大人先後過世,那麼時子夫人,一定是因為悲傷過度才染病的吧,她一定是悲痛極了,她怎麼承受的住?而且現在,連身為長子的重盛哥哥也不在了,平家的頂梁柱不是就沒有了嗎?平家現在怎麼樣了?哥哥們又怎麼樣了?

她越想越擔心,心中的惴惴不安不斷的擴大,不經意間,手又觸碰到胸口的鏈子,時子夫人的話又在她耳邊響起:不要忘記,你永遠都是平家的人……心中不由又是一痛,其實一直是自己騙自己吧,說甚麼從沒把自己當平家人看過,如果真的這樣,為甚麼時時會回憶起以前的美好時光,為甚麼常常夢見時子夫人和哥哥們的笑容,為甚麼會如此牽掛平家的一舉一動,為甚麼現在自己的心裡這樣的抽痛,為甚麼……

「母親大人……」她喃喃的低喚了一聲,她想回去,她想見她們……

「義經,我要回平安京,馬上。」她抬眼,凝視著他。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震動,拿信的手指也在輕輕發顫,「你決定了嗎?」

「嗯,母親現在病重,我一定要回去見她,我……已經沒有見到父親大人和重盛哥哥的最後一面了,所以……」她的神色越來越黯淡。

他深深的凝視著她,他不忍心看見她這樣的神情,小雪一直都是開朗的笑著的,可是現在她這樣黯然的神情令他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聽到她要離開他的話更是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痛楚與失落從心底蔓延開來。

「小雪……」他輕喚一聲,伸手過去,將她攬進了自己的懷裡,這種害怕失去她的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上次她墜崖以後,這種心情就開始隨時伴著他了,只是她現在還是選擇了回平家,那麼以後,會怎麼樣呢?平家和源氏,又會怎麼樣呢?

心神不寧的義經緊緊的抱緊了懷中的女孩,用盡全力的抱著。

義經的身體在發顫,他好像在害怕,這種感覺以前她也感受過,在山崖獲救的那一刻,他也是這樣緊緊的抱著她。她的心裡淡淡的湧上幾分甜蜜,幾分苦澀,任他抱著,那絲絲縷縷的梅香令她眷戀這個懷抱。

「小雪,你會回來嗎?」他忽然問道。

回來嗎?義經的雙眼充滿著期望的看著她。可是她自己也不清楚,如果時子夫人恢復健康,平家也一切太平的話,她,也許還是回到義經身邊的。

她猶豫的看著他,道:「不知道,我要看母親大人的情況再說。」頓了頓,又道:「可是如果我回來的話,我……」

話音未落,義經溫暖的嘴唇已經覆了上來,輕柔的在她的唇上輾轉著,他試探性的輕輕用舌尖舔著她的唇,見她沒有反感的意思,才漸漸加深了這個吻,更加的深入的纏綿起來。她的腦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只是感覺到他的嘴唇很柔軟,他散發出來的氣息很舒服,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樣溫柔,仿佛一汪清泉從唇齒之間緩緩的注入心中。她的心,有點融化了……

「一定要回來,因為——我喜歡你,小雪。」他眼中閃動著耀眼的光採,堅定的在她耳邊輕輕道。

喜歡?他是在對她告白嗎?她的心情一下子迷亂起來,她也很喜歡他,可是那種喜歡到底是不是他所說的喜歡,她還不敢確定。

「我,我……」她有點不知該怎麼回答。

他微笑起來,溫柔的說道:「小雪,不用現在就回答我,等你確定自己的心意,從平安京回來時再回答我,好嗎?」

嗯,我會回來的,如果平家一切都好的話。小雪想著,朝義經點了點頭。

他臉上頓現喜色,眼中光採更加閃亮,情不自禁的又擁住了她。「記住,這是我們的約定,你不能食言噢。」他笑著說。

如果確定自己心意的話,如果回來的話,那麼下次再相逢時,也許他就會成為陪伴她一生的人了……如果——

兩天後,小雪就踏上了回平安京的歸途,帶著與義經的約定。義經的眷戀,政子的失落,她全部看在眼裡,不過,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源賴朝眼底流過的一絲不捨。

歸心似箭的小雪,此時並不知道,後白河法皇的第二皇子以仁親王與源氏殘留在朝中唯一的公卿源三位入道賴政已經準備竪起打倒平家的大旗,,以仁親王向尾張,美濃,伊豆等地殘餘的源氏一族發出的討伐平氏的秘密令旨已經如疾風烈火般傳遍了全國.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源氏的嫡子——源賴朝。

此時的伊豆。

源賴朝面無表情的卷起令旨,放在了一邊,對前來送令旨的新宮十郎義盛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義經以前也見過義盛,就是這個人在鞍馬寺告訴自己是源氏一族的後人。原來義盛也是源家的人,按輩份來說也算是他和賴朝的叔叔。

義盛甚為驚訝的看著賴朝的反應,微怒道:「難道你不想討伐平家嗎?別忘了你父親是被誰害死的!」賴朝平靜的看著他,道:「我自然有這個心願,只是我如今是流放之身,心有餘而力不足,恕我不能立刻答應你。」

義經也吃驚的看著賴朝,哥哥不是一直都在等這個機會,可現在機會擺在眼前,為甚麼他會這樣說?」

「兄長大人,平家……」他剛說了幾個字,就被賴朝凌厲的眼神制止住了。

「賴朝,你真的不打算加入討伐平家的隊伍嗎?」義盛壓抑著怒氣又問了一遍。賴朝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微微點了點頭。

「你,你,我真替你父親可惜!」義盛勃然大怒,噌的站起身,轉身就往外走去。

望著義盛憤然而去的背影,賴朝的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九郎,我們源氏的機會終於來了。」他嘴角微揚,眼底裡閃過一絲激動。

「可是,兄長大人,您不是拒絕他了嗎?」義經有些疑惑的問道。

賴朝看了他一眼道:「如今除了我們,尾張,美濃還分別有我們另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範賴,以及被木曾家收養的堂弟義仲,尤其是這個義仲,不是個簡單人物。平家如今的武力還很強,如果這令旨是假的,那麼我們會處於危險境地,如果令旨是真的,就算北條家支持我,我們的兵力現在根本不能和平家相比,所以現在我們要做的是靜觀其變,找准恰當的時機再出擊,明白嗎?」

「我還有一個哥哥嗎?」義經欣喜萬分的問道。

賴朝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

「兄長大人,我們就等待這個時機吧。」義經贊同的點了點頭,兄長大人果然考慮周到,只是平家和源氏還是不可避免的走到了這一步,他的神色有些黯淡下來,一旦兵戎相見,遠在平安京的小雪會怎麼樣?小雪,能不能在開戰之前趕回來?如果她這次趕回來的話,一定,一定再也不讓她離開了……即使知道她一定會為平家擔心,也許她會討厭自己,但是,就是不想讓她離開了……

「對了,九郎,小雪——她還會回來嗎?」義經的意識忽然被賴朝的問話聲扯了回來,他點點頭,道:「是,她看完生病的母親,就會回來,一定。」他重重的說了這個一定,這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賴朝若有所思的望著前方,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那雙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眸子,心裡似乎有甚麼被扯住了。

夕陽西下,微風輕拂,被淺金色的溫暖陽光籠罩下的源氏兩兄弟,此刻相坐無語,心裡卻是牽掛著同一個人,神思似乎都已經隨風飄到了千里之外的平安京——

平安京,她終於又回來了

16.重返京城

站在六波羅府邸前的一剎那,望著熟悉的一切,小雪心跳的飛快,就快不能呼吸了。她定了定神,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正欲上前扣門,忽然看見一輛裝飾華貴的牛車緩緩而來,她遲疑了一下,便退到了牆的一邊。牛車停在了門口,竹簾輕卷,下來一位身姿挺拔,身著黑色束帶的貴公子,看樣子是剛下了殿。他微微側過一些頭,飛揚的濃眉,黑亮的雙眼,不是重衡是誰!只是往常充滿神采的臉上如今多了幾分憔悴,想來是父親和兄長逝去的緣故吧?小雪再難以抑制內心奔騰的激動,低低的喊了一聲。

「重衡哥哥。」正要走進府內的重衡忽然聽見這個聲音,身子輕輕一震,立刻停住了腳步,頓了頓之後,又抬腳往前走去。

「重衡哥哥!」這聲音,自己沒有聽錯吧,真的是有人在叫重衡哥哥,這樣叫他的人,難道是——他難以置信的轉過頭。

他震驚的看著眼前的女孩,那抹熟悉的微笑,那雙日夜難忘的眼眸,很想掐自己一把,這樣的情形他在夢裡見過很多次,難不成這次又是夢?他的嘴邊浮起一絲苦笑。

小雪見到重衡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剛想再喊一聲,卻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再出聲,只是看著他。不知為甚麼,看見他深邃的眼神,忽然又有些害怕起來,自己這樣一聲不吭就跑掉,說不定他們已經討厭自己了,再也不會理她了,不然他的臉上怎麼會是這樣的表情,連笑容也是這樣的僵硬。

兩人就這麼站著,一時四周的空氣好像停滯了。

重衡忽然大步走向她,猛的抓住她的肩膀,她的眉微微皺了皺,他用了好大的勁。

「好痛啊,重衡哥哥。」她忍不住叫了起來。

「你也知道痛!你還捨得回來!混帳,你居然敢逃走!你知不知道你逃走以後大家多擔心,你怎麼這麼自私,這麼可恨!這麼讓人生氣!你今天居然還敢回來!「他緊緊的抓著她,毫不顧忌自己的風度,猶如連珠炮一般,衝著她就是一頓臭罵。

「我……」她被一臉鐵青的重衡嚇了一跳,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果然,他們真的討厭她了,再也不想理她了……

一陣心痛從內心深處襲來,她抬起頭看著怒氣沖沖的重衡,剛想要說甚麼,冷不防,一下子被重衡緊緊的抱住了,「臭丫頭,你終於回來了。」他輕輕的在她耳邊罵道,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哽咽。重衡哥哥,甚麼時候也會用這些不文雅的字眼了。

她微愕,抬頭,重衡的眼眶紅紅的,似乎蒙上了一層霧氣,眼裡一片濕潤。

「不要看。」重衡伸手把她的臉摁到自己胸前,她乖乖的把臉埋進他的懷裡,重衡的身子微微顫著,他,剛才好像快要流眼淚了,重衡哥哥,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她在心裡默默的念著。

「重衡哥哥,母親大人怎麼樣了?」小雪忽然想起這件重要的事。重衡的臉色更差,搖了搖頭,道:「不好。自從大哥過世後,母親大人就病倒了,如今父親大人再離開,母親大人實在撐不住了……」

「我想去見母親大人。」一聽這話,她更是憂心如焚。重衡點了點頭,道:「你隨我來吧。」

跟在他身後,小雪忍不住不安的問道:「母親大人,生我的氣吧?」重衡一頓,轉頭道:「自然是生你的氣,所以你自己好好和母親大人去解釋吧。」

走到時子夫人房前,隔著屏風,小雪隱隱的看見時子夫人躺在那裡,心裡不由酸了起來。

「母親大人,重衡來探望您了。」重衡對著裡面行了行禮。

「是重衡啊,進來吧。」時子夫人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親切,只是沒有以前的精神了,甚至還有些微弱。小雪心中一痛,鼻子發酸,她盡量忍著要哭的感覺。重衡對她點了點頭,她立刻會意,慢慢移開了屏風。

「母親大人……」她剛看見躺在那裡,面色蒼白,瘦弱憔悴的時子夫人,聲音就哽咽了,再也說不出話來。時子夫人明顯的也是一震,她睜開眼,看見身前的小雪,卻沒有很驚訝的表情,只是對她微微笑了笑,重病中的時子夫人的笑容還是那麼優雅動人。

「小雪,你來了。」她的口氣就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倒還是小雪再也忍不住,先稀裡嘩啦的哭了起來,:「母親大人,我,我太自私了,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太晚回來了……」她一邊抽泣著,一邊說著。

「小雪還是老樣子。」時子夫人笑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因為你是我們平家的人呀。」

「母親大人……」她漸漸止住了哭,輕聲問道「您原諒我嗎?您不生我的氣了嗎?」

「我很氣,剛開始真的很生氣,可是一個母親又怎麼會真的生女兒的氣,對不對,現在看到你回來,我就放心了。」她輕輕說著,眼裡淡淡的笑著。「母親大人……」她緊緊握著時子夫人的手,心神激蕩,再也不知該說甚麼,上天對她何其厚待,居然在這個時代給了她一位這麼好的媽媽。

「母親大人,宮裡來的御醫吩咐過您不可以多說話,要多休息,今天就到這裡吧。」重衡不知何時也進來了。小雪趕緊起了身,道:「我真糊塗,一時忘了母親大人還生著病,請您趕快休息吧。」

時子夫人輕輕搖了搖頭,道:「不,今天,我很高興。

「可是,您還是要休息啊,不然小雪也會擔心的,對嗎?」重衡語調輕柔的哄著她。

她笑著點了點頭。

小雪行完禮,便隨著重衡走出房門。「小雪,這次你不會走了,對不對?」時子夫人忽然在身後問道。她一抬頭,正好撞上重衡回過頭的目光,那目光似乎也詢問著同樣的問題。她趕緊轉過頭,看到時子夫人眼中的一絲期望,腦中忽然閃過了義經和她的約定。

「嗯,我不走。」她還是點了點頭,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再捨棄這個家了。再轉過頭的時候,重衡似乎也是一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重衡哥哥,宗盛哥哥和知盛哥哥都好嗎?怎麼沒看見他們?」出了房門,小雪又忙不迭的問道。重衡點了點頭,道:三哥接替了大哥的內大臣的職位,如今更是繁忙,他和四哥有事要辦。可能要等會兒回來。」

小雪點了點頭,忽然想起臨走前三兄弟都要娶她的情形,不由有點擔心大家全都碰面時會有點尷尬。

重衡仿佛看穿她在想甚麼,停住了腳步,道:「三哥和四哥已經成親生子,那時的輕狂已經是過往雲煙了,你不用太在意的。」

「嗯,我明白,我永遠都是你們的好妹妹。」小雪釋然的說道。

「好妹妹……」重衡喃喃的重復了一遍,心裡泛起了一絲苦澀。

正說著,門口又走進來兩位翩翩公子,為首著瑠璃色直衣的那位一臉清冷,目光深邃,憔悴的臉色難掩俊雅之容,著紺碧色直衣的那位雖然有著平家公子少見的小麥色膚色,卻絲毫沒有減少他身上的高貴氣質。

「宗盛哥哥,知盛哥哥。」小雪站在那裡,對他們微微一笑。

兩人頓時都呆在了那裡,一臉震驚的望著她。

「小雪?」宗盛試探著喊了一聲。「是你嗎?」

小雪重重的點了點頭,兩位哥哥風采依舊,只是成熟了很多,也憔悴了一些,尤其是宗盛哥哥,現在挑起平家的重梁,一定很辛苦吧。

「回來就好。」宗盛凝視著她,嘴角輕輕一揚。知盛從剛才起就一直盯著她,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卻反常的甚麼話也沒有說。

「我,我聽說母親大人病了,所以……」,「如果母親大人沒有生病,家裡沒有人過世,你是根本不會回來的,對不對。」知盛忽然打斷了她的話。

「不是的,我,我一直都很想你們,是真的。」小雪急著解釋道。知盛的臉色有些緩和,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總之回來就好了,以前的事不要再耿耿於懷了。」宗盛對小雪點了點頭,後半句卻是對著知盛說的。

「對,對,小雪回來就好了,剛才母親大人看見小雪精神也好了很多。」重衡又趕緊說道。知盛又看了小雪一眼,道:「我去看母親大人了,三哥,走吧。」說著,就拉著宗盛往前走去。

「重衡哥哥,知盛哥哥好像還在生我的氣,宗盛哥哥也有些生疏呢。」小雪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禁有些泄氣。

「別傻了,三哥四哥一直都是這樣的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重衡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是這樣嗎?她有些疑惑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裡,小雪一直陪伴著時子夫人,時子夫人的病似乎忽然有了起色,全家人的笑容也多了一些。小雪也分別去見了宗盛和知盛的正室夫人,都是出自名門的貴族小姐,美麗而溫柔,柔柔弱弱的身體包裹在華麗的十二單衣之中,風情萬種,我見猶憐。兩個孩子也是嬌嫩的仿佛能掐出水來。

庭院內的櫻花已經開了幾天了,小雪等時子夫人睡下之後,獨自來到櫻花樹下,看著滿天飛花,心裡不由生起一絲愁緒。時子夫人的精神雖然好轉,但她這個不通病理的人也看得出,時子夫人被疾病折磨的很辛苦。

想起以前全家人在這裡賞櫻吟歌的情景,雖然她每次都要出點洋相,但那時卻是非常快樂的。每個人,都很快樂。而如今,已經是物是人非。

「盛開時美麗,消逝時亦悲哀。歡樂時甘,離逝時苦,宛如朝露。」她輕扶著樹,輕輕的吟起這首時子夫人最為喜愛的和歌。」谷裡無天日,春來總不知。花開何足喜,早落不須悲。」她一驚,是誰在和她的和歌?這個性感的聲音很耳熟。她轉過頭,卻是一喜。身著松葉色直衣的藤原成範,手執檜扇,嘴角含笑,優雅的倚在紫藤花邊看著她。淡粉的櫻花瓣飛揚著拂過他的臉頰,飄過他微敞的衣襟,更增添了幾分成熟和不羈,絕世風姿猶勝初次相見。幽黑的眼神也更加迷人,溫暖的仿佛要把人溺斃其中。

「成範!」她大叫一聲,臉上綻開一絲笑容。成範從容的走了過來,笑道:「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的?」她有些不解的問道。

「我當然知道,你收到那信箋就一定會回來的。」他輕輕一笑。忽然附下身子,靠近她的臉,道:「小鳥,你漂亮了很多,也成熟了呢,哦呀,我有點後悔了,不如那個婚約……」

「閉嘴啦,別玩了。」小雪急忙打斷他的話,真是不知道他口沒遮攔的又要說甚麼。

「呵呵,你還是那麼可愛。」他抬起了頭,道:「接下來你有甚麼打算嗎?」

「我?」她頓了頓道:「我自然是在這裡陪母親大人。」

「不回伊豆了嗎?」他忽然問道。

「我……」她的腦海裡閃過義經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那個溫柔無比的親吻,那個屬於兩個人的約定。我不回去,她想這樣說,卻不知為甚麼,不想騙成範。

她動了動嘴唇,剛想說實話,成範忽然笑了起來,接口道:「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回不回去,留不留下,也和我無關,對不對。」

是嗎?我的一切都和你無關嗎?不知為甚麼,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她的心裡卻隱隱的有些失落。

「那你今天過來幹甚麼。」她有些沒好氣的問道。

「哦呀,我差點忘了,我和左近衛少將家的小姐約好賞月,剛剛看時辰還早,順便來看你一下。我要走了,要是遲到可是會失禮於美人的邀約,呵呵。」他笑吟吟的說著。

「那還不快滾……」她挑眉怒道。甚麼叫順便來看她一下,心裡忽然不舒服起來。

「哦呀,小鳥,我最喜歡看你吃醋的樣子了,好可愛啊。」他正想靠過來,忽然想起甚麼,往後退了幾步,快步向外走去,丟下的一句話更是令小雪火冒三丈。

「我太瞭解你了,小鳥,我可不能帶著被打青的臉去赴美人之約啊。」

藤原成範,為甚麼他總是這麼可惡……剛剛見到他的欣喜全都煙消雲散了——

今天清晨起來,時子夫人的精神就特別好,面色也有幾分紅潤,一起來就讓小雪和侍女扶到迴廊去賞櫻。

「母親大人,您又不聽話了,御醫說您要多躺,不能亂動。」小雪故作生氣狀。

時子夫人輕輕搖了搖頭,笑道:「櫻花花期如此之短,難道你就不讓我看一眼這一季最後的櫻花嗎?既然她這樣說,小雪也沒辦法了,於是吩咐阿玉和其他侍女在迴廊上鋪上榻榻米和絲綢軟墊,讓夫人可以靠在那裡欣賞。

「小雪,今年的櫻花開得真美。」時子夫人微笑著,凝視著滿枝的櫻花。「我和你父親大人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櫻花滿天的季節,那時我只有五歲。」她忽然側過頭,臉上竟帶了一絲少女般的緋紅,「那時他也只有九歲,隨他父親來我們府上拜訪。那天也是在庭院裡,他折了一支櫻花送給我,從那時起我就喜歡他了。」她的臉色益發紅潤,若有所思的望著前方,似乎在回憶著很美好的事情。

「如願以償的嫁入平家,卻發現一切都沒有想象中那麼輕鬆,為了這個家,我一直都很累,很累,當然這也是一種幸福,因為——我真的很愛這個有你們的家,不過如今,我也要卸下這個擔子了。」她輕嘆了一口氣。「如今大人和重盛都先我而去,我也時日不多,我真是放心不下平家,放心不下你們……」

「母親,您不要這麼說,您一定能活得長長久久的。」小雪的心裡又開始發酸。

「傻孩子,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她笑了笑,又抬眼望那紛飛的櫻花,靜默了一會道:「小雪,替我去摘一支櫻花吧,我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小雪一愣,應了一聲,正要起身,時子夫人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輕聲道:「小雪,我一直都把你看成平家的人。你明白的,對嗎。」

「嗯!」小雪重重的點了點頭,便走到庭院裡,仔仔細細,找尋了一會兒,挑選了一支開滿花的櫻枝,放在鼻下一聞,幽香陣陣,母親大人一定會喜歡的。她淺淺一笑,正要轉身回去。

「夫人!夫人!」阿玉帶著哭腔的聲音忽然刺破了此時的寧靜,小雪的身子一震,靜立在樹下,心中仿佛被深深的扎了一下,痛,從心底迅速的漫延開來,眼眶一熱,一滴滾燙的炙熱順著臉頰滑了下來,手上的櫻花不知何時已經紛紛脫離枝條,飛舞著,無奈的落於塵土之中。花從枝上落,飄散竟無常。

小雪輕輕用手指拂去了那滴炙熱,伸手又折了一支櫻花,走過哭成一片的女侍們,來到時子夫人身邊,忍住心痛,把那支櫻花放入時子夫人的懷中,溫柔的理了理她的頭髮,忽然附下身子,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道:「母親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會盡我的全力來守護平家的。」

說完,她抬起頭,對那些女侍道:「還在這裡做甚麼,馬上去通報公子們!」

對不起了,義經,我們之間的約定我恐怕沒有辦法遵守了,至少現在我沒有辦法遵守,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來到這個時代的宿命,我要守護這個家,這個母親大人最為熱愛的家,哪怕自己的力量是那麼微弱,我也要盡力而為。如果有緣,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17.出征熊野

料理完時子夫人的後事後,平家上下消寂沈默了好一陣子,但哥哥們還沒從哀痛中恢復過來,從熊野就傳來了以仁親王和源賴政密謀舉兵,準備向京都進發的消息。

作為一家之長的內大臣平宗盛立刻就召集起了平家已經成年的公子們,共同商議退敵之策。除了自家弟弟,還包括已故長子重盛的幾位公子,少將平有盛,左中將平清經,右近衛中將平資盛,三位中將平維盛,備中守平師盛,以及三位叔父的幾位公子。

在商議之後,宗盛打算先派自己弟弟知盛和重衡帶兵前往熊野討伐叛黨。

待眾人散去,房內只剩下了平家的三兄弟。

「三哥,不必擔心,對付這些叛黨對我們來說根本不足掛齒。」知盛似乎根本不把這件事當一回事。

重衡瞪了瞪他,插話道:「你還說,要不是你強要了源賴政兒子的愛馬,還在馬身上烙上他兒子的名字羞辱他,他怎麼會年近七十還起兵謀反!」

「可是,」知盛的臉上一陣發青,:「我怎麼知道他會這麼沈不住氣。你這是怪我嗎」

「好了,別吵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叛亂鎮壓下來,我只怕這麼一來,殘餘的源氏紛紛會揭桿而起。」宗盛冷冷的打斷了他們,「現在平家全要靠我們了,懂嗎?」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三哥放心,我們一定會全殲叛黨。」重衡堅定的說道。

小雪本想進去看看幾位哥哥們,剛到門口把這些話全都聽入了耳中。她心裡一緊,宗盛哥哥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有人帶了頭,只怕源氏紛紛都會起兵,腦中忽然閃過源賴朝的面容,和他所說的話,心中更是焦慮,這對他來說恐怕也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吧。自己答應過時子夫人要盡力守護這個家,可如今該做些甚麼才好。

要是你身為男兒,必然會是個好家臣,她忽然想起武藏坊說的這句話,對啊,自己武藝不錯,為甚麼就不能好好利用呢,雖然自己是女兒身,但又有甚麼關係,她的思緒好像豁然開朗起來。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門口突然傳來了一聲輕輕的聲音,小雪帶著微笑的臉從門邊露了出來。

三人面面相覷,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知盛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我知道,我要一起去。」小雪加重了聲音,語氣也更加堅定。

「小雪,我們可不是去玩,你雖然箭藝不錯,但是戰場是個那麼危險的地方,更何況你是個女的,不要再鬧了。」重衡頗有耐心的說著。

小雪看了他一眼,又走上前幾步,盯著宗盛道:「宗盛哥哥,現在不是討論女子能不能上戰場的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守護平家,我們平家本來就是武士之家,如今有些小節不拘也罷,我身為平家的一員,不想甚麼也不做,你就讓我也為平家做點甚麼,為母親大人做點甚麼吧。」

宗盛淡淡的掃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道:「小雪,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知道你自小跟隨重衡習箭,但是戰場不是逞強的地方,光靠射箭是不行的,知道嗎?」

小雪盯著他,道:「我不止會射箭,那我們就比比吧,如果我能勝過你們,就請答應讓我一起去。」她沒有在意他們更為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那麼哪位哥哥先與我比試一下。」

房內頓時一片寂靜,三人都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

「三哥,不如就依了她,不然她不會死心,小雪的性格我們都清楚。」重衡忽然開口道。「就讓我陪她玩玩吧。」

宗盛沈思了片刻,便點了點頭。

小雪微微一笑,走到知盛面前,道:「知盛哥哥,請借你的刀一用。」

知盛看了看她,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抽出自己腰間的佩刀,正欲交給她,忽然又一縮手,直接走到庭院裡的樹下,揚起刀,飛快的砍下兩根樹枝,示意小雪和重衡過去,交給了他們,又沒好氣的對小雪道:「刀劍無眼,就用這個代替真刀吧。」

小雪心中暗暗一喜,知盛哥哥一定以為自己在說氣話,擔心自己被重衡不小心傷到吧,看來哥哥還是關心自己的,並沒有真的生她的氣。」

「嗯,謝謝知盛哥哥。」她綻開笑容,衝著知盛道。知盛一愣,扭過頭,口氣生硬的說道:「我可不是擔心你,我是擔心五弟,你這瘋丫頭總是毛毛糙糙的。」

她不由的又笑了起來,知盛哥哥的嘴總是那麼硬,她手執樹枝,往後幾步,道:「重衡哥哥,失禮了。」說著,就迅速的往重衡攻去。剛開始還抱著陪她玩玩態度的重衡只是笑吟吟的接她的招,幾招過後,他也收斂了笑容,心中暗暗吃驚,甚麼時候小雪學了這個,還使得這麼凌厲的招式,一挑一刺,招招難防。在旁觀戰的兩人吃驚的對視一眼,心中所想和重衡無異,小雪一跳一躍身輕如燕,那樹枝象刀又似劍,攻擊更是如同蝶舞一般的華麗且流暢。

重衡對小雪的這一通招數極為陌生和震驚,幾十招下來,竟倒退了幾步,似有落敗之勢,卻見小雪神定氣閒,心中更是困惑,到底她這幾年都在哪裡,她怎麼會學會這個,又是誰教她的?略略一分神,小雪的樹枝已經不客氣的架在他的脖子上。

「重衡哥哥,我贏了。」小雪巧然的一笑,隨手扔了樹枝,她又看向吃驚的宗盛和知盛,得意的眨了眨眼。

「小雪,你這是哪裡學的?」宗盛一掃往常的冷靜。

她愣了愣,心想總不能告訴他們自己從小跟著藤原成範學吧,自然也不能說是跟義經學的。

「嗯,嗯,我遇見了一個高人,」她支吾著轉開了話題:「那麼,現在是不是能讓我一起去?」

「畢竟你是個女孩子,戰場還是不適合你,我們不能讓你涉險。」宗盛想了想道。

她失望的看著宗盛,滿臉的不悅。

「女孩子又怎麼樣,我想守護這個家的心情你們到底能不能理解!」她的語氣夾著一絲怒氣。這幾個哥哥怎麼頑固不化。

「三哥,既然她又那麼想去,這次就讓她去吧。別浪費了她一身好功夫。而且殲滅叛黨也是輕而易舉的事。」重衡忽然插嘴道。

小雪頗為驚訝的望了他一眼,他朝她笑了笑。

「就讓她跟在我身邊,我和知盛也會保護她的。」他繼續說道。

「就是,就是,答應我吧,我一定也會小心的保護自己。」她也趕緊說道。

宗盛考慮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

「謝謝你啊,重衡哥哥。」待宗盛和知盛離開後,小雪滿懷感激的對重衡說。

重衡沒有回答,望著已經凋零的櫻花樹,輕聲道:「小雪,我太瞭解你了,想做的事你一定會去做,不想做的事,逼你也沒有用。所以這次,我不會阻止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他頓了頓,又道:「希望這次我沒有做錯。」

他俊朗的臉上浮起一絲複雜的神色。

重衡哥哥一直都對她這麼好,從小開始就一直護著她,寵著她,他真的是個非常非常稱職的好哥哥,只是他一直遲遲不娶,難道他……小雪心裡湧起一絲心酸,卻不知道該說甚麼,她愛他,可是那完全是對哥哥的愛……

「重衡哥哥,我們甚麼時候出發?」她扯開另一個話題。

重衡轉過頭,凝視著她,道:「可是小雪的容貌這樣出色,又是女兒身,我怕上了戰場會對你不利。」

「這個,不用擔心,我自有妙計。」小雪笑了笑。

重衡也笑了笑,道:「那麼,兩天後,我們出發。」

明天就要出發了,小雪在庭院裡望著高懸在天上的月亮,心裡隱隱的有絲緊張。當時是自己一時熱血沸騰,說了要上戰場的話,現在真要出發,卻又有些不安和害怕。對,是害怕。以前也只在電視上看過戰爭的場面,現在自己居然也要置身其中,雖然自己武藝不錯,但真要入陣殺敵,是不是不一樣呢?說殺人,在去陸奧的時候也殺了人,但那是失手錯殺。她低下頭,頸上的波光蝶鏈又滑了出來,她輕輕的摸著細膩的玉蝶,心中又有一絲溫柔蔓延,母親大人,請給我勇氣和力量,我一定要更堅強,更堅強才可以。

義經,想起那個溫柔吻她的少年,她的心裡又輕微的抽痛起來,義經,如果你哥哥起兵的話,你一定會義不容辭的加入吧,那麼到時,那麼有一天,我們是不是會相逢在戰場之上呢?我,不想有那麼一天……

「小鳥,在做甚麼?」,這樣悄無聲息的潛入的人只有一個,她不回頭也知道——藤原成範。他又是順便來看自己的吧。

「沒甚麼……」她淡淡的答了一句。

「這是真的嗎?你要跟重衡他們去熊野?」不知甚麼時候,他已經轉到了她的身前。

她抬起頭,成範一直掛著優雅微笑的臉上竟也有一絲詫異,目光深邃的仿佛想要看穿她的心思。

她點了點頭。

「為甚麼,你是個女子啊。」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他的語氣不覺急了起來,心裡沒來由的有些煩躁。

「反正我的一切都和你無關,何必知道為甚麼。」她忽然冷冷的回了一句。

「你,」他一時語塞,這話好像是他講過的。

「成範,」看著成範難得被嗆得無語的樣子,她忽然笑了起來,凝視著他的眼睛,道:「不要問我為甚麼,等有一天你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你就會明白了。」

想要守護的東西?成範看著小雪透明清亮的雙眼,一時有些迷茫起來,有嗎?他想要守護的東西?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困惑。也許有了守護的東西,也是一種幸福吧。算了,反正平家怎麼樣,朝廷怎麼樣,京城怎麼樣,都不關他的事。那麼小鳥怎麼樣,也是她自己的事吧。可是為甚麼自己的心裡會這樣煩躁。

「對了,謝謝你今天順便也來看我一下。」她特地加重了順便兩個字。

成範不禁失笑,這女孩還記著上次的事。

「也許成範想要守護的美女太多了,都守護不過來了,呵呵,好辛苦噢。」她繼續在那裡調侃。

他笑了笑,不由又有些驚訝,:「小鳥,你不緊張嗎?明天就要……」

小雪微笑著看了看他道:「我緊張,我也很害怕,我很怕死,真的,但是,為了我守護的東西,哪怕死也是值得的。」

她雖然在微笑,身子卻在輕輕發顫,成範的心忽然抽了起來,這樣的小鳥,讓他有些心疼。他附下身子,輕輕的擁住了那小小的身子。

「成範?」她吃驚的抬起臉。

「今天我的肩膀就讓你靠一靠吧。」他微笑著:「這可是很多女子都嚮往的噢。」

好臭美,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用怕,你不會死的,你是我教出來,怎麼會輕易死呢。」他溫柔的撩開她的鬢發,輕輕在她耳邊低語。

他身上那熟悉的黑方熏香淡淡襲來,耳根被他溫熱的氣息吹得麻麻酥酥,成範的懷抱比想象中結實呢,好像很安全的感覺,這樣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有些稍快的心跳,心裡似乎慢慢的平靜下來了……

「哦呀,小鳥,你好像很習慣我的懷抱啊,是不是後悔當初沒有嫁給我了?」他戲謔的聲音很不識相的打破了這份溫馨的氣氛。

小雪連忙一把推開他,瞪著他,道:「誰後悔了,我呸!」

成範優雅的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撫平衣服上的皺折,輕輕一笑。

「好了,你早點休息吧,我走了。」他看著小雪,忽然快速的低頭在她的臉上輕吻了一下,笑道:「要算賬就等你回來和我算。」說完,風一般的就消失不見,只留下一臉愕然還沒反應過來的小雪。

「藤原成範,你這混蛋!我要殺了你!」小雪憤怒的聲音回蕩在六波羅的府邸內——

第二天,知盛和重衡在門外等著小雪一起去領兵出發。

「重衡,小雪呢?」知盛打量了四周,卻沒有發現小雪的影子。重衡也搖了搖頭。忽然一陣馬蹄聲響起,一匹帶黃色斑紋的白馬從內庭慢慢的走了而來,待白馬在他們面前站定,知盛他們不由倒抽一口冷氣,令他們吃驚的是馬上的少年。這少年身著一身深紫色直綴,長發用同色絲繩高高扎起,衣著並無特別之處,只是他的臉上卻覆著一張薄薄的鬼臉面具,帶著幾分猙獰,渾身上下因這張面具而散發出凌厲的氣勢。

「甚麼人。」重衡按刀沈聲問道。

「呵呵呵……」那人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掀起面具一角,露出一個截然不同的可愛微笑道:「重衡哥哥,是我。」

「小雪?」他和知盛不由一驚。

「嗯,古有蘭陵王因面容姣好若女子而用面具震懾敵人,那麼今天我也可以照搬照用,不是嗎?」她微微笑著。

重衡釋然的笑了笑,道:「不錯,好辦法。」知盛望著小雪,眼裡又隱隱的閃過一絲失落。

18.初戰告捷

在大軍趕往熊野之時,以仁親王和源賴政一聽大軍來襲,居然匆忙逃往附近的三井寺,之後又躲入位於宇治川附近的寺廟平等院。平等院前有一條長橋宇治橋,橋下河水湍急。他們想以此為障礙來抵抗平家的進攻。

待知盛和重衡趕到宇治橋時,以仁親王和源賴政的武士們以及一眾僧兵已經在橋的另一頭虎視眈眈的等著他們。互發象徵開戰的響箭後,分據橋頭兩端的兩軍立刻張弓搭箭,開始戰鬥,頓時萬箭齊發,慘叫聲迭起。

重衡立刻就衝到小雪前面,一面替她揮落射來的箭,一面吼道:「快往後退!這裡危險!」小雪第一次見到這樣血淋淋的戰鬥場景,震驚之余居然一下子就愣住了。重衡一吼,她才緩過來,立刻抽出了長劍,一邊揮落箭,一邊往後退。

這時對面閃出一位穿黑色直綴的年輕人手揮長刀,一面口中大喊:「在下是五智院但馬!」一面把平家射過去的箭都紛紛揮落,神勇無比的從橋上衝了過來。手起刀落,轉眼之間就砍翻了七八個平家武士。平家軍一時為他的氣勢所攝,一個疏忽,他就衝到重衡面前,舉刀就砍,重衡揮刀一架,兩人似乎打得不分伯仲,一看重衡有危險,小雪也顧不得那麼多,縱身一躍,挺劍往但馬刺去,但馬一見她的臉,不由一詫,微微分神之際,小雪凌厲的劍招就把他逼的倒退了幾步。

「這裡交給我。」她低聲在重衡耳邊道。一抖長劍,又迅速的向但馬刺去,沒打幾個回合,小雪就發現但馬的刀法雖然剛烈,卻沒甚麼招式,只是憑著一股狠勁。她放慢節奏,耐心的尋找他的弱點,但馬越打越急,很快,小雪就找到他的漏洞,長劍一挑,直往他的胸口刺去,劍尖剛抵上他的胸口,她忽然心中一凜,這又是在殺人了,心神微微一分,動作就緩了半拍,就這麼一遲疑,但馬已經架開她的劍,手中的刀已經向她砍來……

「快讓開!」重衡一聲大喊,一把推開她,手中的長刀也在同時插進了但馬的胸中。

她一下子被推倒在地上,重衡瞪了她一眼,道:「你到底在做甚麼!」她滿懷內疚的望了他一眼,自己真是太沒用了,一眼掃去,發現重衡的左臂正在流血,那,難道是剛才推開她時被傷到的?

她心裡一陣抽痛,不可以再這樣了,不可以這樣搖擺不定了。這裡是血淋淋的戰場,冷酷無情的戰場,不是敵死,就是我亡,再這麼猶豫的話,不僅自己有危險,還會害死哥哥們的。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要狠下心,捨棄該捨棄的東西了。

她站起身來,握緊了手中的劍,沒有說話。

「重衡,我們現在一定要強渡宇治川河。」知盛一臉凝重的說道。

重衡點了點頭,道:「是,不過我們有三萬大軍,在渡河時一定千萬小心,不要被河水衝散了。」

要強渡河了嗎?小雪的腦子裡飛快的轉著,忽然想起以前看的一部外國戰爭電影,裡面好像就有強行渡河的情節,因為那部電影十分精彩,所以隱約還有些記得。

她伸手攔住重衡,低聲道:「如果要渡河的話,在馬的腳能踩到河床的地方,要放開繮繩,踩不到的地方,要拉緊繮繩,如果有掉隊的就拉著弓梢,拉著手,並肩游過去,最好是排成橫隊,順水斜渡,這樣被衝散的可能就小點。請哥哥這樣指揮吧。」她所能想起來的只有這些了,還好看過這部電影。

重衡臉上閃過一絲驚詫的神色,點了點頭。小雪的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這些年來,在平家時子夫人和哥哥們的呵護下,自己都快忘了寄存在這體內的現代的靈魂了,要不是這次突然的變故,她可能還在任性的享受自己的生活吧。

知盛一聲令下,除了一部分停留在橋頭繼續抵擋對方的進攻,剩下的兩萬多大軍開始在重衡的指揮下分批渡河。身著各色直綴和鎧甲的武士們在河裡行進,遠遠望去,似乎無數片秋葉漂浮在河中。

一切都很順利,小雪跟著知盛在第一批隊伍裡很快就上了岸,一上岸,是更加直接的貼身交戰,小雪也已經慢慢調整了心態,手持長劍,心無旁念,乾脆利落,刺入對方的每劍都是穿喉而過,這是她唯一能夠做的,希望對方能沒有痛苦的,乾脆的死去。

她的鬼臉面具效果也不錯,對方的一些兵士看見她的面具,已經心生恐懼,在分神的時候,全被她一一刺於馬下。平家的武士們已經紛紛上岸,而且越戰越勇,對方節節敗退,源賴政和其兒子們最後只能全部躲入了平等院的精捨內。

「射箭!」知盛一聲令下,無數帶著火的箭向精捨齊發,一瞬間,整個精捨就著起火來,忽然有十幾支剩餘的人馬從裡面衝了出來,直撲知盛他們而去。這不是在送死嗎?小雪有些疑惑,忽然轉念一想,難道他們在保護甚麼人?她往一側望去,果然有一騎忽然斜地裡衝了出來,朝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也沒有多想,她立刻取下了背後的弓箭。

「快射,是以仁親王,不要讓他跑了!」重衡也看到了,一聲大喊,苦於應付這十幾個糾纏的人馬,一時無法脫身射箭,在前面的幾位武士也趕緊張弓搭箭,正欲射去,卻見一支黑翎箭飛馳電掣般向以仁親王背後直飛而去,準確的穿透了他的後心,以仁親王的身子在馬上晃了晃,便一頭栽了下來。

「射的好!」已經解決掉對手的重衡大喝一聲,知盛和武士們都把眼光轉向了這位一箭射死以仁親王的武士。

只見一位著深紫色直綴,手持黑色藤弓的年輕人英姿颯爽的坐在白馬之上,染滿暗色血跡的衣袂在風中不停翻飛,一頭束起的黑髮隨風飄揚,額前的發絲輕輕拂過他的臉,不,是一張猙獰的鬼臉面具,在背後沖天的火光映照下,他渾身都暈染上了一層紅色的光芒,他的鬼面具臉在火光中更多了幾分詭異,幾分神秘,幾分恐怖,一時之間,大家都呆在了那裡。

「小——」重衡正要出聲,知盛制止了他。他忽然一轉頭,大聲道:「我平家有的是這樣的勇士,誰敢背叛我們平家,全都是自掘墳墓!絕不會有好下場!」底下頓時歡聲雷動,士氣高昂。

小雪看著他們,接觸到兩位哥哥喜悅,驚訝,又夾雜著憂慮的複雜眼神,她自己又何嘗不是百感交集。從現在開始,自己的命運,已經完全改變了,自己再也不是那個任性,撒嬌的小女孩了,再也回不到過去了,既然選了這條路,現在,也只能沿著這條路一直,一直的走下去。因為——她有必須要守護的東西。

這一仗贏的十分漂亮,以仁親王和源賴政父子們全部伏誅。在知盛他們帶大軍回來時,早就得到這個好消息的宗盛也露出了不怎麼常見的笑容。小雪早早就回了府邸,換回了女裝,這個秘密她可不想太多人知道,如果女子的身份被拆穿,恐怕會影響士氣。

「小姐,內大臣大人請您過去。」宗盛的侍從忽然在門口通報。

「嗯,知道了。」她淡淡回答了一聲,宗盛哥哥讓她過去做甚麼?不過她這次表現好像不是那麼差,應該不是責備她吧?

走到宗盛的房裡時,只見三位哥哥都在那裡。

「小雪,這次做得好。」宗盛微微一笑,聽到這句話,她的心裡頓時松了一口氣。宗盛看著她,從腰間取下一柄不長不短的寶刀,道:「這柄小烏寶刀是源氏一族的家傳之物,是父親大人在平治之亂時所得,鋒利無比,今天我就把它送給你了。」

小雪一愕,伸手接過了刀,從外表上看似乎不怎麼起眼,柄上鑲著烏狀金屬,她輕輕從刀鞘中拔出刀,刀刃所發出的凌厲的光芒令她眼前一閃,再仔細一看,這把刀居然兩面有刃,雙刃刀?

「三哥,這雙刃刀對小雪來說會不會危險了點,我怕小雪傷到自己。」重衡忍不住開口道。

宗盛深邃的凝視著小雪,道:「小雪是絕對不會傷到自己的,這把刀只會沾上敵人的血。對嗎?」

「當然。」小雪應了一聲,站起身來,順手使了兩下,刀輕而薄,說它是刀,更象是劍,比自己常用的這把劍使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你要是勉強就算了。」知盛也在旁邊說了一句。

小雪搖搖頭,笑道:「好的很,多謝宗盛哥哥。」

「小雪,難為你了。」宗盛忽然低低的說了一句,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哥哥們在擔心她吧,她的心裡頓時溫柔起來,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忙道:「甚麼難為不難為,我也是平家一員嘛,再說上陣殺敵比我想象中的刺激多了。大家不要擔心了。」

「我們這個妹妹真是錯生了女兒身,從小就是精靈古怪的。」知盛忽然笑了起來。「就是,就是,我們還不都吃過她的虧,呵呵,闖禍的是她,結果挨罵的都是我們。」重衡爽朗的笑道。

「知盛,你剛開始可是一直看小雪都不順眼。」宗盛輕輕道,他的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知盛一愣,又笑起來,望著小雪,沈聲道:「我到現在也沒看順眼過這個大膽妄為的妹妹,不過——」他頓了頓道:「這段日子她不在,還有點不習慣呢,好像有點寂寞。」他說完,四周似乎一下子安靜下來。宗盛和重衡似乎都若有所思。

「所以啦,現在我回來了,你們可都要小心了,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你們感到寂寞的。」小雪一邊說著,一邊在臉上露出一個壞壞的笑容。

「這話聽著好像有點危險。」宗盛眯了眯眼。

「那,四哥,我還是寧可選擇寂寞吧。」重衡笑著拍了拍知盛的肩,知盛也看著小雪笑了起來,輕輕說了一聲:「瘋丫頭。」

很幸福,不是嗎?至少現在還有這些愛著自己,關心自己的親愛的哥哥們,那麼為了他們,為了這個家,為了守護這難得的親情,又有甚麼不能做呢,如果能保護眼前的這一切,殺人又怎麼樣呢,自己的刀上染滿敵人的鮮血,又怎麼樣呢,她絕不會退縮,為了他們,不想退縮。就讓自己繼續做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殘忍的殺人犯吧,因為——值得。

只是——心裡沒來由的難受起來。

今晚不知道藤原成範會不會順便來一下呢?不過他可能也不敢來吧,居然敢調戲她,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要是再讓她見到他,非要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小鳥,你還是好好的站在這裡,我好高興啊。」這個成範,居然還有膽子來。小雪聽見他的聲音,轉過頭去,今天的藤原成範只著件簡單的純白的狩衣,唇邊永遠都是那絲處驚不亂優雅的笑容。

她哼了一聲,道:「你還有膽子來,不怕我和你算賬嗎?」

他笑得更加迷人,道:「我這不是自動上門,讓你算賬了嗎?」看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小雪心裡忽然產生了想做點惡作劇的念頭。

她衝他甜甜一笑,道:「我怎麼會真的和你算賬呢,呵呵,我也知道你是開玩笑嘛……」一邊說著,一邊慢慢靠近他。趁他搖扇分神的時候,忽然抽出那柄小烏金刀,縱身一躍,朝他頭上的烏帽刺去,這個分寸她當然把握好了,只是想嚇嚇他。而且他一定會閃開得。誰知一刀過去,他卻一動也沒動,刀去勢太快,她一愣,剛想收回來,無奈刀刃太過鋒利,已經一刀刺穿烏帽,刀刃的寒氣割斷了他的發繩。

一瞬之間,只見他滿頭烏黑的長發流水一般傾泄下來。

「你是笨蛋嗎,怎麼不躲開。」她扔下了手上的刀,趕緊查看他有沒有受傷。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長發遮住了他的臉,看不出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哪裡受了傷,這樣沈默的成範讓她的心裡有點發慌。

「成範,你沒事吧?」她的語氣軟了下去。

「你到底有沒有受傷啊?你倒是說話啊。」她的語氣焦急起來。

忽然只聽一聲輕笑,成範一抬頭,撩起遮住臉的長發道:「我為甚麼要躲,你怎麼可能捨得殺我呢,呵呵,是不是。」

「你,你耍我!「她一時氣極,正要一拳打去,忽然手被他一下子抓住了,他凝視著她,輕聲道:「小鳥,我知道,他們說的帶著鬼面具的人就是你。」

成範的長發在風中微揚,沒有結上扣的白色狩衣內若隱若現的露出內襯的藍色暗花淨衣,月光下更是顯得姿容風流,高貴中帶著幾分慵懶,瀟灑中帶著幾分不羈,令小雪詫異的不是他的絕世風華,而是他臉上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他那永遠溫暖如春水的眸子裡好似被扯開一個小口子,流露出一些難以捉摸的神色。

「對,就是我,是我親手射死以仁親王,是我殺了很多敵人,怎麼樣,你沒有白教我吧。」她心裡一顫,盡量用興奮的語氣笑著說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她,忽然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的撫上她的嘴角,低聲道:「小鳥的心裡,也在這樣笑著嗎。」

他溫柔的輕言細語卻象是開啟閥門的開關,小雪的身子開始發顫,偽裝的冷靜就快要被擊破。

「我的肩膀可以借你噢。」他笑著。

小雪凝視著他,忽然把頭輕輕的抵在了他胸口上。成範微微一愣,立刻伸手攬住了她。

「我殺了很多很多的人,和上次失手殺的不一樣,這次是我主動去殺那些人,他們的血全都濺了出來,濺到我的手上,身上,衣服上,他們臨死前的表情好可怕,身邊到處是血淋淋的屍體,空氣裡全是讓人窒息的血腥的味道,我的手上,劍上也全是鮮血,我真的好怕,我真的討厭這樣的自己,我是個殺人犯,劊子手,我討厭戰爭,討厭……」她緊緊抓著他的衣襟,似乎在自言自語的說著,盡情的發泄著。

他的心隱隱的痛了起來,把懷裡的身體摟緊,低下頭,輕輕的用下巴摩挲著她的頭頂。笨蛋,你要是早嫁給我不就甚麼事也沒有了,何必象現在這樣辛苦,他的心中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不要懷疑的走下去吧。只要你自己覺得值得,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這是值得的,不是你說的嗎?」他柔聲道。

「嗯,我知道,我,只是討厭殺人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還不習慣吧。」她低低的回道。「我又不能和哥哥們說,怕他們擔心。」

「那……這麼說出來是不是好多了。」他笑道。

「嗯。」

良久,他稍稍動了動。

「你不要這麼小氣,肩膀再多借一會又不會少塊肉!」她忽然察覺到了,不客氣的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他有些無辜的說道。

「只要,,只要,,再一會……」她喃喃說著:「很快,我就會完全適應的……

「笨蛋——誰也不會討厭你的。」他無奈的說出這句話,更緊的抱住了她,內心深處好像有甚麼正在慢慢融化。

成範衣服上散發的黑方熏香,真的很舒服,心裡那種難受氣悶的感覺好像快消失了……一會兒,只要再一會兒……就好

19.戰事連連

接下來的日子裡,尾張等地的源氏也零零碎碎的發生了一些叛亂,跟著重衡帶軍去鎮壓了幾次,小雪對戰場的血腥也已經慢慢習以為常,尤其在尾張河西岸殲滅三千大意渡河的源氏部隊後,一時軍內士氣高漲。而殺敵無數的小雪也因其華麗冷酷的一刀穿喉令對方極為畏懼,沒人知道這位年輕武士到底是誰,只知道他永遠都帶著那個恐怖的鬼臉面具,於是源氏的人就乾脆把他叫做——鬼面。

「呵呵,鬼面這個外號不錯,還挺嚇人的。」聽到這個外號的流傳,小雪不由的笑了起來,甚麼時候自己也這麼有名了。

三個哥哥又用那種眼神看著她了,又來了,最怕他們用這種帶著憐惜的眼神看著她,看得她渾身不舒服。

「唉呀,怎麼了,你們妹妹有個這麼神氣的外號,高興還來不及呢。」她笑嘻嘻的說。

「也許,真的不應該把你卷進來。」宗盛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怎麼了,我很喜歡這個外號啊。」她繼續笑著。

「哪個女人會喜歡被叫那樣的外號。」知盛也面無表情的說了一句。

「怎麼了,你們都莫明其妙的,好了,我先出去了。」小雪也收起了笑容,哥哥們怎麼全都怪怪的。

剛出了門,就被趕上來的重衡一把拉住。

「怎麼,你是不是也要給我臉色看。」她沒好氣的說道。

「小雪,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他的口氣有些激動起來:「我們都是心疼啊,明白嗎,你本來應該過著舒服的貴族小姐生活,可是我們一念之差,把你也拉了進來,是心疼,懂嗎?」

她的臉色也緩和起來,堅定的看著他道:「可是這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我喜歡和哥哥們一起並肩作戰的感覺,真的。我不喜歡在家裡提心弔膽的等著你們的戰報傳來,我要和你們一起感同身受。」

重衡深深的凝視著她,他伸出手,輕輕托起了小雪的下巴,輕聲道:「其實有誰知道,鬼臉面具下是這樣讓人魂牽夢縈的一張臉。」

他的眼神開始迷離起來,那眼神不象看著自己的妹妹,更象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小雪一時被他那幽深迷蒙的眼神所攝,暈乎了一會,忽然反應過來,「重衡哥哥!」她連忙喊了一聲,重衡被她一喊,從迷離中立時清醒過來,趕緊放了手,笑笑道:「好了,你也去歇著吧,我還有事和三哥他們商量。」

小雪點點頭,就離開了。

看著小雪離開的背影,重衡的心裡又泛起了一絲苦澀。

太平的日子只持續了幾個月,六月初,近江、美濃、尾張諸國的源氏終於盡皆起兵,不光是東國的源氏,九州的緒方、臼杵、戶次、松浦等豪族,四國的河野等豪族全部蜂擁而起,擁護源氏。形勢一下子變得異常嚴峻了,戰事,似乎越來越多了。

在這些起兵的人中,比較有實力的就要算在信濃的木曾義仲,義仲是源義朝之弟義賢之子,因為被木曾家收養才該名為木曾義仲,據說此人神勇無比,不可小視。他起兵後兵力迅速增加,來勢洶洶,目前已經快行至越中加賀邊境。

這幾日來,宗盛為了調兵鎮壓各地的起義而大傷腦筋。因為這次涉及的地域廣,兵力也不得不分散。在這個緊要關頭,重衡又忽然染起病來,對平家來說,這是一個巨大損失,重衡不僅善戰,而且頗有戰術頭腦。在平家軍中一直是一位舉足輕重的將領。無奈之下,宗盛只能派遣知盛,以及叔父的兒子平通盛率領十萬大軍前往越中,準備全殲義仲。

重衡的房內。

「三哥,我真是太不爭氣了……」重衡一臉懊惱,也不知道他到底染上了甚麼病,忽然就上吐下泄的,請了御醫和陰陽師來都看不出個所以然,只說甚麼邪風入侵,要好好休息。

「別怪自己,生病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宗盛看著弟弟的眼神中飽含溫和。小雪輕拍了一下他的肩道:「不用擔心噢,重衡哥哥,這次我隨知盛哥哥一起去,你就放心吧。」看著他有些憔悴的臉色,她的心裡不由有些擔憂和心疼。與徵戰相比,她更擔心重衡的身體。幾個哥哥裡,重衡在她心裡的地位是沒人能替代的。

宗盛難得的笑了笑道:「小雪說得對,而且我們這次有十萬大軍,而木曾義仲只有五萬左右,勝負已經不是甚麼懸念了。你就安心養病,等著他們的好消息吧。」

重衡臉色緩了緩,道:「不管怎麼樣,還是不能輕敵,我聽說義仲也不是個簡單人物。」他頓了頓,又道:「四哥呢?」

「知盛還在殿上,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宗盛輕聲道。

重衡點了點頭,有些無奈的閉上了眼睛。

正在這時,忽然有腳步聲傳來,拉門飛快的被移開,身著黑色束帶的知盛一臉焦慮的衝了進來。他身上穿的是朝服,還沒來得及換便服,看起來是下了殿就直奔這裡。

「知盛,怎麼了?」宗盛微微皺了皺眉。

「三哥,被流放到伊豆的源賴朝,也和他岳父北條時政在伊豆附近的鐮倉起兵了!叛軍已經往富士川出發了!」他平素鎮定的臉上也有些焦急。

聽見這話,小雪身子一震,源賴朝果然起兵了,那麼義經呢?義經一定也會追隨他的哥哥,難道他們注定真的要在戰場上相逢?雖然早已想過這樣的可能,但親耳聽見,卻還是難以接受,胸口的窒息感漸漸彌漫到指尖,一點一點的,滲透出微微的鈍痛。

這一天,終究還是要到來的……不能逃避……

「知盛現在要去征討義仲,富士川我看就派大哥的長子平維盛去吧,他和重衡一樣也官拜三位中將,應該是個合適的人選。」宗盛想了想道。

「三哥,我的病,實在是太不是時候了。」重衡緊鎖雙眉,一臉不甘心。

「重衡,你別自責了,這次一定也能輕鬆取勝,你就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吧。」知盛安慰道。

「不過,四哥,除了派到富士川和其他地方的兩三萬兵馬,以及駐守京城的幾千,你這裡動用的十萬兵馬,差不多是平家軍的全部了。剿滅義仲是至關重要的一戰,不然他們就能長驅直入京城了。」重衡仍是不大放心的提醒著。

「好了,重衡哥哥,你就別再操心了,別忘了還有我這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鬼面呢。」小雪已經穩定了自己的情緒,朝重衡露出一個微笑。不管以後怎麼樣,現在她一定要振作,要堅強,為了這個家,為了哥哥們,為了母親大人。不要再去想一些擾亂心神的事情了……

重衡被她的話逗得笑出了聲,道:「甚麼時候成了聞風喪膽了?怕是你自己吹得吧?」

宗盛和知盛也笑了起來。

「四哥,幫我看著這丫頭,別讓她受傷了。」重衡微笑著,眼中迅速的閃過一絲擔憂。

知盛伸手敲了一下小雪的頭道:「這丫頭,她可不容易受傷,你放心,我一定安安全全的把她帶回來。」

「喂,哥哥們怎麼這樣說啊,怎麼聽上去我象是個累贅是的。」她不服氣的抗議道。

「本來就是。」知盛不客氣的又敲了她一下。

「知盛哥哥,你怎麼也粗魯起來了,君子動口不動手,你這麼敲我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小雪搖著頭學著以前知盛的口吻。

宗盛和重衡都笑了起來。知盛臉上一僵,接著嘴角一松,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才不是累贅,我可是令敵人聞風喪膽,威風凜凜,赫赫有名,英勇神武……」小雪繼續滔滔不絕的說著,

「重衡,你就好好休息吧,我還有事,先出去了。」宗盛顯然是已經受不了,飛快的打斷了小雪的話,起身就往門外走。

「三哥,我和你一起去。」知盛也連忙起身,似乎想早早脫離這個可怕妹妹的魔音貫耳。

「哈哈哈!」小雪看著兩位哥哥不怎麼優雅的快速離開,不由的大笑起來。她頭一轉,壞壞的望向躺在軟榻上的重衡,重衡忽然感到一陣寒氣,趕緊道:「我,我可是在病中,你不會這樣折磨一個病人吧。」

「不會不會,我知道重衡哥哥對我最好了。」小雪輕輕一笑,重衡哥哥這個樣子還真是可愛呢。

「小雪,答應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來。」重衡收了笑容,一臉認真的望著她。

小雪重重的點了點頭,笑道:「一定,等我回來,你一定要好起來,不然我天天在你耳邊念叨。」

他的唇邊漾出一抹微笑,輕輕的點了點頭。

重衡哥哥,一定要好起來啊。她在心裡默默的念道,這次一定會很快就凱旋而歸,一定會。

只是小雪和她的哥哥們都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一場終生難忘的噩夢。

知盛和通盛所率領的十萬大軍到達越前的時候,首先要攻下的就是越前腹地的門戶所在火打城。此處城池堅固,地勢險峻,為了阻礙平家軍的進攻,木曾義仲的部隊在適當的河流交匯點築起了堤壩,使火打城之前出現了一個龐大的人工湖。平家的軍隊不曾考慮到面前會出現一片汪洋,沒有準備船隻,也徵集不到附近的船隻,暫時只好駐紮在高阜之處發愁。

也許是運氣不錯,負責防守火打城的源氏大將齋明威儀師是個騎牆派,見平家十萬大軍壓近,早就心怯了幾分,於是便寫了封信,捆在箭上射入知盛的營地,告知此人工湖的水壩位置,並願為平家軍內應。知盛見信大喜,於是暗派精細士卒掘開水壩,排乾湖水,在威儀師的接應下攻破了城池。守城的源氏官兵雖奮起抗擊,終究寡不敵眾,只得向加賀方向撤退。勢頭正盛的平家軍隊一路又順勢攻破了林城和富樫城。看起來似乎形勢一片大好。

是夜,平家的軍隊就地安營扎帳,整頓休息。

知盛本陣的營帳內。

「知盛哥哥,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小雪低聲問道。因為這是在知盛的營帳內,小雪一邊說著,一邊就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知盛似乎沒有聽見,只是凝望著她的臉。

「怎麼了,我的臉上有甚麼嗎?」小雪被他的眼光看得有點莫明其妙。

他看著她道:「我在想,甚麼時候,你可以永遠不用再帶那個東西。」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都甚麼時候了,哥哥怎麼在想這個。小雪笑了笑道:「我想很快了,等把全國的叛亂鎮壓下來,我就不用帶了呀。」

知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點了點頭道:「也是。我打算讓通盛和三萬人馬作為援後,明天我自己帶領另外七萬人馬翻越砥浪山與義仲的隊伍決戰。以七萬對五萬,還是我們佔有優勢。小雪,你也留下吧。」

小雪搖了搖頭道:「我不要留下,我要和你並肩作戰,我不怕。」

知盛看著她,唇邊慢慢綻出一絲笑容,道:「好,果然是我們平家的人,那麼明天就讓我們兄妹倆痛痛快快一戰,全殲義仲的隊伍。」

「不過,知盛哥哥,砥浪山的地形如何?」小雪問道,一場戰爭能不能取勝,對周圍地形的熟悉也是十分重要的。

知盛微微皺了皺眉,道:「砥浪山的地形我們並不熟悉,只是聽說山勢陡峭,其中的俱梨迦羅峽谷十分險峻,所以最好能翻過山脈,在開闊地方與義仲的隊伍決戰,這樣我們的兵力優勢才能顯露出來。」

聽知盛的話,對這裡的地形似乎有些生疏,小雪的心裡,忽然有些不安起來。

20.魂斷迦羅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知盛就率領七萬大軍翻越砥浪山,差不多到了午時,七萬大軍差不多全部到了山頂。與此同時,義仲的源家軍也在山頂的另一端早早等候著了,此時平家軍和源家軍在山頂上相持,距離不過三町之遠,源家不再前進,平家也堅壁固守。

「知盛哥哥,源家的軍隊怎麼好像在等我們似的。」小雪低聲在知盛耳邊說道。

知盛微微皺了皺眉,道:「這裡的地勢我們根本不能發動壓倒性的進攻,只能見機而行。」小雪向四周望瞭望,周圍似乎是一片峽谷,這裡的地形看上去險惡的很。難道這裡就是俱梨迦羅峽谷?小雪朝對面望瞭望,只隱隱約約的看見幾個穿著鎧甲的大將,卻不知到底哪一個才是木曾義仲。

忽然從源家軍裡衝出一名騎馬挑槍的年輕武士,直奔平家軍前,朗聲道:「在下是吹越高梨,你們這裡有誰敢與我一戰?」

這不明擺著是挑釁嗎?頓時平家軍裡開始騷動起來,年輕的武士們憤然而起。小雪心裡一怒,正要衝出去,卻被知盛一手擋了下來,「等一下。」他沈聲道。

就在這一擋之下,平家軍立刻就有人已經衝了出去。報上名後立刻與那個叫高梨的武士交起手來,不多時,平家的這位武士就被砍下馬來,立刻又有一位衝了出去,幾招過後,砍去了高梨的腦袋。高梨一死,源家軍也立刻衝出人來,接著交手。

就這麼一來一往,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而雙方繼續單挑,居然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小雪的心裡越來越覺得不妙,這種情形似乎有點怪異。

「知盛哥哥,好像不大對勁,對方似乎是在拖延時間。」她低聲提醒道。

知盛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道:「這裡四周都是懸崖峭壁,他們也玩不出甚麼花招吧,早晚都要被我們殲滅!」

小雪看他這麼說,也就沒再說甚麼,自己畢竟是半路出家,行軍打仗總是哥哥們比較有經驗吧。」啊——」一聲慘叫,平家這邊又有一個武士被砍落下馬,源家的那位名叫山田次郎的武士已經連砍平家四名武士了。一時平家這裡無人出陣,山田次郎一臉傲色,在那裡叫囂著:「平家沒有人了嗎?你們平家的武士就這麼點能耐嗎?」

知盛臉上一青,正要發作,小雪忙阻止他,壓低聲音道。「你不能出去,你可是總大將,你一出去就降了身份,其他的大將也都不能去,就讓我去吧。」

知盛看著她,想了一會,才點了點頭。

小雪一點頭,立刻騎馬出了陣。

她剛出陣,源家軍那邊就有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隱隱有些「鬼面」,「他就是鬼面。」的輕微的說話聲音。她微微一笑,原來自己還是挺出名的。

那山田次郎一見是她,臉色也稍稍變了變,又自報一遍家門,接著就等著小雪開口報名。小雪暗暗好笑,自己怎麼會開口,徵戰以來,自己從來沒在敵前報過名,與知盛說話都是壓低聲音,從不和其他人交談,一開口,柔軟的聲音不就露餡了嗎,根本就起不到震懾敵人的作用。

她只是慢慢抽出小烏寶刀,仍舊一言不發。

山田次郎見她如此,心中有氣,更是以為看不起他,不由開始惡言相向:「怎麼不說話,難道殺人如麻的鬼面居然是個啞巴,哈哈哈,平家軍居然就派出個啞巴——」瞬間寒光一閃,聲音嘎然而止,他低頭驚恐的看著自己的喉間多了一道血痕,剛抬頭,血,就如同噴泉一般從那道血痕裡噴了出來,霎時染紅全身,雪白的戰馬上似潑墨畫般綻放出無比妖艷的朵朵血色的花。

四周頓時寂靜一片,源平兩家的人都又驚詫又恐懼的看著這位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鬼面。

身著深紫直綴的小雪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輕輕的擦拭著自己的刀,掃都沒掃一眼從馬上跌落下來的山田次郎,似乎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她猛的抬起頭,從猙獰的鬼面具下冷冷的看著源家軍,似乎在問:下一個,是誰?

半晌,從源家軍裡鼓起勇氣出來幾位武士,都被她一一斬於馬下,等了一會,源家暫時沒有人出陣,忽然一聲清脆的女子聲音從對方營中響起:「那麼就讓我巴御前來領教一下吧。」話音剛落,就有一人策馬而出,只見這名身穿紅白相間鎧甲的女子,一頭烏黑長發直曳到地面,仿佛奔流的瀑布一般,眼中秋波流動,似看非看,似笑非笑,柔而不媚,美而不艷。好一個妙女子!小雪不由在心中喝了一聲彩,巴御前,好像聽宗盛哥哥提過,應該就是她,木曾義仲的愛妾,有著關東第一美女和勇士之稱的奇女子。

她微微一笑,頓時散發出令人眩目的光採,小雪身為女人也不由看得失了神。只是吸引歸吸引,當她的長刀砍過來時,小雪還是及時的回過了神。此時揮刀相向的巴御前,眼中多了幾分殺氣,招招凌厲無比,小雪也不敢輕敵,全深貫注的和她較量起來。

一個是殺人不眨眼的冷血鬼面,一個是立下赫赫戰功的美女勇士,一個華麗下帶著致命的冷酷,一個懾人氣勢仿佛能斬斷天地,他們之間的較量令源平兩軍的武士們都大開眼界,兩人互攻了約五六十招,仍然分不出勝負。

這五六十招戰下來,兩人倒也互生了相惜之心,巴御前對平家的這位武士多了幾分欽佩,畢竟在她刀下過出十招的人也不多,而小雪更是對這位奇女子心生好感,如果不是敵人,說不定還能成為好朋友。

「鐺!」她們的刀刃再次重重相接,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相擊的聲音,力量過猛,兩人的座騎都往後退了幾步。巴御前忽然笑了起來,收了刀,朗聲道:「今天就到此為止,領教了,平家果然臥虎藏龍。」她眼神灼灼的望著小雪,毫不掩飾自己的佩服之情。小雪也向她微微點了點頭,慢慢的退了回去。

知盛贊許的看了她一眼,她輕輕一笑,不知是喜悅的笑,還是無奈的笑。自己可能要越來越出名了,這樣的出名,真是有點悲哀。

她一邊想著,一邊又望向了源家軍。源家軍看上去也挺齊整,不過比起自己這邊的七萬大軍,明顯的少了一大截。不對啊,他們也有五萬大軍,怎麼看上去要少這麼多?

「他們不是有五萬大軍嗎,怎麼看上去這麼少,似乎只有兩三萬的樣子。」小雪又忍不住說道。

知盛不以為然的說道:「我們不是也分成兩路,他們也可能……「他忽然停了下來,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色。

「他們——會不會埋伏在甚麼地方?」小雪終於忐忑不安的問了這個問題。

「應該不會,這裡都是懸崖峭壁,他們怎麼從旁邊上來。」知盛穩了穩心神。

可是我們對這個地方不熟悉啊,小雪帶著憂慮的心情看了看天色,天已經完全黑了,今天居然連月光也被遮住了。這樣要耗到甚麼時候?

正在這時,忽然對面源家軍裡一位大將突然對天空發了一支響箭,嘹亮的聲音剎那間響徹天空。在平家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小雪和知盛一回頭,愕然的發現身後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是一片源氏的旗幟,猶如大海一般,似有千軍萬馬湧來。

「糟糕,他們從後麵包抄上來了!」小雪心中一慌,忙望向知盛,知盛臉上已經變色,難以置信的吼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抄到後路的!」小雪大驚,原來他們拖延時間就是要偷偷包抄這裡。

前後的源氏武士們忽然敲打著箭筒高聲吶喊起來,驚天動地的吼叫聲在山谷中產生巨大的回音,如同有數十萬人共同在喊叫,又好似山崩河潰。平家軍一下子就亂了套,平家武士們萬分恐懼,驚慌失措,以為遭到了強大敵軍的合圍,四散奔逃。

場面一下子就崩潰了,只聽見人仰馬翻,慘叫連連,小雪也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差點被震下馬來,一時之間也冷汗迭冒,難道今天要命喪於此?

「小雪,跟緊我!」知盛一邊大喊,一邊縱馬擠到小雪身邊,他勒緊馬繩,大聲吼著:「不要逃跑,不要慌!大家都給我鎮定一點!」,任他聲嘶力竭的吼著,在震天動地的源氏武士敲擊箭筒聲和吼叫聲中,他的聲音是那樣的微不足道。四週一片昏天黑地,小雪也看不清他的臉色,想必是白得嚇人吧。現在這個樣子,到底該怎麼辦?

她不想死,她還有很多牽掛的人,宗盛哥哥,重衡哥哥,藤原成範,義經,不行,不可以死,也不可以讓知盛哥哥死。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大口氣,鎮定,鎮定,四周都是懸崖峭壁,再這麼下去,不是跌落懸崖,就是被踩踏而死。所以現在千萬不能被擠到馬下。

「哥哥,千萬不要下馬,千萬不要往外走了,往中間走!」她用盡全力在知盛耳邊吼著,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見,只一瞬間,她就被擠到了旁邊。再看時,已經完全看不見知盛在哪裡了。「哥哥!知盛哥哥!」她驚慌的大聲喊著,知盛也在同時大喊著小雪的名字,但這微弱的聲音立刻就被淹沒在敵人的吼聲中。

沒有再多想的時間了,看著相互擁擠,已經崩潰的平家軍,她雙腿在馬腹上一夾,就往中間跑去,跟本甚麼也看不清,只聽見周圍一片慘叫,她睜大眼睛,留意著身旁的影子,一望之下,前方居然有個龐然大物,看上去象是一棵大樹,樹旁自然也全是人,她趕緊勒馬停住,以此為參照物,不再冒冒然往前行進。不停的有人在她身邊擠來擠去,她緊緊拉著繮繩,保持著平衡,一邊不停的在黑暗中尋找知盛的人影。知盛哥哥,千萬千萬不要有事啊,他這麼鎮定,應該會沒事的,一定會。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似乎都不能呼吸了。

此時平家的七萬武士由於聽不到指揮,相互擁擠,有許多人被擠入了深深的俱梨迦羅峽谷,剩下的人因為天色黑暗而無法辨認道路,以為前邊落下谷底的人找到了一條通往谷外的道路,看不見先跳下去的人,於是也一隊隊的在大將帶領下爭先恐後的向谷底跳去。一時之間,見父親跳,兒子也跳。見哥哥跳,弟弟也跳,見主人跳,家臣也跳,馬上落人,人上落馬,俱梨迦羅谷附近一片慘狀,淒涼的叫聲響徹山谷,如同阿修羅地獄。

小雪止不住的渾身發抖,怎麼會這樣,平家的武士怎麼會這麼快全都崩潰了,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仿佛要穿透她的耳膜,她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了了,快停止吧,快停止吧,再這樣下去,她也要崩潰了……

「知盛哥哥,知盛哥哥!」她仍然大聲的叫著,儘管喉嚨火燒般的痛,聲音也嘶啞了,她還是不想放棄希望,希望哥哥能聽到一絲自己的呼喊。面具下,淚水已經不可遏制的狂奔,這樣恐怖的場面,她再也不想經歷了……自己一定是在做夢,一個可怕的噩夢……

過了一會兒,源氏武士的吼聲開始慢慢輕了下去……

忽然一騎人馬衝到了自己面前,她看不清那人的樣子,那人還在吼著:「都鎮定下來,鎮定,都回來,那邊是峽谷,不要跳!」

她忽然一愣,這好像知盛的聲音啊,只是聲音也嘶啞的厲害,聽起來象是用破了嗓子。

「知盛哥哥!」她趕緊大喊。

那人影一震,靠了過來。小雪終於依稀看見這人的輪廓,正是知盛。她心中大喜,竟說不出話來,忽然一雙手摸上了自己的臉,「是你嗎?小雪,你受傷了嗎?受傷了嗎?」知盛焦急的問著,胡亂的摸著她的臉,她的手,她的肩膀……

「我沒事。」小雪說完這句,頭暈目眩,再也撐不下去了,身子一軟,就要從馬上跌了下來。在跌下來之前,只覺一雙手有力的接住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終於漸漸的亮了起來,小雪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靠在樹邊,她望了一眼周圍,若大的山頂上,竟只有身邊稀稀落落的幾十名武士了。一時大驚,立刻跳了起來,連源家軍也不見了,那麼七萬平家軍呢?在哪裡?知盛哥哥呢?她又趕緊尋找,抬眼望去,遠遠的,他正站在山崖邊,背對著自己。

她趕緊跑了過去,在知盛身後站定,知盛的身子似乎在發顫。

「知盛哥哥,你怎麼了?我們的武士們呢?」她輕聲問道。一聽這話,知盛的身子顫得更加厲害。

「哥哥?」小雪開始害怕起來,從心底深處蔓延出深深的恐懼感。「源家軍呢?」

「應該是追擊那緩後的三萬平家軍了。」他的聲音中也有一絲發顫。

「那……我們的武士……」小雪已經不敢再問下去了。

「這裡。」知盛的視線是——望著谷底。

小雪慢慢移到崖邊,剛望下一看,腦子頓時就一片空白,一個踉蹌,差點栽了下去。谷底堆滿了平家武士的屍體,戰馬的屍體,溪水變赤,骨肉糜爛,血流成河,屍骸如山,整條溪水在陽光下泛著恐怖的血色光澤,一眼望去,竟沒有成形完整的屍骸,處處血肉橫飛,這俱梨迦羅谷底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曝屍場,人間的修羅地獄。

小雪癱在了地上,一陣一陣的惡心翻滾上來,她真的要崩潰了,怎麼會這樣,整整七萬大軍啊,就這樣葬身在這地獄中了嗎?還沒有正式交手,就這樣輸了嗎?怎麼甘心,這七萬冤魂,怎麼甘心啊……

她茫然的望了一眼知盛,他——撐得下去嗎?

「知盛哥哥,。」她輕輕的喊了一聲。

知盛慢慢轉過身來,臉色白得可怕,兩行淚水正無聲的順著臉頰流下,他抬眼看了看小雪,忽然跪了下來,緊緊的抱著她,痛苦的抽泣起來。

抽泣的聲音越來越大,他的身子劇烈的發著抖,拼命的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想哭就哭出來吧……」小雪低聲道。

他的哭聲一下子就釋放出來了,小雪的心裡痛得猶如針扎,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知盛這樣放聲大哭,那嘶啞哀痛的哭聲好像鞭子一下一下抽打著她的心。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這一次,哪個男兒能不落淚,七萬大軍,鮮活的七萬條生命,一夜之間就被著惡魔般的峽谷吞噬了,她知道,這一次輸得很慘,她更知道,平家,再也拿不出這麼多軍隊了……

面具下,小雪的淚水早已濕了衣襟。為甚麼,為甚麼自己對這裡的歷史一無所知,為甚麼自己一點忙也幫不上……

初升的陽光下,峽谷中一片寧靜,好像甚麼都不曾發生過,唯有知盛痛徹心扉的哭聲在深深的俱梨迦羅峽谷中,悲哀的久久回蕩著

21.再別京城

經過俱梨迦羅谷一戰,最後能夠活著回到平安京的平家士兵只剩兩萬余人,京城中幾乎家家帶孝,孤兒孀婦盈街,尋夫攬子的哭號震天動地。整個平安京陷入一片悲哀之中。

平家的人們更是悲傷到了極點,公子們悲慟萬分,女眷們失聲痛哭,尤其是知盛,自回來以後就把自己關在房內,再也沒有出來過。禍不單行,平維盛也在富士川之戰中慘敗給了源賴朝和義經的軍隊,倉皇的帶著剩下的平家軍逃了回來。

噩耗連連,平家的人還來不及悲痛,就要立即商量接下來的對策,因為木曾義仲的大軍已經逼近平安京,而平家目前的兵力根本不能和他們相抗了——

「小雪,四哥還是不出來嗎?」,重衡憂心忡忡的問道。這麼多事中,唯一讓人松一口氣的,就是重衡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

小雪點點頭,輕聲道:「知盛哥哥,一定是還在責怪自己,一路上他都在責怪自己太輕敵,才……」想起那個凌晨哥哥痛苦的哭聲,她的心又微微顫抖起來。她甩了甩頭,不想再去回憶那阿修羅地獄般的一戰。

「三哥,現在該怎麼辦,木曾義仲很快就要逼近京城,現在連附近的寺院都一起響應,我們的兵力如今只有兩三萬,根本不夠。」重衡一臉憂心。

宗盛雙眉緊鎖,思索了半天,忽然開口道:「為今之計,恐怕只有先到九州避一避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悲哀和無奈。關西九州,不是平氏一族的老家嗎。

「離開?」重衡噌的站了起來,「我們平家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就這樣全部放棄嗎?」他一臉的不甘心。

「不離開難道和他們硬拼嗎,我們不僅要離開,還要帶上德子和安德天皇一起離開!我已經決定了,重衡,我才是一家之主。」宗盛的口氣也有些強硬起來。

重衡臉色發青,嘴唇動了動,似乎又想說甚麼。

「我贊成宗盛哥哥的主意。」小雪忽然插了一句。重衡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衝他點點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硬拼不是個明智的方法,哥哥們別忘了起兵的源氏可不止義仲一家,現在如果義仲佔領京城,其他的源氏,比如源賴朝,恐怕不會眼睜睜的看著讓他獨佔鰲頭吧,到時必有一場爭鬥,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我們何不趁這個機會在九州好好養精蓄銳,到時候東山再起。」

畢竟和源賴朝相處了快兩年,她看得出這是個有野心的男人,他絕對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木曾義仲安安穩穩的手握大權。所以她要賭宗盛哥哥這一邊,只要順利逃到九州,平家一定會重振旗鼓,卷土重來。

兩虎相爭,源賴朝有了義經更是如虎添翼吧,腦中又浮現出那個有著淡淡梅香的清雅少年,一定要回來,約好了噢。他溫柔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回響,又來了,每次想起他,胸口總會一陣一陣斷斷續續的抽痛,義經,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她想見,可是又怕見,因為不知道會在何處相見……

宗盛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和贊賞,點頭道:「小雪說得沒錯,離開並不是放棄,我們還會再回到京城的。」重衡深深的凝視著小雪,沒有說話。

「沒錯,我們平家人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拉門忽然被移了開了,知盛一步跨了進來,他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但眼神中已經稍稍有了一些神采。

「知盛!四哥!」宗盛和重衡又驚又喜的看著恢復了一點精神的知盛,知盛徑直坐了下來,望著宗盛道:「這筆帳,我一定要木曾義仲十倍奉還!」

「嗯,這才是我的哥哥們,哪怕輸得再慘,我們也千萬不能放棄希望。」小雪看著重新振作精神的知盛,心裡松了一口氣,她不停的告訴自己,不可以再想源義經了,他是源家的人,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和哥哥們,一起守護平家,守護這個家裡的人……

「三哥,要走就要快,不能拖延了。」知盛提醒道。宗盛下了決心般點了點頭,道:「明晚就走,知盛,明天把德子和安德天皇都帶上,重衡,你去調集所有可以調集的平家軍隊,我明天就召集所有的平家人來這裡。小雪,女眷這裡你幫著照顧一下。」

小雪應了一聲,不禁心生惆悵。說走就走,居然這麼快,平安京,又要說再見了嗎?這一次離別,真的不知道甚麼時候再回來了……

平安京裡,還有甚麼割捨不下的嗎?是了,藤原成範,這個老讓她生氣的花花公子,以後再也不用受他的氣了,可是為甚麼,心裡隱隱的有一陣失落感,也許是因為以後再也沒有能夠傾訴心事的人了……成範似乎比她的哥哥們更加瞭解……她的心情……

第二天,夜。

宮中的女官尚侍夕霧所在的庭院內,藤原成範正和夕霧品酒賞月。

「成範大人,您每次來的時候都忘了一樣東西呢。」容貌嬌艷的夕霧靠著成範,語氣輕柔的說著。

「哦?」成範不以為然的挑了挑眉。

「就是您的心啊。」夕霧伸出纖纖素手,點著他的胸口。他微微一笑,一手輕輕擁住了她道:「怎麼會呢,我的心,可是一直在你這位美人的身邊啊。」

「是嗎?我怎麼覺得成範大人似乎只有身體在這裡呢,您的心,是不是飛到了別的地方去了。」夕霧嬌笑著繼續說著。

是嗎?飛到其他地方去了嗎?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個女孩水晶般的眼睛,她這樣的女孩子,為甚麼偏偏要選這一條路,曾經無憂無慮的眼神也開始會隱藏自己的情緒,燦爛的笑容下也帶了一絲憂傷。她所要想要守護的東西,真的這麼重要嗎?這樣想要守護重要東西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

「成範大人,您就像一陣風呢。」夕霧微笑著,笑容底下卻隱隱有一絲苦澀。

成範一笑,優雅的喝了一口盞中的酒,溫柔的說道:「風?怎樣的風?」

「您周旋於各式人群中,實在是很容易讓女人愛慕,您身邊的女子數不勝數,您對她們都很好,疼惜,憐愛,呵護有加,可是從不放真感情。您也讓人猜不透一切,就象一陣溫柔的風,會吹過每一個人,然後不留痕跡地離開。」夕霧淡淡的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呵呵……」成範嘴角微揚,勾起一個完美的笑容。

「我是害怕,」他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把一切都隱藏了起來,笑道:「我是害怕心愛的女人象輝夜姬一般飛到月亮上,再也不回來了。」

「呵呵,」夕霧持扇遮面而笑,「成範大人您真會開玩笑。」

他笑著,抬頭望瞭望天上的月亮,眼底的笑容漸漸消失……

「我想我要告辭了。」他輕輕站起身來,輕輕一笑。夕霧的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失落,卻還是柔聲的說道:「成範大人,您這麼早就回去了嗎?」

成範的笑意更濃,附下身子,在她耳邊溫柔的說道:「你不是說我象一陣風嗎?那麼一陣風又怎麼會總是滯留在一個地方呢?」

望著他的背影,夕霧再也掩飾不住失望的神色,喃喃道:「成範大人,您這陣溫柔的風,永遠要這麼吹下去嗎?」

宮外,藤原成範剛坐上來接他的牛車,忽然有人快步走到了他的車前,低聲問道:「請問是藤原中納言大人嗎?」,這聲音似乎是同為殿上人的大納言,這麼晚他怎麼在這裡?

成範輕輕拉起卷簾,微笑道:「大納言大人,怎麼了,您怎麼這麼晚還在這裡?」

大納言一臉神秘的看著他道:「您還不知道嗎?內大臣大人帶著主上,以及平家所有人,已經逃離京城了!」

甚麼!平家所有人都離開了?成範手中的檜扇啪的一聲掉了下來,大納言驚訝的看著他,平素一向優雅冷靜的中納言怎麼也有這樣失態的時候?看來這次真的是件大事。

「為甚麼?」成範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問道。

「唉呀,中納言大人,您平時實在太不關心朝政了,您沒聽說源氏的木曾義仲就要進入京城了嗎,上次的俱梨迦羅一戰,他們平家已經元氣大傷,根本就不是源氏的對手,所以才逃跑的吧。」大納言似乎有點幸災樂禍。

成範彎腰輕輕拾起檜扇,再抬頭時嘴角又掛著那抹永遠不變的微笑:「其實不管誰來有甚麼關係呢,平家還是源氏,都和我們無關,他們打他們的仗,我們照樣過我們的生活。」

大納言笑了起來,道:「不錯,不錯,不過像中納言大人這樣,備受女子愛慕的生活真是讓人羡慕啊。」

成範保持著微笑,淡淡道:「那麼,告辭了。」說著就放下了簾子。

在放下簾子的一瞬間,成範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平家的人都離開了,那麼她一定也離開了。為甚麼自己的心裡焦躁不安,好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以後還見得到她嗎?如果再也看不到她的笑臉,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再也——一想到這裡,他的心裡好像有些微微的疼痛起來,他輕輕的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這裡——為甚麼會痛……難道他的心已經……

小鳥,你就這麼飛走了嗎?象輝夜姬一樣飛走了嗎?

22.風雲又變

四天後,,義仲就帶著大軍進入了平安京,並擁立後白河法皇代理攝政。進入了京城的義仲實際上成為了真正的太上皇,在他的授意下,法皇封其為朝日將軍,其手下將領們也都得到了豐厚的賞賜。後白河法皇在同公卿商議後,決定立尚在京中的第四子為後鳥羽天皇。就像成範說得那樣,朝廷裡還是照樣運轉,平家和源氏之爭對他們似乎並沒有甚麼大的改變。

掌握了皇室的義仲立刻變得驕橫異常,部下也紀律敗壞,在京城橫行霸道無所不為,民怨紛紛。而出身微賤的義仲對禮儀方面也是一竅不通,說話粗俗無禮。招待公卿們吃飯居然使用鄉下人吃飯的大蓋碗,然後將飯盛得高高的,再在上面鋪上菜,好象在招待鄉下來的窮親戚,這令平日以風雅為己任的公卿們極不高興,心中連番暗罵他:「鄉巴佬!」

還沒在京城站穩腳跟,義仲就招來了朝廷裡外的一堆不滿。

就在此時,逃到九州的平家在安定下來之後,開始步步削平與之為敵的豪族,統一了九州和四國以及一部分的關西,吸收西國一帶的武士,在攝津的一之谷建設根據地,招兵買馬,養精蓄銳,準備卷土重來。

這已經不知是來到這個時代的第幾個春天了,小雪看著庭院裡怒放的櫻花,思緒翩翩。這些日子以來,平家的元氣似乎又開始慢慢恢復了,哥哥們也漸漸恢復了雄心壯志,加緊訓練兵馬,尤其是水軍的訓練,準備等待機會再度收復京城,恢復往日的輝煌。木曾義仲在京城的事跡也傳到了這裡,似乎不象是個能得天下的人,那麼源賴朝呢?她心念一動,他怎麼還沒有甚麼行動呢?難道——是在等待機會?

「小雪,在發甚麼呆?」她一抬頭,宗盛和重衡正往這裡走來。「怎麼了?想甚麼想得出神?」重衡又問了一句。

「沒甚麼,對了,知盛哥哥呢?」她反問道。宗盛看了看她道:「知盛還在一之谷岩繼續訓練水軍。」知盛自從到了九州以後,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訓練水軍,他是不甘心吧。

一之谷岩西邊是一之谷的城戶口,東邊是生田森林的城戶口,是個東西約三里長的岩,岩的背後是象屏風一樣環繞著的山脈,山脈陡峭,約有200米高。地勢非常險要。平家的基地就設在此處,背靠著如此陡峭的岩壁,前面又是一片大海,只要守住東西兩個口,這裡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要塞。

「哦,水軍訓練的怎麼樣?還順利嗎?」小雪問道,這裡靠著大海,海戰恐怕難以避免,關西由於靠海,通水性的人多,再加上海戰對源家軍來說也是極為薄弱的一環,所以海戰對平家來說是佔優勢的。

「還順利,不過,」宗盛欲言又止,看著小雪疑惑的眼光,倒是重衡接了上來:「不過只怕打起仗來船隻會失去平衡而傾覆,所以在船上不能有太激烈的動作。這樣的話,怕發揮不出來我們的優勢。」

小雪眯了眯眼,這個情形好像在甚麼書上看過,是在哪裡呢?她想了又想,忽然腦中靈光一現,對了,火燒赤壁,以前的語文課上也學過,那雖然是個失敗的例子,但可以借鑒其中有用的部分啊。

她一下子喜形於色,忙道:「哥哥們,我有辦法啊。我們船隻的船頭,船尾和中間都可以用繩索相互連接著,並且在船與船之間鋪上木板;這樣一來,船與船之間就可以通行無阻,象在陸地上一樣,而且當船上發生激烈戰鬥時就不會因為船失去平衡而傾覆了。」

三國裡曹軍是用鐵鏈,火燒起來自然解不開,可是通過這個教訓,這裡可以改用繩索啊,一旦著火,立刻可以用刀砍斷,而且源家軍絕對也沒諸葛孔明聰明,也沒有內應,估計他們也想不到火燒這一招。

果然,宗盛和重衡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重衡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不可置信的看著小雪,而宗盛則是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她。

「好主意,你怎麼會想到這個辦法的?」重衡忙不迭的問道。

「嗯,這是我小時候在宋國時聽故事時聽到的,是我國三國時期的一個故事,所以我想也許行得通。」小雪趕緊找了個藉口,其實她也沒撒謊,只不過是語文課上學的。

「原來是這樣。」宗盛點了點頭,對重衡道:「不如你現在去一之谷把這方法告訴知盛他們。」重衡應了一聲,就往外走去。

迴廊裡就只剩下了宗盛和小雪。

小雪抬起頭,宗盛還在盯著她,一身冰藍直衣的他清冷如昔,只是眼神有點奇怪,多了幾分探究的味道。「宗盛哥哥,怎麼了?」小雪對他笑了笑。

他淡淡一笑,薄唇微啟:「小雪,你真的長大了,你已經不是那個任性的小女孩了,你到底還要給我們多少驚奇呢。」他頓了頓,又道:「有時,我真的有點好奇這幾年你到底去了哪裡,遇見了甚麼人。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改變。」

「我,我……」小雪被他那雙幽黑如冰的眼睛一看,忽然也不知該解釋了。

「不過,小雪從小就有許多的奇怪念頭呢,或許這樣的改變也不奇怪,對不對?」他那對深邃的眸子裡似有暖意湧出,衝破了那層薄薄的冰壁。

小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小時候的糗事的確不少呢,不過一惹禍,一定是重衡和知盛背黑鍋,重衡一向寵得她無法無天,知盛每次可都是背得不情不願的。

宗盛看著她一臉溫柔的笑,心裡不由蕩了一下,戰爭的磨煉,令妹妹的笑容多了幾分成熟的氣質,比以前更多了些攝人的美麗,他凝視著她的笑容,久久不願收回目光。

「大人,原來您在這裡,常子夫人請您過去呢。」侍從的聲音把他的目光硬生生的拉了回來。他對小雪點了點頭,微微的笑了笑,便轉身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小雪的聲音:「宗盛哥哥,要保持這個笑容噢。」宗盛頓了頓,低聲道:「傻丫頭。」嘴角卻是情不自禁的一揚——

大約過了三個月左右,就傳來了木曾義仲要帶兵向關西九州討伐平家的消息,這一次,平家上下摩肩擦掌,尤其是知盛,誓要報上次的仇。宗盛派遣了從未打過敗仗的重衡為總大將,知盛為副將,迎擊木曾軍。

重衡巧妙的將木曾的源家軍引到了備中水島,不可避免的要進行海戰。重衡和知盛將一千餘艘戰船用繩索連在一起,平家武士在船上如履平地。待源家戰船靠近後,重衡從正面迎敵,知盛從背後發動攻擊,前後夾擊,木曾的軍隊根本就不是擅長海戰的平家軍隊的對手,死傷無數,大敗而歸。

正當木曾義仲要重新集結軍隊再次一戰的時候,千里之外的平安京卻是風雲突變。

趁著義仲出擊關西的時候,不滿義仲所作所為的公卿們立即控制了京都的駐防軍隊,並借後白河法皇的旨意宣佈義仲為朝敵。這個消息傳到義仲耳裡時,他自然是怒火沖天,再也顧不得討伐平家,急匆匆的就率兵趕回了京城,回京後,正在氣頭上的他一怒之下決定索性自己稱帝。

他不知道,這個愚蠢的舉動卻是給了遠在鐮倉虎視眈眈的源賴朝一個極好的機會——

鐮倉,源賴朝的府邸。

接到消息的源賴朝露出了一絲興奮的笑容,他放下了手中的信箋,對著身邊的政子和義經緩緩道:「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

政子微微一笑,道:「大人,真是太好了。」

「兄長大人,那我們是不是要馬上出兵?」義經難得見哥哥如此興奮的表情。

賴朝點了點頭,沈聲道:「馬上出兵十萬,由你和範賴領兵,以討伐朝賊的名目前往京城。」

義經低頭道:「請兄長大人放心,您就等我們的好消息吧。」

賴朝的眼中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道:「這次不是攻打平家,而是對我們同宗的源氏動手,你沒有甚麼話要說嗎?」

義經抬起頭,目光平靜的望著賴朝,一臉真摯的道:「兄長大人的敵人,就是我九郎的敵人。」

賴朝的臉上閃過一絲滿意的笑容,看了看政子,道:「等解決了義仲,下一個就輪到平家了,說起來,義仲還是做了件好事,上次在俱梨迦羅讓平家元氣大傷,只剩下半條命。不過這次——」

「兄長大人,如果攻打平家,您打算……」義經的語調有些著急起來。

賴朝的眼中寒光一閃,一字一句道:「趕盡殺絕。」

義經的臉色開始發白,嘴唇微顫,趕盡殺絕,只要是平家的人都不會放過嗎?那麼小雪呢?還有一起玩耍長大的知盛和重衡,都難逃一死嗎?小雪,為甚麼沒有回來,是出了甚麼事嗎?還是隨著平家到了九州,她到底在哪裡,她不打算遵守那個約定了嗎?也是,如今源氏和平家已經開戰,只怕以後會越演越烈,她說不定已經憎恨自己了,平家和源氏,總是要走到這一步的,身為源氏的人,他擺脫不了這個宿命。不過不管怎麼樣,真到了那一天,他一定會盡全力保護她,絕不會讓人傷害她,哪怕——是自己的哥哥。

想到這裡,他抬眼望了一眼賴朝,賴朝似乎正在想甚麼,眼神中竟隱隱有了幾分難得的溫柔。

「對了,聽說平家的那名鬼面武士極為神秘呢,從來不說話,也從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呢。」政子忽然說道:「聽說他殺人無數,而且還都是一刀穿喉,真是冷酷的人啊。」

「等下次攻打平家的時候,我也想領教一下他的本事。」義經輕輕道,平家甚麼時候出了這樣的人物,他倒也想見識一下。

「這樣的人越多,對我們的阻礙越大,所以最好還是消失。」賴朝冷冷的說了一句。」

義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一個月後,九州。

九州的春天似乎比平安京更加暖和,櫻花過後,又見桃花,風景一樣還是那麼美,那些身著十二單衣在庭院裡賞桃花的女眷們,談笑晏晏,似乎已經忘記了這裡是九州,小雪無奈的笑了一下,也許是前些日子的勝利讓大家的心情又放鬆起來,言談之中,她們似乎覺得回平安京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不知為甚麼,她的心情卻還是有點壓抑,也許是俱梨迦羅那一戰帶給她太多的震撼了,其實應該不止是她,好幾次,她都看見知盛在一邊默默發呆,想必這一戰對於他來說也是噩夢般的回憶吧。

她搖了搖頭,不想再去想這件事,轉身向庭院外走去。剛踏出前庭,忽然聽見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清澈悠揚的笛聲,她笑了笑,能將笛子吹得如此清雅婉約,如傾如訴的人在平家非幼子平敦盛莫屬了。她自從回到平家後,並沒有見過多少次敦盛,比起兵法武藝,他似乎更喜歡一個人在屋子裡研究音律。

尋聲而去,小雪在府邸後面的池塘邊發現了他。他一身純白色的便服,背靠在花色灼灼的桃花樹下,正全神貫注的吹著手中的碧色橫笛。看起來他已經完全沈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雙目微闔,密密的睫毛輕顫,容貌嬌艷更勝女子。艷色桃花紛飛如雪,絕色少年舞弄雅樂,如畫一般透著夢魅之美,一時之間,小雪也有些看得痴了,暗暗惋惜敦盛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年真是生不逢時。

「此樂只因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一曲終了,小雪笑吟吟的走了過去,在敦盛身邊坐了下來。

「啊,,姐……姐」敦盛一驚,臉上立刻紅了起來。好害羞的男孩啊,小雪臉上的笑意更濃。

「怎麼,今天怎麼出來了?我好像很久沒有看見你了。」小雪笑嘻嘻的瞅著他。他雙手撫弄著笛子,低著頭,似乎不知該說甚麼的樣子。

「好了,不逗你了。」小雪站起身來,順手折了一支桃花,又坐了下來,輕輕的扯著花瓣玩。

「姐姐,我們和源氏的戰爭甚麼時候才會結束呢?」敦盛忽然低著頭問了一句。小雪有些憐惜的看著他,輕聲道:「不知道,不過我想應該不會太晚。」

「姐姐,我——討厭無休止的戰爭。」他忽然抬起了頭,望著小雪。看著他清澈如泉水的眸子,小雪的心中一震,她的心裡有何嘗不討厭戰爭,她又何嘗願意去殺人,只是……她的神色不由黯淡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敦盛。

「姐姐,您的眼睛好像這湖水一般純淨呢。」敦盛象是發現了甚麼,臉上忽然浮起了孩子般的笑容,小雪一愣,笑了笑。這樣一個單純優雅的少年,如果是出生得再早一些,,想必可以在喜愛的藝術裏盡情發揮;但是他不幸生於這個混亂的時候,除了惋惜還能怎麼樣呢,這是所有平家人的宿命,和源氏一族戰鬥不止的宿命。

「有這樣眼睛的人一定也有顆純淨的心。」敦盛似乎已經放鬆下來,微微一笑,又持起笛子,輕輕的吹奏起來。

純淨的心?小雪看了看一臉純真的敦盛,心裡泛起了一絲苦澀,自己的雙手早已沾滿鮮血了,如果敦盛知道身邊的姐姐就是殺人不眨眼的鬼面,還會用純淨這個字眼來形容她嗎?

在敦盛悠揚的笛聲中,小雪凝望著紛落的桃花,心情似乎沈重起來

23.前途未卜

「小雪,敦盛,你們都在這裡,」忽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這淡淡如煙的氣氛……小雪一回頭,身著淡黃色直衣的重衡正面帶笑容的看著她們,眼中難掩興奮之情。

「重衡哥哥,看你的樣子,好像有甚麼高興的事呢?」小雪有些疑惑,好像很久沒看見重衡這樣愉悅的表情了,哪怕是大勝了木曾義仲幾次後也沒這樣高興過。

「木曾義仲死了!」他的語調中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

「啊?」小雪一愣,「怎麼死的?」這好像太快了,讓人匪夷所思。

「就像你預料的那樣,他們源氏內部果然起了爭鬥,源賴朝派出了十萬大軍攻入京城,義仲根本抵擋不過,五萬人馬全部被消滅,自己也自盡了。」

義仲死了,那麼巴御前也死了嗎?一想到那個美麗無比的奇女子也難逃噩運,小雪的心中不由生起了一絲惆悵。

「那麼巴御前呢?」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重衡收了一些笑容,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道:「聽說打到最後,義仲心軟,不忍讓她也戰死在那裡,就命令她自行突圍。她淚流滿面地說道,那就讓我再為您戰上一場!於是,順手戰敗迎面衝來的武藏名將土御師重,一刀切下他的腦袋,然後突圍而去,以後就不知所蹤了。」

巴御前沒死,小雪的心裡好似松了一口氣,這樣的女子如果死了實在是太可惜了。「那看來,這義仲也是個重情的人,倒也讓人敬佩。」她脫口道,不知為甚麼,她還有些同情起巴御前和義仲,命運弄人,如果沒有戰爭,他們必定也是讓人羡慕的一對佳偶吧。

她看了一眼重衡,重衡的眼神中似乎也帶著幾分惋惜。

「如果能和自己心愛的人並肩作戰,哪怕戰死也是一種幸福吧。」他輕聲說道,凝視著小雪。她被他的眼神一看,心中有些緊張,這話好像在暗示甚麼似的,趕緊扯開了話題:「那麼這次是源賴朝帶的兵嗎?」

重衡一聽這話,臉色微變,搖了搖頭,道:「總大將是源義經。」

義經,小雪身子微微一震,又來了,胸口的疼痛又隱隱的漫延開了,源賴朝的軍隊,早就該知道應該是義經領兵,為甚麼自己還要問出口,去揭開這個讓人心痛的答案。

「牛若……源氏的後代果然不乏人材。」重衡的嘴角勾起一個苦笑,「那時真是小看他了。」

「那麼,五哥,源賴朝下一個是不是就要對付我們了。」一直沒有作聲的敦盛忽然開了口。

此時重衡眼中的興奮之色卻是更濃,點頭道:「如果是這樣,正好可以痛痛快快一戰,一鼓作氣消滅源氏,我們平家重返京城的日子不遠了。」

誠然,這些日子來平家重新集結了十來萬的軍隊,力量也有所增強,但是真的能象重衡所說的一鼓作氣消滅源氏嗎?終於,還是要到這一天嗎?從此,相見唯有在戰場,對面相逢不相識,之前種種都成過眼煙雲,也許,有一天會死在他的手下……

心,似乎越來越痛了……

「敦盛,請再吹奏一曲吧。」她輕輕的說道。敦盛點了點頭,橫笛唇邊,在宛如仙樂的笛聲中,她無力的倚在桃花樹下,閉上了雙眼,她忽然覺得好累,甚麼也不願再想。

「小雪……」重衡欲言又止,也坐在了她的身邊,靜靜的凝視著她。

風起,花飛,樹下的吹笛少年,輕輕倚著樹的俏麗少女,一旁靜默不語的俊朗男子,各懷心事的三人,卻在這漫天飛花中組成了一幅唯美的畫卷。

叱吒一時、項羽般勇猛也仿佛項羽般不幸的木曾義仲就此消失在了塵埃中,一代奇女子巴御前芳蹤不再,散布在各地的義仲軍也做了鳥獸之散。平安京牢牢的被掌握在了源賴朝的手中。統一了源氏內部分裂勢力的賴朝終於決定要將矛頭指向雄踞西部的平家了。

等待小雪和義經的將是——不可逃避的命運。

與粗魯的義仲不同,青蓮綠竹般雅致飄逸的義經令崇尚美學的皇室和公卿都無比陶醉,他們對這名符合貴族審美觀點的美少年充滿了好感。成功掌控平安京的義經安排好了一切事務後,留下另一個哥哥範賴和一部分軍隊,帶著剩下的軍隊回了鐮倉。

賴朝這次對得勝回來的義經表現出了難得的親切,令義經感動不已。

「九郎,這次你辛苦了。」賴朝那張總是沒有表情的臉上也有了笑意。義經看見哥哥的笑容,心情也激動起來,「為了兄長大人,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他誠心答道。

賴朝微微點了點頭,道:「解決了義仲,接下來就是我們的宿敵平氏一家了,聽說他們在一之谷建了要塞,招兵買馬,我們要盡快的解決他們。」

義經的心裡一顫,這一天還是來了。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賴朝的眼中閃耀著灼灼的光芒,「這麼多年,我果然沒有白等。」

他望著義經,低聲道:「你先休息一陣子,等月初你和範賴帶領十萬大軍前往一之谷,這一次一定要全殲平氏一族。」

「是。」義經的臉色有些發白,聲音也低了下去。

「九郎,怎麼了,你臉色不大好,是近日徵戰辛苦了吧?早點休息吧。」賴朝察覺義經的臉色有異,以為是勞累所致,語氣不由溫和了幾分。

義經應了一聲,便站起身,行了行禮,正準備出去。「九郎——」賴朝忽然開口道:「這次你在平安京,沒有遇見小雪嗎?」

猛的聽見小雪的名字從賴朝的口中說出,義經差點嚇了一跳,不過立即想到賴朝並不知道小雪是平家的人,又恢復了冷靜,忙道:「這次實在沒有時間尋訪小雪的下落,不過想來她應該還和她家人在一起吧。」

說完,他望向賴朝,賴朝似乎不經意的點了點頭,眼神中卻掩飾不住的流露出一絲失望。看到這絲失望,義經不禁心裡格登一下,內心深處隱隱的產生了一絲恐懼,如果哥哥知道小雪是平家的人,會怎麼樣做?是饒了她,還是——對她更加憎恨?是折磨她,還是殺了她?義經的頭皮一陣發麻,再也不敢想下去……

小雪,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絕不——

是夜。

「大人,您怎麼了?」從夢中醒來的政子依稀看見賴朝起了身,披上了一件外衣,正要往外走去。

「睡不著,去透透氣,你管自己睡吧。」賴朝淡淡說著,沒有回頭,就出了房門。

政子望著賴朝的背影,臉色忽然黯淡下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賴朝一直走到了迴廊前的庭院裡,在紫藤花下駐足而立。本來應該高興才對,義仲被除,平家就要被消滅,一切似乎都漸漸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可是為甚麼在聽到沒有她的消息的時候,心情會是這樣的失落,不知不覺,她已經離開這裡好一陣子了,她並沒有回來,是家裡母親出了甚麼事,還是她自己出了甚麼事。

他抬眼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腦海中不由浮現起以前相處的種種,溫泉裡的奇怪歌曲,獵場裡的任性,山崖下,她的溫柔和可愛,點點滴滴,慢慢讓他心動,沒有她在的日子,似乎冷清了很多,也——寂寞了很多。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眼前總是會浮現她的笑容,她那雙透明清亮的眼眸。賴朝一邊想著,嘴角微微的揚了起來,一絲溫柔的笑意在唇邊漾開,等這次消滅了平家之後,就派人去尋訪她的下落吧,也許能把她再帶到他的面前,如果再見到她的話,也許就不想再讓她離開了……

源賴朝就要派大軍進攻一之谷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來了九州的平家人那裡。平家上下對這個預料中的消息並不感到震驚,憑藉著一之谷這個要塞,又具有同等的兵力,這一戰是勝是負尚是懸念,而且如果能戰勝源氏軍,不僅能一雪前恥,還能重返京城,恢復往日的輝煌,因此平家的人反而期待這一戰的到來。

身在平安京的皇族公卿們自然也收到了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大部分當然也包括法皇和天皇都希望平家落敗,再也不要回到京城了。

在源義經的大軍抵達之前,宗盛就任命在一之谷的西面城戶口防守的大將為堂弟平忠度,東面生田之森的城戶口防守的大將為平知盛,重衡為副將。守住了東西兩個城戶口,後面是兩百米的峭壁,前面是停著戰船的大海,無懈可擊,整個一之谷就好像被扎住了兩端,再也沒有別的突破口。而所有的女眷,包括德子和安德天皇,都將會全部轉移到遠離陸地的戰船上去,以策萬全。

臨戰前的緊張氣氛並沒有影響到小雪和敦盛,這陣子小雪常常來府邸後面聽敦盛吹笛,他的笛聲仿佛能洗滌心中的濁氣,清雅的猶如初冬的新雪,明淨的像人跡無蹤的高山水源。

義經,領軍的是義經,還是不可避免的要碰上他,沒想到曾經許下的約定就要在戰場上實現了,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她捨不得哥哥們受傷,可是同樣的,她也不願義經受傷。如果他戰敗了,如果他被俘了,該怎麼辦?想到這裡,她的心又微微抽痛起來,為甚麼,命運要這樣捉弄他們……不過,被命運捉弄得似乎不止是他們,她把目光轉向了正在吹笛的敦盛,這樣的秀雅少年,真是不忍心讓他上戰場啊。

「敦盛,」她忽然打斷了他的笛聲:「不如開戰的時候你也呆在船上吧。」至少在船上安全一點。

敦盛停了下來,望著前方,忽然轉過頭一笑:「姐姐的心意我明白,雖然我討厭戰爭,但我也是平家的武士,絕不會貪生怕死的。」他那嬌艷的容顏中透出一絲堅定。

小雪釋然的點點頭,笑道:「是姐姐說錯了,不過,和敵人對戰不能光以勇字取勝,如果實力相差太大,還是保全性命重要,敦盛,生命只有一次,是很寶貴的,明白嗎?」不知為甚麼,這些天相處下來,對這個弟弟,小雪的心裡充滿了憐惜之情。

敦盛微笑點頭,正要執笛再吹,忽然有一位侍從過來,對小雪行了行禮,道:「小姐,有客來訪,正在前庭等候。」

有客?甚麼客?小雪一頭霧水的跟著侍從來到了前庭。

前庭的蓮花池邊站著一位身形挺拔,頭戴烏帽,身著淺柳色狩衣的男子,此時他正背朝小雪,似乎聚精會神的欣賞著池中初開的蓮花。

24.大戰在即

「請問——」小雪剛說了兩個字,那個男子就慢慢轉過身,溫暖似春風的眼神,微挑的眉,唇邊那抹永遠優雅的笑容,

「啊,,成——」話還沒說完,那男子已經笑容滿面的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把她拉進自己懷裡,:「哦呀,小鳥,我好想你啊!」

一臉震驚的小雪半天沒回過神來,直到自己的呼吸不過來才反應過來,他怎麼會抱得這麼緊,快要窒息了……用了好大勁才把他推開,趕緊深呼吸幾口空氣,怒道:「成範!你想把我悶死啊,你到底受了甚麼刺激了。對了,你怎麼來了?」

成範笑吟吟的看著她,道:「我想你啊,所以就來了。小鳥,你這麼狠心,說都不說一聲就走了,我好傷心啊。」

小雪一聽,好像這件事是自己有點理虧,也沒和他道別,於是囁嚅道:「我是想和你道別的,只是實在沒有時間,你也知道,我們是連夜離開京城的呀。」

說完,她瞄了一眼成範,他微笑依舊,臉上卻是多了幾分風塵僕僕的樣子,不由心裡一軟,有一些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他趕了這麼多路真的只是來見她一面嗎?可是現在是非常時期,再停留說不定會卷入戰爭之中。

她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快回去吧,源氏的軍隊馬上就要打過來了,這裡很危險。」

成範臉上一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小鳥,你這是關心我,對不對。我好高興啊。」

她臉上一熱,掙了一下自己的手,沒有掙脫,於是也沒再掙,繼續道:「你不要玩了,我是認真的,這裡真的會很危險,快點離開吧。」

「這裡既然很危險,」成範的嘴角勾起一個難以猜透的微笑,「那就跟我回平安京吧。」

甚麼!小雪瞪大了眼睛望著成範,跟他回平安京,怎麼可能,他的眼中似笑非笑,多半是在開玩笑,戲弄她吧。

她搖了搖頭,沒好氣的說:「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丟下哥哥們逃跑,我才不是這樣的人呢,你又想耍我了吧,這次我才不上當呢。」

她感到成範握在她腕上的手收緊了一下,抬頭看去,他仍然是一臉的微笑,:「哦呀,小雪變聰明瞭呢。」小雪在那一瞬忽然覺得自己眼花了,成範的眼中似乎飛快的閃過一絲失望。

「聽說現在源氏軍裡提起鬼面,都心生恐懼呢。」他放開了她的手,忽然說了一句。

小雪的心裡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笑了笑道:「不是很好嗎,人人都知道鬼面殺人不眨眼,讓他們害怕有甚麼不好嗎?」

「小鳥,你真的甘心這樣的生活嗎?你要守護的東西真的這麼重要,值得你付出這麼多?」成範緊緊的盯著她,一反常態的斂了笑容。那雙溫暖的眸子似乎有甚麼要噴薄而出。這樣的成範,有點奇怪。

「是,值得,哪怕我的雙手沾滿鮮血也是值得的,」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淡淡的苦澀湧上心頭:「不,我的手早已沾滿鮮血,骯臟不堪了.」

「啊——」冷不防,雙手忽然又被成範捉住,她一驚,正要說話,成範的另一隻手已經輕輕的撫上了她的臉,他的手指溫暖而有力的撫摸著她的臉頰,從眉毛,眼睛,嘴唇,一路慢慢的下滑,他的手指好輕柔,好溫暖,象受了蠱惑一般,小雪一時竟沒有抗拒。

「這眼睛,是我見過最清澈的,這嘴唇,是我見過最美麗的,這笑容,是我見過最無邪的,這女孩,是我見過最可愛的,」他低低的說著,忽然用雙手緊緊捉起她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低聲道:「這雙手,一點也不臟,是我見過最乾淨,最動人的。因為她在保護很重要的東西。不是嗎?」說著,他就附下頭,溫柔的把嘴唇覆在了她的手上。

小雪的身子猛的一震,身體好像觸電一般,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身體傳了過來,成範的嘴唇好像有魔力一般,喚起了她內心深處最軟弱的地方。這雙手,一點也不臟,是我見過最乾淨,最動人的。小雪的鼻子發酸,眼眶裡好像有甚麼要流出來了,該死的成範,為甚麼要說這些,為甚麼要這麼溫柔……

不爭氣的一滴眼淚還是滑落臉頰,不偏不倚的掉在自己的手上,成範似乎一驚,猛的抬起頭,看見她憋著眼淚的樣子,不由輕輕一笑。他用手指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花,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從心底襲來,似乎產生了一股想要保護她的衝動。

想要守護一樣的東西的感覺,也許他很快就會明白了……

「小鳥,不要再這麼辛苦了,跟我走吧,跟我回平安京。」他低聲道,胸口又開始隱隱的痛了起來。

她看著他,成範的眼神不像是開玩笑,更多的似乎是不安。成範,是在擔心她嗎?她心中一動,露出一抹微笑道:「等打敗源氏,重返京城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再相見的,不過」她頓了頓道:「只怕到時你忙著陪你的紅顏知己們哦。」

「笨蛋……」成範無奈的喃喃道,一伸手,把她緊緊的摟在自己懷裡,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他阻止不了她要走的路……他的心,也開始有些紛亂了,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盡做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這到底是怎麼了……難道這就是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

小雪也任他抱著,沒有掙扎,成範身上的熏香,總是會讓人有種安心的感覺,有種——不想放開的感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雪慢慢抬起頭,透過成範的肩膀向前方望了一眼,身子立刻就僵住了,不知甚麼時候,重衡和知盛已經站在迴廊上了,重衡一臉惱怒的看著她們,知盛的臉色也是鐵青的。

不等她推開成範,重衡已經一個箭步衝了過來,一手把小雪拽了過來,一手推開成範,怒氣沖沖的望著他道:「你對小雪做了甚麼!」成範抽出檜扇輕輕架開他的手,微微一笑,道:「冷靜點,平家公子,我只是想念你的妹妹,來看看她。僅此而已。」

「甚麼!想念她!」這話似乎令重衡更加惱火了。

「我們妹妹似乎和中納言大人並無瓜葛吧,以前的婚約也早已解除了。」知盛寒著一張臉也走了過來。

「哦,那還不是因為你們這幾位公子的搗亂,小鳥才逃走的,說起來還是你們破壞了這樁美事呢。」成範的唇邊揚起戲謔的笑容。

「甚麼!小鳥!你叫她小鳥!」重衡一聽他叫得如此親熱,頭頂都快冒煙了。

知盛的臉上閃過一絲惱意,道:「以前的事不提也罷,那麼中納言大人就請回吧,朝廷裡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呢,哦,對了,您好像對朝政並不關心,怪不得有空到這裡來了。」知盛的話語中帶著一絲譏諷。

成範挑眉看著他們,臉上笑意更濃,淡淡道:「那麼,告辭了。」他轉過身的時候望了小雪一眼,那眼神中夾雜著複雜的情緒。似乎有一絲擔憂,有一絲失落,有一絲遺憾,有一絲迷茫,有一絲——眷戀。

「成範,等重返京城的時候,我一定會去看你的!」看著他的背影,小雪忽然朗聲說道。

成範頓了頓,微微點了點頭,就往前走去。

直到那抹柳色消失在眼際中,小雪忽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失落……

「小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和他來往這麼密切?」重衡的聲音令小雪的腦子一陣發暈,唉,差點忘了,這兒還杵著兩個不好惹的主呢。

「唉呀,我們只是朋友。」小雪似乎有些底氣不足。

「朋友?朋友會摟在一起,還叫你甚麼小鳥,成何體統……」知盛也插了一腳。

「啊——不要問了,我頭痛了,對了,兩位哥哥,天色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們也趕快休息吧。」小雪快速說完,也不等他們回答,一陣風般衝回了自己房間。

庭院裡只剩下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兩位哥哥。兩人抬頭望望天色,好像才正午啊,這就時間不早了……

「被這丫頭溜了……」重衡無奈的搖了搖頭,與知盛對視了一會,兩人忽然都笑了起來。

「重衡,這次我們守的是東面生田之森的城戶口,在森林裡混戰時留意一把小雪,千萬別讓她出事了。」笑了一會,知盛斂了笑容道。

重衡點點頭,道:「有我在,她沒事的,而且她的本事怕還要高過我呢。」

知盛看了他一眼道:「話是沒錯,但是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小心一點好。」

他眼光一轉,望向池中的荷花,道:「明年此時,也許你我就在平安京和小雪一起賞荷了。」

重衡一笑,道:「我倒是期待這場戰爭早點到來了。」

「沒想到,我們也有和牛若兵戎相見的一天。」知盛的臉色有點黯淡下來,重衡的臉上笑容也消失了,兩人一時無語,似乎都陷入了兒時的回憶中。

「四哥,源平兩家勢不兩立,牛若現在就是我們平家的敵人,戰場之上不能有半點心軟。」重衡猛的從回憶中清醒了過來。

知盛微微點頭,「當然,這一戰我們要全力以赴。」

明天就是大戰的日子了,今晚恐怕無人入眠吧。平家所有人早就從九州移到了一之谷的行館中。女眷們和幼小的天皇基本都安置在了戰船上。在這一之谷行館中,聽著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小雪睡得極不踏實,尤其明天就要和義經的大軍一戰,心裡不由百感交集。

正努力閉上眼睛時,忽然從外面傳來了一陣笛聲,笛聲清澈動人,沒有絲毫渾濁紊亂的跡象,隱隱的透著幾分坦然。她笑了笑,一定是敦盛又在吹他那心愛的小枝了,想來他也睡不著吧,不過從笛聲聽來,他似乎一點也不緊張。

反正睡不著,再說明天很早就要出發,乾脆就起來著衣吧。她起了身,束好胸,熟練的穿上用黃色絲線繡著飛鳥圖案的深紫色的直綴,她看著一邊的鬼面具,輕輕拿起,仔細端詳,不知為甚麼,猙獰的鬼面具此時看起來好像有一絲寂寞呢。慢慢的將面具覆在臉上,心中隱隱的有些鈍痛。在戴上面具的一剎那,義經,我們不再相識,從這一刻起我們就是敵人了,盡全力打敗你,這是我唯一要做的事。

曾經的溫情脈脈,甜蜜的擁抱,溫柔的親吻,美好的回憶,不能實現的約定,我要全部忘掉,——全部。

25.何必相逢

凌晨當小雪隨知盛和重衡趕到生田之森時,範賴所率領的人馬也正好趕到此處,戰鬥立刻就開始了。而另一邊,守護西面城戶口的平忠度也與一部分源家軍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這樣的戰鬥場面對小雪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她縱馬衝入了敵陣之中,手揮小烏金刀,手起刀落,刀鋒掃過之處,源家武士紛紛落馬,沒過多久,小雪的深紫色直綴就被敵人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一時之間,被她的氣勢所攝,源家武士竟無人敢靠近。

擒賊先擒王,不知哪個是帶兵的範賴,如果能把他先解決點就好了。可是這些大將的鎧甲都如此華麗,看上去也差不多,到底哪個才是?不管了,反正先向這些大將開刀吧,解決一個是一個。她長刀一挺,就衝其中一個穿墨綠色直綴,黑白相間鎧甲的大將砍去,那大將急忙舉刀擋住,在這一瞬間,小雪看清了他的容貌,倒也是年輕清秀的一張臉。

這位大將武藝不錯,倒也能擋上十來招,找准一個機會,小雪揮刀往他胸口刺去,他身子一側,那刀順勢刺到了他右肩膀的鎧甲上,小雪手上一用力,直刺了下去,鮮血頓時就從他的鎧甲裡冒了出來,「匡當!」他右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他的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恐懼,看見他這樣的眼神,小雪忽然遲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戰場上絕不能心軟,她時時謹記這一條,轉瞬之間,她已經飛快的拔出了刀,毫不留情的向他的咽喉划去,他一驚,一低頭,翻身滾下了馬,剛摔落在地,小雪的刀也跟到,只是手上一偏,這一刀插進了他的胸口,他的面色霎時蒼白,一手摁住小雪的刀,一手捂住胸口,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沿著他的手指縫流了下來。他抬起頭,微弱的說道:「在下梶原景季,今日難逃一死,請問閣下大名,也好讓我死個明白。」

小雪一愣,有些愕然的看著他,這種情況下還要知道對方的名字,她盯著他,他的眼神開始逐漸暗了下去,但還是不肯放棄的看著她,「我叫平雪子。」她淡淡說著,握刀的手一使勁,刀整柄沒入他的胸口,他先是震驚,待一刀沒入後,口噴鮮血,立即斷了氣。臉上竟有一絲釋然的表情。

要報仇就等我下地獄的時候報吧,她拔出刀,正要離開,忽然只聽一聲淒厲的喊聲:「景季!」一位四十來歲的男子策馬趕到,一見那名叫梶原景季的男子的屍體,立刻翻身下馬,悲慟萬分的抱著他的屍體大聲呼喚。他猛的抬頭,那眼神竟象要吃了她一般,:「是你,是你殺了我兒子!」她不由微微一震,原來這是父子倆,她明白他的悲痛,只是這是在戰場上,死亡,是不能避免的。今天她殺了這許多人,明天也許就被別人殺了。

她握緊手中的刀,想報仇就來吧。誰知他只是用殺人般的目光看了看她,立刻抱起那兒子的屍體,翻身上馬,「鬼面,這筆血債我一定會讓你加倍奉還!」他沈聲道,手舞大刀,向外突圍而去,不知為甚麼,小雪這次並沒有攔住他。

此時的源義經既不在西面城戶口,也不在東面生田森林,他早早就帶著本部的一千從騎,進入丹波的群山峻嶺,在當地人指引下,找到了一條長達三百餘裡的艱難山道,直插一之谷的後方。義經命大部分部隊從這裡向一之谷挺進,讓平家軍以為自己是要從這裡發動攻擊,實際上卻領著剩下的七十騎兵馬繼續行進。在黎明時分,義經終於到達了一之谷要塞的後方山崖。

到達了山頂後,義經勒住了馬,放眼望去,前方就是浩瀚的大海,平家的戰船清晰可見,十餘丈的高崖下就是平家的重要基地一之谷館,這個地方果然得天時地利,難以攻破。平氏的軍隊正為防守東西兩邊的城戶口而拼命,在山背這邊只派了平通盛為大將,平教經為副將固守。

「九郎大人,接下來該怎麼做?」伊勢三郎忍不住問道,這裡看起來根本就沒有路,該怎麼才能到達一之谷館?

義經的眼中閃過一絲灼灼光芒,微微一笑,朗聲道:「我們去一之谷館!」

眾人俱是一愣,「九郎大人,我們怎麼去?從山路繞過去的話恐怕要費點時間。」一向冷靜的武藏坊也是一臉疑惑。

義經又是一笑,伸手往腳下的高崖一指,高聲道:「從這裡下去!」

此言一出,隨行的七十騎人馬無不倒抽一口冷氣,如此陡峭險峻的高崖,衝下去實在是……

「我們都是源家武士,沒甚麼可怕的,從這裡衝下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義經繼續微笑著道,一臉的鎮靜,似乎要走的只不過是條平坦的道路。

「九郎大人,我已經準備好了!」伊勢三郎一陣熱血沸騰,立即驅馬向前,武藏坊等義經的家臣也紛紛壯志豪語,一個個的驅馬到崖邊。

義經勒著繮繩,抬頭望了一眼藍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好極了,出發!」他一聲大喝,雙腿一夾馬腹,率先直衝了下去,後面的七十騎人馬也高喊著急速跟上,頓時山崖間馬蹄聲響,塵土飛揚,沙石漫天,喊聲隆隆,似是神人從天而降。位於一之谷館的平家武士們目瞪口呆的看著這難以置信的一幕,驚慌失措,以為有幾萬敵人從背後殺了過來,急急拿刀持弓,谷內頓時一片混亂。

趁著混亂,衝下來的義經立即搭弓引箭,一支連一支帶著火的箭直飛一之谷館而去,火焰頓時從館內竄起,恰逢風起,風助火力,不一會兒,整個一之谷館就燃起熊熊大火,平家軍更加慌亂,無心戀戰,邊打邊逃向水邊,爭著上船逃走——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東西兩個城戶口。

「甚麼!怎麼可能!」正在生田森林奮戰中的知盛一聽這個消息,頓時大失驚色,小雪和重衡俱是大驚,背後山崖如此陡峭,源氏軍隊怎麼可能從那裡突破,怎麼可能?

「四哥,就讓我帶一部分人馬去一之谷內支援他們吧!」重衡一臉焦急道。知盛看了他一眼,無奈的點了點頭道,:「小心點。」重衡一扯繮繩,掉轉馬頭,「重衡哥哥,我也去!」小雪也立即跟了上去,重衡也來不及思索,就點了頭,心急如焚的領兵策馬向谷內飛奔而去。

剛到了谷內,就見到了混亂不堪的場面,身後插著白旗的源家武士和身後插著紅旗的平家武士們混戰一團,一之谷館烈火熊熊,還有不少平家武士如潮水一般衝入海中,逃往戰船。

「這是怎麼了!」重衡一臉怒色,立刻策馬衝進了插白旗的源家武士中,揚刀就砍,周圍一片人聲鼎沸,馬蹄聲,叫喊聲,兵器相擊聲,廝殺聲,又是這樣的混亂場面,小雪心中一悸,猛然憶起俱梨迦羅那一戰,她趕緊穩住心神,雖然混亂,但現在畢竟是白天,不一樣的,不一樣的。她一手抓緊繮繩,一手揮刀,此時也顧不了那麼多,見插白旗的就砍。兩人短短時間內身手利落的砍翻了七八個源家武士。

正在此時,幾個身穿華麗鎧甲的源氏大將也衝了過來,其中一人來勢洶洶的揮刀就往小雪砍去,「鬼面,今天就讓我伊勢三郎取下你的首級!那人大吼著,攻勢猛烈。

伊勢三郎!小雪聞言身子一震,她舉刀架住他的攻勢,抬頭一看,那張臉,面頰上的疤痕,果然是那個伊勢三郎,三郎在這裡,那麼——義經呢?忽然一陣心痛襲來,她的身子一晃,趕緊穩住,一邊抵擋三郎的進攻,一邊往旁邊掃了一眼,這一眼不掃還好,一掃頓時讓她驚出一身冷汗,重衡正和一位身著紅色鎧甲的大將戰作一團,但卻是明顯處於下風,糟糕,重衡哥哥有危險,她握緊小烏寶刀,加快攻擊的節奏,她一心想要去相助重衡,情急之下,心中慌亂,刀法亦隨心而亂,可恨此時伊勢三郎卻是糾纏不放,她絲毫不能脫身。

幫重衡哥哥要緊,鎮定,鎮定,她深深呼吸了幾口氣,凝神屏氣,再次出刀,伊勢以前就不是她的對手,幾十招下來,小雪終於發現他的破綻,抓住機會,一刀向他喉嚨刺去,三郎已避之不及,就在這一剎那,小雪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和他初次船上相識,三年共同相處,一起練劍舞刀的情景,此情此景歷歷在目,又怎麼下得了手,心中一軟,那刀已經貼著三郎的脖子而過,縱是她收了手,凌厲的刀氣還是划破了他的皮膚,他的神情愕然,只是呆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早聽說鬼面手下從不留活口,今天他怎麼放過他了?

小雪不願與他再糾纏,一個轉身,看到眼前的一幕,頓時心如刀絞,重衡一個招架不住,滾落下馬,那位大將的刀飛快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抓起來!」他低低的說道。

重衡哥哥,被俘了?她的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一瞬間思想似乎凝固了。在短短的喪失思考幾秒後,她又立刻清醒過來,救人,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重衡哥哥被抓。她不顧一切,策馬而至,不假思索一刀就向那位大將砍去,那大將反應極快,迅速轉身舉刀架住她的刀,

「當!」兩刀相擊發出一陣清脆而刺耳的聲音。小雪在看清此人的容貌後,差點停止了呼吸,此人內著白色直綴,身披紅色鎧甲,再也熟悉不過的靈動眉目,透著櫻花般光澤的臉頰,綠竹般清雅風姿,如今這一武將打扮,更是倍添英姿。

源義經……是你,是你……真的是你……你我相逢竟是在此時此刻……生擒重衡哥哥的居然是你……

心痛從四面八方襲來,痛得快不能呼吸了,她把手中的刀握得很緊,很緊,似乎再不用力,刀就會從手中滑落一般。她又望了一眼重衡,重衡的脖子上架了幾把刀,他望向小雪的眼神飽含擔憂,焦急,「快走!」他忽然大喊一聲,語氣中竟有隱隱怒意。

心,好痛,好痛……重衡哥哥,我怎麼能丟下你,我怎麼能走,源義經,是我的敵人,我們不再相識,我只知道他是敵人。雖然和他交手沒有勝算,但一定要盡力一博,就算死在他的手下……也不後悔。

小雪深深的望了一眼重衡,微微向他點了點頭,重衡哥哥,不要擔心。她慢慢舉起刀,一咬牙,往義經砍了過去。義經也早就耳聞平家軍中的鬼面不好對付,幾十招下來,對方竟毫無破綻,且刀刀凌厲,更讓他疑惑的是,這樣的刀法似乎在哪裡見過,一時困惑,手下節奏放慢,倒給了小雪可乘之機,兩人居然一來一往過了四五十個回合。義經不禁心中暗暗佩服,這鬼面果然名不虛傳,殺了實在可惜,但兄長吩咐過一定要把鬼面的首級帶回去,也只能嘆一聲惋惜了。

想到這裡,他手上節奏加快,長刀輕擊,直往小雪要害刺去。

此時由於一之谷內的混亂,谷內平家武士潰不成軍,保護東西城戶口的平家軍以為已經大敗,軍心大亂,也開始大撤退,紛紛往戰船上撤去,源氏軍趁機突破城戶口,開始殺入了谷內,追擊往海邊逃跑的平家軍。

見大軍就要壓近,義經更想速戰速決,攻勢愈來愈猛烈,小雪本就不是他的對手,這一來,也開始招架不住,節節敗退,一個疏忽,義經的刀已經當胸刺來,她一驚,身子一偏,從馬上摔了下來,見她摔落馬下,義經也立即躍下馬,手中的長刀毫不留情的向她胸口刺去。

難道今天真的要死在他的刀下?小雪直直盯著那刺向自己的長刀,罷了,反正也躲不過了,自己以前殺了這麼多人,今天也算是報應吧,她閉上了眼睛。

當這一刀向小雪刺去的時候,一旁提心弔膽看著的重衡此時早已心膽俱裂,再也顧不得那麼多,失聲大喊道:「小雪!」

小雪!聽到這個名字,義經心神一震,腦中電光火石般的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樣熟悉的刀法,難道——他心頭大亂,趕緊收力,無奈刀勢太快,在他收刀之際變了方向,朝上划去。

「卡答」,只聽一聲脆響,刀鋒過處,小雪只覺臉上一涼,面具已經一分為二,緩緩的從她臉上滑落下來

26.前路渺茫

看著眼前這張朝思暮想的臉,義經在一瞬間仿佛也停止了呼吸。這巨大的震撼令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日夜思念的女孩就在眼前,可是她怎麼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鬼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更可怕的是,自己差點就殺了她!自己的這雙手,差點毀了最重要的人……他越想越後怕,臉色發白,只是直直盯著小雪。

兩人目光相接,似有千言萬語,可偏偏誰也開不了口。

「小雪,這就是你的約定嗎?」義經忽然幽幽的問了一句。小雪心中一顫,緊緊咬著嘴唇,別過頭去,冷聲道:「如今我技不如人,要砍要殺隨你便。」義經身子微微一顫,臉色更加蒼白,小雪抬頭望了一眼重衡,不禁悲從中來,哽咽道:「哥哥……」

義經臉上一驚,回頭望向重衡,問道:「你是何人?」

重衡看了看他,冷冷道:「我是三位中將平重衡。你是?」

義經的臉上更為驚訝,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緩緩道:「我是源九郎義經。」

這下輪到重衡吃驚了,他瞪著義經,脫口道:「牛若?」,見義經點頭後,他的眼神頓時黯淡下來。

幼時玩耍的兩位好友,分隔這麼多年已經認不出彼此,再次相見卻是這樣殘忍的時刻。

默然了一會,義經轉過頭,眼神複雜的望向小雪,象是做了決定般,沈聲道:「你走吧!」小雪一愣,甚麼,他放她走?她是他的敵人呀……

「我不走,我不能扔下重衡哥哥!」她站起身來,把刀一揚,準備再戰,她怎麼忍心把重衡哥哥留下來,她不要苟且偷生,她不要失去重衡哥哥,她不要!

「你快給我走!」重衡面帶怒色,眼中含淚,大聲吼道。

「九郎大人,這個人放不得,雖然她是個女子,但她畢竟是鬼面,殺了我們無數源家武士。」忽然有一人出言阻止,小雪一抬頭,正撞上那雙狠狠瞪著她的眼睛,這人,不是那位梶原景季的父親嗎?

義經並沒有理那人,還是沈聲道:「馬上離開這裡!」小雪看了一眼重衡,重衡滿面怒色,吼道:「還不快走!不然我沒你這個妹妹!」重衡哥哥,重衡哥哥,她心如刀割,怎麼辦,怎麼辦……

「還不快走!」重衡又怒又急,一用力,側過脖子,往架在上面的刀鋒抹去,血,絲絲縷縷滲了出來,「再不走,我就用力了!」他威脅道。

「我走,我走!」小雪嚇得心神大亂,連忙翻身上馬,「哥哥,住手,住手,我走!」她趕緊一夾馬腹,往海邊衝去。

「九郎大人,我們不能放了她!」那梶原景季的父親大為惱怒。

「讓她走!」義經一臉鐵青。

「可是……」

「我說讓她走!梶原景時大人,你聽明白了嗎!」義經聲色俱厲的吼道。

伊勢三郎,武藏坊等人一臉震驚的望著義經,一向溫柔的義經竟也有這樣的表情,義經望著小雪策馬衝入海中,上了平家戰船的背影,不禁松了一口氣,轉過頭,正對上重衡的目光,重衡居然對他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義經微微向他點了點頭,想要保護小雪的這種心情,即使互為敵人,他們還是都能彼此理解吧。

此時平家軍有的被殺,有的被俘,剩下的都已經逃到了船上,包括東西城戶口的人馬,大多也都撤到了戰船上,平家的戰船紛紛向南邊的屋島行駛撤退。

小雪上了戰船之後,望著遠處一之谷中的片片源家白旗,想到重衡被俘,從此生死未卜,傷痛難忍,情難自禁,掩面痛哭。

「小雪,你在這裡!你在這裡!」忽聽一聲驚喜的喊聲,小雪抬頭一看,是知盛和宗盛,心中一喜,還好他們都沒有事,可是重衡,想到此處,心中更悲,痛哭難止。

「小雪,怎麼了,你受傷了嗎?重衡呢」宗盛附下身子問道,滿臉的神傷。小雪一頭扎進他的懷裡,斷斷續續道:「重,重衡哥哥,被俘了……」宗盛的身子猛的一震,伸手擁住小雪,小雪感覺到他的身子不停在發顫。

「重衡被俘,怎麼會!「知盛難以置信的喃喃道,倒退了幾步,眼眶泛紅,」怎麼會……」他痛心的低語著,忽然一抬頭,望著遠方大火燃燒的一之谷館,聲嘶力竭的喊道:「是誰!那個從高崖上衝下來的人是誰!到底是誰!!」他大喊著,絕望的跪在了甲板上,不甘心的望著遠方,「怎麼會這樣……」

「是——源義經。」小雪抬起頭,低聲道。「是他!」宗盛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悔的神色:「源義經,那個時候就該除掉他的,就該除掉他的……」

「那麼捉住重衡的……」知盛轉過頭問道,看小雪點了點頭,不禁苦笑了起來,:「牛若,居然是牛若,要知道有今天,真應該……」

小雪茫然的看著兩位悲痛的哥哥,這一仗,就這樣輸了,將來,會怎麼樣?到底會怎麼樣?

她望了一眼四周,忽然想起那個吹笛的弟弟敦盛,不由又是一驚,連忙問道:「哥哥們看見敦盛了嗎?」

宗盛一愣,臉色隨即黯淡下去,輕輕搖了搖頭。她看向知盛,知盛的臉色同樣的蒼白,她的心又是一陣針扎般的刺痛,看來敦盛,也是凶多吉少了——

而此時的敦盛尚在一之谷內,見源家軍壓近,他也向海邊策馬而去,躍入水中,正準備登上剩下的戰船,忽然聽身後有人大喊道:「在下熊谷直實,前面的武將,怎麼忙忙如喪家之犬?何不掉轉馬頭,和我惡戰一場,分個勝負。?」敦盛回頭望去,一員插白旗將領立馬於岸上叫陣。

敦盛一愣,猶豫了一下,但一想自己是武士出身,有人喊陣,怎能不應。於是分開海水,駁馬登岸,抽出刀來,就與直實戰到了一處。那直實本是關東有名的戰將,敦盛不過初上戰場的少年公子,沒幾個回合,就被直實打落馬下。直實立刻跳下馬來,按住敦盛,正要取下他的首級。敦盛見難逃一死,乾脆閉上了雙眼。但當直實仔細一看敦盛的容貌,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僵在了那裡,再難動手。

這對方的敵將竟是如此年輕,容貌嬌艷更勝女子,含羞忍辱,卻並不呈現恐懼之色。直實不由心裡一軟,緩緩放開敦盛,說道:「你還這麼年輕,何苦來到陣前廝殺,枉送性命。我今天就放了你,你再不要到血腥的戰場上來了。」

敦盛睜開眼睛,卻是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平家大將、春宮大夫敦盛,並非不懂事的少年人。我不上陣則罷,既然上陣,身為平家武士,豈能貪生怕死?你武藝高強,打敗了我,就割了我的首級領功去吧。源平兩家,世代為仇,何況戰場之上,兩陣之間,豈能對敵人存有憐憫之心?」

直實愕然,這年輕人竟說出這樣一番話,更是多了幾分憐惜,反復勸說,但是敦盛死志已絕,偏偏不肯離去。忽聞身後喊殺之聲漸響,源家大軍即將殺到。直實心想,我軍已到,我不殺他,他也必被人殺,到時不知他會再受甚麼無端屈辱,於是一狠心,咬一咬牙,揮刀割下了敦盛的首級。

殺死敦盛以後,熊谷直實忍不住潸然淚下。雖然衝戰殺場數十年,斬將擘旗,殺人無數,可是殺死如此年幼,而又秀美風雅的敵人,卻還是平生第一次,不禁一股悲愴油然泛上心頭。少年俊彥,頃刻化作離魂,果然人事無常,宛如幻夢,生老病死,痛苦實多。於是直實拔出敦盛腰間的「小枝」,吹奏一曲,黯然而去。就此離開戰場,落髮出家去了。

由於源義經的奇襲,源氏軍在一之谷合戰中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而平家則是損失慘重,平家諸棟梁和公子們—忠度、經正、經俊、通盛、業盛、盛俊,敦盛,師盛,皆戰死沙場,重衡被俘,押去平安京。東西兩邊的城戶口,到處是戰死的源平兩家武士的屍體,人屍馬骸,堆積如山,一之谷裡,生田森林裡,海岸邊,被射被殺而死的不計其數,慘不忍睹。

撤往屋島的幾百艘平家戰船隨著潮水推引,在波浪中不停搖曳,小雪靠在甲板上,茫然的看著四周,在這漂泊不定的船上,平家的人們倚舵為枕,黯然流淚,衣袖沾濕,對著朦朧的月色無不惆悵傷心,此時此刻身在這煙波浩瀚的途中,就像是海上夜啼,離群失散的孤燕,茫茫霧靄,不知前方路在何處,原以為收復京師勢如破竹,誰知卻遭如此慘敗,平家諸將慘死,重衡生死未卜……

義經,為甚麼偏偏是他,要不是他,重衡哥哥怎會被俘,要是沒有他的奇襲,平家又怎麼輸得如此淒慘……為甚麼,自己對這裡的歷史這樣的一無所知,為甚麼,讓她來到這樣一個陌生的時代……這些本都是些書本上不相干的歷史人物,可是命運,偏偏要她置身其中,如此真切的感覺他們的哀傷悲痛,為他們心痛,為他們悲傷……

正神傷時,忽聞旁邊的戰船上傳來一聲大喊:「有人跳海了!」小雪一驚,趕緊站起身來,走到船沿邊,向旁邊的戰船望去,依稀看見已經有幾個人跳下海去救人了。

過了一陣子似乎那人被救了上來,隱約看去是位女子,忽聞哭聲大起,小雪心裡湧起一絲哀傷,估計已經沒救了。她轉過頭問匆匆而來的一位女眷:「請問,跳海的是那位?」那女眷一臉哀傷,道:「那是通盛大人的夫人小宰相,她聽聞通盛大人陣亡,悲慟之下便投海殉情了。」

「好傻,這樣白白的拋棄生命……」小雪對她充滿了憐憫之情,「不過,他們一定很相愛了。」她感傷道。

那女眷點點頭道:「小宰相夫人以前是宮中女官,通盛大人偶而見到她,對她一見鐘情,整整寫了三年的情信,才打動小宰相夫人的心,誰知新婚不久,就遭此慘事,真是可憐啊……」

小雪輕嘆一聲,轉過頭去,不忍再聽,這殘酷的戰爭已經不知摧毀了多少人的幸福,這樣的日子到底甚麼時候才會結束,她的心,越來越累了,如果,如果成範在這裡就好了,至少可以有他傾聽自己的心情,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她居然有些想念起他的輕聲細語,他的溫柔安慰,還有,他身上那陣讓人感到平靜的熏香……

好累,成範,我真的好累啊

27.風雨屋島

平家在自己的海軍要塞屋島安定下來沒多久,由範賴帶領的源氏軍就緊逼而來,暗泅過海,在附近的兒島登陸。但由於源軍沒有船隻,所以就暫時形成了相持的局面。範賴比起他的弟弟義經可是差得遠了,他非但沒有積極搜集船隻備戰,反而招來一幫藝妓,在此處快快活活住了下來。

駐紮在屋島上的平家正好趁這個時候整頓剩餘的戰船和軍隊,準備再次一戰。

「三哥,那範賴看起來是個無能的人,如果照這樣下去,等我軍恢復元氣,乾脆再一鼓作氣,擊潰源氏軍隊。」知盛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宗盛沈思了一會說道:「這次源義經不在,的確是對我們有利,不過我軍元氣大傷,恐怕短期之內難以恢復。」

小雪沒有作聲,她暗暗疑惑,為甚麼這次義經不在,難道是源賴朝把他調離了?他這次應該是立了大功才對,難道賴朝是嫉妒他,才把他調離?還是有別的原因?算了,不管怎麼樣,對付眼前的範賴比較重要。

「聽說範賴在此處毫無心思備戰,還招來藝妓玩樂,但大軍駐紮在此,必有援送物資不斷送來,不如我們就派一支隊伍抄到他的背後,切斷他的補給線,讓他們進退兩難。」小雪靈機一動,忽然想到了這個方法。

宗盛和知盛對視一眼,贊同的點了點頭。

「那麼……」

「那麼,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請兩位哥哥放心吧。」小雪飛快的自動請纓。

「但是……」宗盛望了小雪的臉一眼,欲言又止。小雪淡淡一笑,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道:「現在都甚麼時候了,帶不帶面具有甚麼區別,女子又怎麼樣。」

知盛眼神複雜的注視著她,道:「不錯,現在也不需要那個東西了。你雖是女子,卻猶勝男兒,我們只會以你為傲。」

「知盛哥哥……」小雪心頭一熱,「我們一定能會再贏的,一定會,平家不會就這樣被打敗的。」

「不錯,平家不會被這樣打敗。」知盛斬釘截鐵的道——

第二天深夜,小雪就帶著一支隊伍平抄到了範賴背後,順利切斷了他的補給線。這樣一來,範賴的軍隊進退維谷,士兵士氣低落,眼看失敗指日可待。但沒過了一個月,又傳來了極為不利的消息。

「甚麼!源義經到達兒島了!」一向冷靜的宗盛也不禁變了臉色,知盛也是一臉凝重,道:「源義經一到,他們必然士氣大振,而且此人擅用奇襲戰術,我看我們不能大意。」

小雪微皺著眉,百般滋味湧上心頭,義經,為甚麼又是你,難道我們注定就要做敵人?這就是我們的宿命嗎?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名武士走進了房裡,並上前通報道:「大人,從京城有消息傳來。」

宗盛臉上頓現焦急的神色,道:「有重衡的消息嗎?快說。」

那人低頭道:「從京城打探來的消息說,重衡大人……」他忽然面有難色,頓了頓,又道:「重衡大人先被押到了京城……和被梟下的平家將領首級一起遊街示眾後,又被押往鐮倉了……」

「甚麼!遊街示眾!」宗盛早已不復往日冷靜,一下子站了起來。知盛也是滿臉悲愴。小雪默然無語,心,已經痛得快要裂開了,最愛的重衡哥哥,居然遭受這種屈辱,他該是甚麼樣的心情,他該是多麼痛苦,重衡哥哥,她在心裡不停的呼喚著,疼痛,一波,緊接一波……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從小最寵愛的就是重衡了,每次進宮晉見主上,帶的都是他,沒想到現在……」知盛的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知盛,小雪,振作點,現在我們不能管這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和源氏之戰,都冷靜下來。」宗盛畢竟是一家之主,已經控制了自己的情緒。

小雪抬眼望他,他的眼中是掩不住的傷痛,不錯,現在最重要的是和源氏一戰,如果取勝的話,說不定還能救回重衡哥哥,平家說不定還會東山再起,不能放棄一絲希望。她重重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知盛的肩膀。

知盛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她的手被捏的隱隱作痛,不知為甚麼,這絲疼痛卻令她的心裡痛快了一點。

過了半個月左右,源義經那邊卻是沒甚麼動靜。但平家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隨時提防義經的奇襲。

這一天傍晚時分,天色突變,閃電交加,狂風暴雨,風疾雨驟,巨浪翻滾,小雪凝望著翻湧的波浪,這是她來到屋島後遇到的天氣最惡劣的一天了,心裡隱隱的不安起來。

「小雪,今日天氣惡劣,你就早點休息吧。」知盛忽然在她身後說道。

小雪轉過身,道:「知盛哥哥,我的心裡有些不安,好像有不好的預感。」知盛走了過來,溫和的說道:「我看是天氣的緣故吧,我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糟糕的天氣。」

小雪搖了搖頭道:「不知為甚麼,我總是有點擔心。」知盛望瞭望外面,道:「不用擔心,這樣的天氣,甚麼船也過不來,偷襲也根本不可能,早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

小雪看著傾瀉而下的暴雨,心想知盛的話也有道理,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只怕船一到海裡就翻了,可能是自己過於擔心了。

聽著外面的雷聲,雨聲,狂風聲,海浪聲,小雪遲遲不能入睡,翻來覆去了很久,才慢慢有了一些睡意,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猛然驚醒,看天色已經微亮,風聲雨聲絲毫未減,她側耳細聽,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別的嘈雜的聲音,聽起來象是——撕殺聲,她心裡一個激靈,趕緊起來穿了衣服,正要打開門,門忽然嘩得被重重拉開了,衝進來一個人,小雪立刻抽出刀,定睛一看,原來是知盛,只見他一臉蒼白,神色焦慮,象是受了巨大打擊,「快,小雪,快離開這裡!」

他一手拉起她就往外拖,「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小雪的心加速跳了起來,難道是——「源義經,該死的居然在這個時候偷襲這裡,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大軍,現在外面亂成一團,你趕緊跟我走!」知盛以最快的速度說著,一邊飛快的把她往戰船拖了過去。

甚麼,,源義經偷襲?這樣的天氣他居然冒這個險,他就這樣的想致平家於死地嗎?是他,為甚麼每次都是他,他生來就是平家的克星嗎?她心頭一股悲憤湧起,踉踉蹌蹌被知盛拽到了戰船上。

「哥哥,我們為甚麼不和他們一戰,非要逃跑?」小雪怒道。知盛伸手一指島上,沈聲道:「你看我們現在有勝算嗎?」

小雪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屋島上一片混亂,只見源氏的白旗到處飄揚,大夢初醒的平家軍們跟本沒有反應過來,無心戀戰,全都朝戰船上奔逃。也許是保元以來,平家的武士們早已習慣了吹笛作詩、賞花品月的嫻雅生活,或許是寶馬金鞍腐蝕了武士的銳氣,或許是錦衣玉食削弱了武家的英氣,平家軍竟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小雪無語的看著那邊,幽幽道:「那麼,我們是不是連最後一個陸地上的落腳點也失去了……」

知盛沒有回答,只是很輕很輕的嘆了一口氣。

源義經,你真要毀滅平家嗎,小雪的心裡第一次湧起一絲對義經的恨意。

其實源義經一直都在等這樣一個機會,所以才按兵不動,早前一直在收購船隻,部署計劃,這次他只帶了三百武士乘坐五艘船頂著風雨在屋島登陸。在天色微亮的時分,竪起了白色軍旗,吶喊著殺入敵營。平家的士兵們此時尚且還在夢中,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源氏的部隊會在這樣一個風浪險惡的日子渡海進擊,也不知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來襲,立刻陣腳大亂,自相踐踏,奪船逃命。實際上,發動攻擊的部隊只有義經的三百人,計劃中協助作戰的二百餘條兵船被風吹到了阿波,沒能趕上作戰。就這樣,平氏稀裡糊塗的又打了個敗仗,倉惶敗退而去。

此時,山窮水盡的平家只好將所有的兵船和士兵集中起來,準備在有絕對優勢的海面上痛殲源氏。而義經由於在屋島海戰中看到了自軍不通水戰的弱點,於是抓緊時間,日夜操練,在一個月內硬是將一幫只會騎馬的關東山猴子訓練成了海軍。

源平兩軍最後決定在門司和赤間之間的壇之浦海面決戰,對平家來說,這是最後的一搏了……

「三哥,我們的戰船還有五百艘左右,是不是全部用來決戰?」在決戰之前,平家的人似乎也決定孤注一擲,相比以前反而更冷靜了。

宗盛輕輕搖了搖頭,道:「主上的御船附近也要有一些戰船來保護,你抽調一部分到御船那邊。」他一臉凝重道:「知盛,小雪,這是我們平家的決定性一戰了,一定要全力以赴。」

最後一戰,為甚麼聽到這句話,心裡是這樣的悲涼,背水一戰,以前只在書上看過,在語文課上學到的時候根本沒有在意,沒想到今天自己也確確實實的嘗到了這個滋味,沒想到身臨其境的滋味是如此的苦澀。

如果輸了,那麼會怎麼樣呢?平家是不是……她忽然感到胸口一陣窒息感襲來,不敢再想下去。

「小雪,到時你就呆在御船裡吧」宗盛看著她,忽然說道。她抬頭一望,宗盛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對,你就呆在那裡。」知盛也附和道。她心裡微微一顫,哥哥們是想保護她,不想讓她受傷吧。可是這種時候,她怎麼忍心能袖手旁觀……

「不,我要守護平家,我要和哥哥們一起並肩作戰,全殲源氏!」小雪堅定的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

宗盛和知盛神色複雜的盯著她,半晌,宗盛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笑容,他一把抓起小雪的手,一把抓起知盛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朗聲道:「好,好,就讓我們兄妹們痛痛快快再戰一場!」

知盛眼中似有霧氣湧上,手上用勁,也握緊了宗盛和小雪的手,小雪心中一陣發酸,哥哥們的手,好溫暖,只是這一戰,到底結果會如何,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真的不願失去這樣的哥哥們,她絕不能失去他們。為了自己想要守護的這一切,一定會拼盡全力一戰,即使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都不在乎。

28.絕唱壇浦

決戰的日子很快就到來了,義經帶著花了一個月時間匆匆組成的水軍,戰船八百多艘前往壇之浦海面,而平家也出動全部戰船五百多艘前往迎戰。

清晨時分,戰鬥終於打響了。

當時的海戰必須配合潮流的速度跟方向來進行,因此經驗豐富的平家選擇了在海潮流速度較快的地方來進行決戰。只見海面上西邊紅旗招展,東邊白幟飄揚。兩軍的的戰船縱橫交錯,箭支四處橫飛,遠弓箭,近舉刀,相距較遠的船隻,箭簇互射如同下雨,相距相近的船隻,雙方就開始在船上交戰,小雪和知盛在同一條戰船上,知盛在此戰中勇猛異常,他大喊著激勵平家武士們:「勝敗就在今日一仗,倘若天命當絕,那也是人力不能輓回的。我們身為平家武士,此時不顧性命拼殺,必將名留後世!」

說完,自己持刀跳到了敵方的甲板上,揮刀猛砍,源家武士也不禁為他氣勢所攝,平家武士們明白這是本家決定生死的一戰,也不顧一切的拼死拼活奮戰,場面甚為慘烈,兩家武士殺得天昏地暗,有扭在一起掉到海裡的,有互相刺死的,有被割了首級的,雙方被弓箭射殺的武士更是數不勝數,周圍的海水被鮮血染得通紅。

小雪一邊揮刀擋著飛箭,一邊也跟著知盛跳到了對方的船上,甚麼也不想,只是舉刀砍殺插白旗的源家武士,這場仗,一定,一定不可以輸,如果輸了,平家就完了,全部都完了。絕對不可以!她咬緊牙關,一招比一招凌厲,不多時,身上的直綴已經濺滿鮮血,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她望了一眼知盛,早已長發披散的哥哥一身浴血,正手提長刀,和源家武士激烈的戰在一起,她手起刀落,飛快解決了身邊的兩個敵人,立刻就衝入混戰中。

「小雪,沒受傷吧!」知盛一刀刺入正在與他打鬥著的源家武士肩上,一邊大聲問了一句。小雪眼疾手快,立刻在那人脖子上補了一刀,道:「我沒事!」說完,又架開斜地裡刺來的刀,反手又殺了那持刀的人。

「不是我的血,哥哥呢?」她又加了一句,知盛又是一刀插入另一人的鎧甲中,不動聲色道:「一樣。」

周圍是一片搖櫓聲、戰船破浪前進聲、飛在空中的箭矢聲、兵士們的喊殺聲、踏步的聲音、刀劍砍到鐵甲的聲音、被砍倒、掉落水中的聲音,壇之浦的海面上充斥著震天動地的撕殺聲,到處是一片混戰。

這就是冷兵器時代的海戰嗎?沒有大炮,槍彈,魚雷,竟也如此的驚心動魄,這樣的場景讓徵戰無數的小雪深深的震撼了,此時此刻,來自現代的自己居然就置身於這日本的古戰場中,置身於這慘烈的海戰中,為著平家,為著哥哥們奮力而戰,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是命運的安排?還是宿命的注定?

午前時分,待知盛和小雪退回自己的船上時,潮水開始從西向東湧動,源氏的船隻被衝得七零八落,在源氏船上掌舵的舵手和水夫跟本難以操縱船隻。由於佔有潮流上方的優勢,平家戰船趁機奮勇向前。源氏軍逆著潮流難以前進,漸漸向滿珠,千珠方向敗退。平家軍緊追在後,向源氏軍發動了一輪又一輪的進攻,兩軍持續輾轉廝殺。

小雪在船上稍稍松了口氣,一個上午的戰鬥,令她的全身都象散了架一般,源氏的箭還是稀稀落落的飛來,但比起剛開始似乎已經弱了很多,她抬眼看了看身邊的知盛,散亂的長發遮不住他眉宇之間隱隱透著的一份興奮,也是,照這樣下去,也許勝利就在平家這邊了。

「小雪,再堅持一會,平家一定會取勝的。」知盛轉過頭,堅定的說著。

小雪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忽聞幾聲慘呼,船身頓時搖晃起來,知盛臉色一變,忙去察看。」啊!「又一聲慘叫從自己的船上傳來,小雪心中一驚,定睛一看,在船上掌舵的舵手和水夫已經被一箭射死,船頓時停止向前,在海中心打起轉來。

「糟糕!」她暗暗大叫不好,只聽周圍平家的船上慘叫此起彼伏,中箭而亡的都是舵手和馬夫,失去舵手和水夫的平家船隻立刻陷入了隨波逐流的狀態。

她心裡大驚,按規矩海面交戰時是不能射殺對方掌舵的舵手和水夫的,源家怎麼會這樣做?如果總大將不下令,射手是不會那麼做的,那麼一定是上面下了命令。上面下了令,想到這裡,她的心裡又是一陣劇痛,源義經,又是你嗎?你為了毀了平家,就這樣不惜一切嗎?——

此時源氏的戰船上。

義經一臉不悅的盯著景時道:「景時大人,我才是總大將,你這樣擅自作主是甚麼意思!」

景時瞪了他一眼,道:「我軍處境危險,只能用這個方法,不管用甚麼方法,贏才是最重要的!」義經眼中閃過一絲怒意,道:「就算他們追上來,我們也未必會輸,我看是你心存恐懼吧,景時大人。」

景時哼了一聲道:「不錯,這個方法是有些卑鄙,但只要取勝,我想鐮倉公也會同意的,別忘了我並不聽命於你,我是鐮倉公派來督陣的,上次你放了鬼面,我想鐮倉公一定會不高興吧。」

「咚!」義經一臉鐵青,一拳砸在了船壁上,持刀轉身帶著家臣往甲板走去,準備再次投入戰鬥……

一眼望去,平家的幾百艘船隻都搖搖晃晃的停滯不前了,只是隨風漂流,義經的心裡忽然隱隱作痛,小雪,你也在這些船上嗎?你到底是在哪艘船上?在哪裡?

平家的船隻此時已經開始亂了陣腳,由於大部分的船上的舵手和水夫都被射死,艘艘戰船好像掉入水中的落葉,任由海浪推引。

屋漏偏逢連夜雨,海水潮流的方向忽然在這時發生了改變,從原來的由西向東變成了由東向西,這樣一來,平家的戰船位於逆潮的位置,再加上沒有舵手,船隻隊形大亂,人心也隨船而亂,平家的船,有的漂到源氏的戰船邊,雙方又大戰在一起,有的船隻被海流推向陸地,結果被在陸地等待的範賴率領的源氏軍夾擊。源氏軍逐漸恢復氣勢,開始對平氏進行壓倒性的反攻。

而從屬於平家的船隊的,來自阿波民部的重能一見形勢不妙,也在此時背叛了平家,開始帶船撤離,形勢一下子發生大逆轉。在源氏軍的猛烈攻擊下,平家軍戰死無數。

「難道是天要亡我們平家?」知盛滿眼神傷,持刀的手也在輕顫,小雪默然無語,只是身子微震,偏偏這個時候潮水改變方向,平家難道就真的這樣倒楣嗎?不是,這不是天意,她不要信天意,她不要信這麼虛幻的東西……

「不會的,知盛哥哥,我們還是機會的,我們……」她趕緊說道。

知盛看了她一眼,道:「現在我們坐小船去主上所在的御船,三哥應該在那裡保護主上,就算是天命所歸,也要見著三哥再說。」

小雪點了點頭,心裡不由湧起一陣悲悵,放眼望去,壇浦之地,已經化為修羅煉獄。海為血染,地為屍覆。海面上到處都漂浮著武士們的屍體,無數平家的紅色旗幟落在海面,就像落在河上的紅葉一般,悲哀的隨浪逐流。

這場持續了將近一天的最後之戰,難道就這麼輸了?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明明勝利就在眼前,誰知……難道真的大勢已去?

上了御船之後,一身血污的著藍色鎧甲的宗盛正站在甲板上,散亂的長發隨風飛揚,清冷的雙眼茫然的望著前方,也根本沒有在意不時落下的箭。

「宗盛哥哥,我們是不是要撤退?」小雪小心翼翼的問道。

宗盛緩緩轉過頭來,眼中流露出一絲絕望,一絲決然,搖了搖頭。「那麼?」小雪有些疑惑起來。宗盛又看了看知盛,平靜的說道:「我平家今日敗局已定,大勢已去,我已經告知德子和主上了。」

知盛聞言,臉色微變,卻又淒然一笑,道:「三哥,既然事以至此,噩運難逃,與其被俘,到不如乾乾脆脆自我瞭解,也不辱了平家的名聲。」

宗盛淡淡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平家今日之敗,無顏再苟存殘喘。」

小雪聽著他們的對話,已經完全驚呆了,她好像完全聽不懂哥哥在說甚麼,他們怎麼了?

她猛的拽住知盛的衣袖,驚慌道:「知盛哥哥,你們在說甚麼?我聽不懂,我聽不懂!」知盛身子輕顫,滿眼哀傷的看著她,欲言又止。

正在此時,忽聽船尾傳來落水聲,接著又是幾聲重物落入水中的聲音,小雪一驚,正要往船尾跑去,知盛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知盛哥哥,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小雪有些不知所措,哥哥哀傷的眼神讓她的心猛的揪起來,生疼生疼的。

「那是主上和德子投海了,大浪底下也有皇朝。」宗盛平靜的語氣令小雪倒吸一口冷氣,她的腦子一片空白,「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就這樣放棄自己的生命?」她扯著知盛的衣襟,聲嘶力竭的吼道。安德天皇今年才只有八歲啊……

知盛緩緩抬起眼,望著周圍,輕輕道:「小雪,你看……」小雪猛的抬起頭,眼光往四週一掃,不由大驚失色,周圍平家的船上,剩餘不多的武士們和女眷們紛紛義無反顧的投入海中,或身著重鎧,或把重物背捆在身上,或把重物抱在懷中,很快就沈了下去。旁邊船上宗盛的兩位叔父教盛和經盛,把彼此的鎧甲鎖在一起,手拉手的跳下了海,而重盛的幾位公子,資盛,有盛,行盛也都手拉手的往海裡跳去,個個如此坦然,似乎他們要去的是真正的皇都,而不是冰冷的大海。一時海面濺起水花無數,落入海裡的聲音此起彼伏。

小雪目瞪口呆,悲痛欲絕的看著這一幕,腦中已經完全不能思考了……

她的淚水沿著臉頰緩緩流了下來,轉過頭,痛心的看著兩位哥哥,莫非他們也……不可以,不可以!她緊緊抓住知盛的肩膀,狠狠的搖晃著,大聲吼道:「不可以,哥哥,不要這樣做,求求你們,不要這樣做!」

知盛嘴邊泛起一絲奇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小雪的頭髮,低聲道:「小雪,我們平家人寧可一死,也不能落入敵手,如若被俘,命運恐怕更為坎坷,倒不如慷慨赴死。今日天命如此,半點由不得人。」小雪抬起頭,知盛的那絲微笑令她的心痛不已,她又望了一眼宗盛,宗盛凝望著她,也淡淡的笑了一下。哥哥們的笑容如此淒涼,她的心,就快碎了……

為甚麼,一心想要守護的東西,這麼輕易就要被毀滅,母親大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緊緊抱住知盛,很緊很緊,生怕一放手,他就會消失。

「求求你們,不要,不要……千萬不要……」她喃喃低語,知盛感到小雪的身子抖個不停,伸手也緊緊的摟住了她。這樣擁著她的溫暖感覺讓他留戀,但又看源軍馬上就要逼近,終於狠了狠心,一咬牙重重推開了小雪,小雪一時猝不及防,被推倒在了甲板上,「小雪,來世我們再相見!」知盛回頭含淚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迅速的縱身跳下了海。

「知盛哥哥!不要!」她淒厲的大喊一聲,心膽俱裂,忙望向宗盛,宗盛也是凝淚一笑:「小雪,哥哥先走一步了。」

「不要,不要丟下我!」小雪跌跌撞撞的起身,伸手去拉宗盛,只聽嘶啦一聲,宗盛人已入水,她的手中只留下了半片撕裂的宗盛身上的寶藍色直綴。

「哥哥!哥哥!」海水中只濺起一陣水花,淡淡的蕩了幾個漣漪。就再也看不見兩位哥哥的身影,小雪悲慟萬分的望著大海,淚水狂奔,哥哥們,你們好狠心,就這樣丟下我,就這樣放棄一切了嗎?好狠心,好狠心……

不行,不能讓哥哥們死,不管他們想不想死,她還是想盡力救他們。她深深呼吸了幾下,正準備跳下海去,冷不防,一支白翎箭夾著呼呼風聲直朝她面門而來,她條件反射的把身子一側,只聽撲哧一聲,一陣劇痛襲來,手上的小烏寶刀當的一聲掉了下來,她低下頭一看,那支白翎箭來勢強勁,不偏不倚的射穿了她的右肩膀,鮮血,頓時泉湧而出,好痛,從未有過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意識開始慢慢模糊……

模糊中只聽見有人上了這艘船,她掙扎著睜開雙眼,隱約看見一位身著紅色鎧甲的大將朝自己走了過來。

「小雪,小雪!」他的聲音顫抖的變了調,他回頭怒斥道:「景時大人,是誰讓你放的箭!為甚麼放箭!」

「九郎大人,您難道不知道這是鬼面嗎,既然沒死,就趕快把她抓起來吧。」那男子陰沈沈的說道。

九郎大人,是源義經,一股恨意從她心頭湧來,她猛的瞪大眼睛,看清眼前的這位大將,曾經讓她心動的清雅溫柔少年,如今卻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用盡力氣,站了起來,倒退了一步,

「小雪,你流了很多血,不要亂動了。」義經滿臉心痛的輕聲道,自己心愛的女孩怎麼會受了這麼重的傷,該死的景時,差點殺了她,他的心,如刀絞,如椎刺。

小雪滿懷仇恨的看著他,忽然彎下腰,忍痛用左手拾起了掉在地上的刀,肩膀的傷口痛得她快要暈過去了,但她心裡的痛,卻是比身上痛上幾十倍,幾百倍,幾千倍,就是眼前這個人,令她失去了哥哥們,令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這椎心刺骨的痛令她的神情也有些瘋狂起來,她緩緩提起刀來,一字一句喊道:「我要殺了你,源義經!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她舉刀就往義經身上砍了過去,「當!」伊勢三郎的刀擋住了她的進攻,被這力道一震,她的刀飛了出去,肩上的血流得更厲害了,「小雪,」伊勢三郎低喚一聲,伸手扶住了她。

「別傷害她!」義經大喝一聲。小雪用力甩開了三郎的攙扶,踉踉蹌蹌的倒退了幾步。

「九郎大人,如果不及時醫治,恐怕她的傷……」三郎輕聲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同情。義經沈思了一會,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她帶回營地去治療,只能抓住她了,不然任由她去,只怕出血過多,性命不保。

「小雪,跟我回去。」他移動了一下,朝小雪走去。

「不要過來!」小雪一聲厲喝,罷了,反正哥哥們都不在了,與其被俘,痛苦的被折磨,還不如跟哥哥們去了。這一生,就這樣結束吧……就這樣離開這個時代吧……

「我身為平家人,寧可死,也不會被你俘虜的,源義經,我恨你!」話音剛落,她便縱身一跳,似一片脫離樹枝的樹葉般落入海中。

「不要!」義經驚惶的大喊一聲,也立刻不假思索的跳了下去。小雪,不可以死,就算你恨我,就算你要殺我,我也不許你死,絕對不許你死!

29.亂離紅葉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雪才在一陣疼痛中醒來,她低頭一看,肩膀上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被包扎起來了,血早已止住,只是劇痛一陣陣襲來,抬頭望瞭望四周,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忽然想起兩位哥哥跳海的情景,不由悲從中來,心如刀絞,默默的流起淚來。平家,到底怎麼樣了?宗盛哥哥和知盛哥哥,真的就這麼狠心離去了嗎?

門忽然緩緩被移開了,見到走進來的這個人,小雪心底的恨意又復蘇了,若是身上沒有傷,一定會殺了他,一定。

義經一進門就看見蘇醒的小雪,頓時松了一口氣,自把她從海裡救回來後,這兩天他都是提心弔膽的過來的,但一接觸到小雪的眼神,他的心又涼了半截,小雪的眼裡再也不是他所熟悉的溫柔活潑的眼神,在她的眼裡,他只看見兩個字——仇恨。

他慢慢走到她身邊,深深的看著她,卻是甚麼話也沒有說。小雪冷冷的看了他一會後,就把頭別開了。

「小雪,我知道你恨我,但是現在的你很虛弱,吃點東西吧。」他手裡端著一碗清粥,用勺子勺起一點,輕輕的吹了吹,就往小雪嘴邊送去,「啪!」只聽一片清脆的瓷碗碎裂的聲音,小雪已經抬起左手飛快的打掉了碗,義經的衣服上頓時一片狼藉,他也顧不得那麼多,趕緊抓起她的左手,仔細的查看,連聲道:「燙到了嗎?燙到了嗎?」

「放開我,不要你這麼假惺惺!」小雪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一使勁,右肩的傷痛似乎更厲害了。

這時門外又進來一人,是伊勢三郎。「九郎大人,沒事吧?」他可能是聽見了聲音才進來的。義經輕輕搖搖頭,道:「三郎,你等下去吩咐他們在準備一碗粥,嗯,不,多準備一點。」

「是。」三郎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小雪,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讓我走!我要回去,我不要呆在這裡,我不想見到你!」小雪的神情又開始有些瘋狂起來,再這樣下去,她恐怕真的要瘋了。

「你回到哪裡去,你們平家已經全部覆滅了!」三郎忍不住插了一句,「給我住口!」義經大喝一聲,狠狠瞪了三郎一眼。

她渾身一震,滿眼傷痛的望著三郎,又把眼光慢慢轉向了義經,看著她越來越絕望的眼神,義經的心也越來越痛了。平家已經覆滅了,平家已經沒有了,哥哥們已經不在了,甚麼也沒有了,她甚麼也沒有了,她想要守護的東西全部被摧毀了,全部。

「投海的人裡我們救上來幾十位,其中也包括安德天皇的母親德子。」義經象是安慰般的低低說道。

小雪的睫毛微微一顫,抬起眼來,幽幽道:「有宗盛哥哥和知盛哥哥嗎?」義經盯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惆悵,緩緩的搖了搖頭。

小雪眼中的希望之火立刻暗了下去,她別過頭,冷冷道:「就算救上來又怎麼樣,你還不是要把我們送到鐮倉邀功討賞,與其這樣,還不如葬身海底,也好過讓你們羞辱。」

「小雪,我……」義經的神情激動起來,「我絕不會把你送到鐮倉的,你並不是平家的人,你只是他們收養的宋國女子,我一定會救你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傷害?」小雪的眼眸冷若寒冰,「傷害我的人就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宗盛哥哥,知盛哥哥,還有不知生死的重衡哥哥,這些全部拜你所賜,是你親手毀滅了我們平家,是你,都是你的錯!」

義經的臉色大變,他站起身來,顫聲道:「是,是我,全是我的錯。我又何嘗願意這樣,但是我的身上流的是源氏的血,這是我的宿命啊,永遠擺脫不了的宿命。」他滿懷哀傷的看了她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小雪,其實,九郎大人真的很擔心你,你昏迷的時候他在你身邊守了兩天兩夜,沒合過眼,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他不把你送到鐮倉,景時大人到時一定在鐮倉公那裡搬弄是非,這也是九郎大人第一次違抗鐮倉公的意思吧,所以……」

「不要說了,這都不關我的事,我絕對不會讓他救。」小雪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話,她甚麼不想聽,她的心,在哥哥們投海那一剎那,已經全碎了。

三郎無奈的搖了搖頭,也朝門外走去,一出門口,就看見義經倚靠在樹邊,閉著眼睛,一臉痛苦的樣子。

「九郎大人……」他上前低低的叫了一聲,一向和顏悅色的九郎大人此時的表情讓他心裡壓抑起來。

「三郎,為甚麼,這樣的命運並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卻不能不承認,就是我,逼死了幼時的好友,就是我,親手毀滅了整個平家!」他的神情越來越激動,緊緊的抓住三郎的衣襟,啞聲道:「為甚麼,為甚麼命運偏偏要選我,為甚麼要我負起這個重擔,承擔這一切,這到底是為甚麼!一邊是兄長,一邊是心愛的人,我又何嘗不曾苦苦掙扎,我內心的痛苦又有誰知道!」

「九郎大人,請冷靜下來,請冷靜下來!」三郎第一次見到這樣歇斯底裡的義經,不由有點驚慌起來。

義經拽著他衣襟的手漸漸的松了下來,神情慢慢恢復了正常,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對不起,三郎,我失控了。」他頓了頓,又道:「等下再把粥送到她房裡去吧,拜託你了。」——

小雪淡淡的掃了一眼放在身邊的幾碗粥,現在怎麼可能吃得下,她怎麼可能有半點食慾。肩上的傷越來越痛,不過,此時此刻倒希望能痛一點,更痛一點,這樣,心裡的痛楚才能暫時輕一點。

忽然,一片枯黃的樹葉從木格窗外飄了進來,她抬眼望瞭望外面,落葉紛紛,原來已經到了深秋了。她凝視著這片落葉,如今的自己,不也象是這片落葉一般嗎。

不敵秋風勁,

亂離紅葉吹。

飄零無定處,

我亦不勝悲。

此時此刻,倒是輕易的就想起這首和歌,也許是小時候的強化教育終於開始又點成效了吧。她的思緒又紛亂起來,記憶中的點點滴滴,開始慢慢被喚醒,初見重衡時的瞪眼比賽,偷看他們練武時知盛凶巴巴的樣子,兩人教她射箭時的一臉認真,策劃千手觀音時的吵吵鬧鬧,常常為她背黑鍋的重衡和知盛,偶而會對她臉紅的宗盛,每天都要說上她幾遍不成體統的知盛,一家人賞花賦詞時她的洋相,總是惹的大家開懷大笑,那時哥哥們,還有母親,都是那樣的愉快,他們的笑容,是那樣的動人……

可是,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因為……哥哥們已經拋棄了她,哥哥們再也不會回來了,哥哥們永遠都沈睡在了冰冷黑暗的海底,從此天人永隔,此生此世,她再也見不到哥哥們了,心,仿佛被撕了又撕,扯了又扯,錐了又錐,麻木的只剩下一種叫痛的感覺。

痛,真的很痛……

平家在壇浦海戰中全軍覆滅的消息也很快的傳到了平安京。

宮中,殿上。

御簾後還沒有出現後鳥羽天皇的身影,同為殿上人的大納言看了一眼身邊的中納言藤原成範,自從得到平家在一之谷慘敗的消息後,一向風流倜儻,輕鬆自在的藤原成範,這陣子似乎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眉梢間也隱隱透著不安。

「中納言大人,您最近是怎麼了?我聽宮裡的女房們都在埋怨您是個無情的人呢,很久都沒有找過她們了,莫非您又有新歡?」他的臉上浮起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道:「難道這世上還有您得不到芳心的女子?」

成範瞥了一眼大納言,嘴邊又勾起那絲優雅的微笑,略帶譏諷道:「大納言大人,您還真是操心啊,又要關心國事,又要關心這樣的閒事。」

大納言汕汕的笑了笑,道:「我又何嘗不想象中納言大人那樣輕鬆,有個如此顯赫的家族,又精通律法,就算您平時不怎麼問政事,這裡還是少不了您啊。」

成範淡淡一笑,望了一眼御簾,道:「主上出來了。」

「眾位愛卿,你們還不知道吧,前幾日,平家一門在壇之浦海戰中為源氏所敗,已經全部覆滅了。」在御簾後的皇上的聲音中隱隱透著一絲興奮的顫音。

「中納言大人,您怎麼了?」大納言忽然看見身邊的藤原成範一下子臉色慘白,身子似乎搖晃了一下。

成範輕輕搖了搖頭,勉強擠了一絲笑容出來,道:「我沒事。」他又轉向皇上,問道:「主上,那麼平家一門全部喪生了嗎?」他的聲音裡隱隱帶著一絲急促。

皇上在簾後低聲道:「平家的人多數都投海而亡,但仍有幾十人被俘,不日將會被押往鐮倉吧。」

成範又行了行禮,道:「主上,臣今日實在身體不適,請恕臣失禮先行退下。」

周圍的公卿們有些愕然的看著他,這位中納言大人還真是大膽,大臣中途退下殿的事以前好像不曾有過。

皇上默然了一會,道:「那麼愛卿就先退下吧。」

「多謝主上,那麼,臣告辭了。」成範優雅的轉身,往殿外走了出去。

一出殿,他就用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再多呆一會,只怕自己再也偽裝不了了,只怕自己就快要崩潰了,平家一門,全部覆滅,這個消息令他的心在剛才一剎那就快停止跳動了,,小鳥,小鳥,從此以後,難道再也看不到她的容顏,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再也見不到她的微笑,再也感覺不到她的溫暖,再也……一想到這裡,他的心,仿佛被生生的撕成了兩半,難道她真要成為輝夜姬,回到月亮上,再也不回來了嗎?不,她不會死的,絕對不會死的,他不要她死,他不可以失去她……絕對不可以……這樣心痛的感覺,只為了她而心痛的感覺,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心,不知不覺中,早已為她淪陷……

小鳥,我絕對不會讓你回到月亮上去,絕對不會!

「大人,請上車吧。」等候在宮外的侍從一見他出來,就掀起了竹簾。「吹越,回去立刻給我備馬。」成範上了車吩咐道。

「備馬?大人您要出遠門嗎?」吹越一臉疑惑的問道。

「是。」成範點了點頭,「要腳程最快的馬。」

小鳥,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這一次,我一定緊緊的抓住你,再不放手了

30.三月春風

這兩天來,小雪的傷勢好了一些,但是她甚麼也沒吃,也沒有再說過一句話。整日沈浸在往昔的回憶中黯然神傷,所有的堅強仿佛都在這次巨大打擊中蕩然無存,日漸虛弱,連憎恨的力氣也沒有了。義經為此焦慮擔憂,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憔悴,心痛不已。

「九郎大人,景時大人已經前往鐮倉了。」三郎忽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甚麼!」義經一驚,「他甚麼時候離開的?」景時與他一向不和,這次回鐮倉,不知道會說甚麼,最讓他擔心的是,他會告訴兄長小雪的事,想到這裡,心裡隱隱不安起來。

「好像昨天傍晚就離開了。」三郎道。昨天離開,那麼今天就該到鐮倉了,義經的心情愈加煩悶,接下來該怎麼做?即使兄長知道小雪的身份,他也是絕不會把小雪和其他的俘虜一起送到鐮倉去的,但是小雪現在這個樣子……

「三郎,小雪還是甚麼都沒吃嗎?」義經扭過頭問道,當看見三郎無奈的搖了搖頭後,他的心又象被甚麼抽了起來,默然了一會,道:「我去看她。」

「可是,九郎大人……」三郎一臉擔心的樣子。義經點了點頭,道:「我明白,她不想見我,但是這樣下去,她會撐不住的。」——

小雪一見進來的是義經,就緩緩的把頭別到了一邊,不再去看他一眼。

義經心裡一陣酸楚湧上,輕輕的走到她的身邊坐下,凝視了她一會,低聲喚道:「小雪,」他也知道小雪不會理他,於是又自言自語起來道:「還記得嗎,在逃往陸奧前我去見了母親一面,那時母親對我說的話我銘記在心,她說,你身為源氏家的武士,這是宿命,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不過,你一定要做一名不欺凌無力的百姓的好武將。作為你母親的我,帶著你們幾個幼兒,忍飢挨餓,對於戰爭的殘酷我自己體會得太深了。而且對於和我同樣陷於悲慘境地的人,我也看得太多了。所以,如果,你所作的一切,是保衛世上安穩的弓矢之道,是從人世上消滅那種令人酸鼻的景象,那麼母親我,該會多麼高興呀!」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小雪,她似乎沒甚麼表情,於是又接著說道:「源氏和平家,如果一直爭戰不休,受苦的就是天下百姓們,所以我必須走上這條用武力打倒平家之路,只有源氏和平家其中一門完全被打敗,這個天下才能太平下來,才會有一個新國家,一個完全不同的新國家,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小雪側著頭,慢慢睜開眼睛,忽然低低的開口道:「我,沒有你這麼偉大,甚麼新國家,甚麼天下百姓,都不關我事,我……只要我的哥哥們……」

「小雪,我一定會保護你,我會代替你的哥哥們保護你的,我絕不會讓你再受傷害的……」仿佛被她哀傷的話語觸到了內心的痛處,義經的神色有些激動起來。

「不……需要,,你就把我送到鐮倉,處斬也好,關押也好,,我,,我不在乎。」她的語氣漸漸微弱起來。

「不會,我不會!」義經心中一痛,抓住了小雪的左手,「我怎麼會,我怎麼捨得,小雪,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

「我不要聽!」小雪一下子也激動起來,「放開我……」她又立刻恢復了冷靜,冷冷道。

義經一反常態的固執的盯著她,道:「小雪,在我身邊,現在只有在我身邊你才會安全,就算你恨我,我也想留你在身邊……」他的手微微顫著,卻是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意思。

「源義經,我們之間永遠都不可能了。」小雪忽然扭過了頭,直視著他:「只要一見你的臉,我就會想起哥哥們的慘死,只要一聽見你的聲音,我就會想起平家的覆滅,這一切,全都拜你所賜,如果和你一起,日日夜夜,我都會生活在痛苦之中,你明白嗎。」她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口氣說了這一大串後,就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只見到義經的眼中閃過一抹受傷的神色。

「好,如果你要報仇的話,就趕緊吃點東西吧。」義經輕輕的說了一句,放開了她的手,便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小雪痛苦的閉上了雙眼,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到底該怎麼走?誰能告訴她,誰能……平家覆亡的消息相必也傳到平安京了吧,那麼——成範也知道了吧,不過他即使知道又能怎麼樣,也許只是嘆一聲遺憾吧,成範,也不會在意的吧……

鐮倉,源賴朝的府邸。

梶原景時一到鐮倉,就急匆匆的往鐮倉公源賴朝的府邸而去,通報這次戰鬥的詳情。見到他的到來,賴朝的嘴角揚起一絲掩飾不住的笑容,早幾日收到平家一門在壇之浦覆滅之後,這絲笑容就時不時的在他臉上出現。終於還是等到了這一天,不共戴天的世仇平家終於在他的手裡終結了,源平兩家長期抗爭的局面就此結束。從此以後,平家就徹底的從這裡消失,源氏掌權的時代馬上就要來臨了……

「景時,這次辛苦你了。」賴朝的語氣透著難得的親切。景時抬頭望了一眼賴朝,三十出頭的賴朝一身紫色直垂,刀刻般的俊朗五官中已經隱隱的透出了一些王者之氣,即使在微笑的他,渾身上下還是散發著一股不可小視的威嚴。

「這次真是恭喜大人了,平家終於消亡了,屬下為了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根本沒有辛苦可言。」景時趕緊說道。

賴朝微微點了點頭,又道:「這次九郎的表現也不錯,一之谷和壇之浦,他也出了不少力。」

景時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開口道:「九郎大人這次的確功不可沒,不過……」

「不過甚麼?」賴朝輕輕挑了一下眉。

「不過九郎大人把勝利完全當作是自己的功績,變的傲慢不已,實在讓人無法心服。身為您的心腹的我,不知對九郎大人做了多少次諫言,卻都不被採納,我實在很擔心會被降罪,真期盼能早日回到您身旁。」景時怎麼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猜透的神色,卻沒有說甚麼。

「對了,此次被俘的人都是些平家的人?」賴朝似乎對景時剛才的話並沒有甚麼反應,淡淡問道。

「回大人,除了平清盛的弟弟平時忠等人,大多數是平家投海被救的婦孺之輩,包括安德天皇殿下的母親,加起來一共是七十人左右。」景時見賴朝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又繼續說道:「不過,這次我們生擒了殺了無數源氏武士的鬼面。」

「哦?」賴朝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興趣。

「不過,大人,還有更讓人吃驚的事呢,這個鬼面原來是個女子,而且是平家的女公子,平宗盛他們的妹妹。」

「有這種事?」賴朝的眼中也掠過一絲詫異,「平家居然有這樣的女子?」他淡淡一笑,又道:「那等他們被押到鐮倉的時候,我還真要見一見這位女子。」

「這個,恐怕大人要失望了。」景時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這麼一來,還真把賴朝的好奇心給吊了起來。

「失望?為甚麼?」賴朝有些疑惑的問道。

「這個……」景時又賣了個關子,「恐怕九郎大人不肯。」

「九郎?這關他甚麼事?」

「大人,九郎大人似乎對這位平家的女子格外區別對待,上次在一之谷就放走了她,這次屬下射傷了她,九郎大人也是驚慌失措,據屬下看來,九郎大人不但早就認識這位女子,還……還恐怕鐘情於她。」

「想必這位平家女子一定是天資國色吧。」賴朝的嘴角又揚起一絲難以猜透的笑容,隨手拿起身邊的一冊書卷,「這位女子叫甚麼?」他隨口問了一句。

景時想了一下,道:「叫甚麼屬下不清楚,不過聽九郎大人叫她小雪。」

「啪!」賴朝手中的書卷忽然掉了下來,他的臉色微變,笑容頓失,象是不相信般又問了一遍:「甚麼,你說九郎叫她甚麼!」

景時一臉震驚的望著賴朝,以冷靜出名的鐮倉公竟也有這樣失態的時候,他趕緊答道:「九郎大人叫她小雪。」

「這名女子可是膚色瑩白,美麗非凡,有一雙特別的琥珀色眼睛?」聽到賴朝的問話,景時更覺詫異,點了點頭道:「的確如此。」

賴朝默然了一會,臉色漸漸恢復平靜,斂聲道:「景時,你立刻趕去九郎那裡,押送所有被俘的平家人到這裡,當然也包括那個叫小雪的女子。」

景時點了點頭,又道:「不過,我只怕九郎大人不肯放人……」

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道:「她與她哥哥們的感情如何?」

景時立刻回答道。「非常之好,在她哥哥們跳海之後,她差點就殺了九郎大人。」

「這樣,」賴朝的唇邊浮起一絲奇異的笑容,「九郎那邊不用管他,你只需傳話給那名叫小雪的女子,如果她不隨被俘隊伍前來,那麼平重衡就要受堀頸之刑。」

「堀頸?」景時一聽這個名稱,也忍不住頭皮發麻,道:「是,不過這樣有用嗎?」

「她一定會前來的。」賴朝淡淡的一笑,那是似乎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之下的微笑。

景時領命之後起身正要離開,忽然聽見賴朝低低問了聲:「那她的傷勢,重不重?」

「只是射傷肩膀,屬下來的時候她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景時盡量隱藏著自己的驚訝,鐮倉公看起來似乎對這名女子的態度也很是特別。

賴朝凝望著景時的背影,臉色凝重,胸口忽然有些發悶,仿佛被甚麼堵住了,小雪,原來她是平家的人,原來她是鬼面……九郎,小雪,原來他們一直都瞞著他,欺騙他,平家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那麼她呢?該怎麼處置她呢……殺了她?他做不到,放了她,他更做不到……到底該怎麼做,他那顆永遠冷靜的心好像被甚麼燒著了……隱隱的透著一絲痛……

肩膀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這幾日雖然漸漸好轉,卻還是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再加上甚麼也沒吃過,身子好像已經不再是屬於自己的了,體力,一點,一點的在消失……

「吱——」只聽一聲移門被拉開的聲音,又是義經吧,她趕緊別過頭去,半晌,沒有聽見聲音。她冷冷開口道:「出去,我不想見你。」她的聲音微弱,卻透著一股固執。

「小鳥,你——連我也不想見嗎?」這聲音,她的身子一震,這聲音好熟悉,莫非是,可是怎麼可能,他應該在平安京啊,怎麼可能,她難以置信的緩緩轉過頭,柳色的直衣,黑色的烏帽,絕世的風姿,只是臉上多了幾分憔悴,眉宇間少了幾分灑脫,額前的幾絲黑髮散散的披落下來,卻遮不住他滿眼的心痛。

「成範……是你嗎?」她吃驚的緩緩伸出左手,撫上他的臉,他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是我,小鳥。」這不是做夢吧?成範居然出現在這裡,她手上用勁,重重掐了一下成範的臉,「哦呀,好痛啊,小鳥,你就這麼對我嗎?」成範微微的笑了起來,「我沒有在做夢,對不對?」小雪還是一臉的疑惑。」可是為甚麼我的臉不痛?」

「笨蛋,因為你掐的是我。」成範無奈而憐惜的看著她,眼中的溫暖仿佛要把她融化。此時此刻,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緊緊抓著成範的衣襟痛哭起來,成範輕輕的擁住了她,任她痛快的在他懷裡發泄。「太好了,你沒死……」他忍不住喃喃道。

「哥哥他們,全都不在了,我要守護的東西全部被毀滅了,我要守護的平家,哥哥們全都消失了……」她斷斷續續的抽泣著。

「可是,你還有我啊,小鳥,你還有我,」成範的聲音溫柔的如同三月的春風一般,淡淡拂過她的心間,撫慰她的傷痛,包容著她的悲傷。

「我,我只有你了,成範,在這個時代,我只剩下你了……」她的聲音激動起來,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緊緊的抓著成範。哭了一陣,只覺渾身乏力,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

「小鳥,你這幾天來甚麼也沒有吃過,現在就聽我的話,乖乖的,吃一點。」他溫柔的眼神仿佛有魔力般,小雪不受控制的點了點頭。他的眼中笑意更濃,起身走到門口,不知和誰說了些甚麼,進來的時候手裡已經端了一碗粥。

他扶起小雪,輕輕勺起一勺粥,放在嘴邊吹了吹,又用嘴唇觸碰了一下,試了試溫度,才往小雪的嘴裡送去。

成範居然還會喂人呢,好稀奇,要是在以往,她一定又會嘲笑他幾句,可是現在她的心裡卻是漸漸湧起一絲溫暖,原來他也有這樣細心的時候呢。看她張嘴喝下了第一口,成範的心裡終於松了一口氣,今天的心情一直都在大起大落,在聽到她還活著的消息時欣喜若狂,可聽到她受了箭傷,心裡又焦慮萬分,見到她時心中喜悅,但她那副憔悴不堪的樣子,又令他心如刀割,她根本就不是那個他認識的小鳥了……她所遭受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他真的好後悔,要知道在九州時就該把她強行帶走……

「肩上的傷,疼得厲害嗎?」成範沒有忽略她微微皺眉的表情。

她點了點頭,一碗粥吃下去,似乎也恢復了一些體力,「疼,不過應該沒有大礙了,只是,,我想以後可能不能拿刀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不能拿刀就算了,以後我也不會讓你再拿甚麼刀了。」成範放下了碗,那絲優雅的笑容又在他臉上漾開。他從懷裡拿出一方熏了香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擦著小雪的嘴角,擦著,擦著,忽然停了下來,凝視著她,緩緩道:「現在開始,輪到我來守護你了。」

他的眼神溫柔中帶著堅定,那在眼中緩緩流動的一池春水讓小雪無法思考,兩人就這麼互相凝視著,成範的眼神好認真,他的表情一點不象是在開玩笑,他,真的是個非常非常溫柔的人,她的內心深處,似乎也有甚麼在一點一點的融化,可是,她現在是俘虜,她又怎麼能連累他,已經失去了太多,她不想連他也失去了……

「我,不用你保護,你走吧,快回平安京吧。」她一咬牙,下了逐客令。

成範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輕聲道:「哦呀,小鳥,你還是很關心我的,不過不用怕連累我。」他的嘴角微揚,道:「我會回去,不過要帶上你,是我們一起回去,明白嗎?」小雪微詫的看著他,為甚麼,他總能輕而易舉的看透她的心思。

「好了,你就先休息吧。」他扶她躺下,替她蓋好被子,看她閉上眼睛,才放下心來。

「成範,謝謝你。」她閉著眼睛低低的說了一句,不知為甚麼,心裡好像舒坦了一點。半天沒有聲響,她有些疑惑,剛要睜開眼睛,忽然眼睛上一熱,好像有甚麼覆了上來。「不要睜開。」成範低低的聲音響起,炙熱的呼吸就在她的眼皮之間,她的臉一下子燙了起來,成範在吻她的眼睛……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一直。」他灼熱的呼吸令她的眼睛癢癢的,心裡,卻是一陣莫名的悸動,至少,還有他,還有他在她身邊……

「這樣才乖。」他的嘴唇終於離開了她的眼睛,微笑著看了她一會,往外走去,小雪更不敢睜開眼睛了,許久,她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上面似乎還遺留著成範嘴唇的余溫——

成範剛出了門,就對門外的人稍稍點了點頭,道:「九郎大人,你一直都在這裡嗎?」

義經的臉色有些發白,只是問道:「她,吃了嗎?」,在看到成範又點了一下頭,不由舒了一口長氣,臉上也有了些笑意。

「中納言大人,這次真是多謝您了,您一路也勞累了,不如早點歇著吧。」他一來,小雪就肯進食了,義經的心裡雖然有些酸澀,但還是心存感激。

成範淡淡一笑,道:「在歇著之前,我想和九郎大人單獨談一談。」

義經一愣,看向成範,成範那優雅的笑容後卻有著一絲不能拒絕的意味,「怎麼樣,九郎大人?」他的笑容依舊,語氣裡卻有一種壓迫感。

「好,請隨我來。」義經點了點頭。

31.橫生枝節

「九郎大人,你打算怎麼做?」成範抬眼看著義經,開門見山的問道。義經看了看成範,道:「總之,我是絕對不會把她送去鐮倉的。」他頓了頓,又道:「我要把她留在身邊。」

「抱歉,我要帶她回去。」成範淡淡笑著,語氣中卻是不可抗拒的堅定。義經一驚,盯著成範,脫口道:「不行。」

成範似乎猜到這樣的回答,神定氣閒的看著他,緩緩道:「九郎大人,請別忘了,你是源氏的人,也別忘了,親手毀了平家的人——是你。」他看著義經發白的臉色,又道:「那麼,她又怎麼可能乖乖留在你身邊。」

義經盡量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沈聲道:「我知道,但是我只是想保護她,我想盡我的力不讓她再受到傷害。」

成範的眼中閃過一絲緩和的神色,半晌,仿佛不經意般輕輕說了一句:「放了她吧。」義經又是一驚,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出話來。

「放了她吧,如果——你是真心喜歡她的話。」成範臉上的笑容也淡淡隱去,「我不否認你可以保護她,但是如果和你在一起,每次見到你,都會喚起她心中最悲慘的回憶。她內心的傷,只怕永遠也痊愈不了,這樣的她,只能一直在痛苦中掙扎。你忍心嗎?」

義經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如果和你一起,日日夜夜,我都會生活在痛苦之中,你明白嗎。他的耳邊又回響起小雪說的話,的確,這樣的小雪永遠也不會幸福,她的傷痛,正如成範所說,也許一輩子都好不了,可是如果讓她離開,那麼此生此世,也許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又開始絞在一起,滲著一陣一陣的刺痛。

「我會帶她回去,如果她不喜歡京城,我會帶她去一個她喜歡的地方,用我一生的時間替她好好療傷。」看著義經掙扎思索著的表情,成範的語氣柔和起來。

「成範大人,您——喜歡她嗎?」義經猶豫的問出了這句話。

「喜歡,非常喜歡。」成範的唇邊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容,「只可惜我明白的太晚,現在我最怕的就是失去她,所以——我一定要帶她回去,不管付出甚麼代價。」

「那麼,您也會放棄京中的官職?」義經又問了一句。

「不錯,我不能再讓自己後悔一次了。」成範的笑容依舊。

義經沈默著,這樣喜歡著小雪的他,這樣可以拋棄一切的他,也許比自己更適合治愈小雪的創傷吧,是自己一手造成了這些創傷,讓成範帶她走,遠遠離開這俗世紛爭,也許是自己唯一可以彌補給她的吧……他捨不得,捨不得她走,捨不得她傷心,捨不得她流淚,但是,更捨不得她永遠失去笑容……永遠生活在痛苦中……

想到這裡,他緩緩抬起頭,深深的看著成範,道:「成範大人,請一定,一定要讓她幸福,拜託了!」說完,他低低的俯下了身去,「拜託了!」這一瞬間,他仿佛聽見了自己心碎裂的聲音,很輕,很輕。

成範的臉上也有些動容,忙伸手扶起他,道:「九郎大人,你放心吧,我一定會讓她幸福的。」

「謝謝。」義經的聲音有一絲顫抖,抬起了頭,眼中似有淚光。

「不過,你兄長那邊,恐怕不好交代吧。」成範又隱隱的替他擔心起來。

義經輕輕搖了搖頭,道:「不管怎麼樣,我是絕對不會把小雪送到我兄長那裡去的,我早就決定了。而且……平家都已經不存在了,我想兄長也不會在乎區區一個俘虜吧。」

成範點了點頭,道:「那麼,我會盡快帶著她離開的。從此以後,這個世上既沒有鬼面,也沒有平雪子這個人了。」

義經也微微點了點頭,心中更是疼痛難忍。

成範所在的這幾日,小雪漸漸的開始進食,臉色也慢慢的好了起來,肩傷愈合的很快,體力也在一點一點的恢復,有成範在她身邊陪著,被他那溫柔的笑容包圍著,她似乎不象以前那樣整日胡思亂想了,心情,也稍稍的平靜下來。

他身上的那陣熏香,似乎有魔力一般,總是會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成範,那樣的溫柔,令她的內心深處泛起了一陣一陣溫暖的漣漪。

「小鳥,很快我就帶你回去了。」成範輕輕的整理著她的頭髮道。她一愣,脫口道:「回去?」回到哪裡?她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哦呀,」成範微笑著輕輕撫上她的眉,輕聲道:「女人這樣皺眉可容易老噢。」

他似乎看出了小雪的心思,又是一笑,道:「對,回去,我帶你回去,回平安京,我說過了,從現在起,讓我保護你,照顧你,我藤原成範可是不會食言的哦。」

「平安京?」她的神色又黯淡起來,平安京裡有太多太多的回憶了……

「哦,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就去吉野吧。那裡有我的府邸,一到春天,山谷裡粉紅粉白的櫻花鋪天蓋地,各式各樣的鳥兒跳躍枝頭,發出婉轉的啼鳴,清澈的溪澗淙淙流過枝葉繁密的櫻花林,美不勝收,你一定會很喜歡的。」

聽著成範的描敘,她好像已經看到了那如畫一般的美景,櫻花怒放的吉野山,一定很美很美吧……她的臉上不由流露出一絲神往的神色……

「我——還有機會去嗎?」她喃喃道。

「當然,我們馬上就去,我會一直陪著你,春日落櫻,夏日香荷,秋日紅葉,冬日清雪,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著我們呢,不是嗎?」成範溫柔的笑著,輕輕的握住了她的手。

被他那溫暖柔和的眸子注視著,小雪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好了,你先休息一會吧,等會我再來看你。」成範釋然的笑著,慢慢放開她的手,「要乖乖的噢。」

看著成範的背景消失在門外,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成範握過的地方,好溫暖,讓人留戀的溫暖……好像有點昏昏欲睡了……也許,會夢見櫻花盛開的吉野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一睜開眼睛,發現天色尚早,自己剛才居然就這麼睡著了,差不多睡了一下午。幾天來,她整日躺在床上,都快躺出病了,其實只不過是肩膀受傷,腿還是好好的呀。想到這裡,她就站了起來,披上一件單衣,走到了木格窗旁,凝視著外面。

忽然門外傳來輕輕的扣門聲,「是誰?」她輕聲問道。

「是我,梶原景時。」一聽到這個名字,小雪大吃一驚,那個如此仇恨她的男人已經回來了?他怎麼會來找她?莫非想殺了她替他兒子報仇?

「甚麼事?」她穩了穩心神。

「也沒甚麼事,我剛從鐮倉回來,有一個人的消息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知道?」他的聲音總是陰沈沈的。

有一個人?甚麼人?「誰?」好奇心促使她又問了一遍。

「三位中將平重衡。」

「甚麼!」一聽到這個名字,小雪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急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了移門。「他怎麼樣了?他怎麼樣了?」她情緒激動的連聲道。

「請冷靜一點,他還好好的在鐮倉公安排的處所裡住著。」景時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進來,還不忘把門輕輕移上。

重衡哥哥還好好活著,她的心裡頓時欣喜萬分,但想到賴朝的為人,又似一盆冷水澆了下來,剛才的喜悅立刻就消失了。

「你們,你們會殺了他的,對不對。」她心裡明白,賴朝是絕對不會放過重衡的。

景時似乎沒有聽見她的問話,只管說道:「殺不殺他我不清楚,不過鐮倉公吩咐過如果這次送去鐮倉的俘虜裡少了鬼面的話,那麼他就要受堀頸之刑了。」

她的身子猛的一震,堀頸之刑,聽上去好像很可怕似的,「甚麼是堀頸之刑?」她的聲音輕顫。景時的嘴角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道:「也沒甚麼,只是把人活埋在土中,再慢慢割去腦袋。」

「甚麼!「她忽然覺得腿下一軟,趕緊扶住了牆角,已經傷痕累累的心,又被狠狠的划上了一刀,血,正慢慢滲出來,一滴一滴的從心口滑落……重衡哥哥,不要,不要這樣殘忍,為甚麼要這樣對他,為甚麼……她的心中忽然一凜,盯住景時,賴朝既然指名讓她去,想必已經從景時的嘴裡知道一切了吧,那麼他也想到義經也許會不忍心,所以才會以重衡為要脅,他要對付的是她,他不想放過的也是她,。那麼,只要她落在賴朝手上,重衡就不會受堀頸之刑了……

「你放心吧,去鐮倉的俘虜裡一定有鬼面,不過鐮倉公也要信守諾言。」她直視著景時,冷冷的說道。

「那就好,告辭了。」景時冷冷一笑,就轉身走了出去。

她的嘴角淺淺的勾起一絲苦澀的微笑,成範,對不起,吉野的櫻花,她恐怕永遠也看不到了……

景時忽然又從鐮倉回來也令義經吃了一驚,他看了看此時坐在眼前的景時,景時的臉就像帶了面具一般,絲毫看不出一點喜怒。

「景時大人怎麼又回來了,難道是兄長大人有甚麼事要吩咐嗎?」他先開了口。

景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道:「不錯,鐮倉公要九郎大人盡快帶著平家的俘虜出發,前往鐮倉。」

義經的心中一緊,兄長怎麼會催得這麼急。

「我自然會盡快帶著他們出發,請兄長大人放心吧。」義經淡淡道。

「九郎大人,鐮倉公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景時加強了語氣,「另外,大人特地吩咐一定要將鬼面押送到鐮倉。」

義經頓時一陣心悸,臉色微變,立刻明白景時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賴朝,這個老狐狸,他在心裡忍不住咒罵了一句。

「至於鬼面,我另有處置,而且她也不是平家人,到了鐮倉,我自會和兄長大人解釋的。」義經保持著鎮定。

「是嗎?」景時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奇異的笑意,「只怕鬼面大人自己也會堅持要去鐮倉吧。」

「甚麼!」義經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不安,「景時大人,您這是甚麼意思?」

景時臉上笑意更詭異,輕聲道:「那麼,就請九郎大人自己去問她了。」

義經盯著他臉上的笑容,心中隱隱的感到不安起來。也沒有再說甚麼,立刻起了身,他現在只想去找小雪,問個清楚是怎麼回事。

32.夜走鐮倉

義經剛到了小雪的房間門口,就聽見從房裡傳來成範和小雪說話的溫柔聲音,小雪的聲音雖然很輕,語調中卻帶著一絲久違的柔軟和溫和。他在門口默然了一會,心裡泛起酸澀陣陣,終於還是叩了門,輕輕的拉開了移門。

小雪一見是他,眼中的那絲溫柔立刻又消失了,她站起了身,走到木格窗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倒是成範對他笑了笑,但看見他的臉色極差,又忍不住問了句:「九郎大人,你怎麼了?」

義經也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直直走到了小雪的身後,盯了她一陣,忽然開口道:「這是真的嗎?景時說你會堅持去鐮倉,是真的嗎?」

此言一出,成範也是一驚,臉上笑容頓失,不可置信的看著小雪。

小雪也沒有回頭,只是慢慢點了點頭。

「為甚麼!」義經臉色更白,「難道是景時和你說了甚麼?」

小雪心中一陣苦澀,也沒有勇氣回頭看身邊的這兩個男人的表情,只是又低低的說了句:「我已經決定了,我要跟著被俘的平家人去鐮倉。」

「小雪……不可以的,你知道我兄長也許不會放過你,也許,,太危險了,不可以去……」義經由於心神大亂而變得有些語無倫次。

「九郎大人,請冷靜點。」一直沒有說話的成範忽然開口道:「我想和小雪單獨談一談。」

義經抬眼看了看成範,他的臉上表情依舊冷靜,卻掩飾不住眼中的一絲不安。於是點了點頭,便走出了門。

看著義經離開,成範也走到了小雪的身後。

「告訴我理由,小鳥。」他輕輕的說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卻只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他知道她一定有理由,一定有她的苦衷。

「是,景時來找過我,他說如果我不去鐮倉,重衡哥哥就會被施以堀頸之刑。」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強忍的哀傷。

堀頸之刑!成範也不禁為之動容,源賴朝居然使用這樣殘忍的刑法。

「所以,我一定要去,成範,我一定要去。我已經失去了宗盛哥哥,知盛哥哥,我不能再讓重衡哥哥遭受這樣的折磨,源賴朝要抓的是我,我不能這麼自私,不能……」

又來了,那一陣一陣的痛又從心底湧了出來,成範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這心痛,越來越強烈了……痛得他快不能思考了……

「對不起,成範,我想我不能去看吉野的櫻花了。」她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剛說完,只覺身子一緊,被人從身後緊緊的抱住了……

「不要去,小鳥,不要去,我不會讓你去的,」成範的聲音溫柔的在她耳邊響起,「還記得以前你和我說的話嗎,你說我不懂想要緊緊抓住一個人的心情,我沒有想要保護的東西,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明白自己的心,我也以為這一輩子我都不會有想要保護的東西,我以為這一輩子我都會象一陣風,永遠不為誰停留,但是,我錯了,小鳥,我錯了,在聽到你出事的消息時,我的心,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的知道,這一生,我想要緊緊抓住的人,就是你,我想用我的全部去守護的人,也是你,是你啊,小鳥……所以,不要去,求你不要去……

「成範……」小雪的心中震動不已,成範的話仿佛觸動了她內心最為柔軟的一根心弦,原來,他是喜歡她的,她竟不知道,他是這樣的喜歡她,心中莫名的湧起一絲甜蜜,卻又很快的被苦澀淹沒了,她怎麼能留下呢,她不可以啊……眼中一陣酸澀,一眨眼,灼熱的淚水就這麼不爭氣的滑了下來……

「我,我不能不去,,我不能……」她掙扎著說道。

「為甚麼不能,你明明知道,就算你去了,源賴朝也是不會放過平家的人的啊。」成範語氣急促,一把把她身子扳了過來,牢牢的盯著她的眼睛,她抬起眼,成範眼中的溫暖壁壘早已被打破,完完全全的把他內心的情感泄露在她眼前,焦慮,心疼,擔憂,無奈,痛苦,憐惜,還有——深深的愛意。

她的心,又仿佛在被一雙冰冷的手慢慢撕開,「我知道,就算我去,重衡哥哥也是難逃一死,但是至少他不用遭受那種殘忍的刑法而死,就算同樣是死,我也希望能盡力減輕一點他的痛苦。」她身子顫抖,卻還是強作鎮定。

「笨蛋,你為甚麼總是這麼笨,把一個個擔子往自己身上背,你能背負得了多少,你能背負到甚麼時候,夠了,你已經盡力了,不要再背了,再加上去的話,你就要崩潰了!」成範神色激動的說著,往日的優雅早就蕩然無存。

成範,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表情呢,他在擔心她,那絲甜蜜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可是,她只能讓他失望了……

「如果因為我,而讓重衡哥哥受那樣的苦,就算你帶我離開,我也是不會開心,這一生,也許就在內疚中度過,我不要這樣的生活,你懂嗎……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撇過頭,盡量用最冷的語氣道:「我,我也回應不了你的感情,因為,因為我的心裡——從來就沒有你,所以,請你回平安京吧。」

為甚麼,在說這番話的同時,她的心好像更痛了……她再不敢看成範的表情,立刻把頭低了下去。

「把頭抬起來。」成範的聲音似乎還是那樣的溫柔,「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她猶豫了一下,狠了狠心,把頭抬起,盯著他的眼睛,冷聲道:「我的心裡——」

還沒說完,冷不防,唇上一熱,成範溫暖的唇已經迅速的覆了上來,他的嘴唇柔軟而炙熱,靈巧的舌輕而易舉的攻陷了她的防禦,溫柔輾轉在她的唇齒之間,流連忘返。完全復蘇的愛意,盡在這一深吻中源源不斷的傳達給了她,直至心底最深處,這一吻,仿佛吸光了她的全部,她全身乏力,頭暈目眩,身子軟軟的癱了下來,他的手適時的輕輕環抱住她的腰,讓她正好能倒在了他的懷裡。

「小鳥,再說一遍,說你的心裡從來也沒有我。」他的嘴角含著笑意,凝視著還在自己懷裡輕喘的小雪,小雪此時早已腦子一片空白,那絕情的話卻是再也說不出來了。

「小鳥,你的吻出賣了你哦。」他眼中笑意更濃。

「我……」她只覺臉上發燙,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好不容易穩住了心神,又開始不停的搖頭:「不可以,成範,我一定要去鐮倉,我一定要去。」

「如果我一定不讓你去,強行帶你走呢。」成範微笑著,語氣中卻帶著幾分認真。

她掙脫了他的懷抱,倒退了幾步,道:「那我會恨你的。」

「哦,我不在乎,只要你安全,你恨我也沒有關係。」成範似乎對她的話並不在意。她愕然的看著成範,他的臉上雖是笑著,眼中卻並並無笑意,絕對,絕對不讓你去,他的眼神就是在堅定的傳達著這個意思。

成範的話似乎不是在開玩笑,這樣下去,他說不定真的會強行帶著自己離開的。她定了定自己的心神,緩緩道。「我現在思緒好混亂,讓我靜一靜吧,今天我想早點休息。明天再說吧。」

成範凝視了她一會,點了點頭,道:「的確,今天你真的是很累了,就早點休息吧,相信我,我一定會給你幸福的。」他走到她身邊,輕輕的吻了一下她的額角,唇邊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低聲道:「一定要相信我,小鳥。」

在他轉身之際,她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一把抱住了他,他微微一愕,眼中笑意閃過,也伸手攬住了她。

成範身上的熏香,還是一樣的沁人心脾,可是這一次,再多的熏香也無法讓她的心情平靜,她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心中卻是顫抖不已,這樣的懷抱,這樣的香味,這樣的溫柔,也許是最後一次感覺了,對不起,成範,我真的,真的不能讓他們傷害重衡哥哥……對不起……其實,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看吉野的櫻花……

成範的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她的心裡似乎也是有他的,也許明天她就會改變想法了,就給她一點時間吧,不能把她逼得太緊了,重衡畢竟是她的哥哥,她這樣的掙扎也不是沒有道理,,,這一次,一定要緊緊的抓住她,再不放開……再不——

是夜,四週一片靜悄悄,只有時不時的有幾個巡崗的武士在營地周圍走來走去,其餘的人,似乎都已經進入了夢鄉。

景時正要入睡,忽然聽見房門外傳來很輕的扣門聲,他一愣,低聲道:「是誰?」

門口忽然沒了聲音,他心中有些疑惑,便起了身,拉開了移門,一看眼前這人,不由大吃一驚,「是你?」

「對,是我。」站在門外的小雪一臉平靜的看著他。

他先是往後退了一大步,再沒有搞清楚她的居心前,他並沒有忘記她曾經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鬼面。「這麼晚,有事嗎?」他低聲道。

「如果你希望我順利到達鐮倉,那麼,現在就出發。」她的聲音中沒有絲毫情緒。

「甚麼!」他心中更覺詫異,忍不住問道:「為甚麼?」

她的唇邊忽然勾起一絲奇異的笑容,:「不要問為甚麼,你也不想惹怒源賴朝吧,總之現在就出發,一切都會順利。不然,只怕你難向他交代。」

景時盯著她的臉,猶豫了一會,緩緩點了點頭,:「好。」有平重衡這張籌碼,她的傷也沒有痊愈,量她也玩不出甚麼花招,而且只怕到時源義經說不定還要阻擾,早送她去也好,省得麻煩。

看他點了頭,小雪的心裡忽然有一種解脫的感覺,就這樣從他們的眼前消失吧。

別了,成範,那點點滴滴讓她心動的溫柔,從此再也感受不到了,回平安京繼續做他的中納言大人吧,也許恢復原來生活狀態的成範會更加輕鬆一點。也許,他很快就能忘了她……

別了,義經……

她心裡明白,這結局,這戰爭並不是他的錯,但是她不能原諒他,,真的不能……至少現在不能……余香空裊裊,恰似戀情消那位散發著淡淡梅香的少年,再也尋不著了,只余絲絲梅香,隨風飄散……

「這是怎麼回事,小雪呢?」,第二天清晨,成範在見到小雪的空無一人的房間時,心中立刻莫名的不安起來,義經也是大吃一驚,他想了想道:「也許是出去了吧,我立刻派人去找。」

他正要去叫人的時候,忽聽成範低低的說了一聲:「不用了……」他的聲音微微的顫抖著,

「甚麼?」義經回頭望去,只見成範一臉鐵青,手裡拿著一張紙箋,他心頭一顫,連忙走了過去,紙箋上只有短短的兩句話,雖然只有幾個字,卻令他的腦袋轟的一下,再也無法思考。

「此身今已慣,再會永無期。」成範喃喃的念了一遍,緊緊的捏著手中的紙,用力,再用力,直到那張紙被揉成了一個紙團。他的心,又何嘗不是這樣被用力的捏著……

正在這時,忽然有人進來,跪倒在地,說道:「九郎大人,景時大人昨晚已經連夜離開了。」

甚麼!義經的腦中又是轟的一下,差一點就沒有站穩。

「她一定是跟著景時去鐮倉了。」成範把那張紙放進了自己的衣袖,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這下糟了,如果她去鐮倉,我兄長一定不會放過她的,她到底是怎麼了,非要去那裡。」義經又是困惑又是心疼。

「她有苦衷,如果她不去,你兄長就要用堀頸之刑對付平重衡。」成範的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

義經身子一震,兄長竟然要這樣做,這樣對重衡,對小雪實在是太殘忍了,他立刻說道:「我要立刻帶著平家的人啟程去鐮倉,我要去見兄長,求他放過小雪。」

他看了一眼成範,又道:「那麼成範大人……」

「自然是馬上趕去鐮倉。」成範轉了身,「我要先告辭了。」

「成範大人,我一到鐮倉就會和你聯絡的。」義經又加了一句。

成範點了點頭,便急匆匆的出了門外,牽了馬,翻身而上,立刻揮鞭策馬向鐮倉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一直最為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當愛上一個人,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入到那個人身上後,那個人卻忽然消失,忽然不見,這種恐懼,這種打擊,他真怕自己承受不了,也正因為這樣,他一直不想對那些女子敞開心懷,一直若即若離,的確,也沒有任何一個女子可以讓他心動,可小鳥的出現,已經擊潰了他的所有偽裝,如果真的失去她,他不敢想象自己會怎麼樣……

此身今已慣,再會永無期。昨夜溫柔的擁抱令他一時神迷,忘了她的固執,忘了她的堅持,忘了她的執著,忘了她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會去做,難道因為這一時疏忽,就要給他這樣的懲罰?再會永無期,難道連一個讓他守護她一輩子的機會都不給他,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緊緊想要抓住的人,是她,想用全部守護的人,是她,所以,絕對不會讓她消失

33.又遇賴朝

此時的小雪,已經隨景時到達了鐮倉。和平安京相比,鐮倉少了幾分繁華,但是城裡卻是秩序井然,一片平和景象。

穿過熱鬧地帶,景時帶著她在一座不大的府邸前停住了,小雪打量了一下四周,這裡看起來似乎要冷清一點,除了門外守衛的武士,幾乎沒甚麼人。府邸看上去也是清靜的很,簡潔不失雅致。

進了府邸,迎面走出來一位容貌清秀,潔白昳麗,爾雅大方的年輕女子,她朝景時行了個禮,輕聲道:「景時大人,這位就是您說的那位小姐嗎?」

景時點點頭,冷冷道:「不錯,千手姬,以後就要拜託你照顧她了。」

那女子婉爾一笑,道:「知道了,景時大人,那我先去準備一些食物吧。」

看著那名叫千手姬的女子離去,小雪一臉困惑的望向景時,道:「為甚麼?為甚麼不把我關在牢裡?」

景時冷若寒冰般的眸子掃了她一眼道:「鐮倉公心存慈悲,連重犯平重衡也只是被軟禁在另外的府邸中,對你自然也不會差到那裡去。不過——」他話鋒一轉,「恐怕你們的日子也不多了。」

心存慈悲,她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簡直是笑話,只是不想落下苛待俘虜的惡名吧。結局是不會變的,一個都不會放過,她仍然記得賴朝說這話時的冷酷表情。

「這裡是哪裡?」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是我的別邸,你就在這裡呆著吧,我要先向鐮倉公去復命去了。」他扔下這句話,就轉身朝門外走了出去。

「小姐,不如先吃點東西吧。」千手姬不知甚麼時候又走了過來。

小雪輕輕搖了搖頭,道:「我不吃了,還有,你叫我小雪吧。」

她笑了笑道:「不行,怎麼說你也是平家的小姐,我是不能直呼你的名字的,這樣吧,您不如先去休息一會吧。」

甚麼平家的小姐,現在只不過是階下囚。小雪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隨著她來到了房裡,房間佈置的整潔雅致,小雪不禁苦笑一下,這還真不象是個俘虜呆的地方呢。

「謝謝你」小雪輕輕的對她說了一句。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柔和,忽然道:「平家的小姐和公子都是溫和有禮的人呢。」

小雪心中一驚,平家的公子,在鐮倉的似乎只有重衡,她連忙問道:「你見過平家的公子?是哪位?」

「左近衛權三位中將平重衡大人,我曾經在他所在的府邸照顧過他。」在提到重衡的名字時,千手姬的眼中溫情脈脈,「他真是位美好的人呢。」

「那,重衡哥哥,他好嗎?他瘦了嗎?憔悴了嗎?住的慣嗎,吃得慣嗎?」小雪一聽她照顧過重衡,不由激動萬分,迫不及待的問了一大串問題。

「重衡大人身體尚好,只是精神憔悴。」聽到她的回答,小雪的心口一緊,想必重衡哥哥也得到平家在壇之浦慘敗的消息了吧,他該是多麼悲傷,多麼痛苦,身邊卻沒有一個可以安慰他的人,只能自己一個人默默的心痛,一想到這裡,她的心也痛了起來,重衡哥哥,好想見一面啊,好想——

景時在向賴朝復命的時候,並沒有漏掉賴朝眼中的那抹複雜的神色,那其中似乎有焦急,有喜悅,有矛盾……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中的變化讓景時暗暗吃驚,憑直覺,他忽然覺得賴朝會把那個小雪的女子一直留在那裡,可是他不能容忍,畢竟是她親手殺了他的兒子,這仇恨,他是不會忘記的。

「景時,一切都安排好了嗎?」賴朝的聲音把他從思緒紛紛中扯了回來。

他趕緊低頭道:「大人,一切安排妥當,那府邸是在下的一處別邸,應該沒有人會發現鬼——她在那裡。」

賴朝點了點頭,道:「那就好,暫時就讓她呆在那裡吧。」

「那麼,大人,」景時又忍不住問道:「您準備怎麼處置她呢?是處斬還是……?」

賴朝抬起眼睛,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刀刃般銳利的眼神令景時心中一寒,立刻住了嘴。

「怎麼處置,我自會安排,不過你該知道如果有別人知道她的下落,那麼……」

「這個在下明白,在下絕不會對別人提起一言半語,尤其是在政子夫人面前。」他急忙回答。

「行了,你也辛苦了,先退下吧。」賴朝的臉色緩和了一點。

「是,是,在下告辭了。」景時也巴不得早點退下,鐮倉公總是會給他一種壓抑的感覺。他看起來十分重視那個女人,似乎根本沒有把她當成俘虜看,而且似乎也不打算處置她,難道他對那個女人……

賴朝目視著景時離開,站起身來,內心深處仿佛有甚麼在湧動著,小雪,馬上就能見面了……馬上……

轉眼就過了幾天,這天傍晚時分,小雪坐在迴廊裡,靜靜的看著庭院裡的叢叢橘花發呆。重衡哥哥此時就和她同在一座城中,他究竟怎麼樣了,成範不知有沒有回平安京呢,他看見自己留下的紙箋,一定生氣了吧。賴朝把自己軟禁在這裡,想必是等著要處置她吧,他會怎麼處置她呢,是斬首,還是別的更嚴重的處置?

「小姐,夜深露寒,您就早點去休息吧。」千手姬款款而來,微笑著對她說。小雪看了看她,輕輕點了點頭,「謝謝,我這就回房了。」

鐮倉的夜晚似乎比九州的夜晚更涼一些,尤其是這樣的深秋時節,也不知是天更冷,還是她的心更冷。回房之後,她就躺了下來,頭隱隱的在痛,可能是剛才受了涼,沒過多久,就昏昏的入睡了。

就在她入睡後不久,有一輛普通的牛車停在了這所府邸門口。卷簾一挑,從牛車裡緩緩走下來一位身材挺拔的男子,頭戴一頂純黑色的絲質立烏帽,身上所著的那襲高貴的藤紫色直垂上繡著精緻的仙鶴圖案,咋一看象是一位夜遊歸來的公卿,但當他抬起頭時,那硬朗俊秀的挺鼻薄唇,幽深似海的深褐色眼睛中那利如刀刃的眼神,立刻就讓人覺得他絕不是一位普通的公卿,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非凡氣度似乎與他所乘坐的那輛牛車格格不入。

門口的侍衛們一見是他,立刻惶恐的低頭行禮,他輕輕點了點頭,便徑直走了進去。

「啊,大人……」在迴廊上剛好遇見他的千手姬也嚇了一跳,一時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大人,這麼晚您怎麼來了?」

「嗯,我隨便來看看,那位叫小雪的小姐在這裡還住得慣嗎?」他淡淡的問道。

千手姬趕緊點了點頭道:「她一切都好,只是沒甚麼胃口。」

「她的房間在哪裡?」他問道。

「在這裡,請隨我來。」千手姬連忙帶著他來到了小雪的房間門口,待站定後,又道:「小姐可能已經睡了,我這就進去通報。」

「不用了,你退下吧。」他低低道。

「可是……」她詫異的看著他。

「退下。」他的聲音雖輕,卻根本不容她再有任何質疑,她自然明白自己不該再多嘴,「那麼,千手姬告退。」說完,就快步朝迴廊外走去。

他站在門口,心裡那熟悉的感覺似乎又湧了上來,一想到立刻就能見到那個女孩,心情居然有些激動起來。

他輕輕的拉開移門,慢慢的走了進去。一直走到她的身邊,毫無聲息的坐了下來。借著皎皎月光,他清楚的看見了這張熟悉的臉,她似乎更成熟,也更美了,在銀色的月光下,她那絲絲縷縷散亂的黑髮似乎被染上了一層令人目眩的光澤,密密的睫毛隨著輕微的呼吸如同蝶翼輕扇,他的心也輕輕的一顫,象是受了蠱惑一般伸出手指,輕柔的撫上了她的臉,這種細膩光滑的感覺就像磁石一般牢牢粘住了他的手指,令他久久流連,竟捨不得放開。

「小雪……」他喃喃道,還以為自己對她的感情並沒有那麼深,但此時重逢,再見她的容顏,仿佛喚醒了他內心深處所有被壓抑的思念,兩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猶如昨日情景一般再現眼前,心,再一次為她而悸動不已……但是,為甚麼她偏偏是平家的人……

小雪在昏昏沈沈中隱隱約約覺得臉上有些癢癢的,似乎有甚麼在臉上溫柔的撫過,輕輕的,柔柔的,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在這裡,好像只有一個人會給她這樣的感覺,她動了動身子,迷迷糊糊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臉,嘴裡還喃喃脫口道:「範範,是你嗎?」

話音剛落,她的手似乎就被甚麼抓住了,一陣疼痛從手腕處襲來,不是,這決不是成範,她一下子就清醒過來,猛的睜開了眼睛,咋一見眼前的這個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張臉,也是她所熟悉的臉,一樣的沈靜,一樣的冰冷,此時他眼中似乎有絲怒意閃過,刀刃般的銳利眼光令她渾身打了個寒顫。

「放開我,」她立刻坐起身來,冷冷道。

他盯著她,緩緩的放開了她的手。

「請你出去,雖然我是你的俘虜,但是你這樣闖進來,似乎太無禮了吧,鐮倉公大人。」她抓起一件外衣披在自己身上,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語氣冷淡的聽不出一點情緒。

他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笑意,她變了很多,但她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還是會泄露她的秘密,她在生氣,他沒有忽略在她眼中一閃即逝的氣惱。

「在這裡住得怎麼樣?」他淡淡的問道。

小雪瞥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平靜,難辨喜怒。

「源賴朝,我現在人已經在這裡,要殺要剮隨便你,你也會信守你的諾言吧,不會用那個變態的招數對付重衡哥哥吧。」她現在關心的只有這件事。

「堀頸之刑其實對平重衡來說並不過分,他曾經燒毀多所寺院,殺了無數僧人,也算是罪大惡極。」他滿意的看到小雪的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和驚慌,又繼續說道:「不過我也會信守我的諾言,就改判他為斬首吧。」

小雪心中一痛,緊緊的抓住了被角,重衡哥哥……

看她默然無語,賴朝倒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為甚麼不求我饒了他,放他一條生路呢?」

「饒了他,」小雪冷笑了一下,「可能嗎,你根本不可能繞了他,我就算求一千遍,一萬遍也是無濟於事,既然如此,何必多費唇舌。」

賴朝微詫,嘴角忽然輕輕揚起,勾起一絲難以猜透的笑容,道:「小雪,沒想到你這麼瞭解我。不過,你知道我為甚麼不能放過他,不能放過平家的人嗎?」

小雪也沒答他,只是別過了頭,不去看他。

「你知道你們平家為甚麼會落得這麼一個下場嗎,錯就錯在平清盛在當時肅清我們源氏一族時還是太心軟了,你想,如果當時他殺了我和義經,那麼還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嗎?」

小雪心裡一緊,不錯,如果沒有他和義經,也許一切都會改變,如果沒有義經,一之谷的結果也許會重新改寫,也許早就收復了京師,也許……

「所以,我不會讓這一切重演,為了我們源氏的將來,我沒有選擇。」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的冷酷。

她轉過頭,看著他:「我明白,生死由命,死對於我和重衡哥哥根本不算甚麼,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甚麼?」他的眉微微一挑。

「在你處決我和重衡哥哥前,請讓我們見最後一面。」

這個請求有點唐突,他猶豫了一下,但當他接觸到她懇求的眼神時,心裡莫名的有些發悶,控制不住的點了一下頭。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光芒,這絲光芒令他的胸口好像更悶了。處決她,他實在是做不到……但是她是平家的人的事實也不能改變,她一直瞞著他的事實讓他惱火……他到底該怎麼做……

「那麼,我先告辭了,至於見平重衡的事,我會安排的。」他起了身,轉身就走出了門。

看著那抹紫色消失在門外,小雪緊緊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剛剛見到他時的震驚和不安才漸漸的平和下來,他似乎也沒有提起以前瞞著他的事。她的心中又湧起一陣安慰,還好,重衡哥哥總算不用遭受那個殘忍的刑法了,而且,很快,很快就能見到重衡哥哥了,雖然改變不了彼此的命運,但是能再見他一面,她已經很知足了。下輩子,也許還會遇上,也許還會是兄妹,不過,下輩子,也會遇上成範嗎?心,又絲絲的痛了起來,她在想他,很想很想……也許,只是眷戀他的溫柔吧,在這樣的處境下,人們不是很容易抓住一個救生圈嗎,那麼在她心中,成範也是一個救生圈嗎?還是……

不要再想他了,也許他已經回了平安京了

34.落花亂舞

此時的藤原成範已經遇到了急急帶著平家俘虜趕來的源義經。

「成範大人,怎麼了?有小雪的消息嗎?」義經一進城,還來不及去賴朝的府邸,就被成範攔了下來。

成範一向冷靜的臉上也隱隱透著焦急,道:「這幾天,我四下打探,差不多查遍了賴朝的所有私人府邸,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好像根本沒有小鳥這個人出現過。」

義經一驚,道:「怎麼會這樣,那麼小雪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會不會有危險?」

成範微皺著眉,輕輕搖了搖頭,道:「我想暫時應該不會有危險,這幾天我冷靜下來想過,賴朝用這種方法讓小鳥自投羅網,應該不會只是要對付她這麼簡單,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兄長對小鳥恐怕……」

義經身子一顫,猛的想起兄長對小雪的事情所流露出的點點滴滴,不由脫口道:「難道兄長也喜歡著小雪?」

成範微微點了點頭,道:「所以我想他暫時是不會傷害她的,他可能把小鳥關押在一個秘密的地方。」

「那麼,成範大人,我們是不是要先查出這個地方?」義經問道,見成範點了頭,他又道:「那麼現在我就向兄長去復命,到時我們再談。」

「好,我暫時住在藤原家族的行館內,你就到那裡找我吧。」成範淡淡的笑容遮不住他眼底的擔憂——

今天的兄長大人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義經在和賴朝復命的時候就覺察到了這一點,莫非兄長大人分心是因為她?

「兄長大人,平家被俘的人一共七十一名,請問該如何處置?」義經問了之後,見賴朝似乎沒甚麼反應,又問了一遍:「兄長大人,該如何處置?」

「先暫時把他們關押在城西的府邸裡吧,等過陣子再處決。」賴朝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

「兄長大人……」義經心中不忍。

「對了,我已經派人前去平安京,凡是和平家有血脈關係的,一律逮捕,格殺勿論,平家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賴朝的聲音冷的猶如寒冰,聽著他說的話,義經的心裡不由得難受起來。

「兄長大人,那麼小雪——她怎麼樣了?」義經還是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

賴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她現在很好。」

「那麼兄長大人打算怎麼處置小雪?」義經急忙問道,還不等賴朝開口,他又急急說道:「請兄長大人放過小雪吧,她和平家並無任何血脈關係,她是平家從小收養的宋國女子,並非我國中人,更非平家血脈。」

「甚麼,她是宋國人?」賴朝冷靜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詫的表情,回想起以前,的確聽她用聽不懂的語言唱過奇怪的歌曲,她居然是宋國人……不知為甚麼,賴朝的心裡忽然松了一口氣,這樣的話,她就不是平家的人……但立刻又湧起一絲怒意,不是平家的人還這樣與他作對……

「我自有打算。」賴朝的臉上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忽然話鋒一轉,道:「我決定一個月後處斬平重衡,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由你負責監斬吧。」

「——是。」義經掙扎著回答了一句,心裡卻好像被掐住了一般,喘不過氣來,這樣的安排真是有點殘忍,親自監斬兒時的好友,這種感覺,好難受……

「對了,聽說京裡的藤原中納言這幾天好像在鐮倉。」賴朝似乎漫不經心的提了一下。

兄長大人的耳目真靈,義經趕緊掩飾道:「那個中納言大人,是個不問政事的花花公子,這次來這裡恐怕也是玩樂的吧。」

賴朝的嘴角微微一揚,盯著義經道:「那你就錯了,他可能是真人不露相,從他接手中納言這個官職以來,每次政局變動,他都輕巧的避過了,藤原這個家族固然是顯赫,他自己本身的能力也不能小視,我聽說全國的律法都是經過他過目制訂的。如果我鐮倉這邊也有一位如此精通律法的人就好了。」

「那麼,,,」義經也覺得成範並不是個普通的人,但也不知道兄長還對他有著幾分欣賞。

「他這次來鐮倉恐怕是有事要辦吧。」賴朝淡淡說了一句,又道:「九郎,這次你也辛苦了,就早點回去休息吧。」

義經點了點頭,剛要退下,忽然房裡走進來一位身著淺櫻色單衣的女子,未語先笑,「大人,是九郎來了嗎?」

義經一回頭,卻見是政子,忙行禮道:「嫂嫂大人。」

「九郎,你還是一點都沒有變啊,真不敢相信當初的稚氣少年居然成了立下大功的大將呢,你知道嗎,這裡的人都把你稱作鐮倉戰神呢。」政子微笑著說。

「這個,九郎不敢當。」義經輕輕說道,政子望向自己的丈夫,卻看見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冷的神色。她稍稍一愣,便立刻轉了話題:「你們兄弟倆好久不見,不如九郎,你就留下一起吃飯吧。」

「多謝嫂嫂大人,不過九郎還要安頓平家的俘虜,要先走一步了。」義經推脫了一下。

「不錯,九郎也辛苦了,就讓他早點回去吧。」賴朝淡淡的加了一句。

目送著義經離去,政子忍不住道:「大人,這次九郎立了大功,您怎麼還是對他如此冷淡?」

賴朝看了一眼政子,道:「九郎還年輕,容易滋生驕傲之心,如果過於誇贊,我怕增長了他的自滿。如今在人們看來,這滅了平家的功勞恐怕全是九郎的了。」

政子見他臉上又一絲不悅閃過,連忙說道:「怎麼會呢,大人雄心壯志,如果沒有您的統領,源氏的軍隊又怎麼會這麼快歸順壯大,在趕出木曾義仲,進入京城的時候,都是您制定的一系列不許擾民的措施得了民心,也是你所提出關係到貴族切身利益的新方案贏得了公卿貴族以及法皇的支持,這一切,都在您的帷幄掌握之下,不是嗎?」

賴朝的臉色緩和了一點,對政子微微笑了笑。

政子充滿崇拜的看著他,又道:「從我選擇你做我的丈夫那天,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成就一番大業的,我沒有選錯人。」

賴朝冷冷的眸子裡也透出一些暖意,輕聲道:「我也是不會忘記,夫人一直對我如此信任。」

「大人,」政子溫柔的輕喚一聲,輕輕的靠在他身邊,「所以您要是有別的女人,我可不依。」

一聽這話,賴朝心裡一震,他的眼前立刻浮起了小雪的身影,政子的性格他知道,如果讓她知道自己藏起了一個女子,不知道她會怎麼樣的反應,想到這裡,他立刻沒了情緒,他站起身來,道:「我也有些乏了,去庭院裡走走。」還不等政子回答,他就匆匆的離開了。

政子的心裡湧起一絲苦澀,為甚麼,比起以前,她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了……他的心,似乎越來越難靠近了……

義經一安頓完平家的俘虜後,就匆匆去了藤原成範的住處。把與兄長的對話原原本本與成範說了一遍。

成範聽完了之後,忽然冒出一句話:「明日我就去親自拜訪鐮倉公。」

義經一愣,道:「為甚麼?」

成範淡淡一笑,道:「好不容易有人慧眼識英雄,你說我是不是要去拜訪一下呢。」

義經輕皺了一下眉道:「這個時候,成範大人還有心情開玩笑。」

成範只是笑笑,也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藤原成範果然就去登門拜訪了。

賴朝一見是成範來訪,心中甚為驚訝,一時也不清楚他到底是甚麼來意。

「中納言大人怎麼會來這裡?」賴朝的語氣平靜之中帶著點客氣。

「早就聽說鐮倉公的事跡,所以趁著來鐮倉之際特地來拜訪一下。」成範的嘴角又勾起了那個優雅的笑容。

賴朝一直觀察著成範,這位中納言大人竟然如此的雅彥俊朗,清柳風姿。談吐更是優雅無比,心中先有了幾分好感。

「我也聽說中納言大人對律法頗為精通,一直是真人不露相。」賴朝淡淡的說道。

成範又是一笑,沒有說話。

「對了,中納言大人,如今這裡零散的關東武士人數不少,你說如果想讓他們全都投靠鐮倉軍的話,不知有甚麼好方法。想必這樣的事情難不倒你吧。」賴朝忽然隨意的問了一句。

成範看著賴朝,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暗暗一笑,既然賴朝已經看穿了他,那麼他也沒有必要再偽裝了。

他略一思索,微微一笑,道:「這些關東武士團雖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但是由於身分低下,又沒有堅實可靠的後盾,地位很不穩固,領地也沒有安全保障。因此,他們切望得到保護,保證他們領地的統治權。鐮倉公應該緊緊抓住他們的這一心理,如果現在適時的提出本領安堵和新恩給與,一定會贏得武士們的支持。」

「本領安堵,新恩給予?」賴朝的眼中毫不掩飾他的興趣。

「不錯,本領安堵就是指保護所領,新恩給予是指對有功之臣授與新領地,只要鐮倉公保證保護他們的領地,並且給予他們對領地的統治權,我相信武士們很快都會投靠鐮倉軍的。」

賴朝的眼中頓現贊賞之色,道:「中納言大人果然沒讓我失望,」他頓了頓,又道:「只可惜這樣的才華在平安京被埋沒了。如果你來鐮倉的話,一定會有讓你發揮才能的天地。」

「呵呵,鐮倉公說笑了。」成範嘴邊噙著笑:「我已經過慣了這樣輕鬆自在的生活,還是平安京更適合我這樣的閒人。」

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淡淡一笑道:「既然這樣,我也不會強求,中納言大人若改變主意,我這裡隨時歡迎。」

「哦,對了,這次鐮倉公滅了平家,主上也是甚為欣慰,還在殿上特地誇贊了您一番。」成範忽然話鋒一轉,叉開了話題。

「哪裡,這也是做臣子的份內之事。」賴朝波瀾不驚的說道。

「不過主上也很關心這次鐮倉公會怎麼處置那些平家被俘的人。」成範盯著賴朝的眼睛問道。

「這個請主上不用擔心,一個月後他們會全部被斬首。」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決斷的神色。

「聽說這次俘虜的平家人裡面,還有那位殺人如麻的鬼面,倒是讓人好奇他的真面目呢。」成範漫不經心的隨口道。

「鬼面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賴朝淡淡的回了一句。

「不過他既然殺過那麼多源氏的武士,恐怕這次也難逃一死吧。」成範一臉平靜的道。

賴朝頓了頓,稍稍遲疑了一下,「那是當然。」,在回答的同時他的眼中卻飛快的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成範並沒有漏掉他的這個眼神,這個眼神與剛才那冷酷的眼神完全不同,這個眼神令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賴朝並不想殺鬼面。

他的心情稍稍釋然了一點,起了身,道:「今天打攪了這麼久,那麼,我告辭了。」

賴朝點點頭,道:「請走好。」

成範緩緩的步出了賴朝的府邸,一絲憂慮從臉上掠過,他到底把小鳥藏在哪裡了。不在他的府邸內,那麼會在哪裡?

這幾日,源賴朝一直都沒有來,本來不見到他那張臉固然是好,但由於掛念著見重衡的事,小雪的心裡也有些七上八下的。此時此刻倒希望他能告訴她一聲到底甚麼時候可以見到重衡。

夜霧氤氳飄動,看著開得正好的白色橘花,她的心神又有些恍惚起來,如今在這世上只剩下重衡和成範了,如果在臨死前也能再看一眼成範,那麼……也許她太不知足了,已經寫下那樣絕情的書信,還能再要求些甚麼……

反正難逃一死,也許就能和母親大人,宗盛哥哥,知盛哥哥相聚了,希望大浪之下真的也有皇都,哥哥們能在那裡繼續過著優雅的生活……

她扯下一把橘花,往空中一灑,那些細細小小的潔白花瓣就這麼輕盈的飛舞著,散發著濃鬱芬芳的香味……

源賴朝剛進來就看見了眼前的這一幕,在漫天橘花飛舞下,身著白色唐綾單衣的年輕女子正懶懶的靠在迴廊邊,一頭烏黑髮亮的長發紛紛揚揚的隨風而舞,發絲和風兒互相親密的糾纏著,翻飛的衣袖下隱隱的露出一截比橘花還白的手腕,一層淡淡的月光籠罩著她的全身,銀色的光暈勾勒出一位純淨晶瑩的月下美人……

此情此景,如夢似幻,令賴朝的呼吸也不由加快,心中似乎有甚麼在湧動。他靜靜的站在那裡,凝視著她,唯恐破壞了這份難得的景致。

小雪坐的有些乏了,這才拍了拍衣服,站起身來,一轉身,赫然發現賴朝站在那裡,不由嚇了一跳,退後了幾步。

看她被嚇到的樣子,賴朝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怎麼,就這麼怕見到我嗎?」他走上前幾步。

「有甚麼好怕的,反正是一死。」小雪冷冷道。

「不錯,反正是一死,不過死也有很多種方法,你說平重衡會喜歡哪一種呢。」他淡淡的說著。

小雪的心中一陣刺痛,狠狠的盯著賴朝道:「你說過要守諾言的,你可別忘了。」賴朝看著她臉上閃過的一絲怒色,不知為甚麼,心裡卻莫名的湧起一陣快感。

「我真不明白你為甚麼那麼掛念平家的人,你根本不是平家的人,不是嗎?」賴朝咄咄逼人的注視著她。

她一愣,原來他已經知道了,既然這樣,也沒甚麼可隱瞞的。「不錯,我和平家並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他們視我為己出,這份親情又怎麼會是你這種沒有感情的人可以理解的,你根本就不會明白!」

「沒有感情?」他的眉梢一挑,斂聲道:「你是這樣看我的嗎?」

「不錯。」她也瞪著他。

他冷哼了一聲,略帶嘲諷的道:「感情,你說得沒錯,我沒有感情,不,我還應該更徹底一點,應該更無情一點,如果這樣的話,我也用不著這樣的矛盾了……我就會……」他忽然停住了後面的話,沒有再作聲。

「真是笑話,我們平家的人很快就會被你斬盡殺絕,你已經夠無情了,你還要怎麼無情,是不是連自己兄弟妻子都殺光了才滿意。」她不屑的轉過頭去。

「我要再能無情一點,就不會不忍心殺你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甚麼?」她扭過頭,正對上他的那雙深邃的眼眸,他的眼中似乎有甚麼在閃動。

她直視著他,道:「別假惺惺了,要殺就殺,乾脆點吧。你不殺我,將來我也一定會殺你。」

「是嗎?」他眯了眯眼。

小雪只覺得手上一緊,手腕已經被他緊緊握住,她心中一驚,趕緊掙扎著想掙脫他的手,只一使勁,肩上的傷就開始劇痛起來,差點忘了,肩傷還沒好,差點忘了,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鬼面了,這只手,恐怕是……

「放開我!」她怒道。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容,道:「殺我?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殺我。」小雪怒火攻心,偏偏右手一點也使不上勁,不由抬起一腳就踢了過去,他似乎沒有料到這一招,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腳。

「小雪,你永遠都是這麼不聽話。」他不怒反笑,手上的勁道卻沒有放鬆半分。

「放開我,不然我真會殺了你!」小雪更加惱怒,正要再抬腳再踢,這次他有了防備,輕輕一側身子,小雪一時重心不穩,身子一斜,暗叫一聲糟糕,卻不防落入了一個軟軟的懷抱,賴朝的手已經從後面圍上了她的腰,止住了她的下跌。

她剛要掙扎,賴朝已經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道:「別動,如果你再不聽話,你的重衡哥哥可能會換一種死法哦。」

這話猶如雷電一般擊中了小雪,她猛的回頭,盯著賴朝,賴朝的唇邊居然帶著一絲笑容,眼中閃動的卻是冷酷的神色。他不是在說笑,他是認真的。此時在她眼裡看來,這絲笑容格外的殘忍。她顫聲道:「你好卑鄙,你乾脆殺了我吧。」

「我怎麼會殺你。」他的語氣平靜,忽然低了頭,輕輕的吻在了她的頭髮上,絲綢般的黑髮,散發著一陣淡淡的幽香,這香味,似乎勾起了他的一絲慾望。

小雪的身子一陣戰慄,緊緊的握著拳,生怕自己忍不住一掌打過去,但一想到他那冷酷的眼神,殘忍的話語,只得閉上了眼睛,心,又絲絲的痛了起來。他那冰冷的嘴唇,在慢慢的下滑,一直滑到了她的後頸上,他的嘴唇剛貼上她的皮膚,那細白的皮膚立刻起了一層小顆粒,他的唇似乎一直在那裡流連忘返,小雪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唇上一陣疼痛襲來,不行了,她再也忍耐不下去了,這種屈辱的感覺令她快要崩潰了,她一咬牙,松了松已經被他放開的左手,收了收,用手肘狠狠的往後一撞,

「唔……」他猝不及防的挨了一下,趁他一分神,小雪趕緊從他懷裡掙扎出來,倒退了幾步。

「是我打的你,你要殺就殺我,不要難為重衡哥哥。」她的心中又隱隱有些不安,不知道他有甚麼反應。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道:「我剛才還在想你到底能忍到甚麼時候,你的忍耐力比我想象的更差。」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冷的調侃。

「源賴朝,你不殺了我你會後悔的!」小雪一想到他剛才的輕薄,不由氣得渾身發抖。

「我不會殺你,」他淡淡的笑著,慢慢的靠近她,迅速的伸手捉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直視著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活著。」

他的眼神好像一層薄冰,讓她的心底湧起一層寒意。

他松開了手,轉身就往外走去,快走出去時,他又停了一停,道:「三日後,自然有人帶你去見平重衡。」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雪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原來他想用這種方式報復她,折磨她,讓她生不如死,這就是他的目的嗎,為甚麼,為甚麼不乾脆殺了她,他竟然是如此憎恨她嗎,不能原諒,不能原諒他用重衡哥哥威脅她,她的心,好痛……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成範,該怎麼辦,在這裡,好痛苦……她忽然心中一驚,自己無意識的在呼喚成範的名字,心中又是一痛,她又在想他了

35.相思何人

此時的藤原行館內,成範也是焦慮萬分的和義經在房內商量著。

「成範大人,我也讓手下去查訪小雪的下落,卻也是一點音訊都沒有,兄長到底把小雪關押在甚麼地方了。」義經一臉的焦急。

成範也是一臉的凝重,「最近我也留意了一下你兄長的出行,似乎除了到他手下家臣的府邸裡去,也沒有去過別的地方,而且沒甚麼特別的。成範頓了頓,又道:「上次和你兄長相見,我已經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暫時是不會傷害小鳥的。」

「那麼……」義經頓了頓。

「不過我們還是要盡快找到她,因為如果你兄長喜歡小鳥,那麼對小鳥來說,也是極不安全的。」成範在說這話的同時,心裡忽然泛起一絲酸澀,要是源賴朝對小鳥做了甚麼,他一定不會放過他。

「不過,成範大人,你剛才說兄長最近只是去了幾次家臣的府邸?」義經見成範點了點頭,又道:「這倒有點奇怪,兄長他以前很少去家臣的府邸的。」

「是嗎?」成範思索了一會。忽然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九郎大人,我想我大概知道小鳥在哪裡了。

義經看著他,忽然恍然大悟道:「難道是在家臣的府邸裡?」

「不錯,」成範淡淡一笑,道:「所以我們一直查訪他的私邸都是一無所獲,藏在家臣家裡,這個主意果然不錯。」

「那成範大人打算怎麼做?」義經的心裡也松了一口氣。

「自然是要夜探那些府邸了。」成範平靜的說道。

「那麼,我也一起去吧。」義經趕緊道。

成範搖了搖頭,笑道:「不用了,九郎大人你已經做了很多了,那個畢竟是你兄長,相信我,我一定會把她安全的帶回來。」

「不過,成範大人,我只怕小雪不肯跟你走,她既然上次逃離我們,那麼就算我們找到她,她也未必肯走吧。」義經的臉上閃過一絲擔心。

成範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道:「她的個性總是那樣倔強,誰都難以改變她的想法,這次為了重衡,我也擔心她不肯跟我走。沒辦法,實在不行,我只能強行帶她走了。」

義經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道:「兄長他已經決定一個月後處斬重衡,到時……」他輕聲道:「到時是我監斬。所以,如果小雪一定不肯跟你走,我想……再過一個月,等重衡……她就不用再受威脅了。」

成範默然了一會,道:「平家最後的血脈還是保不住了。」小鳥又要悲傷一回了,想到這裡,他的心中忽然有些隱隱作痛……他看了一眼義經,義經沈默著,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

此時,政子夫人也對賴朝的幾次深夜歸來有了幾分懷疑,按她的瞭解,賴朝是很少這麼晚回府的,而且每次回來心情都很不好,這陣子以來也總是喜怒無常,女人的直覺令她覺得事情有些奇怪。

正疑惑著,卻在庭院裡看見了景時,忽然想起景時如今是賴朝身邊最為受寵的人,想必從他的嘴裡也許能套出些甚麼吧。

「政子夫人。」景時已經走了過來,向她行了行禮。

政子微微點了點頭,開口道:「景時大人,最近大人似乎很忙,您常常在他身邊,知不知道大人最近都在忙些甚麼?

景時抬起頭,政子夫人優雅的笑著,眼中卻絲毫沒有笑意。這幾年來,政子似乎成熟了很多,也日益強硬起來,去年更是為了丈夫的地位免受威脅,毫不留情的放逐了有野心的親生父親,這個女人,他從來就不敢小看。或許,他的心念一轉,這是個借刀殺人的好機會……

「這個……」景時的眼神閃爍,說話也吞吐起來。「大人的確很忙。」

政子眼睛彎彎的一勾,柔聲道:「景時大人,我最恨別人騙我了。」

「這個,在下實在是不敢說。」景時推脫著。

「說,如果有甚麼,我自會擔待一切,你放心,我也不會說出來是你告訴我的。」政子知道他在擔心甚麼。

景時象是下了決心般的點了點頭,道:「好,為了大人,為了源氏的基業,我也不得不說了,大人在我的別邸裡關押了一位平家的俘虜,那位俘虜是位美麗非凡的女子,所以大人好像不捨得殺她,還恐怕對她……」

政子的心口一陣酸澀,臉上依舊不動聲色道:「你是說大人貪戀她的美貌,所以不捨得殺了,這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政子夫人,這要是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可偏偏她不僅是平清盛的女兒,而且她就是殺了我們無數源氏武士的鬼面,要是留下她,恐怕她會侍機報復。」景時一臉憂慮的說道。

「甚麼!」政子心中一驚,神色微變,道:「鬼面是平清盛的女兒?有這種事?」

「不錯。」

政子沈思了一會道:「如果是這樣,她將來只怕會對我們源氏不利,大人向來不喜女色,這次是怎麼了。」

「不錯,大人一向不喜女色,都一時被這女人迷惑,那麼這個女人實在是太危險了,我們怎麼能留一個平家的人在大人身邊。」景時不失時機的繼續道。

「這個女人,留不得。」政子冷冷的甩了一句話,「景時大人,這件事就交給你辦吧。」

景時輕輕搖了搖頭道:「在下恐怕不行,那位女子目前在在下的別邸內,如果在那裡出了事,在下唯恐大人會怪罪於我。」他話鋒一轉,道:「不過大人讓我三日後帶她去看平重衡,到時我會忽然生病,送不了她,那麼自會有別的人護送,等她回來的路上……夫人就可以派人動手,而在下也沒有任何過失。」

政子微微一笑,道:「景時大人果然想得周到,就這麼決定了。」

景時的唇邊勾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馬上就要見到重衡哥哥了,小雪那顆一直都在悲傷的心終於感到了一絲喜悅,雖然這絲喜悅的背後還是哀傷。重衡哥哥,到底怎麼樣了,是瘦了,還是憔悴了,她的心象是被甚麼燒著似的,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他。

「小姐,今天你吃得很少呢,要不要我做點糕點?」千手姬緩緩的走了過來,在她身邊靜靜坐下。

小雪側過頭看著她,輕聲道:「不用了,這些天謝謝你照顧我。不過我只不過是個俘虜,你不用對我這麼好的。」

千手姬笑了笑道:「小姐,其實你覺得大人把你當作俘虜了嗎?本來我是不該多嘴的,不過我也是個女人,我看得出來大人對你很特別。有幾次他來這裡已經很晚了,就只是在門邊看了你一會就回去了,大人看上去好像很辛苦的樣子。」

辛苦?恐怕他是在考慮該怎麼折磨她吧。「我不想聽關於他的事情。」她的語氣立刻就變得冷淡起來。

千手姬一笑,站起身來,道:「好,那麼小姐就早點休息吧,我也先退下了。」

一想到他用重衡來威脅她,心裡的恨意就更加強烈,他到底要用重衡折磨自己到甚麼時候,他還會想出甚麼可怕的方法,偏偏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想起那晚他冷酷的眼神,以及冰冷的嘴唇,不由渾身一寒,心中的委屈不可遏制的湧了出來,

成範,她該怎麼辦……此時此刻,好想念成範溫暖的懷抱,好想念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好想好想,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樹下的初識,夜晚的授劍,荒唐的提親,瀟灑的退親……第一次錯手殺人時的恐懼,第一次上戰場時的緊張,第一次斬殺敵人時的困惑和迷茫,一次一次,都是他在身邊溫柔化解,大戰前夕,他千里迢迢的趕來,痛失親人後,還是他,象是一個王子般的出現在她的眼前,是他,都是他,這麼多年,原來他一直在她的身邊,包容她,體諒她,支持她,藤原成範,藤原成範,她的心一陣陣的抽痛起來,為甚麼,自己現在才明白過來,一切都太遲了,一切都不可能了……他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了……好想他,想的心好痛……」成範,成範……」她低低的輕喚著。

「我在這裡,」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聲音,她的身子一震,不敢相信的轉過頭去,「成——範?」她結結巴巴的喚道,怎麼可能,他怎麼會在這裡,為甚麼,每次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會出現,為甚麼,好可惡,真的好可惡,成範,好可惡,她的眼中似乎有甚麼炙熱的液體在湧動……

還未來得及再說些甚麼,已經被成範擁入他的懷抱,這種緊緊被擁抱的感覺,好溫暖,她用力的呼吸了幾下,果然還是那陣熟悉的熏香,這是在做夢嗎?如果是夢,她真希望不要醒來,就這樣一直,一直下去……

「我在做夢,對嗎?」她把頭埋在他的懷裡,喃喃道。

他捉起她的左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臉上,柔聲道:「那你重重的掐我一下,看我痛不痛。」

她緩緩的抬起頭,看著成範,成範的眼中如同初見時一樣,深邃又清亮的眼眸中逸動著陣陣暖意,眼底的暖意,似乎就要溢出來了。

「笨蛋,為甚麼逃走。」他的臉上飛快的閃過一絲生氣的表情,

「我……」她忽然說不出話來。忽然又想到了甚麼似的,道:「你是怎麼進來?」

成範微微一笑道:「以前的六波羅府邸我都能來去自由,何況是這樣一個區區的府邸。」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小雪驚訝的問道。

成範的眼神越來越深邃,似乎要把她吸了進去,他低聲道:「因為,我聽到了一隻小鳥的呼喚,聽到這只小鳥在說,救我,救我……」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痛,慢慢附下頭去,迅速捉住了她的嘴唇,他那猶如天鵝羽毛一般柔軟的嘴唇輕輕的在她唇上摩挲,溫柔而有力的輕噬著她的唇瓣,吮吸著她的甘甜,似乎想把這幾天的思念全都印刻在她的唇上,齒間,舌尖,小雪條件反射般的回應著,成範感覺到她的回應,欣喜萬分,更加深入的纏綿起來。

成範,成範,小雪的腦子裡此時只有這個名字,唇齒間的快感一波一波的傳遞到大腦,令她快要暈眩,她喜歡他,她喜歡成範,好喜歡……

半晌,成範才依依不捨的放開她,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你明明看見我留下的那封信,看見那麼絕情的話,怎麼還趕過來,你才是笨蛋。」小雪回過神來,忽然問了一句。

成範的眼神更加溫柔,輕聲道:「此身今已慣,再會永無期,小鳥,我明白你的意思。」

意思?甚麼?小雪一愣,正要說話,成範已經輕輕吟道:「此身今已慣,再會永無期。唯有心頭戀,纏綿到死時。你說,我怎麼會不明白你的心意,我怎麼會不趕過來。」

看著他的笑容,小雪把想說的話又吞回了肚子裡,那時寫的時候還沒有完全明白自己對成範的心意,只是想了兩句比較絕情的和歌,根本不知道後面還有那麼兩句。不過現在也好,反正自己的確是喜歡成範的,就不要揭穿了……

「那麼,現在,跟我走吧。」成範的這句話令她又立刻恢復了理智,她不假思索的搖了搖頭,「不要,你明明知道我不會跟你走,要不然我也不會來鐮倉了。」

成範也收斂了笑容,道:「我也說過,就算用強,我也不會讓你有危險。」

成範在生氣,從來都是優雅的笑著的成範在生氣,而且很生氣。小雪微微詫異的同時,也穩了穩心緒,平靜的說道:「聽我說,成範,源賴朝答應我兩天後去見重衡哥哥最後一面,所以我不能跟你走,而且……如果我一走,我怕他隨時改變主意,折磨重衡哥哥,我的親人只剩他一個了,你明白我的心情,對不對……我知道重衡哥哥難逃一死,但起碼也要等到他沒有痛苦的離開人世,我才能安心。所以現在,我絕對絕對不會走。」

成範凝視著她,緩緩道:「源賴朝已經下了令,一個月後將重衡斬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忽然聽到確切的時間,小雪還是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一個月,只剩一個月,重衡哥哥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她的心,又開始被慢慢的撕開了,一刀,又是一刀,她清晰的感到那陣刀從心臟划過的刺痛……

「那,,,那你就讓我再呆一個月吧。」小雪斷斷續續的說著,心痛的她快說不出連貫的話語了。

成範猶豫了一會,又問了一句:「兩天後你去看重衡最後一面,對嗎?」見小雪點了點頭,他緩緩說道:「好,我就再給你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就來把你帶走。」

「嗯。」小雪釋然的點了點頭。

成範笑了笑,俯首吻了一下她的臉,道:「我也要離開了,夜深露重,你也早點休息,不要擔心,我一定會守護你的。」

「成範……」小雪低低的喊了一聲,

「甚麼?」成範停住了腳步。

「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一直都在我身邊。」她輕聲道,不知為甚麼,那句喜歡他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笨蛋,我會一輩子都在你身邊的。」成範的嘴角微揚,一抹笑容不自覺的浮了上來。就在同時,他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複雜的眼神,對不起,小鳥,我撒謊了,我不能再讓你涉險了,等你見完重衡最後一面,兩天後,我一定要把你帶走,一定,就算你從此討厭我,我也要這樣做,對不起——

兩天後,小雪早早就準備好,等著來人帶她去重衡所在的府邸,她此時的心情又喜又悲,百種滋味交集在一起,淡淡的泛起一陣苦澀。

正在這時,千手姬緩緩的走了過來,道:「小姐,來接您的牛車已經停在門外了,如果您準備好的話,就啟程吧。」

小雪點了點頭,就往門外走去。門外停著一輛十分普通的牛車,幾乎沒有甚麼裝飾,車的一邊站著一位牽著牛繩的穿褐色便服的男子。他一見到小雪,就替她拉起卷簾,開口道:「小姐,請上車吧。大人在車上等著您呢。」大人?小雪抬眼往車裡望去,不由又是一驚,倒抽了一口冷氣,車中坐著的那位著紫色絲綢直垂的男子正是源賴朝,看著她遲疑的表情,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冷的神色,道:「怎麼,不想去見平重衡了嗎?」,小雪瞪了他一眼,還是看重衡哥哥要緊,他難道還會吃了她不成,於是也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迅速的上了車。

36.訣別重衡

一上車,她就使勁的把身體挪到了離他最遠的地方,隨後扭過頭,不再去看他一眼。

「你就這麼害怕我嗎?」他低聲問道。

她也沒有回答,只沒好氣的說:「不是派人送我去嗎,怎麼是你。」賴朝眯了眯眼,漫不經心道:「不錯,本來是讓景時帶你去,但他正好生病了,我又正好有空,就帶你去一次吧。」

她輕輕哼了一聲,沒再作聲。

車內倒也簡潔雅致,淡淡的熏香似有似無,令人有些昏昏欲睡,車子在路上慢慢的走著,這鐮倉的路似乎不及平安京的路平坦,一顛一顛的,她的胸口有些發悶,好像有陣惡心的感覺泛上來。

他留意到她的臉色很差,又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了,不舒服?」

她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不關你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格登!」牛車好像絆到了甚麼,猛的停了下來,小雪一時身子不穩,車內空間又小,她居然不偏不倚的跌到了賴朝的懷裡。頓時大驚,剛想起來,身子已經被他的雙手緊緊的圈住了。

她驚愕的抬起頭,賴朝的眼中似乎跳動著兩簇燃燒的火苗,神情也有些古怪,這樣的氣氛好危險,她拼命掙扎著,無奈他的手如同銅牆鐵壁一般,又加上她剛傷愈的右手一點勁也使不上,不由又急又怒又氣,破口大罵道:「放開我,混蛋,快……」剩下的話還沒說出口,她的嘴唇就被他用自己的嘴唇牢牢的堵住了,小雪在震驚之余,一時呆在了那裡,過了幾秒鐘,她才忽然反應過來,這個混蛋居然在吻她,她立刻緊緊的閉著自己的嘴,死活也不讓他的舌頭侵犯進來,一邊又使勁的側過臉,想逃脫他的嘴唇,賴朝手上用力,把她擠到角落,翻身壓上,令她動彈不得,又騰出一隻手緊緊的托住她的後頸,更加霸道的想撬開她的貝齒。

好辛苦,好難受的感覺,她的內心仿佛就要炸開了,好吧,既然你這麼卑鄙,我也不會就這麼讓你欺負,她忽然微微鬆動了嘴唇,他的舌立刻蛇一般的鑽了進去,就是這個時候了,她忍住心中的不適,用力猛的一口朝他的舌頭咬去……

「哦……」只聽一聲吃痛的聲音,她的嘴唇上明顯感到一輕,那該死的嘴唇終於離開她了,她抬眼怒視著他,他面無表情的抬起右手,用手指抹了一下舌頭,手指上立刻就沾上了鮮血,他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鮮血,又看向了小雪,那眼神冰冷冰冷的,小雪不由打了個冷顫。

「小雪,這一下我是不是該報復在平重衡身上呢?」他冷冷的聲音猶如利刃一般直刺她的心臟。

「不要!「她失聲道,「是我做的,你要報復就報復我,不要再折磨重衡了!而且,而且是你先作出這樣卑鄙無恥的事情,是你太過份了!」

她頓了頓,又道:「源賴朝,你可以殺我,可以折磨我,可是不能侮辱我,不然我寧可一死,也好過受你侮辱。」

他臉色有些發青,迅速的捉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正視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再說一次,我絕對不會讓你死。」他慢慢松開了手,冷冷道:「這次就算了,如果再有下次,不要怪我不守信用了。」

源賴朝,為甚麼,為甚麼不乾脆殺了她……小雪軟軟的靠在角落裡,心中的恨意一波又一波的湧了上來。

車子緩緩行了半個時辰左右,終於在一座偏僻的府邸前停了下來。小雪和賴朝下了車,就往府裡走去,府內雖然簡樸,倒也整潔,看得出平時也是有人在打掃收拾的。

賴朝帶著她繞過迴廊,在一間房前站定,道:「平重衡就在裡面,有甚麼想說就說吧,不過我只給你們半個時辰。」

小雪沈著臉點了點頭,走到門邊,重衡哥哥就在門的另一邊,馬上,馬上就能見到重衡哥哥了,她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輕微顫抖的手竟拉不開移門。她不得不深深的呼吸了幾下,抓住自己不停顫抖的手,調整了一下情緒,才慢慢的拉開移門。

一位身著藍色直垂的年輕男子手持一卷佛經,正看得認真,微側削瘦的臉上雖然滿是憔悴之色,卻還是遮不住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優雅的氣質,重衡哥哥瘦了,憔悴了,曾經因其絕倫風姿而被京城人比擬成牡丹的重衡哥哥,如今神采何在。她的心中震動不已,眼中的淚已經控制不住的湧了出來,那種痛徹心肺的悲傷令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男子聽到動靜,緩緩的轉過頭來,待看清眼前的這個女子,手中的佛經早已掉到了地上。只是一臉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人……

「重衡哥哥!」小雪早已忍不住,哽咽著撲進了重衡的懷裡,重衡輕輕捧起她的臉,喃喃道:「是你嗎,小雪,真的是你嗎?」

「是我,是我,重衡哥哥,是我。」小雪一迭聲的回答著,淚水一串一串的滴落在重衡藍色的直垂上,瞬間就把他的直垂染成了暗色。「小雪!」重衡從喉嚨間艱難的擠出了兩個字,就緊緊的抱住了她。他的手,收得好緊,仿佛要把她的腰揉斷似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漸漸的平靜下來,小雪抬起頭,心痛的說道:「哥哥,你瘦了,也憔悴了很多,我真的好擔心你。」

重衡撫摸著她的頭髮,道:「我沒事,現在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忽然他象是想起了甚麼似乎,猛的跳了起來,大失驚色,道:「小雪,你也被俘了,你也被俘了?」

小雪點了點頭,凝視著他道:「是,我被俘了,不過現在我倒慶幸被俘,至少臨死前還能見哥哥最後一面,我死也無憾了。」

「小雪,」重衡眼中淚光閃動,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小雪,你不該死的,你和平家並無血緣關係,你不該死的。」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悔恨,「是我做錯了決定,一開始就不該把你拉進來,一開始就不該讓你涉足這樣殘酷的戰爭,我好後悔,如果你在成年禮後嫁給藤原成範,也就不用受這麼多罪了,都是哥哥的錯,是我太自私,一心想著你是我的……」他的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重衡哥哥,那根本不是你的錯,我雖然和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你們都一直把我看作是一家人,不是嗎,尤其是重衡哥哥,從小就寵著我,慣著我,你們都是那麼疼愛我……」小雪說到這裡,想到其他哥哥已經不在,重衡就要問斬,不由悲從中來,壓抑的悲傷一下子全都爆發出來,她緊緊的抓著他的衣袖,哭著道:「重衡哥哥,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她痛恨自己真的好沒用,她痛恨自己甚麼也辦不到,連重衡哥哥的命也保不住……

「傻瓜,人都有一死,天命難違,其實我早就該戰死在一之谷中,如今已經殘喘苟活了許久,也是時候去見父親大人他們了,」他的臉色沈靜,輕撫著小雪的肩膀,柔聲道:「所以,沒甚麼好傷心的,如果有緣,來世一定還能再相聚。」

「我不要來世,我只要這一世啊,哥哥……」小雪的聲音還在顫抖。

「小雪,這都是宿命,」重衡撿起了掉在地上的佛經,輕聲道:「最近一直都在看經書,我的心裡也通徹了很多,我們平家落得這樣的下場,都是以前種下的惡因,有因必有果,源氏現在雖然是贏了,但又能多長久呢,誰也不知道。」

小雪驚訝的看著重衡,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害怕,沒有迷惑,只有淡定和清明,只是當他凝視著自己的時候,那份淡定就飛快的被打破了。

「小雪,好久沒看見你的笑容了,能笑一下讓我看看嗎?」重衡的臉上露出一抹久違的微笑。

她猶豫了一下,現在的她,又怎麼笑得出來,但是不管怎麼樣,還是想讓重衡記住她美好的一面,於是她點點頭,緩緩的在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重衡心中一漾,不自覺的伸出修長的手指去觸碰那令他目眩神迷的笑容,在死前能看到妹妹的這個笑容,他知足了……

「好美的笑容……」他微笑著,輕撫著她的臉道。

「重衡哥哥,來世我們一定會再相見的。」小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重衡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眼神,點頭道:「不過,希望來世我們不再是兄妹,來世,」他頓了頓,又一字一句道:「如果找到你的話,我一定再也不會放手了。」

小雪心中一顫,抬眼看去,重衡的臉上閃過一絲哀傷。她微微一笑,柔聲道:「那我等著你,重衡哥哥。」

重衡的眼中似乎有甚麼閃耀了一下,正想說甚麼,門外忽然出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小姐,大人吩咐您該出去了。」

半個時辰為甚麼會這麼快,小雪心如刀絞,戀戀不捨的拉著重衡的衣袖,死活不肯放開,她知道,這一別,今生今世再難相見了。這一別,相逢唯有在夢中……為甚麼,她會遭遇這麼殘忍的命運,這到底是為甚麼……

一直到那位女子來催了第三遍,小雪才慢慢站起身來,一步三回頭,緩緩走向門邊,正要邁出門去,忽聽重衡在身後緩緩的輕聲吟道:「妹妍如紫茜,能不鐘我心,奈何非我婦,思慕斷我腸。」

一聽到這首和歌,她猛的停住腳步,一時心如刀割,淚如雨下,顫聲道:「重衡哥哥,下輩子我一定會嫁給你,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找到我!」她說完這句話,一咬牙,頭也不回的就踉踉蹌蹌的跑了出去,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

重衡哥哥,下輩子就算你找不到我,我也一定會找到你,一直一直找下去,我欠你的實在實在是太多了——

臨上牛車前,她已經擦乾了自己的眼淚,就算哭泣,也不能在源賴朝面前哭泣,只是眼睛依舊紅腫著,一上車她就縮在角落裡,再不發一言,賴朝見她這樣的樣子,也明白她見到重衡哭一頓是免不了的,心中隱隱的有些憐惜的感覺,這樣的她,令他很想緊緊擁抱,輕聲安慰。

他的眼神中透出了一些柔和,望向小雪,不巧,正對上她那雙滿含恨意的眼眸。如果眼神可以殺人,他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輕輕顛簸著的牛車上,小雪思緒紛亂,滿腦子都是以前和重衡在一起的回憶,此時此刻,似乎格外的清晰,甚麼事都縱容她的重衡,甚麼事都寵著她的重衡,真的就要這樣永遠離開她嗎,

宗盛哥哥,知盛哥哥,重衡哥哥,一個一個的離她而去,現在的她好寂寞,好孤單,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害的。她恨恨的望了一眼源賴朝,他似乎正在閉目養神,都是他,是他毀了平家,是他毀了她的哥哥們,一想到這裡,恨意一髮不可收拾,在胸口不停湧動,似乎立刻就要噴薄而出,她恨他,恨得想一刀殺了他,殺了他?這個念頭在她腦中一現,看了看閉著眼的賴朝,她心念一動,現在不正是殺了他的好機會嗎?就算同歸於盡也值得。雖然右手不能用,但可以用左手啊。

一打定主意,她就仔細打量了一下賴朝,他的腰間佩著兩把太刀,一把長,一把短,如果抽出那把短的,以最快的速度插進他的喉嚨,憑她殺了那麼多人的經驗,即使換成左手,她應該還是能辦到的吧。

正在這時,車身又重重的顛了一下,就是這個時候了,說時遲,那時快,小雪趁著車子的慣性往前一撲,迅速的抽出了他腰間的短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準他的喉嚨刺去,就在刀刃離他的喉嚨還有幾寸的時候,他忽然睜開了雙眼,不動聲色的極快的伸手夾住了她的刀刃,她一時大驚,他居然這麼輕巧的就化解了來勢洶洶的攻擊,他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快,他還有多少是深藏不露的……就在她一念之間,那刀已經被他奪了過去,連他用甚麼招數她都沒有看清。

「你是不是連這只左手也不想要了。」他的聲音冷如寒冰,「想殺我,以前你是鬼面的時候恐怕也辦不到,更何況你現在這個樣子。」

小雪低聲道:「廢話少說,要殺便殺。」

正在這時,忽然聽見牛車外傳來一聲慘叫,車子猛的停了下來,賴朝臉色一變,剛一掀簾子,一把銀晃晃的刀子就刺了進來,他側身一躲,極快的奪過了這把刀,低低的說了聲:「別出去。」就縱身跳到車外,小雪在車內只聽見外面一陣兵器相接聲,腦中只想到了一件事,被伏擊了。她立刻撿起那把短太刀,緊緊握在自己手裡,又撩開一點左側的簾子,只見有五六個武士打扮的人正與賴朝打作一團,賴朝果然深藏不露,看他手起刀落,已經有兩個倒下了。

那剩下的幾個似乎不想與賴朝糾纏,有一個終於瞅準時機直衝車前,舉刀就往車內刺去,小雪伸刀一擋,手臂被震的一麻,那人已經鑽進了車裡,瘋狂的向她揮刀,象是非要致她於死地不可,她的左手似乎發揮不了甚麼作用,形勢危急,再這樣下去,非死不可,她雖然不怕死,但也不想這樣莫明其妙的被殺,於是把心一橫,把刀遞給右手,用盡全力,用了那招以前殺敵無數的一刀穿喉,「撲!撲」兩聲,那刀狠狠的正扎在他的喉嚨上,那人用手緊緊抓著自己的喉嚨,喉間還咕嚕咕嚕的發出一些怪聲,才倒了下去,在他倒下去的一瞬,小雪才發現他的背上也差不多在同時被插了一把刀,她抬起頭,看著站在車旁的人,他似乎還在微喘著氣,夕陽的余暉淡淡的灑滿他的全身,勾勒出一層金色的光暈,竟顯出幾分柔和。他,真的是源賴朝?

「你,沒事吧。」他低低的問了一句。

她搖了搖頭,從簾子的間隙往外一望,那幾位武士已經都變成了屍體。

「他們看起來象是衝著你來的,我看……」賴朝忽然停住了,直直的看著小雪的肩膀,眼神中竟隱隱的透出一絲恐懼。

小雪這時也忽然覺得右肩劇痛不已,低頭一看,不由大驚,肩上正不停的湧出鮮血來,糟糕,一定是剛才太用力,原來的傷口又破裂了,她忙用手按了一下,那血卻還是源源不斷的從指縫裡湧出來,賴朝已經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臉色大變,顫聲道:「小雪,小雪,你怎麼樣?」

他迅速的撕扯下了自己衣服的一角,伸手就去撩她的衣襟,「別碰我。」小雪憑著僅存的一點意識,擋開了他的手。

「現在是甚麼時候了!先包扎起來再說。」賴朝的聲音重帶著一絲焦急和怒意,他一手捉住小雪的左手,一手飛快的撩開了她的衣襟,肩上象是甚麼傷口裂開了,鮮血還在不停的冒出來,襯得她的膚色更加蒼白。該死,怎麼會流這麼多血,他的心微微的抽痛起來,不顧小雪的掙扎,三兩下就替她包扎好肩膀,整好衣襟,緊緊的抱她入懷沈聲道:「忍耐一下,小雪,我立刻就帶你回家。」

這疼痛令她的神智開始迷亂起來,意識也開始漸漸喪失,也許這次是真的要死了吧,不過在死前,她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她提起氣,微弱的開口道:「源賴朝,如果……如果我死的話,你還是會遵守你的諾言的,對不對,對不對?」說完這些話,她再也撐不下去了,在昏迷之前,只隱隱約約的聽見賴朝失控的喊聲:「不許死!如果你敢死的話,我就會用最殘忍的方法對付平重衡!」

37.曾經少年

也不知過了過了多久,小雪才悠悠的醒了過來,她一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個完全陌生的房間,又低頭一看,肩部的傷已經被重新包扎過了,隱隱的透著一股藥味。這次舊傷復發,似乎比上次還要痛上幾分。

她又動了動自己的左手,這才發現自己的左手居然被人牢牢的握在手裡,一驚之下,抬眼望去,斜倚在自己身邊,抓著自己的手的人竟然是源賴朝,他半側著臉,似乎睡著了。此時的他看上去格外的平靜,臉色柔和,和清醒時的冷酷樣子完全是兩個樣。她下意識的掙扎了一下,想把手抽出來,只一動,他立刻就驚醒過來,看見她睜開雙眼,臉上立刻閃過一絲欣喜之色,輕聲道:「小雪,你醒了?你覺得怎麼樣?」

小雪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冷聲道:「放開我的手。」賴朝的手猛的一緊,緩緩的放開了她。

「藥師說了這是因為你以前的箭傷復發,所以要好好休養,這裡是我的府邸。」他臉色有些黯淡,迅速的閃過一絲擔憂。

「甚麼?為甚麼?我寧可回到原來的地方。」小雪一聽是他的住處,不由心裡又是一沈,這樣豈不是要天天和他見面。

「這次的刺客擺明是衝你而來,而且你又受了傷,自然是在我身邊最為安全,你甚麼也不用想了,就好好在這裡呆著吧。」他臉上的欣喜之色已經消失,又換上了一副冷冷的臉。

「為甚麼要救我……」小雪抬頭怒視了他一眼,「源賴朝,就算你救了我,我還是一樣的恨你。」

賴朝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低聲道:「那就恨我吧,留在我的身邊恨我。」

小雪一愣,居然沒有說出話來,留在他的身邊恨他,那是甚麼意思?他要一直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嗎?多久?一年,兩年,十年,一輩子?她只覺得渾身發冷,一股寒氣從內心深處漫延到了四肢百骸。

那麼成範呢?他會不會知道她在這裡?他還能找到她嗎?成範一定會很擔心吧……

肩上的疼痛又陣陣襲來,她輕輕的捂住痛處,心裡卻是如同如同煮沸了的水一般,再也不復平靜。

賴朝出了房門,臉色益發陰沈了。腦中又回響起藥師的話語,「這位小姐右肩的箭傷本來就沒有痊愈,這次再度復發,傷勢更加惡化,而且她身體十分虛弱,如果不好好調養,輕則右手再也不能提取稍重一點的物件,重則……」重則會怎麼樣,他並沒讓藥師說下去,因為他絕不會讓這個重則的事情發生。

「大人,聽說您把那位平家的女子帶回府裡,這是真的嗎?」政子氣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索。

他看了看政子,她似乎是剛收到消息,急匆匆的趕了過來,一臉的怒色,眼中隱隱的透著幾分焦慮。

「不錯。」他點了點頭。

「大人,她是平家的女子不說,而且還是殺害了我們源家無數武士的鬼面,您怎麼能把她帶回府,您到底想做甚麼?」政子的聲音急促起來。

「我會娶她做我的側室。」他掃了一眼政子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從今以後,她既不是平家的女人,也不是鬼面,她的身份只有一個,就是我源賴朝的人。你明白了嗎,政子?」政子的反應他完全猜得到,以前他也想過一直把小雪藏在別處,但現在形勢危急,為了小雪的安全,他一定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留在自己的視線之內。

「可是大人,您如果真要納側室,我也沒有資格反對,但是這個女人是平家的人,我怎麼放心讓她呆在大人的身邊。」政子又氣又急,那個女人運氣實在是太好了,刺客派去的時候,賴朝居然和她在一起,不但沒能殺了她,賴朝現在還乾脆把她帶進了府,這樣的女人留在他的身邊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說了,從現在起,她是我的人,你不用再說了。」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政子一臉苦澀的搖了搖頭道:「好,我不說了,不過大人,希望您不要忘了您的雄心壯志,不要因為一個女人動搖了我們源氏的千秋基業。」

賴朝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轉過頭,對著門外的侍衛道:「好好看管這裡,未經我的允許,甚麼人也不許進去。」

「那麼大人,我總可以見見她吧?」政子的臉色有些發白,女人的直接反應讓她想見一眼這個女人。賴朝猶豫了一下,沒有回答。「您放心,我又不會吃了她,只是看一眼總可以吧,如果不放心就派人跟著我吧。」政子繼續說道。

「好吧,」他點了點頭,又道:「其實你也應該認識她的。」

政子愕然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也認識她?」

「進去看了就知道了。」賴朝的語氣開始緩和起來。

政子懷著困惑,輕輕的拉開了移門,只看見一位年輕女子背門而臥,長發散亂,幾綹墨黑的青絲在柔軟的被子上畫出嫋娜的痕跡……

那女子聽見門響,也沒回頭,只是冷冷的說了句:「源賴朝,讓我在你身邊呆一輩子,還不如殺了我乾脆。」

「你就是那位平家的女子?」政子輕輕的問了一句,聽見政子的聲音,那女子似乎吃了一驚,慢慢的轉過頭來,頓時瞪大了雙眼,直直的盯住了她,政子的驚訝一點也不比她少,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年,但這張臉,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小雪,鬼面居然是小雪,怪不得賴朝會說那樣的話,她似乎有點明白了賴朝為甚麼想救她,想娶她為側室了……

「小雪,怎麼會是你,真的是你?」政子的臉上難掩驚訝之情。

「政子,是你?」她輕輕的喚了一聲,政子快步走到了她身邊,「小雪,你怎麼會是鬼面,你居然是平家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雪搖了搖頭,道:「我本來就是平家的人,以前一直都瞞著你們。」

政子仔細的打量了小雪一番,她的容顏依舊美麗,卻是難掩憔悴,少了幾分以前的活潑純真,笑容不再,眼中似乎蒙著一層淡淡的憂傷。平家覆滅的結局看起來令她打擊不輕,政子的腦海中忽然浮現起以前相處的歡樂時光,如今物轉星移,她的心裡不由生出了幾分感慨和惆悵。心裡忽然有些矛盾起來,該怎麼做呢,雖然她是小雪,但留她下來總是個隱患,或者殺了她?政子現在有些猶豫,這樣的小雪她似乎有點下不了手。但是不管怎麼樣,賴朝的身邊不能留下小雪……絕對不能……她不能讓源氏的基業有分毫動搖。

源賴朝帶了一位受傷女子回府的消息立刻也傳到了藤原成範和義經的耳中,成範早為了昨晚的撲空而擔憂不已,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猜到賴朝帶回去的人是小雪。

「不行,九郎大人,我不能呆在這裡,我要馬上去把小鳥救出來。」成範的臉上已經失去了冷靜,一想到小鳥又受了傷,他只覺得五臟俱焚,痛徹心肺,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愛情原來真的可以衝昏一個人的頭腦,連一向鎮定淡然的藤原成範也不能例外。

「成範大人,現在恐怕不行,兄長的府邸守衛重重,再加上這次由於小雪被襲,更是加派不少了人手,想把小雪帶走實在是很困難。」義經也是心如刀割,但此時他似乎還是比成範多了幾分冷靜。

「不如這樣,我過幾日去一次兄長那裡,探望一下小雪,看看到底情形如何,到時再作打算。」他繼續說道。

成範穩了穩自己的情緒,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現在只有冷靜下來,才能想出救小鳥的方法,「請你到時留意一下四周的守衛數量,另外,」他從衣袖裡拿出那張小雪寫過字的紙箋,遞給義經,道:「如果有機會,幫我交給她。告訴她我一定會去救她。」

義經伸手接過,余光飛快的掃過了紙面,只見小雪以前寫的那兩句和歌後多了兩句,唯有心頭戀,纏綿到死時。字跡流暢瀟灑,應該是成範的字。他的心猛的抽痛起來,連忙不動聲色的折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衣袖裡,道:「如果我能見到她,我一定會轉交的。」

他猶豫了一會,又道:「成範大人,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是關於平重衡的。」——

過了幾日,義經早早的就去了源賴朝的府邸,賴朝似乎並不驚訝他的忽然到來,在問候了幾句後,義經按捺不住提起了小雪的事情。

「兄長大人,我聽說您把小雪帶回了府中,這是真的嗎?」

賴朝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吐出兩個字:「不錯。」

義經臉上掠過一絲緊張,道:「那麼兄長大人,您到底打算怎麼處置她?請看在以往的情份上饒她不死吧。」

「死?」賴朝挑了挑眉,「我怎麼會讓她死,對了,不久之後我就會娶她做側室,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我怎麼處置她了。」

「甚麼!」賴朝的話猶如晴空霹靂一般打在了義經的頭頂上,「兄長大人,此話當真?」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自然是真的,」賴朝漫不經心的道,「她過去是誰這並不重要,從現在起,她就是我的人。」

「可是,兄長大人,您這樣做是因為喜歡她嗎?還是有別的原因?」義經此時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直視著賴朝的眼睛問道。

賴朝的臉上閃過一絲微詫的神色,他知道這個弟弟一直喜歡著小雪,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一般的喜歡,不過就算喜歡又這麼樣,小雪始終都是屬於他源賴朝的。

「你認為我有甚麼別的原因?」賴朝的眸子冷冷的掃了義經一眼。

「兄長大人,平家落得這樣的結局,小雪只會憎恨我們,這一生,她只會活在仇恨中,如果您還要她嫁給您,這對她來說實在是難以接受,您也清楚她的性子,我只怕她……」義經的心又隱隱的痛了起來,不知道小雪會作出甚麼偏激的事情來。

賴朝的臉上稍稍動容了一下,但立刻恢復了沈靜的臉色,道:「這點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喜歡她也好,不喜歡她也好,我自有主張。」義經的話,他不是沒有想到過,只是他的內心被喚醒的不僅僅是思念,還有——愛意。想留住她,想每天都能看見她的容顏,她只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月下美人。

「那麼……我可以去探望一下她嗎,聽說她受了傷……」義經抑制著發顫的聲音,低低的懇求道。

賴朝若有所思的望著他,緩緩的點了點頭:「也好,畢竟她也是你未來的嫂嫂,你去探望一下也是禮數。」

義經的嘴角明顯的抽搐了一下,「多謝兄長大人。」他艱難的擠出了這句話——

再見到小雪的那一剎那,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早知道她受了傷,但她那蒼白的臉色,毫無血色的嘴唇,還是令他心痛不已。小雪忽然見到義經,也是吃了一驚,這次她沒有轉過頭,只是冷淡的看著他,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小雪,你……還好嗎?」他掙扎了半天,才問出這麼一句話。

「我不好。」小雪回答的倒也乾脆。

義經一陣默然,望著她道:「小雪,對不起,這一切並不是我想要的。我真的不願意你再受到甚麼傷害,」他忽然點了點自己的胸口,道:「我知道,小雪的這裡已經是傷痕累累了。其實……我又何嘗不是。」

小雪一楞,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神依舊清澈靈動,唇邊的那個酒窩若隱若現,當年他從水中救起她的時候,第一時間印入她眼簾的就是帶著這個淡淡酒窩的笑容,牛若,回憶起那個溫柔微笑的少年,她的內心深處有一處柔軟的地方仿佛被甚麼觸動了。

「扶我起來。」她輕輕的說了句。

義經愣了愣,待明白過來後,笑容頓時在臉上綻放,他連聲道:「好,好。」急忙伸手扶她坐了起來,聲音因喜悅而微微發抖。

「源義經,不要以為我原諒你了。」小雪頓了頓,冷聲道:「至少現在我不能原諒你,我忘不了你對我們所做的一切。」

「我明白,小雪,我明白。」義經微笑著,只要小雪看他的眼中少了幾分仇恨,他已經知足了。

小雪沈默了一會,忽然開口道:「我想拜託你兩件事。」

義經點了點頭,小雪道:「一個月後重衡哥哥就要被斬首,希望你能幫我找回他的首級,好好殮葬他,我不想重衡哥哥連個全屍都沒有。」她的神色黯淡,低垂的睫毛下隱藏著深深的悲傷。

義經沒有說話,他象是掙扎般的考慮了一會,道:「這次監斬重衡的就是我。」

小雪的身子一震,臉卻沒有甚麼表情,只是低低說了聲:「那麼……拜託了。」她的聲音還是很冷靜,「還有,如果見到成範,請告訴他兩句話,此身今已慣,再會永無期。」

此身今已慣,再會永無期,唯有心頭戀,纏綿到死時,成範,他一定會明白她的意思的,如果上天給她一個機會,她真的很想親口說出喜歡這兩個字,喜歡,喜歡成範,很喜歡。

義經的心裡又開始絞痛起來,他也明白這兩句和歌的意思,原來小雪喜歡的,還是成範。

他伸手觸到了成範讓他帶來的紙箋,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出來,迅速的塞到了小雪的手中,低聲道:「有人也要我轉告你他一定會救你的。」小雪愕然的接過紙箋,順手往自己的衣袖裡一放。

義經站起身來,道:「小雪,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告辭了。」他剛轉過身,忽然象是下了決心一般的沈聲道:「替重衡殮葬的事我恐怕不能幫忙了,因為——我不會讓他死。」

說完,立刻就拉開移門,快步走了出去。

不會讓他死?義經的話是甚麼意思?小雪困惑的思索著他的話,他是重衡的監斬官,不讓重衡死,難道,他想放重衡一馬?一想到這裡,小雪的心情頓時激動起來,莫非,重衡哥哥真的可以逃過一劫?可是,真的可以嗎?事情有這麼簡單嗎?義經,他真的會那樣做嗎?為甚麼?欣喜和不安的情緒令她的心紛亂起來。

待她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忽然想起義經剛才交給她的紙箋,於是趕緊從衣袖裡拿了出來,一打開來,見到那瀟灑俊逸的字跡,和那兩句和歌,心跳頓時加快,眼前水霧迷漫,一片模糊,再也認不清紙上的字了,眼睛一眨,一滴淚水滑落,不偏不倚的滴在那個「戀」字上,淡淡的化開了一暈墨跡,成範,是成範,她用力的捏緊這張紙,緊緊的貼在自己胸口,心中又是喜悅又是苦澀,老天,請再給她一個機會,能讓她親口對他說一聲,她喜歡他。能不能就給她這一次機會……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正被喜悅和苦澀這雙重情感折磨的她,並沒發現源賴朝已經不知不覺的走了進來。

38.不待急風

「你怎麼了?」忽如其來的聲音讓小雪嚇了一跳,手上一松,紙箋已經飄落到了地上。糟糕,她暗暗叫了聲不好,趕緊彎下腰伸手去撿。

「你別動。」他輕輕的說了聲,已經迅速的撿起了那張紙箋,小雪的臉上飛快的掠過一絲緊張,他掃了一眼紙箋上的字,頓時臉色一變,抬眼看了看小雪,她雙眼紅腫,象是剛哭過一般,他立刻沈下臉,低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誰給你的?」

小雪按捺住緊張的心情,冷冷道:「我沒必要和你解釋吧。」

賴朝看著她,緩緩開口道:「難道是九郎?」「才不是他,這個我一直都隨身帶著。」小雪也不知道為甚麼,就脫口而出,潛意識裡還是不想連累了義經。「而且,好像這個不關你的事吧?」

「不關我的事?」他挑了挑眉,嘴角忽然勾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哦,對了,你還不知道,下個月我就會娶你做我的側室,你說關不關我的事呢。」

甚麼!小雪的頭頂炸開了一個響雷,「你,你胡說!」他所說的話的威力對小雪來說無疑是重磅炸彈。

「源賴朝,你瘋了,我是你的仇人,我根本不喜歡你,我恨你,我恨不得殺了你,你要是娶了我一定會後悔的,一定的!」她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怎麼會這樣,要她嫁給他,還不如殺了她乾脆!

賴朝靜靜的看著她,緩緩道:「我源賴朝從來不做後悔的事情,你恨我也好,要殺我也好,總之我一定會娶你。」

她渾身發顫,又氣又急,惱怒萬分,大聲道:「源賴朝,你是想這樣折磨我一輩子嗎,既然你這樣恨我,為甚麼不乾脆殺了我,為甚麼!」

賴朝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怒意,盯著她的眼睛道:「我這樣做,不是因為恨你,而是因為——」他的話忽然嘎然而止。

小雪怒視了他一會,伸手去奪他手裡的那張紙,「還給我!」他眼中怒意更盛,「這張破紙就對你這麼重要嗎,還是寫給你的那個人重要?」

「不錯,那個人對我很重要,因為我的心裡只有他一個!」小雪也管不了這麼多,想說甚麼就說甚麼了。

他的臉一下字變得鐵青鐵青,三兩下就把那張紙撕成了碎片,啞聲道:「你的心裡不許有其他人,我絕對不許!」

「源賴朝,你這個變態,瘋子,混蛋!」小雪一見他把紙撕了,簡直氣炸了肺,語無倫次的開始亂罵。

「給我閉嘴!」他惱怒的抓住她,猛的就把唇印在了她那張還在謾罵的小嘴上,惡狠狠的吮吸著她的嘴唇,她不停的掙扎著,他乾脆牢牢的把她圈在自己的手臂中,不讓她再亂動。他象是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把嘴唇慢慢移到她的耳邊,輕輕的吹著她的耳垂道:「對了,這次要是你再敢咬人的話,我就把這筆帳算在平重衡身上。」她渾身顫抖,怒道:「你真的好卑鄙,好無恥!」

他無所謂的一笑,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冷酷的神色,道:「那我就無恥一次給你看看吧。」說完,猛的摁住她,把她壓在了身下,又一次吻上了她的嘴唇,他不是沒有看見她臉上閃過的一絲疼痛的表情,他也猶豫了一下,她的肩傷還沒好,但此時妒忌的怒火已經燃燒了他的理智,她的心裡居然愛著別的男人!在他一輪一輪的猛烈攻勢下,終於還是撬開了她的貝齒,他的舌緊緊的糾纏著她的,這種感覺令她快要窒息,快要崩潰,她真的很想狠狠咬斷他的舌,但是想到重衡,她只得強忍住想要咬死他的衝動……

他的唇終於依依不捨離開了,她剛松了一口氣,就忽然感到他的唇正在往下移,從她的下巴,頸部,往下,往下,一直到了鎖骨,這下子她再也忍耐不住,抬起左手就去推他,「夠了,混蛋,快滾開!!」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他的呼吸急促,臉上有些不正常的紅暈,深褐色的眼睛此時卻暗如點漆,眼底深處隱隱的發著奇異的光採,

「小雪……」他喃喃的喚了一聲,右手已經緩緩探入了她淺黃色的單衣內,小雪的身子隨著他的撫摸一陣顫抖,她的神智很清醒,她知道現在的情況很不妙,她的內心有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感襲來,比死亡更令人害怕的恐懼感,她的掙扎看起來似乎一點用也沒有,左手被他牢牢的捉住,右手因為肩傷動彈不得,雙腿也被他緊緊的壓制著,她從來沒有覺得這樣無助過,

「放開我!」她不想放棄掙扎,但這種掙扎只令賴朝想要她的衝動更強烈,剛才是一時之氣,誰知一髮就不可收拾,他已經控制不了自己了……

看著他的唇已經移到了自己的胸口,她一陣氣血上湧,她明白再這樣下去她就完了,此時也管不了那麼多,忍住劇痛舉起右手,對準他的臉,用盡全力的打了下去,就算這只手廢了,也不能讓他侮辱了。

「啪!」這一聲脆響果然讓賴朝愣了一愣,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抬起頭,望向小雪,忽然臉色大變,小雪這時也覺得肩部劇痛無比,忙低頭一看,肩部的血已經染紅了黃色的單衣,鮮艷的血色綻放,猶如三月的櫻花。一定是剛才太用力又讓傷口裂開了,這傷口也不知道要折磨她到甚麼時候,「小雪,小雪,你怎麼樣?」賴朝的慾火早就煙消雲散,只剩下驚慌和焦慮,他抱住了她軟軟的身子,用手緊緊捂著她的傷口,大聲道:「來人,快傳藥師!」——

待藥師到來的時候,她的意識已經不怎麼清楚了。只模模糊糊的感到傷口好像被包扎起來了,隱隱的聽見藥師好像說了一些很危險之類的話,賴朝伸手往她額上一摸,不由大驚,忙扭頭問道:「怎麼回事,她的額怎麼這麼燙?」

藥師的神情凝重,也過來探了一下,低聲道:「大人,小姐的傷口又一次破裂,又有風寒症狀,恕在下直言,恐怕……」他沒有說下去,賴朝的臉色象是要殺人一般,伸手抓住了藥師的衣襟,冷冷道:「沒有恐怕!你要是治不好她,你們一家也別想活了!」

藥師臉色慘白,連聲道:「在下一定竭盡全力,一定竭盡全力。我這就去準備小姐的藥。」

「快去!」賴朝惱怒的松開了他的衣襟,看著昏迷中的小雪,不禁又惱又悔,這次都是他害的,該死,他到底是怎麼了,這樣的控制不住自己,令她的傷勢更重,對著她,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一陣一陣的心痛湧上胸口,他緊緊捉住她的手,低聲道:「小雪,不要死,千萬不要死,我一定會好好對你,我再也不會用平重衡來折磨你了……」

「痛……」小雪模模糊糊的呻吟了一聲,她的腦子裡也是混沌一片,頭沈,臉燙,身上,也好難受……老天對她也太不公平了,如果要她死,一刀解決不就好了,還要她這麼痛苦的死去……

「小雪……」聽著她的呻吟,他的內心深處也湧上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懼,他在害怕,他害怕她死,害怕她消失,他痛恨自己剛才做的蠢事,他不要她消失,絕不。

差不多是同一時刻,藤原成範也從義經口中得知了這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甚麼,源賴朝要娶她?」成範的臉色鐵青,心亂如麻,甚麼冷靜,優雅,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怎麼也沒想到兄長居然做了這個決定。」義經的心情紊亂,比成範也好不到哪裡去。

成範默然了一會,調節了一下紛亂的心情,又問道:「那麼她的傷?」義經搖了搖頭道:「她看上去很不好。」很不好?成範的心中一顫,小鳥一定很痛吧,想到這裡,他的心也陣陣疼痛起來。

「九郎大人,不能再讓她留在那裡了,我一定要帶她走。」成範站起身來,走到了木格窗前。

「可是,成範大人,據我的觀察,兄長的府邸附近,小雪的房間周圍,布滿了守衛,想要救她出來實在很困難。」義經面有難色的說道。

成範凝視著窗外的落葉,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忽然開口道:「聽說源賴朝的妻子政子是位十分能幹的女人?她對源賴朝要娶側室這件事應該是反對的吧。」

義經點了點頭道:「不錯,聽侍女們說嫂嫂還為此和兄長起了爭執。」

「哦?」成範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他挑了挑眉道:「那麼政子夫人和小鳥以前的關係又如何?」

「小雪和嫂嫂以前的關係很好,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聽了義經的話,成範的唇邊浮起了一絲久違的微笑,他轉過身,輕輕道:「九郎大人,要想救出小鳥,我們還需要一個人的幫忙。」

「誰?」

「政子夫人。」

「嫂嫂?她會嗎?」義經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她對兄長是死心塌地的,怎麼會幫我們。」

成範淺笑著搖了搖頭,道:「九郎大人,你太不瞭解女人了,她越是對源賴朝死心塌地,才越會幫我們的忙。」頓了頓,又道:「我想我該見一見政子夫人了。」

「既然如此,就照成範大人的意思做吧,嫂嫂明日會去飛鳥寺祈福,那應該是個好機會吧。」義經點了點頭。

「好極了,九郎大人,這次也多虧有你的幫忙。」成範的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之色……

「我想救小雪的心情是和成範大人一樣的,所以我也會盡力而為,畢竟我欠她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那絲淡淡的苦澀又若有若無的湧上了他的心頭。

第二天,政子果然如義經所說的,一早就帶著侍女去了飛鳥寺去祈福,她所祈求的不僅就是丈夫和子女的安康,更重要的是祈願丈夫能穩固的掌握手中的大權,千秋萬世,天下一直都會屬於源氏一族。

待一切完畢,她剛踏出寺門,就看見身著一襲深藍色直垂的義經站在寺院門口,他一見政子,便上前行了行禮,「嫂嫂大人,我等您很久了。」

「九郎,你怎麼會在這裡?」政子一臉驚訝的問道。

「是這樣,有位朋友想要見嫂嫂大人一面,所以請我代為引見一下。」義經不慌不忙得說道。

政子盯著義經的眼睛,思索了一會,嘴角慢慢的泛起笑容,道:「既然是九郎的朋友,我見一面也是無妨。」

她隨著義經緩步走到了一輛裝飾清雅的牛車旁,細細的竹簾上還插了幾朵應景的淡色菊花。只聽義經低聲在竹簾邊說了一些甚麼後就走開了。

不多時,從簾後低低的傳來一個充滿磁性的聲音:「政子夫人,這樣唐突請你會面,真是失禮了。」話音剛落,那簾子就被輕輕的挑了起來,車中坐著一位身著蟬翼色直衣的翩翩貴公子,一手卷簾,一手持扇,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烏帽下,幾縷墨黑的發絲隨風拂過他那雙春風般溫暖的眼眸,微敞的衣襟內隱隱的露出月白色的暗花唐錦淨衣,非但沒有輕佻之感,反而更令他增添了幾分高貴慵懶的氣質,他若有若無的揚起了嘴角,一抹淡淡的微笑在他唇邊慢慢漾開,這樣淡然的一個微笑,令簾上所插的菊花頓失優雅。縱是閱人無數,眼前這位男子的風流姿容也讓政子有一剎那的失神。

「在下是藤原中納言成範,失禮了。」他優雅的微笑著,「今日有要事想與夫人一敘,請上車。」

藤原成範,政子聽過這個名字,前幾日他好像還拜訪過賴朝,當時她不在府內,所以未得一見,今天他居然自己找上門來,會是甚麼事情呢?她猶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成範,他的眼神溫暖柔和,令她在一瞬間產生了對他的信任感,於是就上了車去。一入車內,一陣黑方的熏香撲面而來,淡雅又恰到好處,使人頓覺舒暢潤於心胸。

「中納言大人,有甚麼事就請說吧。」政子開門見山的說道。

成範一笑,道:「既然夫人這樣直率,我也不拐彎抹角,我這次是為了鐮倉公府中那位受傷的女子而和夫人商量的。」

「哦?」政子心中一驚,臉上卻還是不動聲色,「不知那位女子和中納言大人是甚麼關係。」

「不瞞夫人,那位女子是我的心愛之人。」成範淡然的說道。

政子心中更是詫異,但還是冷靜的說道:「那麼,這似乎不該和我商量,她不久就會成為鐮倉公的側室了,我想大人您也最好也忘了她吧。」

「沒有她,我生無可戀,所以我一定會救出她的。」成範坦然道。

政子微微一笑,道:「大人,您這麼說,不怕我告訴鐮倉公嗎,而且從我們府中想要救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成範的嘴角勾起一個難以猜透的笑容,低聲道:「你是不會告訴鐮倉公的。」他停了停,又道:「我知道救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需要一個人的幫忙,而這個人就是——政子夫人你。

「甚麼?」政子冷靜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詫,隨即又不可思議的笑了起來,道:「大人,您是不是在說胡話,我怎麼可能幫著你來對付自己的丈夫呢。」

「政子夫人,你不僅是幫我,也是在幫自己,她成為鐮倉公的側室,我想對夫人而言,這並不是甚麼愉快的事吧,再說我也聽說鐮倉公能有今天和當初夫人你的幫助是分不開的,我知道你也是個有志向的女子,你所要守護的不就是源家的一切嗎,那麼留下一個心有仇恨的平家女子在源家,應該不是夫人想要見到的吧。」

政子的心中仿佛被他的話觸動了一下,她所要守護的是源家的一切,想不到初次見面的藤原成範居然一下子就看清了她最為珍貴的東西。

「不錯,我的確反對留下她,但也不必幫助你吧,我也完全可以殺了她。」政子的眼中閃過一絲冷色。

「殺了她,是個好辦法。」成範看了看她有些愕然的表情,微微一笑,繼續道:「她是平家的人,這是她不能選擇的,和夫人想要守護源家的一切一樣,她所想守護的是平家的一切,對她而言,最珍貴的就是她的母親,哥哥們,她的親人,為了這些珍貴的東西,她拋棄了自我,拋棄了一切,我想你也能理解這種想要守護重要的東西的心情吧,如果換做你,我相信你也會這樣做的。她在這命運的旋渦中已經停不下來了,不管付出甚麼代價,我都會緊緊的拉住她,不再讓她在命運的旋渦裡繼續痛苦。以前那個有著明媚笑容的她,我想你一定也記得吧,你可以殺了她,但是一切都不是她的錯,她沒有錯,錯的只是命運選擇了她。」

成範的話字字打進了她的內心深處,她的心微微的震動著,腦海中浮現出幾年前小雪和她一起快意策馬,瀟灑射箭,密談女兒心事的點點滴滴,似乎有股溫暖的感覺從心間淌過,不錯,如果為了源家,她一定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守護著他們,這種想要守護重要東西的心情,她明白,她完全明白。就像成範所說,小雪並沒有錯,她不能留在源家,但是她並不需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那麼,你想讓我怎麼幫你。」她沈默了一會,終於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聽見這句話,成範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釋然的神色。

待成範說完具體的計劃之後,她便下了車,在走之前,又回頭道:「你們最好要盡快,因為,她的傷又復發了,聽藥師說,這次恐怕很危險。」

「我明白了,只要夫人能把她帶出府邸就可以,如果計劃有變,我自會讓九郎大人通知你。」成範盡量保持著冷靜。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成範的心象是被一隻尖銳的錐子狠狠的插著,一陣一陣的刺痛漫延到他的四肢百骸,痛得他不能再思考,小鳥,千萬要支持住,一定要等著他,一定要……

小鳥,我的世界雖然很大,但是能撐起這個世界的,只有你,所以……如果一旦沒有你,我的整個世界——就會全部崩潰,全部。

39.暗夜星辰

小雪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還日益惡化起來,而且藥一入口,就被她吐了出來,根本喂不進一點藥。源賴朝把藥師換了一批又一批,卻是一點成效也沒有。

看著生命在一點一點流失的小雪,賴朝憂心忡忡,心如亂麻,難道她的生命真要斷送在他的手上,為了自己的莽撞,竟然要付出失去她的代價嗎?這個代價未免太大了,他已經後悔自責了很多次,如今他別無所求,只希望她能快點好轉過來。

他輕輕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燙的象一塊烙鐵,他緩緩的低下頭去,溫柔的把唇附在了她的手裡,無限愛憐的摩挲著她的手心,只要她好起來,他一定會溫柔待她,再也不會折磨她,令她痛苦不堪了。

「不要,不要離開我……」昏迷中的小雪忽然喃喃的說了一句話。賴朝心中一喜,趕緊道:「我不會離開你的,小雪,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但小雪接下來的話又好似一盆冰水潑在了他的頭頂上。

「不要離開我,成範,我喜歡你,喜歡……」他的心仿佛被甚麼狠狠的拽了一把,隱隱的有些作痛,她的心裡只有一個人,她喜歡的是別人……「痛……」直到她又低低的呻吟了一聲,他才發現自己握著她手腕的手收得太緊了,連忙松了手,胸口好像被甚麼堵上了,這種窒息的感覺令他快要透不過氣來,他猛的站起身,移開門,飛快的走了出去。

成範,她在叫這個名字,她喜歡的人叫成範嗎?以前她似乎也提過這個名字。成範?這個名字很耳熟,忽然他的心念一動,想到了一個人。前些天來造訪的中納言不就是叫做藤原成範嗎?他的忽然造訪難道是因為……

「大人,您去看過小雪了嗎?」政子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索,他轉過頭去,政子微笑著看著他。政子這些天對小雪的態度也好了很多,也去探望了好幾次,看來政子還是沒有忘記以前的情分,這倒也令他的心裡有點寬慰起來。

他點了點頭,道:「我剛看過,不過小雪的情況並沒有好轉,藥師換了這麼多,卻一點用也沒有,我打算派人去請京城的御醫。」

政子笑著道:「大人,我想這裡有一個人一定可以救小雪。」

「誰?」賴朝毫不掩飾他的急切。

「我聽說譽滿京城的陰陽師安倍泰清近日來了鐮倉,他不僅擅長天文、曆法、占卜,更會施行幻術及各類方術,尤其精通醫術,主上的病都是由他親自醫治的。」政子不慌不忙的說道。

「那還不快請他來!」賴朝的臉上掠過一絲驚喜,語氣急促。

「大人,請冷靜一點。」政子的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失落和惆悵,臉上卻是微笑依舊,「安倍泰清為人清高淡然,性格古怪,對萬物多情、對權貴無視。任何人若要找他看病,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都必須親自到他所在的地方,他自己是絕不會主動上門的。」

安倍泰清是個奇怪的人,這點他也有耳聞,但是他不能放過一線機會,他想了想道:「這樣的話,我就親自去他現在下榻的地方去請他過來。」

政子搖了搖頭,道:「他是不會破了這個例的,而且您一來一往,如果他不同意,不是又白白浪費了時間嗎?如果您信得過我,我就帶著小雪親自去一趟他所在的府邸,請他立即醫治。」

賴朝猶豫了一會道:「可是小雪的身體,我怕她吃不消。」

「這個您就不要擔心了,畢竟是在鐮倉城裡,也不是很遠的地方,而且這樣等下去不是個辦法,早看一天就能早一天輓回小雪的生命啊。」政子的話也的確有些道理,但他的心裡總有一種不放心的感覺,「還是我帶她去吧。」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擔心。

政子的眼神黯淡下來,低聲道:「大人是不放心我嗎?」「我不是這個意思……」賴朝剛說了一句,政子又立刻接了上來:「小雪也是我以前的好友,我難道會害她嗎,我這樣做也是為了她好啊,而且大人公務繁忙,這些天為了小雪的事情已經耽擱了很多公事,家臣中也頗有微詞,如果您再帶小雪去請求安倍泰清的話,我怕影響您在家臣心中的地位啊。難道大人連這點事也信不過我嗎?」

政子的一番話令賴朝也不能再說些甚麼,只是點了點頭道:「那就依夫人所說吧,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多帶一些護衛。」

說完,他回頭望了一眼小雪那間半掩的房門,吩咐了一下政子身邊的侍女:「傍晚時分霧氣清冷,去把門移上。」

政子的臉色黯然,心中酸澀,曾幾何時,他也能對她如此細心體貼?

「大人,最好是盡快,我已經派人打聽過,安倍泰清就入住在藤原家的行館內,今晚我就帶小雪去那邊吧。」她盡量平靜的說著。

藤原?安倍泰清既然入住在藤原家的行館內,那麼和藤原家的關係應該不錯,那麼他和藤原成範會是甚麼關係呢?賴朝的心裡忽然一閃而過一個奇怪的念頭。

「大人,您看……」政子見賴朝似乎沒有聽進去,又說了一遍。

「好,那就今晚吧,路上千萬要小心。」賴朝抬眼看著她,淡淡的說道。

「那我先去準備了。」政子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政子,」賴朝忽然在身後低低的喚了一聲:「小雪就拜託你了,多謝。」政子的身子輕微的晃了晃,她沒有回頭,只是平靜的說了一句:「大人,不用謝我,只要是為了你,我甚麼都會做。」

看著政子遠去的背影,賴朝的心有一絲輕微的震動……

夜晚的鐮倉城內,一輛牛車從鐮倉公的府邸門口緩緩的向前而去,車輪摩擦著石板路發出的吱嘎吱嘎聲,在這寂靜的夜晚聽起來格外刺耳,隨車而行的除了車夫,還有十幾位一臉警惕的帶刀武士,從他們的身形步履來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被牛車一顛,小雪倒有些清醒過來,她睜開眼睛,看到身邊坐著的政子,不禁有些詫異,忍不住開口道:「政子,這……這是要去哪裡?」

「小雪,你醒了?」政子對她微微一笑,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道:「還是很燙啊,你覺得怎麼樣?我們是去陰陽師安倍泰清那裡,他的醫術高超,也許可以把你治好。」

「是嗎?」小雪淡淡的回了一句,臉上絲毫不見欣喜之色,治好又怎麼樣,她的人生已經沒有希望了,就算治好,也會被迫嫁給自己的仇人,與其這樣,還不如永遠都不要治好。

「不用費心了,我……我根本就不想被治好。」她低低的說道。

「小雪……」政子若有所思的看著她。

「其實……那些藥……都是我……故意吐掉的。」小雪靠著車子,繼續緩緩說道,她的嘴角漾起了一絲奇異的笑容。

「甚麼?」政子吃了一驚:「你故意的,為甚麼?」

小雪扭過頭去,低聲道:「因為……我恨……他,我死也不會嫁給他!「一時的激動令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劇烈的咳嗽了幾聲,牽動了傷口,撕裂般的疼痛令她差點暈厥……

「小雪,你怎麼樣?你怎麼樣?」政子有些驚慌起來。

「我……沒事。」小雪掙扎著說著。

「小雪,你好傻,不過,你很快就能解脫了……」政子輕撫著她的頭髮,喃喃道——

牛車忽然猛的停住了,「怎麼了?」政子自言自語了一句,撩開了車前的簾子,小雪往前方望了一眼。

路的中央,一位蒙面的男子策馬而立,他身著黑色便服,手持長刀,月光下只看見他的一頭烏黑的長發隨風飄逸,在空中划出無數完美的弧線,閃耀著令人眩目的淺銀色光澤,身姿挺拔似一株春日清柳,遠遠望去,猶如一顆發光的星辰在深沈的黑暗中綻放著絢麗的光彩。雖然他的容顏隱藏在黑色面巾下,但他渾身散發出來的那種奪人魂魄的高貴氣質還是在一剎那令在場所有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是甚麼人?這裡也有這樣的人物?小雪不由暗暗感嘆著,一臉的困惑。

「你到底是甚麼人!」半晌,終於有人回過神來問了一句。那男子並未回答,只是慢慢揚起了手中的刀。

「啊,是強盜,一定是強盜!「政子忽然驚慌失措的喊了起來,頓時外面也是一片慌亂,小雪微詫的收回了目光,看著政子,一向冷靜的政子今天怎麼會這樣慌張。

「政子,不要怕。」她低低的安慰了一句。

只聽外面一片清脆的兵器交接聲音,還時不時的出來悶哼倒下的聲音,應該是打起來了吧,小雪心裡不由更加疑惑,難道和上次一樣,是衝著她來的?是甚麼人一定要置她於死地?想到這裡,她的心情倒是一片坦然,如果今天命該絕於此地,那麼也是沒甚麼大不了的事情,因為沒有甚麼事比嫁給源賴朝更加糟糕了,包括死亡。

牛車的簾子忽然被一刀砍飛了,小雪剛一抬頭,就看見這位強盜輕輕的附下身子,伸手進來一把捉住她,輕而易舉的把她撈上了馬。

「小雪被強盜劫走了!」小雪在被撈上馬後只聽見政子在那裡驚慌的喊叫聲,她的余光一掃,那跟來的十幾位武士已經全部倒在了地上,不由心中一驚,這位強盜還不是一般的身手呢,到底是誰,居然派這麼厲害的人物來殺她……

在飛馳的馬上,依偎在這位強盜的懷裡,感受著他強有力的擁抱,居然有種安心的感覺,他到底是誰?一絲淡淡的熏香隱隱的傳到了她的鼻端,這熏香,是黑方的熏香,好熟悉的香味,她的心跳忽然加快,難道,難道……她不敢相信的伸出顫抖的手,一轉頭,一把扯下了強盜的面巾,在見到那張熟悉的臉的那一刻,心跳剎那間就滯住了,呼吸一瞬間就停止了……

「成範……真的是你……」她的淚水迅速的湧了出來,喉頭哽咽,突如其來的欣喜令她甚麼也說不出來了。

「小鳥,我說了我一定會來救你。」成範那溫柔帶著慵懶的語調在她耳邊低低響起。

「你,你真的來救我了……」小雪喜極又泣,淚水隨風飄到了成範的臉上,唇邊。

成範不自覺的舔了一下嘴唇,小鳥的眼淚,很咸,很咸,這咸味一直滲到了他的心裡,淡淡的泛起一絲一絲的疼痛。

「我再也不會讓你哭泣了……」他輕聲的承諾著。

「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你來救我,成範,我真的好高興。」小雪語無倫次的喃喃道。

在飛奔的馬上,在成範的懷抱中,小雪喜悅的淚水不停的溢出,隨著清寒的秋風一起飄散在夜的暗色裡——

不知過了多久,成範勒馬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來,輕輕將小雪抱下了馬。

「成範,這是哪裡?」小雪在他懷裡疑惑的問道。

「這是我們藤原家在鐮倉的府邸,你現在這個樣子需要立刻醫治,安倍泰清就在這個府邸內,我這就帶你去讓他醫治。」成範一臉溫柔的看著她。

「安倍泰清?」

「不錯,安倍泰清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好友,不過很少人知道罷了。」他的唇邊漾起一抹笑容,抱著她進了府邸。

「可是,源賴朝……」小雪的臉上閃過一絲擔憂。

「源賴朝只會知道是強盜劫走了你,怎麼也想不到是我藤原成範吧,所以這裡暫時應該是安全的地方。」成範笑得有些怪異。他這位風流瀟灑的優雅公子居然做了回強盜,這件事情可千萬不能泄露出去,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可全毀了。

小雪也正想到同樣的事情,不由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小鳥,你笑了!」成範一臉的欣喜,「如果這樣能讓你重新微笑,那我乾脆去做強盜吧。」「傻瓜。」小雪又笑了一下,心裡忽然有絲甜蜜的感覺湧了出來。

「可是……」小雪忽然想到了甚麼似的,笑容又一下子黯淡下來:「我這樣一走,重衡哥哥……」

「放心吧,九郎不會殺了重衡的,他到時會挑選一個死囚代替重衡被斬,而我也會安排好一切,暗地裡派人送重衡去平福寺。」成範安慰著她。

「真的嗎?」小雪欣喜若狂的抓住了成範的衣襟,太好了,重衡哥哥不用死了,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義經上次說的話果然是真的……

「不過……」她還想說些甚麼,

「好了,不要說話了,你身上的傷還很嚴重。」成範適時的打斷了她話,抱她進了一間房。

「泰清,快幫我看一下小雪怎麼樣了?」成範把她輕輕的放在柔軟的被子上,就急切催促著房內的一位年輕男子。

「成範大人這樣為一個女人著急還真是件少見的事情。」那男子不急不慢的說著,慢吞吞的走了過來,小雪好奇的打量著眼前的這位被叫作泰清的年輕男子,他大約二十五六歲,身著一件白色狩衣,頭戴黑色烏帽,眉目清朗,儒雅淡然,尤其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猶如浸泡在清泉中的水晶,絲毫沒有沾染半點塵世俗氣,整個人清淡的象是從水墨畫中走下來一般。

他低下頭,伸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過了一會兒,臉上閃過一絲釋然的表情,

「怎麼樣?她怎麼樣?」成範的語氣益發急促。

「照我看來……」泰清停了下來,輕輕的搖了搖頭,成範的臉色一下子就青了,

「應該沒問題。」泰清隔了好幾秒,才慢悠悠的吐出後半句。

「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成範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安倍泰清的慢性子讓他這個優雅的人有時都忍無可忍。

「陰陽師不是驅鬼魔的嗎?也會治病嗎?」小雪迷惑的開口問道。

泰清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病,不也是一種魔嗎。」

「不過……」他轉過頭看著成範,「她的傷口不能再破裂了,現在也不能再移動她,只能暫時在這裡休養了。」他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去。

「你去哪裡?」成範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出去準備一些東西。」他不慌不忙的說著,抬腳就往外走,「要先消除她的風寒症狀,不然的話……」他又停住了,成範的嘴角輕微的抽搐了一下,壓抑著想打他一拳的衝動,道:「不然怎樣?」

「不然,也沒有怎麼樣。」他緩緩的拋出了這句話,就走了出去。成範的臉已經快要抽筋了……

「他是個很有趣的人呢。」小雪淡淡的一笑。

「有趣?他是我見過最無趣的人了。」成範搖了搖頭,在她身邊坐下,眼神溫柔,輕輕的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這一次,我會緊緊抓著你,再也不會放開了。」

「嗯……」她的手反握住他的,兩人十指交纏,有一種久違的溫暖而柔軟的感覺從她的心底湧出,那是一種很奇特,很奇特的感覺,不過她知道,那種感覺叫做——幸福。

「我喜歡你,好喜歡。」她輕聲道。終於,終於可以親口對他說出這句話了……

成範先是一愣,眼中頓現欣喜之色,「小鳥,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這話呢。」他的眼角,唇邊都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幸福。此時此刻,曾經閱盡花叢的藤原成範,看上去更象是一位情竇初開,初墜愛河的青澀少年,毫不掩飾的表達著他滿心的喜悅。

兩人就這麼凝視著對方,連四周的空氣都似乎柔軟起來了……

「吱——」門忽然被移開了,出現在門口的安倍泰清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憂色,輕聲道:「成範,有人來了。」

「甚麼人?」成範依舊握著小雪的手,沒有放開。

「是我。」從安倍泰清的身後傳來一陣低沈的男子的聲音,這熟悉的聲音猶如利刃一般扎進了小雪和成範的心裡,小雪驚慌的抬眼看了看成範,成範臉上神情依舊,只是更緊的握住了小雪的手。

是他,是他,他到底還是不會放過她

40.空蟬之戀

從泰清身後走出來的正是源賴朝,他的身後跟著大隊人馬,聽府邸外此時人聲鼎沸,想來外面還有更多人馬,這裡已經被包圍了……

他朝身後的人擺了擺手,便抬腳走了進來,目光一掃,正看見成範牢牢握著小雪的手,不由臉色一沈,冷聲道:「中納言大人,你們果然在這裡,你這樣不說一聲就把她帶走,是不是需要解釋一下呢。」

成範淡淡一笑,凝視著小雪道:「事到如今,我也沒有甚麼隱瞞的,不錯,是我帶走她,因為我不能沒有她,我來到鐮倉完全是為了她。」

賴朝冷哼一聲,道:「沒想到中納言居然使出假扮強盜這一招,要是傳了出來不知要被多少人恥笑。」

成範轉過頭,直視著賴朝,道:「人言恥笑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我又怎麼會在意這些,如果鐮倉公喜歡,大可隨意當成茶餘飯後餘興之用。」

「我也不想多說,人,我一定要帶走。」賴朝冷冷的說道。

「那麼實在是抱歉,人,我一定要留下。」成範的唇邊還保持著那絲優雅的笑容。

「留下?你留的下嗎?」賴朝揚了揚嘴角,不經意的回頭望了一眼。

「不錯,鐮倉公今天是人多勢眾,我也沒有絕對的勝算,不過,」他溫柔的凝視著小雪,道:「我一定會盡力來守護最重要的人。」

「成範,我不想失去你。」小雪的心微微顫抖,她不能再失去重要的人了,她不能讓成範為她而死。

「源賴朝,我跟你回去。」她忽然掙脫了成範的手,衝著賴朝說道,「不過你不可以傷害成範,絕對不可以。」

「笨蛋,」成範微笑著用修長的手指輕輕的封住了她的唇,「不要再說傻話,我說過,現在輪到我來守護你,明白嗎,」他的笑容一斂,低低道:「是你,讓我知道甚麼是心痛的感覺。」

「成範,我……」小雪心中一酸,卻說不出話來,以前的成範風清雲淡,瀟灑自如,又怎麼知道心痛的滋味。

「然而相較起以前一無所有的空虛,我倒寧可承受撕裂般的痛楚呢。」成範象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輕輕一笑,道:「因為,這才是愛一個人愛到極至的感覺,不是嗎。」

「好了,中納言大人,不管你答不答應,我今天一定要帶她走。」賴朝看著他們這副親密的樣子,心中的酸意怒意混雜著一波波的湧了上來。

「對了,鐮倉公,我想提醒你一下,如果她再被劇烈移動,傷口再次破裂的話,那麼只怕安倍泰清也回天乏術了。」成範不慌不忙的說道。

賴朝心中一緊,轉頭看了看一直在門邊沒有出聲的年輕白衣男子,道:「你就是安倍泰清?」

安倍泰清點了點頭,慢悠悠的說道:「不錯,她的情況實在是很危險,很嚴重。」

「鐮倉公,她已經被你折磨的奄奄一息,你是不把她折磨死不甘心吧。」成範那雙深邃的眼眸牢牢的盯著他,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凌厲的神色。

回天乏術,聽見這個詞,賴朝心裡忽然也有些隱隱作痛起來,但是此時他又怎麼捨得放手,「那麼,中納言大人,不要怪我不客氣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神色。

成範緩緩的放開了小雪的手,對她溫柔的一笑,站起身來,輕輕抽出了腰上配著的長刀,「那麼鐮倉公,就看你能不能從我手中帶她回去了。」

「成範,……」小雪忽然低低叫了他一聲,成範淡淡一笑:「不要阻止我。」

小雪搖了搖頭,慢慢的在臉上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輕聲道:「謝謝你,我好高興,好高興你這樣的守護我,如果你有甚麼差池,我也絕不會獨活,就算下地獄,我也要和你一起。」

成範的神情一震,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接著又極快的笑了起來,道:「小鳥,要保持這樣的微笑哦,我最喜歡這樣微笑的你。」

小雪這個純粹的笑容也讓賴朝有一瞬間的失神,好讓人懷念的笑容,這樣微笑著的小雪,好像已經消失了很久很久,今天她終於又笑了,可是這樣的笑容卻只對著那一個人而綻放,想到這裡,他心裡騰的竄起了一叢火,一臉鐵青的也拔出了腰間的刀,冷聲道:「我也不想被說成人多勢眾,不如你我先來交交手吧。」

「好極了。」成範也應了一聲。兩人就這麼對峙相望,殺氣漸漸在這兩個男人之間滋生蔓延,流動的空氣似乎也凝固起來了……

「哦……」忽然有一個人極不識相的開了口,打破了這份緊張的氣氛,「兩位如果要打,請出房門再交手吧,在這裡恐怕會傷到無辜。」小雪瞪了一臉恬淡的安倍泰清一眼,甚麼人嘛,還說是成範的好朋友,這種時候不但不幫忙,還說這樣的話。

兩人同時看了小雪一眼,立刻就抬腳走出了房門。

「安倍泰清,有你這樣的好朋友嗎?」小雪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安倍泰清若有所思的看著房外,輕聲道:「不用擔心,很快有人會來阻止這一切。」

「甚麼?甚麼人?」小雪也顧不得傷痛,一骨碌坐了起來,

「天機不可泄露。」安倍泰清神秘兮兮的搖了搖頭。

甚麼亂七八糟的,小雪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支撐著站了起來,走到門邊,靠著牆,注視著庭院中的兩人。深秋的紅葉隨風亂離,飄散滿庭,地上已經厚厚的集結了一層飄零的紅葉,猶如新織的夜錦一般華麗。漫天紅葉飛舞,紫衣男子持刀而立,眼中的清冷猶如冬日吉野山的盈盈初雪,傲然而立,仿佛生長在水中的一枝寒梅,可望而不可及,唯有暗香襲人。黑衣公子臉帶微笑,唇角輓出的優雅笑容像是清晨薄雨中的紅葉一樣美得令人戰慄。他那黑色的衣袂在風中翩躚搖曳,如同嵯峨野的月光一樣優雅飄逸,唯有手中的那把刀刃在閃著森森冷意。

此情此景,兩人各有千秋的絕世風姿令在場的人無不屏住了呼吸,靜靜的期待著他們的對決。

「住手!」忽如其來的一聲喝止聲頓時令安靜的庭院內開始有了一些小小的騷動,一位女子迅速的撥開源家的武士們,直直的走到了源賴朝和藤原成範的中間,牢牢的盯住了源賴朝的眼睛。

「政子,你怎麼來了?」賴朝微微一愕。

「大人,您放手吧。」政子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

賴朝的臉色微微一變,道:「你剛才也受了驚,怎麼不在府裡好好呆著。」

政子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四周,大聲說道:「全都給我出去!」那些武士們看了看賴朝,見他沒有反對,於是全都退出了庭院。

「大人,我來就是請您收手,您到底要執迷不悟到甚麼時候啊。」政子的話令賴朝臉色益發難看,他冷冷道:「政子,你糊塗了嗎?」「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瞞你,其實這次強盜事件是我和中納言大人一起計劃的。」政子還是緊盯著他的眼睛。「甚麼?」賴朝大吃一驚,「是你,政子,你瘋了嗎?」

「我沒有瘋,大人,瘋的是您,你為甚麼要這樣執意於一樣根本不屬於你的東西,您知道嗎,小雪她是故意吐出那些藥,是她自己一心求死,就算這次你把她帶回去,她還是死路一條,人一死,萬事皆空,到頭來您甚麼也得不到。不是嗎?您真的願意看見這樣的結果嗎?」政子一連串的全都說了出來。

賴朝心中一緊,望向了倚在門邊看著他們的小雪,「是真的嗎?是你故意把藥吐出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她寧願一死,也不願意在他身邊……

「不錯。」小雪點了點頭,低聲道:「如果你硬要我回去,那麼回去的就是一具屍體。」

賴朝沒有作聲,他用力的抓緊了手中的刀。

「鐮倉公,如果你真的喜愛她的話,請放手吧,她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她只屬於她自己,她需要的是自由。」成範的臉上呈現出少見的凝重的神色。

賴朝的內心在苦苦掙扎著,他不希望她死,但是放手,又談何容易,該怎麼做?

「大人,您還記得嗎,當初我一定要父親招你為婿,雖然那時你不過是個流放的罪臣,但是我知道你決不是池中物,你的志向,你的才能,都是那麼的吸引著我,我的眼光不會錯,你一步一步的走來,經歷了無數失敗,無數艱辛,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掌握天下大權近在咫尺,但是偏偏這個時候,你為了一個女人亂了心神,你難道忘了當初的雄心壯志了嗎?比起情愛,對你來說,不是有更重要的東西嗎?源家的一切,源家的輝煌,源家的未來,全部都掌握在你手中啊,您不忍心殺小雪,可以,但是我絕不會同意留下一個仇恨你的人在源家,我絕不容許有任何可能傷害到你,威脅到源家,哪怕只是一線可能。我要我們源家的基業千秋萬世,牢不可破。」

政子一番肺腑之言令賴朝不禁動容,是,政子說得不錯,他居然差點忘了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天下。當初起兵,不就是為了這樣東西嗎?小雪的出現令他心神大亂,差點難以自拔,如今政子的一番話算是徹底喚醒了他,源家千秋萬世的基業,還有甚麼能比這個更重要?

賴朝望了一眼小雪,小雪的眼神正溫柔的流連在成範身上,那絲溫柔忽然令他的心頭一動,腦海中忽然浮現了很多年前在山崖下,小雪溫柔的替他包扎傷口的情景,那時的小雪,是那樣的可愛,那樣的純真,讓他心動的不正是那份溫柔和純淨嗎?但是現在,對他,她只剩下了仇恨,她再也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少女了,也許,也許他念念不忘的,一直是活在記憶中的小雪吧……

「記住,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他的耳邊似乎回響起那位少女調皮的聲音,心裡漸漸湧起一絲暖意,夾雜著淡淡的疼痛,他一遍又一遍的問著自己,真的忍心見她死嗎?真的——忍心嗎?

放手吧,也許是該放手了……至少放手,她還能活著。她對於他,也許就如秋日的空蟬,遠看歷歷在目,近觀消失不見,只余淡薄脆弱,若隱若現的一襲蟬蛻。

不管怎麼樣,他要她活著……

他象是下了決定般的轉身,看著成範,忽然開口道:「五年。」看著成範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繼續道:「請中納言大人留在鐮倉五年,協助我制訂鐮倉幕府的所有律法,出謀劃策,如果你答應,我就還她自由。」

「一言為定。」成範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一言為定。」賴朝微微點了一下頭,扶起身邊的政子,輕聲道:「回去吧。」政子難掩臉上的喜悅之情,眼角淡淡的泛著一層淚花,伸手拉住了他,柔聲道:「大人,我們一起回去吧。」

「源賴朝。」小雪忽然喊住了他,他身子一震,並沒有回頭。

「其實——最珍貴的東西一直都在你的身邊,只是你沒有察覺。」小雪的聲音此時出人意料的溫和,賴朝沒有說話,政子回過頭,對小雪微微一笑,握緊了賴朝的手,往外走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遠去,小雪剛舒了一口氣,忽然身子一輕,被人一下子抱了其來,

「病人應該乖乖躺著。」成範的手有力的圈住了她,抱著她就往房間裡走去,輕輕的把她放了下來。

「成範,對不起,用你的自由換了我的自由,對不起。」小雪輕顫的雙手抓住了他的衣襟,這世上,沒有甚麼能夠阻擋成範對自由的嚮往,過慣了天馬行空的生活,成範的心本該是了無牽掛,可是現在卻要失去自由,被困在這鐮倉做他不喜歡做的事,五年,好漫長……

「失去一切都無所謂,因為……」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滿足的笑容,「我抓住了一生最重要的人。」他把她輕輕擁入懷中,在她耳邊溫柔低語道:「我的輝夜姬,我不會讓你回到月亮上去的,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一輩子,永生永世。」

「成範……」她也伸出了手,輕輓住他的腰部。

「至於自由,只要我的心中一直有自由的花朵開放,那麼它就會永不凋零。」成範輕輕的按著自己的胸口,淡淡的笑著。

「你會後悔嗎,為了我這一棵樹放棄了整座森林。」小雪低聲說著,成範臉上笑意更濃,他輕輕抬起小雪的臉,輕聲道:「我後悔。」在看到小雪臉色一變後,又忍不住笑道:「我後悔怎麼沒有更早的放棄那片森林,不過也不能怪我,你這棵樹長得太不起眼了,呵呵。」

「藤原成範……」小雪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手上有傷,早就賞他一拳了。

「小鳥,我們不如成親吧。」成範忽然緩緩說出一句話,他雖然依舊優雅的笑著,但臉上卻忽然浮起一絲紅暈。

「成親?」小雪雖然有些驚訝,心裡卻湧起一絲甜蜜的感覺。

「還記得嗎?以前提親的也是我,想不到兜兜轉轉,你最終還是回到了我身邊,我們還真有緣分,不是嗎?」成範微笑著望著她。

過了這麼多年,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可是她和成範之間的紅線似乎一直都沒有斷過,難道這真的就是緣份?

「小鳥,」成範低低喚了一聲,眼神開始迷亂,慢慢的附下頭去,尋找著她的嘴唇,就在要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剎那,安倍泰清的聲音很不識相打破了這份曖昧的氣氛。

「好了,你們就快點成親吧,到時我一定會送很多符咒給你們做賀禮,保證百鬼不侵。」小雪和成範被突如其來的聲音一驚,猛的分了開來。

「安倍泰清,你在這裡呆了多久了!甚麼時候闖進來的!「成範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臉上一陣發白。

「我一直在這裡,好像是你們闖進來的啊。」泰清一臉從容的回答道。

「啊。」小雪臉上一紅,天哪,好尷尬,剛才的情話他不就全都聽見了……「安倍泰清……」成範已經咬牙切齒了。

「哦,我去準備給小雪的藥了,你們繼續,繼續。」安倍泰清顯然是感到了周圍的氣開始紊亂。成範惡狠狠的目送泰清離去,過去重重的拉上了門,再坐回小雪的身邊時,又恢復了一臉的溫柔,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你的眼神好奇怪啊。」小雪感受到一陣危險,忍不住往裡挪了一下。

「是嗎?那我們繼續吧。」他不懷好意的挨了過來。

「繼續甚麼?」

「當然是繼續剛才的事啊。」

「啊,可是……

「別說話了。」

「唔……」

「……」

41.恍然如夢(尾聲)

十四年後,春。

又是一個櫻花盛開的季節,位於吉野的藤原成範大人家的櫻町裡,各色的櫻花開得正好,這櫻町裡的櫻花與別處的可不一樣,通常花期只有七天的櫻花,在櫻町裡卻能開足二十一天,盡情釋放出所有的美麗。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的清晨,藤原家的女主人小雪早早就起了身,吩咐著女侍們準備今晚要招待客人的一切所需。今天,和藤原家一直關係密切的陰陽寮的長官安倍泰清將會從平安京來吉野探望他們。每年的櫻花初放之時,安倍泰清總是會按約而至,賞花品茶,淺酌清談。最讓人驚訝的就是,看起來不問世事的泰清對平安京裡的八卦卻是無所不知,了如指掌。當然,她最期待的還是他所說的的鬼故事了。

今年的櫻花還是這麼嬌艷,小雪看著滿庭芳華,一時興起,走下迴廊,伸手去折那還帶著露珠的粉色八重櫻。

「小鳥,小鳥!」她微微一詫,回頭望著那位一路疾步而來的男子,不由輕輕一笑。這麼多年了,歲月似乎格外的厚愛他,今天這一襲石竹色直衣更是襯得他高貴優雅,氣質不凡。不過,今天他的神色好像有點奇怪,嗯,更確切的說是有點緊張慌亂。

「好難得哦,成範大人也有這樣驚慌失措的時候,是誰踩了你尾巴了?」她的唇邊勾起一個調侃的笑容。

「唉呀,小鳥,你還笑得出來。」他有些氣急敗壞的揚了揚手中的一疊信箋,道:「你知不知道,居然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公子寫情信給我們家的琉璃。」

「我們琉璃這樣漂亮,收到情信也不奇怪。」小雪很不以為然的繼續折著櫻花枝。「對了,都是些甚麼公子啊?」她饒有興趣的問道。

成範低頭掃了幾眼,道:「有我們藤原本家的,北條家的,築紫家的……」

「呵呵,酒香不怕巷子深,想不到不在平安京我們琉璃還有這麼多傾慕者。」小雪笑嘻嘻的把頭埋進花瓣中聞了聞花香。

「可是,我們家琉璃明年才行成人禮啊,現在就收到情信,這些公子們真是越來越沒有禮數了,等過了成人禮的話不是更糟了嗎。算了,小鳥,我想過了,還是晚點讓琉璃行成人禮吧,唉呀,不行不行,還要告誡琉璃身邊的女侍們,千萬不能被收買,不然要是偷偷放了那些公子進來,我們琉璃的清白就危險了,唉呀,還是不行,不如這樣……

「你鎮定一點啦……」小雪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翻了個白眼,成範一向冷靜,就是一碰到女兒的事就犯暈了。不過藤原家女人的事情,對成範來說就是大事。

「好奇怪哦,當初成範大人不也是整日裡寫些情信追求美人,怎麼,現在有人追求自己的女兒就不行了?」小雪忍住笑意,斜斜的看了一眼成範。

成範一聽這話,臉上果然閃過一絲尷尬,氣勢也弱了幾分,:「這怎麼一樣呢,我風流可不下流,而且那些都是陳年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小雪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好了,不逗你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我們琉璃那個性格,誰敢溜進她房裡,不死也只剩半條命。」

成範的臉上閃過一絲釋然的表情,笑了起來,看著小雪道:「這倒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呢,呵呵,哦呀,我差點忘了。」

「你甚麼意思……」小雪拿起剛折的花枝就往他打去,成範乘勢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我是說母親和女兒一樣都是那麼美啊。」

「哼,油嘴滑舌。」小雪轉了一下眼睛,道:「對了,今天安倍泰清會不會帶著他的那個漂亮兒子安倍清繼一起來?」,這兩父子的氣質簡直是一模一樣,清淡的沒有一絲人味。

「當然一起來了。」

「哦,那看來這幾天又要不太平了。」小雪忽然覺得背上冒起了一股寒氣,不知怎麼搞的,安倍清繼和琉璃從初次見面開始就不對盤,冷冰冰的清繼每次都被琉璃捉弄的火冒三丈,今年自己的這位寶貝女兒又不知道想出甚麼新花招了……

「對了,今年你又要泰清說甚麼鬼故事?,當初你不就是說了很多宋國的鬼故事才讓他對你刮目相看的嗎?」成範輕輕的撫摸著她的手腕。

「不止聽鬼故事,泰清上次寫信來還說新創了很多幻術,這次一定要他表演給我看。」小雪暗自得意了一下,當初多虧了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安倍泰清對那裡的鬼故事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等她把所有的聊齋故事講完,在中日鬼文化的交流中,他們之間也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院中忽然風起,紛紛揚揚的櫻花花瓣飄落下來,輕盈的落在成範和小雪的發端,肩上,衣服上,成範含著笑,溫柔的替她撣落髮絲上的花瓣。

「成範,過幾日我要去趟平福寺。」小雪的笑容漸漸隱去,輕輕的說道。

「我早就準備好了,我知道每年這個時候你都會去那裡。」成範的手指已經滑到了她的臉頰上,輕柔的輾轉著。

「嗯,我想在他生日的這一天看他。」小雪的心中湧起一絲惆悵,和淡淡的悲傷。每一年的三月十六,是他的生日。

「小鳥,你每次都是遠遠看著他,這次還是一樣嗎?」

「嗯,雖然是遠遠的看著他,但是只要知道他活的很好,那就夠了。」小雪淡淡的笑了笑,「我不想讓他有一絲危險,更不想讓人知道他是——重衡哥哥。」

「當初我也勸他到別處隱居,沒想到他還是選擇了出家。」成範輕輕嘆了一口氣,擁住了小雪。

「重衡哥哥已經看破紅塵,一心向佛,從此遠離塵世紛擾,這對他來說也不是件壞事吧,」小雪默然了一會。「人的一生,真的就像這櫻花一樣短暫呢。」她把頭靠在了他的懷裡,低聲道。

成範摟得她更緊,輕聲吟道:「斯世似空蟬,人間有變遷。櫻花開復謝,頃刻散如煙,世事就是如此,但是短暫的生命也會讓人銘記在心,永遠都難以忘懷,不是嗎。」

「嗯,宗盛哥哥,知盛哥哥,敦盛,平家的一切人,雖然生命短暫如櫻花,但是我一直都會記住他們,」小雪頓了頓,輕聲道:「還有義經。」

回想起十年前接到義經被賴朝所逼,在陸奧自盡身亡的消息,那一瞬間,雖然她的眼中無淚,但她知道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一個地方……淚流不止……

「小鳥,你不恨他了?」成範低頭道。

「恨又怎樣,不恨又怎樣,這一切並不是他一個人的錯,不是嗎。」小雪平靜的說著,義經短短的一生好像就是為了消滅平家而生的,仿佛一顆流星划過天際,轉瞬就和平家一起,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裡。被這個時代玩弄的義經,幼年時的孤獨使他期望在賴朝處得到親情。然而源賴朝本身也在被命運玩弄著,他對所有人都存著強烈的不信任感。雖然打倒平家是共同目的,但賴朝和義經兄弟卻註定了以血濺血的悲劇。這不是已經很可悲了嗎。世事無常,恍然如夢,賴朝也在前幾年墮馬而亡,如今的天下都操控在政子的北條家手中,那散發著淡淡梅香的清靈少年,最終還是沒有逃過他那悲劇的命運……

粉櫻如玉,白櫻似雪,剎那間吹散繁華無數,如今回想起以往種種,平家曾有的輝煌,過去一切的一切,都好似春夜之夢,猶如風中之塵。

唯有成範身上的熏香還是這樣迷人,這樣的真實,五年之約剛滿,他就毫不留戀的辭去鐮倉幕府的評定眾的重要職務,帶著她和兒女們隱居吉野,這個男人,為了她,已經替源賴朝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這許多年來,經歷了這麼多次的離合,經歷了這麼多次的悲歡,經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雨,浮沈於紛紛荏荏中,他卻仍然保持著那份雲淡風清的成熟與自然,他心中那自由的世界,是如此的清澈高遠,盛開著永不凋零。何其有幸,此生有他相伴……

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彷徨,走過崎嶇的道路,也曾感到迷茫,但是只要有他在身邊,甚麼都不再害怕……

想到這裡,她的心情起伏不止,緊緊的摟住了他。

「成範,你說你是為了甚麼而生的呢?」

「我想就是為了愛你而生的吧。那麼小鳥呢」

「「嗯,那就是為了被你愛而生的了。」

「呵呵,小鳥的回答好狡猾哦。」

「成範……」

「甚麼?」

「我愛你。」

「甚麼?」

「我愛你。」

「甚麼?」

「沒甚麼!」

「呵呵。我也愛你,小鳥。」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安倍大人甚麼時候才來?」一聲忽如其來的清脆的男孩聲音令成範和小雪嚇了一跳,趕緊分開。

「雅彥,你好沒禮貌啊,下次再這樣嚇人一跳,我可不客氣了!」小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瞪著眼前這個穿淡綠色便服的男孩子,總是這樣幽靈般出現的藤原雅彥今年也滿十歲了呢,容貌氣質和成範簡直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過性格方面就……

「雅彥,為甚麼這麼想見安倍大人?」成範依舊保持著他優雅的微笑。

「因為我要拜安倍大人為師,我要成為一個陰陽師。」雅彥理直氣壯的說著。

「厄,這個,雅彥,其實這個世界上除了鬼怪,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比方說美麗的女孩子啦……」成範輕輕抽搐了一下嘴角,正企圖努力勸說著兒子。

「女孩?父親大人,我對女人沒興趣。」雅彥很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父親大人,我已經決定了,我要一生和鬼怪為伍。」母親和姐姐,家裡的這兩個女人已經夠折騰了,有父親做榜樣呢。女人都是麻煩的,他才不會象父親一樣泥足深陷,只有父親那樣好脾氣的人才會樂在其中吧。

「一生與鬼怪為伍?」小雪的笑容凝滯在臉上。

「母親大人,您唇邊的笑容好僵……」雅彥還不忘壞壞的提醒一下小雪,挑了挑眉,瀟灑的轉身離去,只留下額上青筋早已扭成╬字狀的藤原夫婦。

「小鳥,怎麼辦,我們兒子居然對女人沒有興趣,難道我們藤原家就這樣完了嗎?」成範一臉的無奈,忽然他想起了甚麼似的哀嘆道:「難道就因為我以前的風流,現在就給我這樣的懲罰嗎?」

「是啊,兒子怎麼連你的一成風流都沒遺傳到,奇怪。」小雪納悶的嘟噥著。

「小鳥,這件事你要負責任,雅彥小時候臨睡前都是聽你的鬼故事,所以才會作出那樣的決定。」一定是這樣,成範的臉上滿滿的寫著這個意思。

「是嗎?」小雪考慮了一下,忽然拔腿就走。

「小鳥,去哪裡?」

「我看我要去給他講十八禁的故事了……」小雪的聲音已經消失在迴廊處。

「十八禁?」成範一臉困惑,忽然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接住飄落的櫻花,應該是時候——教教兒子怎樣追求女孩子了,他微笑著作了這個決定。

(全文完)

(就用平家物語的開始作為結束吧。)

祗園精舎の鐘の聲、諸行無常の響有り。

沙羅雙樹の花の色、盛者必衰の理をあらはす。

奢れる者も久しからず、唯春の夜の夢の如し。

たけき者も遂には亡びぬ、偏に風の前の塵に同じ。

祗園精捨的鐘聲,有諸行無常的聲響,

沙羅雙樹的花色,顯盛者必衰的道理。

驕奢者不久長,只如春夜的一夢,

強梁者終敗亡,恰似風前的塵土。

番外義經之梅香飄散

今天,我的生命應該在這裡終結了,兄長大人,你到底還是不放過我,在這兩年的逃亡生涯中,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兄長,我太瞭解你了。

天下雖大,卻已無我容身之所了。

死,我並不畏懼,在與平家的每一場戰鬥中,我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無論是一之谷,還是壇之浦,只要是為了兄長,為了源家,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包括——失去她。

即使這個代價讓我抱憾終生。

「九郎大人!三郎和經春他們已經全部戰死!」滿身血污的弁慶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沈聲道:「弁慶最後拜別九郎大人,請九郎大人……」

我微微點了點頭:「我明白,今日天命難違,你我就在地下再相見吧。」

「九郎大人……」弁慶的眼眶發紅,聲音哽咽,「弁慶一直會追隨著九郎大人,不管是在哪裡!」話音剛落,他一咬牙,站了起來,又衝了出去。

三郎,經春,弁慶,這些一路生死相隨的夥伴們,一個個離我而去,我輕輕的按住了胸口,那一絲絲的窒息的感覺迅速的蔓延開來,到底是我有幸擁有他們,還是他們不幸跟隨我……

不知不覺中,眼中已經滑下一滴淚水,我用手緩緩的拭去了這滴淚,我不想流淚,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的感覺從心底不停的湧出,那種絕望的悲傷,令淚水不可遏制的滑落,我並不怕死,但是今天要取我性命的卻是你,是我一直敬愛的兄長……從鐮倉到吉野,從吉野到四國,從四國到陸奧,你步步緊逼,鐵了心的要置我於死地……終於到了今天,我再也無處可去。

我是你的親弟弟,你寧可相信梶原景時的讒言,也不肯看一眼我字字泣血的「腰越狀」,我以甲胃為枕、弓箭為業的真正心意只是想平息先父亡靈的憤怒,擔任朝廷所賜的官職不是為自己的利益,只是為了源氏的繁榮。這些年的相處,你該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啊。原來親情在權力前面,是如此的脆弱和不堪一擊。我自幼孤身一人,父母早亡,身邊的至親之人,便是兄長,所以才會千里迢迢前往伊豆與你相會,為你的天下掃除一切障礙。對於權力,我根本沒有興趣,我這樣做,只因為我身上流著源氏的血,只因為你我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

現在,我真的很困惑,我所作的一切到底是為了甚麼,消滅了平家,失去了好友,失去了心愛的人,現在連兄長也棄我而去……到底是為了甚麼……

也許這就是報應吧,是我毀了平家的報應,是我傷害了她的報應……我知道她也許不再恨我,這兩年,我們也偶有見面,她望著我的眼中已經沒有恨意,但是那種生疏,比恨意更令我感到悲哀。成範和她被迫留在鐮倉,也是步步為營,倒是成範如此迅速的娶了她,是我和兄長沒有料到的。我知道兄長的心裡一直都沒有忘記過她,每次看見他望著庭院裡的月色沈思,我就知道他在想她。

兄長比我想象的更愛她,我瞭解他,他不是個輕易放手的人,但對小雪,他的心裡始終還是有一絲不忍,就是這一絲不忍才令她解脫。不過我也知道,天下對他來說永遠都是最重要的,有時我也想過,如果成範不是這樣的出色,如果成範沒有成為兄長的左右手,也許兄長還是會不顧一切,再把她奪回來吧。

這樣的結局才是最好的吧。

至少,她現在幸福的和成範生活在一起,至少,她得到了平靜的生活,在聽到他們成親的那一刻,我只是笑了笑,我的心一點也不痛,因為——在把小雪托付給成範的時候,我的心,早已經碎了。心碎的聲音,其實很美,就好像紅梅初綻時發出撲的一聲輕響……

衣川高館外已經烈火熊熊,沒有多少時間了,我緩緩抽出了刀,這把斬敵無數的寶刀不知沾染了多少平家人的血,沒想到最後沾上的——卻是我自己的血。

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我閉上了雙眼,眼前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櫻花盛開的庭院裡,她的琅琅笑聲,知盛的一臉無奈,重衡縱容的微笑,「牛若!」她清脆柔軟的聲音似乎就在我的耳邊回蕩,一切一切,仿佛發生在昨天,現在,真的很想再聽她叫一聲我的名字,很想再見一次她為我而綻放的笑容,一次就好……

往日情景歷歷在目,雪地裡的溫馨,獵場的擔心,甜蜜的擁抱,難忘的親吻,痛苦的分別,悲哀的重逢,無盡的痛恨……這就是宿命嗎?我和她的宿命……

琉璃很象她,第一眼看到她的女兒我就有這種感覺,還不會說話的小琉璃對著我微笑,那一瞬間,我有種想流淚的衝動,依稀中,仿佛看見了以前的她在對我微笑,那久違的單純笑容,我期待了很久,很久。

第一次發現,原來刀扎進身體裡的聲音和心碎的聲音是如此的相似,我閉上了眼睛,靜待紅梅輕輕綻放……

如果一切都不曾發生,也許我就能成為陪伴你一生的人,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也許我會選擇另一條路,一條可以完完全全愛你的路……

如果命運不是選擇了我

如果有如果

可惜如果沒有如果

另附源義經上書給源賴朝的歷史上有名的腰越狀,真是字字泣血,句句哀切,令人同情。

義經乃奉法皇聖旨,拜為欽使,討伐逆臣,卒雪會稽之恥,本當論功褒賞,無奈橫被讒謗,殊令人痛心疾首耳。讒言之實否不察,鐮倉之晉見被拒,披陳肝膽無由。當此時也,吾兄尊顏不得叩見,骨肉同胞情斷義絕。嗟呼,是乃今生之宿命歟,亦或前生之孽根歟,悲哉,亡父尊靈不得重生,何人為我一申悲嘆,何人為我一垂哀憐!故特再次上書,略述所懷。

義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行年未幾,而先君見背,淪為孤兒,從無片刻安寧,雖得苟延歲月,惟京都難以安身,只得遠遁邊鄙之地。所幸者,突兀之時運轉時來,為討伐平家一族奉旨進京。軍興之際,削除木曾義仲,之後為徹底誅滅平家,時而揮鞭躍馬與峨峨高岩之間,置性命於不顧,時而冒風行舟於驚濤駭浪之中,幾葬身於鯨鯢之腹,非但如此,我之所以以枕胄甲,宿露野者,端在雪洗先君會稽之恥,別無他求。

謹以諸神社諸寺院之最大護符,書明我之素無野心,敬向全國之大小神佛,表明我之赤膽忠心,惟可仰賴者,吾兄之廣大慈悲耳。願得風便之際,得達兄長玉聰,苟能略加體諒,辨明無辜,恕我無罪。書不盡言,略述一二。

義經惶恐謹啟

元歷二年六月五日

源義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