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山岡莊八 著
[無門三略之卷] [桶狹間之卷] [侵略怒濤之卷] [天下布武之卷] [本能寺之卷]
01.流浪武士
飛鳥高翔在蔚藍的晴空上,可以看到那古野城的屋簷。
它的右邊是荒神森林,左邊是八王廟的樹林,連著天王的樹林,接著是只有寥寥幾戶人家的街道。
這邊沒有像樣的山,前面的平松山和小松山,只能算是小山丘,幅地雖廣,耕地卻有限。
橫亙在城南山外的乾涸路上,一位流浪武士向在田里工作的農夫大呼道:「喂!請問這裡住著一位吉法師公子嗎?」
農夫拿著鋤頭站起來說:「你是城裡來的嗎?」
農夫沒有回答對方的話,卻又問他另一個問題。
「不是,我是一位流浪漢。」
「哦!既然是流浪漢,為何要問城裡這位阿呆的故事呢?」
「這位老兄,我要找的吉法師公子是那古野城主織田彈正忠信秀先生的公子呀!」
「是的,就是那個呆瓜,你為什麼要問他的事呢?」
流浪的武士拿著斗笠,苦笑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他是城主的公子,竟然還稱他為呆瓜,難道你和他之間有什麼瓜葛?」
「唉!沒有一個百姓不怨恨那個阿呆的。不久以前,他帶著許多孩子來到我們的瓜田,糟踏了五,六十個瓜之後就跑掉了。」
「啊!原來如此,他曾經到你們的田里搗蛋。」
「不是因為你是流浪漢我才告訴你這些事情,只是一想到那個呆瓜要當我們的城主,我就無心工作了……全村子的人都和我的想法一樣。」
「我明白了!原來你們是擔心著將來的城主是吉法師公子。」
「沒錯!現在他大概已經吃飽了正在河裡游泳呢?不然就是在若宮的樹林睡午覺吧!」
「若宮的樹林?」
「是的,在城牆邊就可以看到那個樹林。」
「哦!謝謝你,打擾了。」
說著,武士拿起斗笠往農夫所指的方向前去。
這位武士年約四十,體格魁梧,衣著較為氣派。
「世間的事真是無奇不有,信秀是一個器量頗大的人,夫人也很聰明,為什麼會生出這種孩子呢?」
武士仰望天空吱喳而過的飛鳥,旋即將視線移望深綠的森林。
正午的樹林顯得一片寧靜。
「來到此地,即可看到。」武士自言自語地邁入林中。
原來森林一方的樹蔭下,出現一片白影。
「啊!大概是個孩子吧!」
他徐徐地撥開林草慢慢前進,快要接近時,他突然隱身在古木後。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林中的一個小空地上畫有一個圓圈,兩個小孩正在圈內比賽相撲。
如果他們是男孩,也不會如此令人感到震憾,但是怎麼看,他們都像是十三,四歲的少女啊!
她們的皮膚看來特別白皙,應該是接近思春期了。可是兩人的衣著和相撲男孩的穿著一樣,繫了一條帶子,而且和男孩的系法一樣,彼此的眼神十分嚴肅,雙方都翹著臀部睨視對方。
然而,並不是只有這一組,有許多組同樣打扮的少女圍著那個圓圈。
「還沒有,還沒有,繼續看著對方,繼續看著對方。」
突然出現一個聲音。
武士抬起上半身,想要找尋那聲音的主人。
出聲的竟是個少年,他赤身裸體,坐在離右手邊女相撲手後面四,五步的高台上,傲視著那個相撲場。
這個少年看來約十四,五歲,頭髮朝天綁在頭頂正中央,並用夾子夾著。他頻頻用手指挖鼻孔,掏出鼻屎。
奇怪的是,當他做出這些舉動時,從他的頭髮到他的動作,都令人覺得有難以言喻的調和感。
少年看到兩人的呼吸相吻合之後,突然發喊:「好!開始。」隨著這一聲狂叫,兩位少女同時撲向對方。
02.吉法師在此
武士難過地緊蹙雙眉。
在狼狽不堪的情況下,西邊的人獲得勝利。
「河童川獲勝。」
怪異的少年大叫,然後面向勝利的少女招手,要她過來,將身邊的一個大飯團給她。少女氣喘如牛地從少年手中接過了飯團,開始嚥食。
看來已有好些場比賽結束了。
武士所處的位置正好有一大片葉子可以遮身。
那位敗北的少女,來到東邊坐著,肩膀下垂,微微地顫抖著,面有懼色。
「接下來是富貓岳和櫻餅的比賽。」
少年又開始面向兩邊的少女吶喊著。
仔細瞧瞧名為貓岳的少女的眼睛,真有如貓見到老鼠時那閃閃發亮的神色,而名為櫻餅的那位少女,則像是吃了許多餅一般,擁有一對誘人的乳房。
這一場,一眼即可看出勝負。
在櫻餅的乳房撞到貓岳的頭那一瞬間,櫻餅被推到少年的膝上。
少年叫著,突然伸手抓住倒在他膝上的那位少女的腹部,將她丟向右邊的草堆去。
「貓岳獲勝。」
獲勝的貓岳也同樣地得到一個大飯團,然後和剛才獲勝的那些少女們坐在一起。
武士想與她們交談,但在這種奇怪的比賽沒有完全結束之前,他沒有說話的餘地。他也目睹了這位少年對勝負少女們的好惡之情竟然有此天淵之別。更妙的是,勝方的少女們多半醜陋,而敗方卻個個都頗負姿色。
比賽終於結束了,少年突然站起來說:「今逢戰國亂世,女子們也要強身報國。」
「是!」
「別忘了,今天的勝利者,將來我都要納之為妾。」
「是!」
「要有強健的孩子,首先母親要強壯,不要做一個弱者。」
「是!」
「好!今天就此結束。」
武士呆立在原地,看者她們起身。突然他像醒過來似的咳了一聲,離開了樹幹,慢慢地走向他們,問道:「能不能請問一件事?」
「什麼事?」少年並未受到驚嚇,昂首回答。
「請問這裡是不是有一位吉法師公子?」
「什麼?」
「就是那古野城主的公子吉法師公子。」
「不知道!」少年不再看他,只說:「好了,我們游泳去吧!只有勝利者才可以跟我來。」
那些獲勝的少女連忙拿起衣服,跟在少年身後,旋風般地往森林東邊而去。留在原地的那些落敗少女,慢慢地穿著衣服。
武士接近其中一人,問她:「請問你有沒有看到吉法師公子?」
那位少女就是櫻餅,她歪著頭,由樹枝間隙射下來的陽光正照在她的臉上。
「你看來像是不認識吉法師公子?」
「是啊!所以我才問你們呀!有沒有人看到他呢?」
「唉!我們怎麼會沒有看到他,剛剛和你說話的人,正是吉法師公子呢!」
「什麼?剛剛那位就是……」
武士朝吉法師走去的方向看著,然後聳聳肩,歎口氣說:「啊!原來他就是吉法師。」
看著那些穿好衣服的少女走出樹林,他茫然地站立著。
「原來他就是……」
03.姻緣之主
當晚。
在那古野城的一角,家老平手中務大輔政秀的家的書房裡——
與身材短小的政秀對坐的,即是白天所看到的那位武士。他們一同進餐,房間裡沒有下人侍候,只放著酒瓶,這表示他們兩人一定是有機密相商。
「再來一杯。」政秀舉起酒瓶向客人敬酒。
「不!我喝太多了!」
「耶!才兩,三杯算什麼!」
政秀不管那麼多,一味地替他倒酒。
「無論如何,這段姻緣都需要您村松先生的大力支持,無論如何您都是我的貴客啊!」
「平手公!」
「是!」
「老實說,我是奉主君齋藤山城守之命來看吉法師公子的。」
「這是應該的。」政秀回答:「明天我就派人帶他來這裡。」
「不用了,今天我已在城外見到他了。」
「哦!他今天一整天都應該在天王坊讀書才是,難道你已經到過寺內了嗎?」
但是對方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閣下,我的主公是非常疼愛這個公主的,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女兒。」
「這不用你說,我也十分明白,這是尾張和美濃的結合,這樣好的姻緣,也是我們期盼的。」
「平手公。」
「是!」
「坦白說,我們家的公主,是美濃最出色的美女,也是我們引以為傲的公主。」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懇切地期望能成就這段姻緣,不是嗎?」
「請等一下,平手公,您是負責教導吉法師公子的老師嗎?」
「是啊!他是正室夫人的長男,所以選擇師傅是件大事。除了我以外,另有三人,分別是林新五郎通勝,青山與三左衛門,內藤勝助。」
客人村松左衛門春利,露出苦澀的表情,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平手公,不怕您生氣,有些話恕我直言。」
「無妨!無妨!」政秀笑著回答。
「政秀公,您有自信絕對不會因我的直言而勃然大怒嗎?反正我也有所覺悟,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把話說出來,您知道這裡的百姓在暗地裡是如何稱呼吉法師公子嗎?」
「啊!這個我並不知道。」
「今天我聽到有人叫他大呆瓜,也有人叫他無賴,更有人叫他小狐狸。」
政秀搖了搖頭。
「這可是一件大事啊!」
「有人指控公子偷了他家的瓜,有位婦人準備用來供佛的飯也被公子拿去捏成飯團,為了這件事,她哭得很傷心呢?」
「真是太頑皮了,這是他天性太豁達的緣故,才……」
「平手公。」
「是!」
「你想不想知道吉法師公子拿那些飯團做什麼嗎?」
「這……他會做什麼用呢?」
「您不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您,他集合了十幾位十三,四歲的少女在比賽相撲,那些飯團用來獎勵獲勝者。」
「哈哈哈!」政秀聞之,哭喪著臉強笑著:「原來如此,他竟然能召集那麼多人……這倒是健康的活動。」
「人家叫他小狐狸,是因為他能叫狐狸騎在馬上跑步。」
「是啊!說到馬,他的馬術可是在這裡赫赫有名的。」
「說正經的!」對方生氣地將杯子放在台上:「我必須為我們家的公主找一個理想的對象,對於貴公子的這些行為,請恕我回去直言。」
政秀並不生氣,但臉色充滿困惑。他連叩了二,三個頭。
「是的,回去見到主公時,當然要一五一十地把所見到的情形稟告他,但是村松公,我也希望您能為我們的公子美言幾句。」
「您要我如何說呢?」
「唉!您不妨說,我這個老朽與您有不同的看法。」
「您說的不同看法,究竟何所指?」
「我認為,這段姻緣乃是日本最佳的姻緣,對於我們兩家的未來有重大影響。」
客人默默無言地望著政秀。
稻葉山城主齋藤山城入道道三也曾如此說過。身為城主的政秀不足為懼,最令人懼怕的是其家老平手公,而這位平手公對自己所教育出來的吉法師公子寵愛得無以復加。
此時的村松只好相信平手公所說的話了。
「我明白了!」他回答。
「好吧!就這麼辦,待你見到主公後,就把你所見到的,一五一十地稟報他。但別忘了告訴他,這乃是最好的姻緣。」
「好的。」
這時,政秀雙手伏地,叩首。
04.織田家的立場
政秀十分溺愛吉法師。
但是對於吉法師信長的行為,並非絕對贊成。坦白說,這件事也的確令他苦惱萬分,因為他實在是太會惡作劇了。
(他到底是為什麼而誕生的呢?……)政秀日夜苦思這個問題。
信長父親信秀也常常這樣告訴政秀:「這都要歸咎於你的教導無方。」
至於他的生母土田夫人,對信長已不抱任何期望,並且希望丈夫將繼承權讓給信長的弟弟信行。
但是,政秀認為這對信長來說,實在有欠公平。
「是的,他不但個性暴躁,而且喜歡惡作劇,這是事實,但只要給我一些時日來管教,一定會判若兩人。」
政秀經常向信長的雙親如此說。但這只是基於他對信長的疼愛罷了。
織田彈正忠信秀的家系,在尾張地方,並不算是出於相當的名門。真正的名門,是任守護職的斯波氏,織田氏本來只是家老而已。
主家的斯波氏已經衰微,而尾張八郡分為兩個四郡,有織田伊勢守與織田大和守控制。支配尾張下四郡的織田大和守,其手下有三個奉行,分別為織田因幡守,織田藤左衛門,以及信長之父織田信秀。
所以實際上,信秀只是斯波氏的家老之家臣而已。
然而,在這亂世中,織田信秀以其實力,漸漸嶄露頭角,成為首領。他由勝幡城擴展到那古野城,並且在古渡築城,而將信長留在那古野。
實際上,信秀所建立的地位,至今為止,絕不能說是屹立不搖,反倒是正面臨極大的危機。
其中最大原因,便是去年(天文十六年?一五四七)九月十二日,信秀擊敗美濃的稻葉山。
稻葉山的城主,正是信長姻緣的對象——濃姬之父的齋藤山城入道道三。
齋藤道三人稱腹蛇之道三,是賣油郎出身,後來成為美濃守護職土岐家家老長井氏的家臣。之後,他背叛主人,成為土岐家的家老,繼而追殺土岐氏,將美濃一國納入自己的領土,成為這一帶的梟雄。
他是名槍手,當他還從事油業時,就常常將油注入一文錢的小洞中,經由此小洞注入對方的容器內,能夠滴油不漏。他稱得上是一位才氣煥發的美男子,但卻從來沒有人知道他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膏藥。
他把自己最得意的槍術傳下來,組成了槍隊,等到洋槍進入日本後,他又採用這種新武器,如此他便擁有了洋槍隊,而他的兵法亦是出類拔萃。因此他所率領的「美濃眾部隊」,足以威震四方。
然而,這個怪物在與信秀作戰時卻受到重創,他的部隊幾乎全軍覆沒,而他僅以身免。
不過,這一場勝仗,並沒有完成信秀想當首領的野心,原因是織田家族出了問題
信秀是這家族的主脈,而清洲城織田大和守的養子彥五郎信友,把現在有名無實的守護職斯波義統納入自己的城內,並看輕信秀與信長,認為可以輕易地將他們滅亡。此外,犬山城的信長之表兄信清,也是不足以信任。
而信長與弟弟信行,又為了將來的地位而有所爭執,終於招致一場混亂。
這時,平手政秀建議信秀在今年攻打美濃。
這並不是挑起決戰,而是趁敵人不備時攻打美濃,顯示他們的餘力,牽制織田一族不會倒向齋藤道三。
但在信秀出兵攻打之時,清洲的彥五郎信友卻趁他不在時攻打古渡城,於是信秀只好從美濃引兵撤退。
由此看來,顯然清洲與齋藤道三之間已有著良好的默契。
事到如今,他只好另謀他策了。
這時的平手政秀出了一個奇策,即是與齋藤道三和睦相處,這也導致了信長與濃姬的姻緣……
如果能與道三最疼愛的公主結婚,則織田一族的紛爭即可平息,家中地位問題亦可解決,一切問題將會雲消霧散。
這段姻緣的成立與否,不僅關係到信長在織田家的地位,同時也決定織田家在尾張的地位。
這位客人的來訪具有重大的意義,然而信長的惡作劇卻讓對方看在眼裡,這該如何是好呢?
翌日,政秀送村松與左衛們到城門。然後,他到天王坊去找信長。
信長應該會在那裡讀書才是.
05.賭
「有沒有看到吉法師公子?」
政秀看到一位從臉部到上衣都被墨汁染黑的和尚。
「你看看我!」那位和尚指著自己說:「你如果再不用功,會被家老罵的……我這麼告訴他之後,笨和尚,他就叫著把硯台朝我丟了過來,然後從吊鐘旁的窗戶飛奔出去了。」
政秀一陣愕然,然後說:「真是抱歉,我再去別處找找看。」
都已經十五歲了,也舉行過成人禮了,可是大家依然叫喚他的乳名吉法師,他不僅是城主之子,而且擁有一個氣派的名字——織田三郎信長,是那古野城的城主。
若要見到這位城主,恐怕要到山川樹林裡去找人了。
政秀先回城讓馬兒休息一下。雖然已經入秋,但炎陽依舊逼人。他拖著沉著的步伐,心想,要到那裡才能找到這位小狐狸城主呢?
先到樹林裡,然後到小松山,再到揖斐川的堤岸找找看吧!
政秀總算看到了。他看到信長了。
今天信長又從各地召集了十四,五個頑童,在河堤下分岔的河流中玩耍。
真是難以想像,這位城主竟然從天王坊的窗戶飛奔而出。信長也是先回到城裡內,把馬兒騎了出來。
「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政秀將他的馬繫在柳樹邊,然後步步接近信長。他長歎一口氣。
信長今天的髮型依然沒變,只是綁了一條腰帶,但是帶子上卻綁了一些道具。這些道具包括打火器,飯團,瓜,抓魚的樹支等七種東西,都繫在他的腰帶上。
這真是乞丐搬家嘛!
「喂!吉法師公子。」政秀來到他的身邊叫道。
「哦!爺爺!」他看了政秀一眼之後,隨即又到河邊抓魚去了。
「趕快到這邊幫忙呀!快到那邊,魚又跑到那邊去了。這是一條大魚唷!」
「吉法師公子。」
「哎呀!難道不能等一下再說嗎?爺爺!如果你也要魚,等會兒我分一些給你,好嗎?我給你大一點的。
「吉法師公子!」
政秀這是第三次喊他了。
吉法師公子總算抬起臉來。
「什麼事嘛?爺爺!我正玩得不亦樂乎!你別妨礙我嘛!」
「你不能到這種地方來,來!我有話要告訴你。」
信長從河邊起身。
「河川干了,天空的白雲也多了,應該是秋天到了吧!」
「我上一回告訴你的話,你怎麼都不聽呢?」
政秀朝柳樹走去,自己先坐了下來。
「什麼事呀?」
「你不要站在那裡,坐下來說話好不好?」
信長只好與政秀並排坐著。
「有什麼事快說,我現在正忙呢!」
「你的姻緣啊!和美濃的姻緣,莫非你給忘了?」
「哦!原來你是指蝮的女兒的事呀!」
「是的,美濃方面已經派家臣前來,你知道嗎?這個姻緣最好能夠成功,你也應該收斂一些才是。」
「哈哈哈!」信長大笑出聲:「你真呆,如果我改變態度收斂一下,那麼這個姻緣就難成了。」
「你怎麼會這樣說呢?」
「是啊!她的父親人稱為蝮,定與他人有所不同,想必他的女兒也不會例外吧!」
「別胡說。」政秀有些動怒了:「這不是開玩笑,你要知道織田家的安危與此姻緣有直接的關係。」
「爺爺!你又來了。」信長不悅地說道:「織田家的安危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與蝮的女兒的姻緣,又扯上什麼關係?」
「話不是這麼說,你的怪異行動,會令對方的公主厭惡。」
「要是討厭,那還有什麼希望?要是她是這種女人,我寧可不要。」
「在齋藤道三的眼裡,這位公主是十分重要的,她才貌雙全,在美濃一帶頗具名氣,只要公主一句話,足以影響到她的父親。」
「爺爺!」
「什麼事?」
「我們來賭好嗎?」
「賭什麼?」
「賭這個姻緣是否會成功,若是這段姻緣不成功,我這個頭給你,但是……好了!就這樣,我現在忙得很。等一下我會抓幾條魚叫人給你送去,你趕快回去吧!」
說完,信長又往河邊去了。
「快呀!快!大家快來抓魚呀!」
政秀抬眼望著青空。
他實在不知道這孩子心裡想的是什麼?然而,信長到底又想要抓住些什麼呢?
06.蝮談義
美濃稻葉山城主齋藤入道道三,隨著年齡的增長,煥發著一代梟雄的風采。
年輕時是個美少年,再加上磨練過後所產生的智慧,使他的眼神更加銳利,更具氣魄。
道三與村松輿左衛門相對而坐,他的視線不停地望著千疊台之外的秋雨。對於輿左衛門的話,道三似乎充耳不聞。
「根據我所看到的,以及百姓們的傳言……這都是不尋常的事啊!」
「所謂的不尋常,亦具有非凡的意味。」
「不!不是這個意思,這是劣於常人的意思。」
「是這個意思嗎?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道三如此說,眼睛卻往庭院的一隅望去,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說道:「喚濃姬來。」
「遵命!」
女侍各務野站了起來。
「對了!你也一起來聽吧!」
各務野已年過三十,是女侍中的首領,道三認為她是一位可以信任的女子。
片刻之後,各務野陪伴濃姬前來。
「父親大人,您找我有事?」十八歲的濃姬來到父親面前坐下,並且對父親投以撒嬌的眼神。
她身著加賀染的和服,更襯出雪白的肌膚,看來高貴而不做作,渾身散發出少女氣息。
「阿濃,你知道父親的名字嗎?」
道三突然如此一問,她側著臉說:「你的名字叫蝮!」
聽到女兒如此回答,道三不由得眼睛為之一怔,點了點頭。
「蝮在生產的過程中,更咬破親人的腹部才能誕生,這如同要殺死父母後才能出世一般。」
「是的,這件事我明白……」
「為父的我也知道你已是個大人了,我們之間沒有必要互相隱瞞。」
「是的。」
「生在戰國時代,我認為做蝮也沒錯,我不殺人,人必殺我,在緊要關頭,或許連父母也會死在自己的手裡,這是世界的實相。」
「啊!真恐怖呀!父親。」
「我原本是個和尚,深信顯密二教的教義,我是從賣油郎起家的。」
「這個我也知道。」
「我有三個妻子。第一任就別說了,第二任是美濃的守護職——土岐賴藝的妾三芳野,換言之,我是與主君的妾私通。」
濃姬一聽,立刻正襟危坐。她明白,當父親說出這種話時,是父親最嚴肅的時候。不論這件事多麼殘酷,不論他人是否能夠接受這種殘酷的事實,他毫不諱言地說出真相,這即是她父親嚴厲的處身哲學。
各務野也嚇了一跳,屏息地聽著。
「讓你們知道也無妨,當時,三芳野的肚子裡已有土岐的骨肉,而我是在知道此事的情況下和她私通的。因為我認為這是取得美濃的最好的方法,並且把生下來的長男視為自己親骨肉來養育,他就是你在鷺山城的哥哥義龍。然而,不知聽誰說的,最近他知道了我不是他的生父,因此,他有可能為了土岐家而與我為敵。」
「呀?有這種事嗎?」
「是的,就是因為有這種可能,所以我才把事情說給你聽。三芳野死後,第三任妻子,亦即是你的母親,是從明智家娶過門的。然而,這並不是愛情的姻緣,只是為了治理美濃一國所採取的必要策略罷了……現在問題回到你的身上。我想把你嫁給尾張的織田吉法師,就算你有異議,我也要強迫你答應這件婚事,聽好!如果和織田家聯姻,可以壓制鷺山城的義龍,要不然,我的老命也難保,你明白嗎?」
濃姬一時無言以對。
將他視為親生骨肉——父親道三養育義龍。現在父親的內心有說不出的痛苦,為了壓抑義龍的謀叛,父親要我嫁給織田吉法師。
「濃姬,我會讓各務野帶幾名老侍女陪你一同到織田家,但你要記得經常和我聯絡。」
「是的,是的。」各務野毫不猶豫地回答。
與其說是老侍女,還不如說她們是被派往那古野城的間諜。
「父親大人——」濃姬頓了片刻,揚起美麗的眉頭說:「父親,你還沒有告訴我實情。」
「哈哈哈……怎麼說?」
「父親,你想拿我去換尾張一國對不對?」
這時,道三的眼光突然泛起一陣淒涼。
「哈哈!不愧是我得意的女兒。只有你才明白這一點。」
「是的,十分明白。」
「如何明白的?」
「我問過村松與左衛門,他說尾張的年輕公子,是個沒有頭腦的人。」
道三聽了,笑了幾聲。
「父親,你明知道他是個不用大腦的人,卻還要女兒嫁給他,我彷彿看到父親眼角中的淚水……」
「好了!」被女兒一語道破心事之後,道三搖了搖頭說:「儘管他是個大呆子,你也要嫁給他,明白嗎?我不許你有任何的意見。尾張對我而言,是個障礙,如果能掌握尾張,我便可以少了一個障礙,你知道了吧!。」
說著說著,道三突然站了起來,拿來一把短刀。
「我把這個給你!聽我的指示,用這個刺死吉法師。」
公主的眼睛為之一亮。當她拿起這把短刀時,卻忍不住笑了。
「父親!」
「什麼事?」
「我不一定會利用這把短刀來刺死吉法師,阿濃是個不知道男人的處女身,也許這個大呆瓜會是我的好丈夫,如果我也深愛著他,那麼我就不會刺殺他了。」
「嗯!到時候一切都隨便你了。」
「還有……」公主很快地側過臉,笑著說:「如果吉法師與我兩人十分恩愛,而父親這邊又有差錯,那麼或許我會反勸吉法師來奪取美濃。到時候,也許父親會死在這把短刀上,假如父親能夠答應這一點,我就答應嫁給他。」
「好了!」道三愉快地回答:「強者即是勝利者,自己疏忽即可能導致失敗,這是亂世中不變的鐵則,你真是我的好孩子,我同意你的話。我想以你去換尾張一國,而你卻想趁著我不備來刺殺我,如此一來,我便覺得你並非很可憐的被嫁出去,蝮的孩子,真有你的。」
父親看來有幾分興奮,公主也恢復撒嬌的模樣。
「到底吉法師公子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各務野的內心充滿好奇,視線也轉向了這對父女。
(這位父親可說是個無賴,而這位才女將來又會變得如何呢?……)各務野歎了一口氣,這對父女的談話,使她愕然良久。
07.新郎新娘
這椿婚事迅速地進行。
處處可以看見道三的處事態度。
「沒有比婚禮更麻煩的事了,要把女兒送到尾張,還要等到他們行過婚禮,我實在沒有這個耐性,我想,信秀城主也和我一樣,我看就這麼辦吧!在鷺山城的長男義龍也二十二歲了,如今尚未娶妻,乾脆讓信秀城主也將他的女兒嫁過來,將雙方女兒送到對方手中,就這樣結束婚禮吧!」
道三叫平手政秀到稻葉山城的千疊台來,想這樣解決這段姻緣。
政秀也因對方答應得太快而感到驚愕,他內心頗為困惑。
突然提出要織田家的女兒嫁給義龍……但是織田家的女兒中卻沒有一個年紀適合當新娘的人選。
與信長同父異母的哥哥信廣有三個妹妹,大的嫁給神保安藝守,第二個嫁給犬山城的信清,這些都是政治性婚姻,小公主今年才十二歲。
鷺山城的齋藤義龍,大街小巷的人到傳說他是土岐的後代,身高六尺五寸,是力敵十人的勇者,同時也是二十二歲的年輕大將。
政秀唯唯諾諾地說:「真是抱歉,要嫁給義龍公子的那位新娘……」
道三及時打岔:「難道信秀城主沒有女兒嗎?」
「不是的,上面的兩位公主都已嫁人了,而剩下的小公主年紀尚小。」
「幾歲了?」
「才十二歲。」
「喔,夠了!」
「但她是小妾所生。」
「哈哈哈!」
道三突然大笑。
「平手公,想不到你如此守舊,小妾生的孩子又不是三隻手或獨眼的怪胎。為了對我們的家人有所保障,我們將公主嫁到尾張。我很擔心濃姬嫁出去後,彼此父女見不到面,如果雙方有所往來,那我就放心了。」
這是道三的深慮,但是政秀卻沒有察覺到。
於是雙方的公主,如同交換物品一般,在當年的十一月初,分別嫁到美濃與尾張。濃姬在女侍各務野的陪伴下到達那古野城,這一天萬里晴空。
信秀夫婦鄭重地從古渡城前來迎接濃姬公主,平手政秀也到稻葉山城來迎接新娘。然而,新郎吉法師信長,卻未出現在大廳做正式的會面。
與家族見面之後,公主即被帶入房間。
在這座新的建築物裡,到處飄著木香,庭院裡黃白色的菊花綻開,走廊上懸掛著簇新蘭燈。
「你還滿意嗎?這是匆促興建的。」政秀想討好她。
公主笑著回答說:「你客氣了,我希望自己能成為這座城裡的好妻子。」
「好,好!想必旅途上也累了,我們夫婦就此告辭。」
政秀為公主選擇了三位侍女,介紹後即退下,加上各務野,濃姬公主共有四個侍女。
儘管各務野一再追問信長公子何時會到公主房間,什麼時候要完成婚禮的儀式,卻仍無人知曉。
「我在此暫歇一會,各務野,你們都退下,看看廚房是不是需要你們幫忙。」
新房子有五,六個房間,而公主的房間有十二張榻榻米(當時的榻榻米尚屬貴重物品),顯得十分寬敞,可以伸展到庭院。
對於這座建築物,公主極為滿意,可以感覺到那是精心設計的。然而,作為新郎的吉法師,卻為何一直不見人影呢?
究竟是為什麼呢?聽說他異於常人,是否他不喜歡我呢?
她望了房間一眼,坐了下來。心想:不久之前,雙方還在作戰,而今,她居然來到敵人的城裡,獨坐於此,內心感到難以言喻的寂寞。
即使是烏鴉的叫聲,對她也像是一種威脅。
她想:現在大概兩點吧。
從今天開始,她將要步上新的生涯。她往庭院一隅望去,突然叫了一聲。
因為在菊花園那個方向,出現一位異樣的少年,他大步朝自己走過來。
少年頭髮朝上束,他的刀捆綁著紅白色網線。身穿小袖衣服,半截袖子彷彿被剪掉似的,腰間有火石袋,青竹水筒,和不知什麼東西三,四包捆在一起,前後左右地圍在他的腰間。他的額頭出現豆大的汗珠,臉部似乎沾滿了泥巴,褲管更是卷在膝蓋上。
當他步步接近時,公主不禁睜大了眼睛,手摸著懷中的劍。
「喂!你會劍術嗎?」
「你……你是誰?到底是什麼人?」
少年不回答,逕自來到她的房間,然後將他的刀掏出拋在一邊,就躺了下來。
「好累!我爬了小松山的升龍松,大概有四十尺高吧!」
濃姬雙眼圓睜地望著他。
(他……就是信長吧!)
「我在松樹頂端襲擊老鷹,我的眼珠子險些就被它挖走了,因為它正在築窩呢!」
「你到底是誰呀?」
「喂!你是不是稻葉山來的新娘呢?」
「我問你到底是誰?」
信長坐起上半身,雙手在身體上拍了一拍。
「在下是這座城的城主,織田三郎信長!」
公主站著望望剛剛才留下的泥巴腳印。
「我聽說你是美濃的才女,但看你連自己的丈夫是誰都不知道,還說你是才女,我實在有點懷疑。」
「……」
「如何?我便是信長,信長便是我。」
「我是阿濃。」公主坐了下來。
「哦,來吧!幫我換衣服吧!我滿身大汗,而且鷹糞及松皮都跑到我的背後,真是癢極了,快幫我擦背。」說完,他突然往內側走去,瞬間便脫下衣服。
他每天都如此活動筋骨,所以顯得特別結實。光著上身的他出現在公主面前,使她感到手足無措。
「快呀!快點擦!」
「好!好!」
這時候的公主,已經恢復了理智,心想:人們稱他是阿呆,我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是在試探我。
瞭解到這一點後,她想:我絕對不輸給他。
她用乾布擦他的背。
十八歲的公主,第一次看到男人赤裸著上半身,她有些頭暈目眩。
(我絕對不能輸給他!)
然而,她仍露出困擾的眼神。
「後面好了,現在來幫我擦前面!」信長突然轉向濃姬。
「啊!」濃姬在這瞬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哈哈……」
信長大笑,笑聲在天井依稀可聞。
「令尊認為我信長是個呆瓜,卻還要把你嫁給我,哈哈哈……」由於笑聲過猛,使得各務野等侍女嚇了一跳,紛紛前來察看。
各務野他們看到公主在赤裸著上身的公子面前,只好在入口處止步。
「你們要做什麼?」信長嚴厲地斥責道:「把我的衣服拿來吧!」
「是!是!」
其中一位侍女過去即瞭解信長奇怪的行徑,所以立刻把信長要換的衣物拿了過來。
濃姬接過手替信長穿上。然而,她卻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替他穿上。
穿好後,信長面向濃姬,掐著她豐腴的臉頰說:「好女人,你的器量不錯。」
「呀……」
「哈哈哈!我說你器量好,幹嘛臉紅呢?阿濃!接下來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作戰,看誰先倒,要一直戰,直到有一方先倒為止,哈哈哈!」
他的笑聲猛烈,右手指突然挖著鼻孔,左手抓起一把刀,旋風般地離去。
是的,簡直就像一陣風。
有才女之稱的濃姬,實在猜不透信長內心的想法。她像失了魂的忘了坐下身子,仍以跪姿望著人影消失的方向。
08.繼位之爭
初冬,寒風凜凜。
織田信秀聽著工匠用手錘敲打鐵釘的聲音,然後,他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今年,他四十一歲,明年四十二歲,是逢厄年,年內必須請末森城的和尚來唸經解厄。
他強壯的體格與炯炯有神的眼睛,完全遺傳給信長。
坐在信秀的後面的,是信長的弟弟——勘十郎信行,以及新選出來的家老柴田權六,佐久間右衛門信盛兩人。
「權六,看來今年你們的房子便可以完成了。」
「是的,我也希望這樣,所以經常催促工匠們加快速度。」權六回答。
柴田權六今年才二十歲,如此年輕即當上家老,可以想見他是如何地受到重用。不過從外表看來,他像是個三十歲的人。
「這樣一來,我便可以放心地回到古渡本城去迎接新年了。那古野城方面有信長;末森城這方面有信行,而三河的安祥城也有信廣坐鎮。」
「其實……」比權六年長九歲的佐久間右衛門,看了看信秀的臉色,然後說:「殿下還有許多孩子呢!」
「右衛門,你愛說笑了。」
「這座城是否還有需要注意之處?」
信秀並未作答。
「你們還是催促這件工程早日完成。信行,我有話要對你說,跟我來吧!」
說著,信秀把勘十郎信行的二位家老留在那裡,逕自朝城內愛妾巖室夫人的房間走去。
「右衛門,你說還有很多孩子的事情,這玩笑開得不小。」信秀帶著勘十郎信行走遠之後,權六忍不住笑了起來:「十二個公子,十三個千金,合計二十五個孩子,而且其中一個才生下不久。其實殿下也用不著難堪,哈哈哈!……」
「權六,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殿下的身體日益衰弱?」
「是嗎?或許因為明年是厄年吧!而且他現在對十六歲的小妾巖室夫人寵愛有加。」
「這不是在開玩笑,主公絕不能發生意外。」
「右衛門,對於家督這件事情……」
「那古野的吉法師娶了稻葉山的新娘,這一家族及百姓們都不喜歡他;而信廣公子又是小妾所生,當然家族也不贊成由他來繼承父位,然而勘十郎又不願意與兄長吉法師相爭,他毫無繼承的意願。」
右衛門緊皺著眉頭,坐在旁邊的木材堆上。
柴田權六大笑幾聲之後,也坐了下來,四處觀望了一下,說道:「右衛門,應該沒有人竊聽我們的談話吧?」
「你有什麼秘密?」
「老實說,勘十郎有意繼承家督的職位。」
「什麼?你是怎麼知道的?是他洩露給你的嗎?」
權六點了點頭,然後在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竊聽。
「起初他並沒有這個意思,但是,勘十郎與那個大呆瓜有天壤之別,無論行為或思想,的確不相同,勘十郎天生是要當織田家的首領的。」
「請你解釋清楚,當時勘十郎是怎麼說的?」
「如果美濃之蝮考慮向尾張擴展領土,我們也需要有因應的措施。右衛門,你想想看,蝮把最疼愛的公主嫁給那個大呆瓜,到底是為了什麼?他當然是想籍此機會,讓我們疏於防備,這麼一來,他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尾張了。只可惜他的陰謀卻被勘十郎公子識破。」
「嗯!」右衛門將手置於胸前。
大家都知道這個末森城是屬於勘十郎所有,而信長要繼承家督,必然會遭到家中一族的反對,但是信秀對此卻是隻字不提。
十六歲的巖室夫人,為信秀生下第二十五個孩子,名叫又十郎。
信秀看著這個孩子。
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身後之事。近三十年來,他出入沙場,歷經八十餘次戰役。擁有愛妾十三人,孩子二十五個。自己何時會死,難以預料,在這個時代,也沒有人願意去想這個問題。
但是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觀望,希望能早日廢除繼承人吉法師信長。只是這必須要組成一支鞏固的反信長派,而柴田權六便是此派的先鋒;同時,佐久間右衛門也有支持這一派的傾向。
「勘十郎公子的事是真的嗎?權六,你有十分的把握嗎?」
「確實如此。」
「可是這件事卻還不到公開的時候,假如現在公開,則美濃的道三會認為這件事不利於他的女婿,會以此為藉口向我們挑戰。目前,既然已經明白勘十郎的心情,我們也可以以勘十郎家老的身份來和主公商量。如此也可確知主公心中的想法。」
這時,從工地的一角,突然傳來工人們喧鬧的聲音。
09.疾風公子
這個城的本城已經完成,規模宏偉。
現在這個工地繼續建築第二,第三個城堡,如此可以使城池的領域更為廣闊。這段期間,家老與家臣們的房舍,也全都設在工地內。
這是一椿龐大的工程,門前堆置材料的地方,有二百七,八十個工人,他們陸續地搬運這些材料。
由於剛才那一陣騷動聲不同於往常,使得權六和右衛門對望了一眼。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兩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就在兩人行動之前,一匹快馬疾風般地驅向而來,停在他們的面前。
此人正是他們剛剛談論的信長。
信長一如往常,騎著那匹快馬,迅速地飛過人群。
「權六!」
「是!」
「父親在哪裡?」
「呀!豈可如此……您是尾張一國的守護,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呀!」
「我問父親在哪裡,你只要回答我的話就是了,懂嗎?」
這時的權六傻楞楞地呆在那裡,不知如何以對。
今天的信長不知又怎麼了,暫且不說他由空中飛奔而來的事,看他穿一件大紅色外套,與弟弟勘十郎信行進見父親前先整理衣冠的行為迥然不同。信長今天仍然在腰間繫著大小袋子,其間幾乎可以看見肚臍。
「公子,主公在大城堡內。吉法師公子,您有什麼事嗎?您怎麼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外套呢?」
「什麼?」信長仰臉睨視他們兩人:「濃姬說這個與我很相配。」
「哦!來自美濃的夫人這樣說嗎?」
「難道你們覺得不合適嗎?父親是否在巖室的房間裡?」
「不知他到巖室夫人那裡有何事?」
「中午就和女人糾纏,他說有事要我來,想不到我快馬加鞭趕來,他卻又與女人在一起。算了!我也很忙,我要走了!告訴他說我來過了。」
「啊!吉法師公子,主公找您不是有事嗎?」
剛才主公也向勘十郎表示有話要說,主公怎麼可能同時叫兩人來聽話呢?難道是有關繼承家督的問題……
權六想著,等他抬頭時,一不見了信長的蹤影。
這時,又傳來工人們大聲尖叫的聲音,想必又是為了閃避那匹快馬所發出的驚呼。
「如何?右衛門,你瞧瞧織田一族長子的行為。」
「嗯!但話又說回來,那位濃姬公主也未免太惡作劇了吧?堂堂一個那古野城的城主,她豈可讓他隨便穿著大紅色的外衣往外跑呢?」
「有何不可?公子自己喜歡戴紅帽,根本無視於他人的取笑。」
「由此可見他們夫妻之間有問題。通常,只要是正常的女子,一旦結婚,不可能發生這種惡作劇的行為。」
「隨他去吧!反正他不再是小孩子了。只要勘十郎能控制大局就好。相信清洲的彥五郎與犬山城的信清都會支持勘十郎。」
說著說著,權六喜滋滋地笑了幾聲。他面帶笑容地走向本城。
10.戀慕之陣
信長的立場,可說是四面楚歌。
這個家族中能夠為信長考慮的,大概只有平手正秀一個人而已。
信長的家老除政秀外,尚有林佐渡守通勝及其弟美作守通具,但他們現在卻與反信長派的柴田權六暗中聯繫。
如果剛嫁過來的濃姬與信長站在同一陣線.....,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假如他們夫妻感情很好,豈有讓丈夫隨便身著紅色外衣外出的呢?然而,她的父親明知對方是個大呆瓜,還要將女兒嫁過來,真是匪夷所思。此外,在鷺山城的蝮之子義龍,對於父親蝮也頗為反感。
「----你等著瞧吧!信長。」
義龍曾經這麼說。
同時,信長的生母,亦即是信秀的正室,土田夫人也認為:「怎麼會生下這樣的孩子,就算被廢也是不得已的事。」
漸漸的,她把希望轉向勘十郎信行。
但是信長對身邊險惡的環境卻無動於衷。也可以說,他沒有如此纖細的神經去感受周邊的事情。或許更可以說,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從他聽到父親與十六歲的愛妾在一起後迅即策馬離去一事,也可以瞭解到這一點。
這位愛妾巖室夫人,出身於熱田社家的名門,是加滕圖書之弟----巖室孫三郎次盛的女兒,有閉月羞花之貌。
然而,信長對此大可不必感到厭惡,因為父親信秀與平手政秀是唯一能決定繼承問題的人。
信長得知父親在愛妾的房間後,即不屑一顧地騎馬返回,著實是任性與無謀。他越過工人頭上,快馬離開末森城而返回那古野城。
這位惡童的馬術與泳術,是家中任何一人無法企及的。除了馬術與泳術之外,連劍術也是平田的第三位;而他的弓箭,又得自於市川大助的傳授;此外,也跟從橋本一巴學習傳到日本只有五,六年的洋槍。身兼多藝,然而,他卻是個任性的惡童,而他以此為樂。
「快跑!快跑!不要輸給風,不要敗給鳥。」他手持馬鞭催促著。「別人要一天的時間,我只要一刻鐘即可取得天下。」
在所有的村莊裡,他是出了名的餓鬼大將。無論是百姓之子,或是商人,漁夫之子,他視為自己的部下,這裡戰,那裡也戰,不論何時何地,他都是昂然挺胸的信長。或許,這個信長真的比他人早一日取得天下?!
信長的奔馬漸漸地接近那古野的城牆。
「快呀!」
他高喊一聲,又抽了一下馬鞭,這匹連錢葦毛(灰毛圓斑)的愛馬,也瞭解主人的脾氣,它長嘶一聲。
「城主回來了!」大家都知道信長的歸來。
「喂!我回來了!」
守城士兵立即打開城門,瞬間,如往常一般,人馬疾風似地閃過人前。真個是神出鬼沒。
他騎到馬廄,將馬交給部下。然後通過庭院,進入屋內。
「喂!阿濃。」
阿濃在側房聽到他的叫聲,嚇了一跳。
「啊!父親不是有事找你嗎?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信長未答。
「阿濃啊!這件紅色的外套很適合我,權六和右衛門也都這樣稱讚。」
「這下子換成濃姬無言相對。但在這位坐迎良人歸來的美濃第一美女的眼眸中,卻絲毫沒有揶揄,嘲笑的神色。
的確!絲毫也沒有。
彷彿,他們之間沒有愛與恨,沒有契約,也不需存有戒心。濃姬就這般與夫婿朝夕相處。她似乎愈來愈不瞭解他了。
(說他是個天生的大呆瓜,不!不是......)
雖然眾人都稱他為大呆瓜,但對這種悲哀的事,敏感的公主卻想到為什麼自己卻一點都沒有這樣的感覺呢?
他有時相當敏銳,有時卻又像個任性的孩子。
每當他任性時,才女濃姬都像長者一般地包容他。
(他真是個呆瓜?還是深具城府呢?)
既然不明白這一點,也就不知道應該恨他?還是愛他?在這種情況下,除了細心觀察他的動向之外,別無他策。
然而,濃姬也想利用父親信秀叫他到末森城去的這個機會來試探他。
「----就穿這件外套好嗎?」
一般人只要稍具美感,一定無法接受這種紅色外套。可是信長卻連一眼也不看就說:「好!就是這件,替我穿上吧!」
公主心想:這怎麼可能呢?但是這時信長早已飛奔而去了。
進到房間坐下後,濃姬為他更換衣服時問道:
「父親找你有什麼事呢?」
「咦!到底是什麼事呢?」
「是否有很重大的事不能對我說呢?」
「不!只是有件事令我不滿意,所以我未見到父親便回來了。」
「啊!你未見到父親呀?」
「管他是不是父親,只要我不滿意,誰都一樣。喂!阿濃,我想你的字應該寫的不錯吧!」
「不是挺好,但還過得去。」
「你是要我代筆嗎?」
「是呀!就是要你代筆,才問你的字寫得怎樣。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再磨一下墨既可。」
濃姬匆忙地拿來紙筆。信長坐下,一手離地,眼睛望著天井。
「我要開始說了。」
「是的,我準備好了。」
「世間的女子,有如天上的星及海灘上的砂那麼多......」
「世間的女子......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情書啊!」
「咦?情書。」
濃姬笑了一下。她想起最初見到信長時,他曾經說:「我們兩人之間要不斷地作戰,直到有一方先倒為止。」
現在的信長,是否要引起我的嫉妒呢?他的居心到底何在?想著想著,濃姬的臉又恢復原來的嚴肅。
「有如天上的星及海灘上的砂那麼多。好了。我寫好了。」
接著,信長毫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但是,卻沒有女子能停留在我的心中,那是因為我愛上了你。」
「好了!接下來呢?」
「只是你跟隨我,除了你的不幸之外,連你的孩子,親兄弟,大家都會怨恨你......」
「主公!」
「什麼事?快寫呀!」
「這篇情書中的女子,好像已有了孩子?」
「對呀!快寫吧!」
「寫好了。」
「明晚十一時,希望來到築山的三階松下,我會在那兒等你。萬一你不出來,也可以想像我等你的樣子,懂嗎?三郎寫給巖室夫人。」
「啊!」
聽到這名字的一瞬間,濃姬突然停筆看著信長。
(他並非想你引起我的嫉妒......)
但是他如何把這封信交給巖室夫人呀?
她心裡想著,同時也繼續寫著。
「主公,這位巖室夫人不是父親的小妾嗎?」
「是的,她是熱田加田圖書家的女兒,小時候我們一塊兒長大,可說是青梅竹馬。」
「這麼說來,你剛剛所指的孩子,便是你的弟弟,也就是剛生下不久的又十郎,是嗎?」
「你這問題問得真奇怪,父親的孩子,當然是我的弟弟呀!這又如何呢?」
濃姬屏息睜大眼睛,並沒有回答。
「快點封口吧!叫人趕快送去,如果是我送去,對方一定不肯收,你遣人送信去時,什麼話都不用交代。好了!我要出去了。」
「啊!等一下。」
「什麼事?」他張大著眼睛:
「不必給我任何意見,令尊還不是與主君的小妾通姦而取得美濃一國嗎?而你卻是這位道三的女兒,我又不取父親的性命,你擔心什麼?」
「啊......」信長丟下濃姬,走下殿廊,足跡漸漸遠了。
濃姬看著自己所寫的書信,內心一陣茫然。
「----與主君的小妾通姦而奪取美濃的齋藤道三的女兒......」
儘管信長的這種行為近於惡作劇,但是濃姬卻沒有資格指責對方。
濃姬嫁到此地,原本是奉命要來刺探信長的。
然而,她未必會遵守父命,如果她與信長之間有了真正的愛情,她或許會反過來刺殺親生的父親。
出嫁前,她曾經這樣告訴過父親。這是她的真心,也是她的希望。
男女結合,若能湧現出愛情,對女人將會有多大的影響啊----阿濃即是懷著這種心情嫁到此地。父親是個小惡魔。現實的情況令她感傷,幾乎迫使她墮入絕望的深淵。會不會因為對現況的不滿,而使她對信長似無情似有情呢?
也許當她告訴父親說:
「----我是為了良人來取父親性命」時,父親會面不改色地笑著回答:
「來吧!為了你的幸福。」
然而,現在的信長值得她這麼做嗎?他要送情書給父親的小妾......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將會如何呢?)
濃姬想著,內心感到一片空虛。最後她還是微微點頭了。
「各務野!你把這封信送到末森城去。」
畢竟,濃姬並非一般的女兒,雖然不知她所思為何,但她的表情卻是無比安定。她將信折好後,交給了女侍。
11.兩雄相知
信長又騎著那匹連錢葦毛的愛馬穿越冬風而去了。
他平均每天要馳騁四十里路。
並且經常找來對手互相較量,說是不危險,卻也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了。
天馬行空,而在行空的天馬上那個不知名的怪物,即為狐狸馬----這是當地百姓對他的評語。
這次,他的目的地是熱田。也是巖室夫人的伯父家,亦即熱田神宮的社家----加滕圖書的家裡。他一口氣飛奔前往。
「喂!竹千代在家嗎?」
他大叫一聲後,並未經由門房通報就逕自入門。
「啊!吉法師公子。」
當門房看到他,正要迎接時,信長已經來到庭院了。這屋子住有岡崎的人質。他走到松平竹千代的房間。
「竹千代,今天天氣很好,我們騎馬去吧!」
當時的松平竹千代(亦即後來的德川家康)只有七歲。
「啊!吉法師公子……不,我應該叫你信長公子。您好!」
臉頰豐滿的竹千代,面帶微笑地向吉法師打招呼。
「我們有一段時間未見了,走吧!我們一起去玩。七之助,德千代,快幫我竹千代把馬牽過來,我們要走了。」
「是!我們馬上就去。」
說著,來自三河的竹千代,和一同前來的平巖七之助和八歲的阿部德千代,一起快步朝馬房走去。
因為他們都知道信長是個急性子的人,所以不得不迅速行動。
「今天要到哪裡玩呢?信長!」
「我們今天到蟹江川的河堤去玩好嗎?而且可以試試竹千代的馬術如何。」
松平竹千代之所以來到尾張,並非其父親松平廣忠將他送來當人質。
岡崎的松平家,原來是受到駿府的今川義元所庇護。但是織田信秀時常攻打岡崎,於是廣忠只好將其子竹千代送到駿府做人質,以換取今川家的援軍。然而,現在信長庶兄織田信廣當上安祥城後,廣忠即希望取得該城。
當竹千代滿六歲時,即與七個同齡的小孩一起被送到駿府當人質,這是去年的事。
在前往途中,他們一行人被織田家有串通的田原城主戶田一族的人攔劫,對方是松平家的敵人。就這樣,這一行人質被送到了織田信秀那裡。
信秀便利用竹千代來威脅其父親廣忠,而釋放了隨行的行者。
然而,由於今川家對於廣忠有恩義在,因此,廣忠如此地回答信秀:
「……我廣忠不能為了兒女私情而忘恩負義。被捕的竹千代,只能怪他的運氣不好,一切任你們宰割。」
信秀聽了勃然大怒,一度要斬竹千代,但這時,信長卻突然出面阻止,說:
「----請把他交給我。」
「----你是不是瘋子,他對你有什麼好處?」
由於平手政秀幫忙說好話,使得竹千代得以活到今天。
受家族及百姓們所厭惡的信長,卻很得三河孤兒們的愛戴。
當他心情好的時候,在人前人後總是以「三河弟弟」來稱呼他們,並且帶領他們遊山玩水,或參加各種祭典活動。
現在竹千代從馬廄牽出的黑馬,也是信長送的禮物。
快!快騎上,我先走,你跟著來,出了門,騎往蟹江川的河堤。反正要盡全力奔馳,你要跑慢了,可別怪我不理你哦!"
竹千代的傭人們,只要知道是信長帶著這些小孩出遊,都會感到放心。
在這塊領土上的大人們,都知道信長是受人厭棄的,從這個村到那個村,無人不知他有餓鬼大將之稱,但他們可以確信自己的孩子與信長在一起是絕對安全的,而且他們也都相信孩子們真心喜歡信長。
「信長公子,歡迎光臨,請用粗茶……」
加藤圖書的妻子從側門走出來分別為竹千代與信長端上茶來,但這時的信長已牽著竹千代的馬走出了庭院。
「我不喝茶,我只是來玩而已。」
「但這是我特地為你泡的……」
「那麼留給傭人喝吧!」
「你還是和以往一樣大方。」
然而,信長已充耳不聞地出了門。
「快跑吧!」
他把韁繩交給竹千代,在馬臀上抽了一鞭後,自己也騎上了連錢葦毛馬,兩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
往蟹江川的河堤只有一條路,今天信長抽鞭的力量較往常來得強,但竹千代的馬卻超前了一步。
騎在馬上的竹千代,雙手緊持著馬鞭,咬緊牙根,泛出蒼白的臉色。
無論如何,他還只不過是一個七歲的孤兒。信長之所以愛他,就是因為他從不抱怨。
有一次他從馬上跌下來。
「----痛吧!」信長如此問他。
「不!沒什麼。」他雖然這樣回答,卻一整個月都跛著腳。這個夏天,他們在炎陽下比賽相撲時,信長也曾問他說:「很熱吧!」
但他依然回答:
「不!沒什麼。」
此外,當空腹學習劍術時,信長也知道此刻最難熬,因此會問他:
「餓了吧?」
但是竹千代還是回答:
「不,沒什麼。」
反正不論問他何事,他一定回答沒什麼。
信長想像竹千代那張蒼白的臉,於是快馬加鞭追上前去。
冬陽已漸西沉,北風也漸漸增強。
快到河堤那裡,有二,三十戶人家,屋旁有一些枯樹,在風中顯得更加蕭瑟。
兩匹馬穿過其間來到河堤。
「下來吧!河堤到了,我們把馬兒繫在這古瀨淵的柳樹上。」
信長追過竹千代,下馬把馬繫在一棵枯柳上。
七歲的竹千代也停了下來馬。他的體格尚小,似乎不易下馬。
「跳下來呀!怕什麼?」信長叱責著。
「好!」竹千代回答後,他那小小的身體便沿著馬鞍慢慢地滑了下來。
「哈哈!」
信長朝空中大笑幾聲。
「如何?累了吧?」
「不,沒什麼。」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不會吧!」
竹千代急忙把馬繫好,他流露出活潑的眼神,臉上帶著微笑。
「好!哈哈哈!這才是我的三河弟弟,我們要做個強者,否則將來如何應付更強大的敵人呢?好了!既然汗流浹背,就把衣服脫掉吧!」
說著說著,儘管北風逐漸增強,信長還是率先脫去了上衣
12.三河孤兒
竹千代慢慢恢復了血色,為了不肯服輸,他也赤裸了上身。
這個七歲的孩子,是十二月二十六日生的,因此實際上還未滿七歲。他裸露的上身,顯出他的幼小與柔弱。
信長在寒風中挺直了脊背,看著前面的古瀨淵。
「這涼風好舒服呀!竹千代。」
「是呀!好舒服的風。」
「你怎麼搞的,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會冷嗎?」
「不!還好。」
「那就好,如果連這種寒風都受不了,又如何能在雪夜裡進行夜襲呢?」
「我竹千代不會冷!」
「哈哈哈!竹千代,在這深淵住有很多河童,我們把他們一一活捉好嗎?」
信長看著竹千代的臉說著。
然而,竹千代根本不會游泳,信長也知道此事。
「竹千代,你的臉色不大對勁,是怕河童嗎?」
「不!不是的……」
「那麼,你先下去捉一隻上來。」
說著,他把竹千代高舉,將他丟了下去。
冬日的河川,顯得特別清澈,幾乎可以見底。竹千代那小小的身軀,在水中打了三,四個轉,可以見到細白的手浮在水面。
「游啊!游啊!」
惡童彎下腰叫著。
但是不擅泳術的孩子恐怕性命也難保了。
「好吧!」
一陣「噗通」,信長也跳了下去,慢慢游到竹千代的身邊,並以赤裸的左腕抓住竹千代,將他夾在腋下,使身體浮出水面。
「噗!噗!」
竹千代睜大眼睛,口裡吐出了水。
「哈哈哈!如何?你有沒有看到河童呢?」
「唔……我……我沒有看到。」
「是呀!他們都被竹千代的勇氣給嚇倒了,連我也沒有看到河童。怎麼樣?再來一次好嗎?」
「好吧!再繼續找吧!」
「不過,我想今天河童不會出來了,因為他們怕你,所以不知逃到哪裡去了,而且我後來跳了進去,更是吧他們嚇昏了頭。」
「或許吧。」
「竹千代。」
「是!」
「要知道你是我信長的弟弟。」
「是!」
「我們兩人必須同心協力,在日本闖下一番事業。但若要達成目標,一定要會游泳。這一次我在把你丟下去,但你可要自己爬上來。」
「是的。」
「怎麼樣?感覺冷嗎?」
「不!還好,不怎麼冷。」
「是嗎?我總感覺你的身體在發抖。哈哈!真服了你。你險些淹死,卻說不感覺冷,這種膽量真令我佩服。哈哈!所以我特別喜歡竹千代,你真是可愛呀!竹千代。」
說著,在水裡信長胡亂拍著這三河孤兒的臉頰。
13.孤寂之影
信長回到城裡,已是夜幕低垂的時候了。
「喂!阿濃。」
依照慣例,他人到庭院就開始呼叫自己回來了。
濃姬的神色已大不同於白天,變得開朗,明亮。她從蘭燈下出來迎接。
「你跑到哪裡去了?」
「我去找三河的孤兒。」
「哦!你是指松平家的人質,竹千代那兒嗎?」
「嗯!真好玩,我把那小孩丟到蟹江川的深淵去游泳。」
「那很好啊!」
「什麼?很好?」
「是啊!阿濃到今天才真正瞭解殿下您的心理啊!」
信長吃了一驚地望著濃姬,但又開始蹩扭地挖著鼻孔。
「阿濃,拿紙來。」
「好!好!怎麼了?」
「我的鼻孔內好像有個大鼻屎,但是卻挖不出來。」
「好吧!我來幫你擦,你先把手指伸出來吧!」
當鼻屎取出來後,信長又大叫道:
「拿飯來,我肚子餓了!」
「是!我已經準備好了。」
話說完的同時,傭人們也送來了晚餐。
信長奇怪地看著濃姬。
「阿濃,你剛才說我與三河的孤兒游泳是件很好的事?」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
「你為何會這麼說,說個理由來聽聽。」
「殿下,我覺得你是個可憐的人。」
「什麼……」
「因為在你的親人中,沒有人瞭解你,所以你就特別喜歡那些三河孤兒,希望得到真正的兄弟之情.而且三河那孤兒也是最幸福的,就連游泳都是你親自教他的,因此對你他會終生不忘。」
「咦!你還真有點小聰明呀!」
信長的眼神開始變得銳利,他不再說話,將傭人端來的飯奪過,開始吃起來。
「我肚子好餓,再幫我添一碗。」
他的食慾比別人都要好,只是不知是否經過細嚼慢咽,反正飯到了他的手中,兩,三口就解決一碗飯了。
「我還要一碗。」
濃姬就坐在傭人的旁邊,她面帶微笑,柔和地看著信長。
今晚,濃姬身上的衣服顯得特別亮麗,臉部也經過仔細的化妝,渾身散發一種難以形容的美艷。
「吃飽了,吃飽了,現在我要睡覺了。」
「等一下,殿下。」
「什麼事?我想睡了。」
「今晚你還不能睡,父親在前面的書房等著你呢!」
「父親來了?為什麼你到現在才說呢?」
「這種不好的事,等你吃完飯再說也不遲呀!」
「好吧!父親今天為什麼來這裡呢?」
說著,信長躺下了身體。
「現在平手信秀正陪伴父親呢!看來他很恐懼。」
「為什麼呢?」
「因為你寫的那封情書,巖室已經交給父親看了。」
「就為這件事呀!」
「而且,他叫你到末森城有話相告,你卻過門而不入……」
「這件事我已經說過了,他不應該中午就泡在女人的房裡,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見他呢?」
「話不是這麼說,他既然叮嚀要你過去,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好吧!既然駕到,我只好見他了,真是令人困擾的老父親,他實在是不明世故啊!」
信長做了寫情書給父親的愛妾這種破天荒的事,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他把刀抱在手裡站了起來。
「殿下——」
「什麼事?」
「今晚與他們談完話以後,請你到這裡來一下。」
「為什麼呢?」
「殿下和阿濃是夫妻呀!」
「夫妻……這完全是一種策略呀.阿濃,直到有一天你跪在我膝前認輸,我才要收拾我的武器。」
「哈哈……」濃姬雙手托著腮笑了出來:「你還說呢!平手爺認為殿下之所以會寫情書給巖室,是因為我不好,為此還教訓了我一頓呢!」
「什麼?我看你並不像是受人教訓過的樣子,到像是有喜事似的。」
「反正等你那邊事情辦完後,請你過來一下,阿濃一定等到殿下來為止,即使等到天亮,我也一定會等下去.這是做妻子的責任,也是平手先生教訓我的話。」
「隨便你,反正我當不知道就行了。」
信長走出了房間,濃姬仍以袖子掩口笑著。
而後她的笑容慢慢地收斂了,她神情嚴肅,低聲說:
「可憐的殿下。」
14.父與子
在大書房的織田信秀,表情嚴肅地坐著。
正如濃姬所說的,平手政秀面有難色地站在後面,他的身邊沒有火爐。當信長進來時,信秀大聲地叫著:
「三郎!」
信長沒有回答,只是傍著信秀身邊的火爐坐下,將刀子抽出扔在一邊。
「真不懂禮貌,見到父親,也不會打聲招呼就將手放在火爐邊。」
信長朝著政秀的方向看去。
「在陸地上覺得冷,但是在水裡游泳反而不覺得冷。喂!政秀,你的年事已高,過來吧!站在那邊會很冷的。」
「殿下!這是在主公的面前呀!」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瞎了眼。」
「你要稍微節制一下,快點向主公打個招呼吧!」
「沒什麼好招呼的,哈哈哈!這些禮節還是讓勘十郎他們去奉行吧!我要做的,是他們所做不到的事情。」
「三郎!」
「父親!」
「你說,你要做他們做不到的事情,那麼你到底會做什麼呢?」
「嗯!我一定做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別人會做的事情,對我而言,並不希奇,而且我也不想像猴子學人那樣。這種事情,我是最討厭的。」
「哦!所以你就寫情書給巖室,你真是令我頭痛啊!」
信秀有些難以啟齒地說出這件事。
「雖然你並沒有模仿他人,但如此下去,誰都不會理會你的。難道你毫無感覺嗎?」
信長哈哈大笑起來,對於父親才要開始的說教,他有意嘲笑地說:「父親殿下,莫非你是在嫉妒我?」
「你真是笨呀!難道不知道巖室對你這天下第一無賴,可是恐懼萬分呢!」
「這就對了。」
「什麼?」
「我寫情書的目的即在此。」信長惡作劇地將眼睛轉了一圈,然後輕聲地說道:「巖室假裝很怕我,其實她暗中在注意我,也許對我有意思呢!」
信秀感覺彷彿胸口被重重一擊似的,他坐著無法回答。
「殿下!」政秀叫道:「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呀!如果主公生氣了,那麼政秀向你道歉。」
「什麼?爺爺有何好道歉的?」
「我也要向主公道歉,殿下是為了濃姬的事……而迎濃姬過門,乃是我政秀一人的決定。我一定說服濃姬,讓她成為成為您的好妻子,所以你給巖室寫情書一事,到此結束,不要再胡鬧下去了。要濃姬成為你的夫人,並非主公的意思,完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認為這對你有幫助,所以才做此決定。」說著,政秀兩手伏地向信秀磕頭。
「主公!您也看到了。濃姬承認都是她的不好,她答應要讓殿下脾氣改好,並且要做個好妻子!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然而,信秀卻依然如磐石一般,不為所動地看著信長。信長到底心裡在想些什麼呢?這時的平手政秀白髮垂地,伏在榻榻米上飲泣著。
假若真如平手政秀所推測的,信長是由於不滿濃姬的過門,而以寫情書給父親的愛妾做為報復的手段,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信長突然彎著身子笑了起來。
「真是怪事,哈哈哈……真是奇怪呀!哈哈哈……」
「殿下!」
「唉!聽你這麼說,真叫人感到可笑,原來你們的思慮也只到這種程度而已。」
「三郎!」
「好奇怪的事呀!父親,您為何要出現這種恐怖的臉色呢?」
「我有一些事要告訴你,你一定要改過來。」
「我知道,你一定又要我守那些無聊的禮節,如果我不遵守,或許您會廢掉我這個長子的名分。父親,一切都隨您的處置。我信長已經行過成人之禮,不再是小孩子了。我每日遊山玩水,這不是沒有意思的,我信長的家臣在這三郡的各個村裡到處到處都是。不管您是否廢除我這長子,有朝一日,我定憑自己的實力去取得我所要的城池。那將是我未來的事業呀!」
「殿下!」政秀來到信長的身邊:「您到底在說些什麼……主公,一定要原諒他,主公,您一定要原諒他。」
信秀看著這兩人,他一言不發,緊閉著雙唇。
15.一切成空?
信長突然又大笑起來,但平手政秀卻無法抬起頭來。
「爺爺,好了,再這樣下去我會笑出眼淚的,你這麼做真叫人難堪。父親都來得比你鎮靜,他不可能為這種事生氣的,是不是?父親殿下。」
這個小孩簡直目中無人,連號稱尾張之虎的信秀,他也不放在眼裡。
有剛愎之稱的信秀,拚命地忍耐著,現在他連發怒的力氣都消失了。
(真是個不成器的傢伙……)
(難道他會是舉世無雙的英才,是將相之器?……)
有這樣一個壞風評的孩子,做父親的也惟有這麼想,才能稍稍撫平那幾近絕望的心。
「吉法師,父親雖然瞭解你的個性,但有些地方為父的實在不明白,希望你能好好地解釋一下。」信秀將視線移向燭台的火焰上。
「啊!這麼說來,您不是要罵我咯?」
信長看了一眼平手政秀,讓坐立不安的政秀坐了下來,然後又看著父親。
「信長的所作所為,那一點讓父親不明白呢?」
「好,我問你,你所做的事,家中是否有人瞭解呢?」
信長笑了一笑,搖搖頭說:
「沒有,如果讓他們明白,那麼我信長可能會遭遇不測。」
「什麼?你說家中有人會背叛?」
「這種事不僅會發生在織田家中,任何一個家族,一旦主人的勢力薄弱,家臣必會以下弒上取而代之。就連父親大人,還有美濃的蝮,越後的長尾(上杉),相模的北條,山城的三好、松永,不也都是如此嗎?」
「這完全是兩回事!」
「哈哈哈!真有趣,有何不同?父親大人。」
「你的所作所為,即使家中無人明白,但是連家臣們也都打從心裡就不服呀!」
「哈哈哈!」信長聽了更是捧腹大笑。
「若是他們不瞭解我的所作所為,他們會以擁護勘十郎與我爭奪繼承權來換取他們的心服嗎……父親大人,您明白嗎?您的家臣就只是如此而已!哈哈哈!但是您放心好了,即使我所做的事無人明白,我也不會讓他們來破壞家中的統一。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請父親暫時忍耐吧!」
「唔——」信秀楞楞地點了點頭。
(假如你有這種意願做家督,又為何總是做出一些奇怪的行為呢?)
但是他的話也頗有道理,這時的信秀有流露出和善的神色。要在戰場上致勝,絕不能讓對方洞悉自己的想法。事實上,在這個亂世中,不僅是家臣,即使是親兄弟也都不能疏忽防備。
「我再問你一件事……」信秀原想廢除信長的名分,但是聽了他的話後,認為有必要重新考慮,於是他的聲音更顯親切:「既然你的考慮如此周密,那麼對於父親的作戰方式及人生觀,你有何看法?」
「這個……」
信長彷彿打量旁人似的,側著頭說:
「父親,在您身上,找不到我信長所要學習的東西,您的勢力最多也只是治理尾張一國罷了,就是這種程度而已。」
「唔——難道統有一國的父親,沒有值得你學習的地方嗎?」
「要學的只有一件事,父親殿下擁有二十五個孩子,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未來的繼承者,只要盡父親之力的十分之一即可當上一國大名,然而這十分之一的力量是很容易消散的,所以我也感到困擾,父親真是個不明世故的人呀!」
信秀第三次發出「唔——」,他拚命壓抑滿腔怒火。
但是信長的話也並非沒有道理。這些兄弟遲早都會分家,如果彼此關係惡劣,那麼這一力量將會很快的崩潰,而成為鄰國的餌食。
對於辛苦經營才有今日成就的父親,竟說無可學習,在感情上,這真是一件令人難忍的事呀!
(我不能生氣。我是剛愎的人,至少世間人如此的認為。)
信秀再一次地壓抑自己的情緒。
「我問你,你對做為一國大名不滿足嗎?你是否有意思要繼承我的地位?」
信長回答:
「不必您讓給我,我會憑自己的實力去獲得,您安心吧!」
「呵呵呵!這麼說來,你有可能會殺自己的父親咯?」
「不!這都是父親甭殆以後的事,只要您還活在世間,那麼我還是可以悠閒地過我的日子。」
「吉法師!」
「父親,您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肚子痛?」
「如此說來,我死後你到底要做什麼?」
「可能就成為尾張的大無賴而終其一生,也可能要掌握整個天下,二者取其一,這即是我的事業。」
信秀彷彿受了當頭一擊似的。
「什麼……天下?你是什麼樣的大人物?如果你真是一位大人物,為何寫情書給父親的愛妾?」信秀迫不及待地問著。
「哈哈哈!」
信長的笑聲足以震落天花板上的塵埃。
「這是個習題呀!如果此一謎底不揭曉,那麼父親辛苦一生所得到的尾張一國很可能就此崩潰。哈哈哈!」
信秀突然無意識地用手握住大刀,這一瞬間,信長的身體往後飛躍,並且向烏龜般地縮了縮頭,露出了孩子似的頑皮眼神看著信秀。
「政秀,回去了!」
信秀起身,邁開大步,重重地踏出了玄關。
16.初老之戀
信長寫情書給在末森城的父親愛妾巖室之事,已經傳遍那古野城與古渡兩城的家人。
信秀仍然不解原因何在?兒子放言說若不瞭解箇中原因,父親辛苦一生所得的尾張一國將會很快地崩潰,這種話聽來實在令人洩氣。
父親信秀與平手政秀絕口不向外人提及此事。
末森城擴建完工後,信長之弟勘十郎信行就於正月被迎進新居,而父親信秀的愛妾巖室也住進此城。
信秀將本城移到古渡之後,巖室夫人對於獨處末森城總有畏懼之感。
這是一個起風的早晨,風聲鶴唳,草木門窗都嘎嘎作響。
十七歲的巖室夫人,愈來愈嬌艷動人。她為昨夜投宿此地的信秀斟酒。
「我最怕聽這種風聲。」
她露出嬌柔的模樣,身體微微挪近信秀。
「我很怕吉法師會乘風而來。」
「別說傻話了。」
信秀說著,卻不經意地往窗戶望去。灰暗的窗戶時時發出悲鳴似的聲音,信秀感到信長高亢的笑聲從風的對面傳來。
「古渡的本城離吉法師公子的那古野城很近,我真的很害怕。」
「……」
「吉法師公子的行動沒有人能懂,而且他一夜可行千里,有如猛虎一般。」
「吉法師以前曾來過你這裡嗎?」
這時信秀想起信長的話。
(……如果這個謎底不揭曉,那麼父親辛苦一生所得到的尾張一國,將會很快的崩潰。)
「沒有!」巖室夫人輕輕地搖著頭。和濃姬的才氣與美麗相比,巖室就顯得樸實多了,她就像是一塊剛做好的餅那樣,令人覺得樸實與柔和。
「以前在熱田的伯父家時,曾一起玩過,但卻沒有那種感情。」
「那為何會寫情書給你呢?」
「不!之前有一次,他來到此城說要拜訪勘十郎公子的。」
「他有來這房間嗎?」
「是……」
「那是何時的事?」
「還未生又十郎之前。」
「那即是你懷孕之前,也就是來到此地不久所發生的事。那時吉法師說了些什麼?」
信秀的問話雖然簡短,但帶有嚴厲的意味。十七歲的愛妾,臉頰與耳朵都漲紅了。
「他問我是否要當勘十郎的小妾?」
「什麼?勘十郎?」
信秀痛苦地闔起雙眼,將酒注滿酒杯。和年逾四十的自己相比,到底巖室是比較適合勘十郎或是信長的呀!
「我告訴他我是屬於主公的人,他就抓住我的肩膀……」
「他抓住你的肩膀,他想要做什麼?」
他要我離開這裡,並且說在那古野城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房子,如果我住在那裡,他可以隨時來找我……當時他的臉色叫人害怕。如果我不答應,他還是會來找我的。從那時起,我就對這種風與那個窗戶心存畏懼,彷彿吉法師公子隨時都會來到似的。」
信秀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說了一聲:
「好了。」
(依此看來,吉法師早就對這名女子有非分之想……)
不!也許事情並非如此。像他那樣的怪獸,只要他真的想要得到,任誰也阻止不了,他一定會把她帶走的。
(那傢伙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忍者從清洲回來了,有一大事相告。」
說話者乃是這座新城的主人信長之弟勘十郎信行。
「什麼?有大事?進來吧!勘十郎。」
信秀放下杯子,親自開門迎接信行。
17.夜襲
「清洲城發生了什麼事?」
在父親的眼前,信行不斷地顫抖著。
「今日申刻(四時)有人攻打清洲,且在城下放火。」
「什麼?有人在城下縱火,是美濃方面干的嗎?」
「是……」勘十郎那張端莊的臉驟然變紅了。
「看來好像是兄長所為。」
「啊?」
信秀一時之間目瞪口呆,無以應答。
這個隨時都有可能滋事的傢伙,信秀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連愛妾巖室,也對吉法師心懷恐懼。在過年這段期間攻打清洲城,且在疾風中縱火,真是太無法無天了。
清洲城主織田彥五郎信友,與信秀同是織田族人。彥五郎的主人,是有「武衛先生」之稱的斯波氏的當主義統,也居住在城裡。表面上看來,這裡是此國之主斯波氏的居城,同時也是守護職與織田大和守的根據地。
在濃姬嫁到尾張之前,這裡常有密使出入,與美濃的齋藤道三互通信息,因為此地是能避開信秀耳目而從事策謀的最佳巢穴。
彥五郎的家老阪井大膳,是有名的謀略家,人稱小守護。其下有阪井堪介,河尻與一,織田等三位重臣,他們的武勇聞名於三河,卻受控於那古野彌五郎。
彌五郎並非織田彥五郎的家臣,而是斯波義統的家臣。最近他招募四百人成立少年隊,對他們加以密集訓練附有雙刀的槍支。
斯波義統,亦即是「武衛先生」,安泰地居住於清洲城,這是由於受到那古野城彌五郎的武力護衛。
然而這複雜的清洲城,就在過年的這段期間遭到信長的攻擊……
「的確是吉法師嗎?」
「據忍者的報告,指揮者是哥哥,馬是那連錢葦毛馬,馬上的英姿想看錯都不可能。」
「平手政秀知道此事嗎?」
不消說,信秀開始感到不安。
「勘十郎,萬一那古野彌五郎出擊,此城就危險了,要到瞭望台看一下。」
信秀突然像猛將一般,拿著大刀走向本城。
信行尾隨跟上。
瞭望台在本城西方,高約四十尺,朝西而建,主要是為了警戒清洲的勢力:換言之,是為了防止清洲的侵入而建。
走出外面之後,西北風出奇強烈,身處其中,信秀感到有些頭暈,那是酒精的影響。
肥胖的信秀,雖然身體有些搖晃不穩,但是腳步卻是異常的輕盈,他很快地登上了瞭望台,而信行跟隨在後。
「不得了,不得了!」信秀大叫著:「清洲的城下成了一片火海,不必上來了,快通知家臣,固守城堡。」
「如此說來,清洲方面可能會迎擊。」
「是的,等他們來攻再準備就太慢了,城下被燒成火海,他們豈會保持沉默,令我擔心的即是那古野彌五郎!」
「我明白了……」
勘十郎從瞭望台途中下來。這一天是正月四日,大家還在慶賀過年,也許正喝得不省人事呢!
想到這裡,勘十郎開始感到不安。
(哥哥到底在搞什麼呢?)
這場戰爭將如惡魔一般,如果彌五郎引以為傲的少年槍隊追擊,乘機攻打此城,那麼父親一生的心血豈不完了。
勘十郎在下來時,聽到父親在上面又說:
「記住!絕對不能說出吉法師的名字,你快召集人馬固守本城,要注意從清洲來的襲擊,快點發佈命令。」
「遵命!」
就如父親所說,這絕不能說出是兄長信長所為,否則誰都會認為這是經過父親同意的戰役。
如此一來,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和平,卻又要在一族間造成糾紛。
末森城終於響起一陣大鼓聲。
人人立刻丟下手中的酒杯,披甲戴胄,匆忙地拿起刀槍,每一家都顯得混亂異常。
其中不乏已經酒醉或是睡著的人,人們紛紛驅向城前。這時已是日暮時分,風勢逐漸威猛,火燒的天空顯得一片通紅,大家的心情都被這股不吉的威勢所懾。
「到底是誰前來攻擊?」
「也許是美濃方面吧!」
「大過年還作戰,未免太不識相了吧?」
「也許對方是前去援助清洲城的。」
「安心吧!有主公在,如果發生什麼大事,他一定會通知我們的。」
「但是……無論如何,在這寒冬裡發動夜襲,也未免太過分了。」
「是的,況且還是選擇祝宴的時候呢!」
強風依舊,大火不熄。眾人急急前往集合,混亂的腳步聲裡,可以聽到嘈嘈切切的私語聲。
18.疾風之音
就在此刻----
吉法師在烈風中騎著愛馬朝那古野城門而來。
一騎,二騎,三騎,數到第八騎後,城門吏便關閉城門。
與出城時一樣,八騎人馬都回來了,這時已滿天星辰。原本他們所持的槍只上付有三把刀,腰間繫有打火袋與飯團,但卻未見他們帶著槍只回來。
隨從者包括以前斯波義統的家臣丹羽萬千代及其屬下前田犬千代,另外則是最近信長從暴亂者中所選出的五人。城門吏並沒有想到他們會利用過年這段時間去打仗,他以為他們騎馬到遠方奔馳。
然而在其留守時,清洲城遭人襲擊之事,已從末森城傳到古渡城,再從古渡城傳到那古野城。平手政秀從黃昏起也登上了城,到處打探信長的行蹤。
信長還是依照慣例,先把愛馬牽到馬廄,並且親自餵他紅蘿蔔。
「真是好玩,肚子餓了,先洗個澡吧!」
信長準備帶著這些惡童離去,當他們來到大玄關時,父親的家老青山與三左衛門表情苦澀地等在那裡。
「啊!您回來了。」以頑固著稱的與三左衛門向信長打著招呼。
「你們玩到天黑,這下子可讓你們玩過癮了吧!」他如此地斥責這些孩子們。
「殿下!」
「與三,有事嗎?你不要責罵他們,這麼晚回來,都是因為我的關係。」
「殿下!進來裡面再說吧!晚餐已經備妥,平手公也在此恭候多時。」
「啊!爺爺來了!好吧!你可不要責怪他們哦!」
信長露出神秘的表情,回頭看了看那七個惡童,然後笑著離開。
進到裡面後,濃姬已經為他備妥餐具。這時的平手政秀,表情嚴肅如常。
「爺爺!您先別說話,我肚子好餓呀!」
信長搶先一步說,然後將餐具挪向前。
「飯!」
「不行!」
濃姬回答。
「為什麼?」
「先喝杯酒,阿濃自己也想喝啊!」
濃姬這麼說是因為她瞭解平手政秀正在氣頭上。她親切地看著信長,然後叫侍女拿酒瓶來。
「殿下……」
「什麼事?爺爺!」
「你這個樣子像是一城之主嗎?」
「這又如何?」
「既然是一城之主,就不該終日遊蕩。如果你在遊蕩而讓敵人將此城奪走,這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嗎?」
「這種天大的笑話,我可沒聽過。」
「我告訴你,等一下你好好地問濃姬就知道了,我現在要回去了。」
政秀壓抑滿懷的怒火,鄭重地點頭後即走出門。
濃姬目送政秀離去後,為信長倒了酒。
「今天有人攻打清洲城,而且縱火燒城。平手爺怕有萬一的情況,所以特地前來探望。」
「萬一的情況?」
「他怕萬一敵人前來攻擊,所以不放心。甚至我也被他數落了一番。」
「什麼?」
「他說既然我是你的妻子,就該問清楚你的去向。」
信長對此事毫不感興趣,他一口氣將酒飲盡。
「拿飯來!」
他將碗遞給侍女。
「殿下!」
「你真煩,即使你跪地拜託我,我也不想聽你的話。」
「哈哈哈!」濃姬突然笑了起來:「阿濃並沒有說什麼事呀!」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是說你的背部和肩膀殘留著灰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讓信長嚇了一跳。
「噢!這大概是玩火的火灰吧!」
「哈哈哈!」
濃姬又笑了起來。
「對不起,殿下,實際你的肩膀及背部根本沒有灰燼,一點也沒有。」
「什麼?」
信長睜大眼睛看著濃姬。濃姬止住笑聲,快樂地將酒杯送近嘴唇。
燭台的火搖晃不定,但這閃爍不定的火光令信長聯想到一種魔性的美,一靜一動相互交錯著。
「唔——」信長又望了望濃姬,並且用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
「阿濃。」
「是。」
「你可以寫信給蝮,請他展示他的軍力,我信長在清洲種下了怨恨的種子。」
「殿下……阿濃不會這麼寫。」
濃姬的表情顯得格外的美。
「如果要寫,我會告訴父親說殿下是日本最好的夫婿。」
「什麼?我是日本最好的夫婿?哈哈哈,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不!只利用八騎人馬,即埋下將來輕取清洲城的種子,我要這麼告訴父親。」
「阿濃!你是有點小聰明,居然瞭解我的心意。」接著又大聲說:「你們都退下,今天只要阿濃一人服侍我即可。」
這一叫,嚇得侍女們急忙地退了下去。
強風在屋簷上呼嘯著。
信長默默地用餐。
「再給我添飯。」
「是!」
「在我吃飽之前不要說話。」
「是!阿濃也要吃點。」
信長咬著筷子,他開始由衷地佩服濃姬的才氣。
(這女人竟然能猜透我的心思。)
到今天為止,我攻打清洲的用意,在織田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瞭解。
我相信沒有人會瞭解,因為對父親及自己而言,最要小心的敵人便是身邊的織田彥五郎。
彥五郎擁有一位智謀阪井大膳,他看穿父親喜愛女色,便要求父親收留加藤圖書的侄女巖室。
(這是不可原諒的!)
信長已經下定了決心。
論武力,阪井大膳根本不是父親的對手,但如果讓父親追求酒池肉林之樂,那麼一定可以使父親衰老得更快,這即是他的苦肉計。
對一個年逾四十的肥胖武將而言,酒與女色是最大的毒藥。長期奔馳沙場,原本就很疲勞,如今又接近女色,當然也會增加飲酒的機會,這是健康的大忌,然而卻也是敵人的目標。
正因為如此,所以信長逼巖室逃跑,而他寫情書給巖室,也是希望父親能自我反省一番。然而,父親卻耽溺其中。信長的一切計劃可說是枉然無功。
(好吧!既然行不通,那麼就只好由我來搏倒清洲及阪井大膳了。)
但信長一直未付諸行動,直到今日。
信長就在今天的午刻(正午)集合了八位惡童,在寒風中一口氣奔往清洲。
在過年期間,到處都可以聽到歌鼓樂聲。
他們如一陣強風殺到城門前,乘著風勢朝天吼叫。
這令城中人大吃一驚,以為發生什麼大事,匆忙地武裝待戰。他們發現壕溝方向的柳樹下有一些騎馬武士手持刀槍在那裡穿梭,而且在城下一角有人準備縱火。
「——發生大事了。有人偷襲,快關上城門。」
頃刻間,歌鼓樂聲歇止,只聽到城門急促關閉的聲音,城內更是一片騷亂。
惡童們就在城門關閉的前一刻,奔馳而出。
「——織田彥五郎,你就此關閉城門,真是卑鄙!出來吧!我們等著你。」
他們持槍開始攻擊城門。
這時,火趁著風勢開始蔓延。
人馬呼聲此起彼落。
「——到底有多少人馬?」
「——三、五百人馬吧!不!也許有千人吧!」
「——不!他們一定有很多人埋伏。不要出去,趕快關閉城門。」
這八位惡童有如修羅八荒,他們不管晝夜,成天不知疲憊地奔走於河川原野。因此雖只有八騎人馬,卻讓人以為有二、三百騎之多!
「——好了!到此為止。」
風勢越來越強,信長故意在四處佈置槍支,彷彿經過一番苦戰似的。他將大家集合在小丘下。
「吉法師公子,此地弓箭可及,依然危險。」
信長面露笑容地點了點頭。
「——雖然箭會射過來,但是你們不要怕,先在這裡歇會兒。」
「——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休息呢?」
「——將來自然會明白的,現在有人正從城垛上窺探,這就是做戰。」
這時天色已暗,即使對方知道這裡集合的人數,也看不清他們的臉。
這是信長經過充分計劃以後的行動,現在他們即將結束這場戰爭。
「——清洲這個城算是攻陷了,我們也可以回去了。」
說著,他又揮著馬鞭跑了出去,然而那些惡童,卻沒有人瞭解他那句話的意思。
(但是在這座城裡的濃姬,竟然能洞悉我的心。)
他已經填飽了肚子,將筷子往前一扔後,信長再度抬眼看著濃姬。
「阿濃!」
「是!我現在可以說了。」
「我好睏,把你的膝蓋借我一下。」
「好!但是你還沒有洗你喜歡的石風浴呢!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
「我不管,反正你的膝蓋借我一下。」
說著,他已經躺了下來,從下面可以看到阿濃雪白的下巴。
「好吧!你說吧!順便幫我掏掏耳屎。你猜,我為什麼要到清洲走一趟呢?」
「如果我猜到,有什麼獎賞?」
「就這樣吧!如果你猜中,今晚我就陪你睡!」
聽到這個回答,公主滿臉通紅。
「八個人放火,繞著城跑,並且把槍丟在這邊,這是殿下你的意思吧?」
「不錯!」
「由此可知,該城的阪井大膳,實非明智之人。」
「嗯……再往裡面掏吧!」
「好!」
公主利用髮夾的尾端,往公子漂亮的耳朵的深處掏。
「他們所以把斯波氏的武衛交給清洲的彥五郎看護,是證明阪井大膳懷有野心,想要滅掉這個當家。」
「哼!」
「如果對外界宣稱是奉舊主斯波氏之命去討伐織田信秀,對社會有所交代……」然後再設法殺掉武衛。如此一來。由於彥五郎是織田的本家。將可以大搖大擺地當上尾張的太守。」
「……」
「然而由於武衛公也早已識破阪井的陰謀,因此兩人之間彼此猜忌。但是阿濃的殿下早已看穿這一點,是不是?」
「唔……」
「我的猜測八九不離十,明天在清洲城必定會引起一場騷動。因為在城堡內外目睹當時情形的人必定會說,攻城的軍兵人數不多,何以會用這樣少數的軍兵來攻打……經過這些無知者的推測之後,結論是阪井大膳和武衛之間事先必定有密約,原先的計劃必是要武衛先生做內應,裡應外合來討伐彥五郎,否則不可能只率領如此少的軍隊前來攻打。請問殿下,我說的對不對?」
信長這時卻已經進入夢鄉了。
「唉!」濃姬歎了一口氣,張大澄澈的眼睛說:「殿下,如果你還認為我是蝮的唆使者,那麼你一定不會面朝我而睡。」
濃姬在他的耳邊囁嚅著。她抬頭四處望望,這一回,她連頸項都泛紅了。
這正是柿子成熟的時候。
信長現在已經完全相信濃姬了,否則他不會將臉朝向公主睡。
侍女們整理膳後去了,濃姬趁此機會將嘴唇貼近信長白皙的額頭。
19.怪獸橫行
「報告主公大人。」
末森城的內外,已經瀰漫春天的氣息,櫻花四處綻放,夜裡涼風徐徐吹來,時序已入三月了。
信秀今天表情如常地來到愛妾巖室的房裡,默默地喝著酒。這時,勘十郎的家老柴田權六進見。
「權六,有什麼事等明天再說,不行嗎?」
信秀並不想接見,但是權六硬是將渾圓的肩膀往前挪。
「主公,屬下有十萬火急之事相告,本來應該要在古渡城參見主公,但怕見不到主公,因此才騎馬飛奔過來求見。」
「到底何事?」
「就是為了家督繼承的問題,想必主公尚未裁決,我們重臣連署寫了一封建議書,希望主公過目。」
信秀拿過權六送來的連署建議書,把它攤開來。
他不必詳讀內容,即已明白究竟。
他們希望勘十郎信行是家督的繼承人,這也是大家一致的建議。不過,信秀所關心的,是這些連署者是誰。
因此,他先看署名者,其中包括信長的家老林佐渡守通勝、柴田權六、佐久間右衛門、佐久間七郎左衛門、佐久間大學、都築藏人、山口左馬助、神保安藝守、土田下總守……等。看到這裡,信秀不禁歎了一口氣。
勘十郎的家臣要推舉勘十郎出來,這是不難理解的,但是連信長的姐夫到生母土田夫人的郎家土田下總守也署名在內,這是出乎信秀意料之外的。
看來,信長是遭到所有親戚的遺棄了。
「好吧!今晚我會詳細過目,明早我再給你答覆。」
「主公大人,除了那封連署信之外,我們另外也寫了一封狀旨。」
「我知道,一樁是寫犬山城織田信清的事,另一樁是寫清洲城彥五郎的事,是不是?」
「我們一族及家臣都有所覺悟,根本約束不了信長公子,往後還有很多事情要考慮,所以這是我們一致的願望。」
「權六!」
信秀有些不悅地叫著。
「你們這封連署建議書,要我廢除信長長子的名分,但是你們是否想過,吉法師是這麼容易服輸的男人嗎?」
「主公,您這麼說可就奇怪了,我們大家絕不讓他說一個『不』字。」
「那就好,那麼你有自信讓他不說個『不』字咯?」
信秀如此反問,但是權六卻無言以對。
「權六,我覺得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事實上,信長也有優點,但既然這是你們共同的願望,那麼我會再三考慮,或許到時候的結論是必須斬了信長,屆時你是否有自信可以與他單獨決鬥而殺掉他呢?」
「啊!不……這完全是兩回事呀!」
在此,權六充分表現出對信長的恐懼。從權六臉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根本不是吉法師的對手。
「好吧!我會仔細考慮的,你退下吧!」
「是的,這是大家一致的願望,請您做最後的裁決。」
說完,權六即告退下去。信秀望了望在一旁已聽呆了的巖室。
「你到現在還是怕吉法師嗎?」
「是……是的,他的眼神令人恐懼,白天眼睛裡似乎像一道彩虹,到了夜晚,更是會散發絢爛的青光。」
「是嗎?權六似乎也很怕他。沒錯,就連我信秀,也開始對那隻怪獸心懷恐懼了。」
「連主公也……」
「是的。他並非是一隻普通的老虎,如果權六要他讓出繼承家督的權利,這對那隻老虎而言也許是不痛不癢,而且會心平氣和地答應放棄家督的繼承權。」
直到最近,信秀才發現信長並非很重視這個家督的繼承權。
但是,他為何要寫信給巖室呢?
又為何在正月時到清洲的城下縱火呢?
這謎底將逐漸地被解開。
(這傢伙是不容易受束縛的……)
反而覺得自己被他捕捉到似的。正月的奇襲,使得清洲彥五郎與斯波義統間的疑雲更為濃厚。
為此,彥五郎無暇考慮末森城與古渡城的事,他全心全意地想要征討義統,這是他目前最關心的事。
然而,信長很有可能在彥五郎暗殺義統之後,以此為藉口,一舉佔領清洲城。
僅利用八騎人馬,即掌握對方弱點,處處製造兩人之間的誤會,這實在是一大奇招。想到此事,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關於權六剛才所提要廢除信長長子名分之事,您有何打算?」
巖室不安地將手置於信秀的膝蓋上。
「也許到時候,只好讓勘十郎、權六、吉法師三人對決,看看鹿死誰手。」
「啊……這種事對勘十郎而言,未免也太可憐了吧?」
「話是沒錯,但是人各有命。目前看來,那傢伙的命似乎要比別人來得強。」
「如此說來……該如何是好呢?難道你要在家族的反對聲浪中將家督的繼承權讓給吉法師?」
信秀用指尖觸碰愛妾的臉,慢慢地說:
「讓給他呢?還是殺了他呢?」
信秀自言自語著,這些話並不是說給巖室聽的。話剛說完,突然一陣笑聲從窗外傳來。
「哈哈哈……」
門窗被推開了。
「啊!」
巖室嚇了一跳,緊抓住信秀,而信秀也狼狽地握著刀。
「原來是吉法師,三郎,你在幹什麼,豈可如此無理?」
這時的信長,眼睛依然泛出彩虹的光芒,看著父親。
「哈哈哈……」
他繼續大笑著。
20.惡童的警告
想到自己的一番低語被信長聽到,信秀感到十分狼狽。
「把家督讓給我?或是殺了我?」
任誰都知道這不是一句溫言軟語。一般人會認為話中含義是與其讓給我還不如殺了我,而感到自身的危險。
「三郎,別笑了。」信秀大聲斥責。在愛妾的面前,他一定要保留做父親的威嚴。
「你到這裡來有什麼事?真是無禮的傢伙。」
信長總算止住笑聲,他環顧室內,馬上又回復孩子般惡作劇的眼神。
「父親,我可是很忙的人,現在只是路過此地,順便進來探望您!」
「什麼?豈可對父親說出這種話?」
信長皺著眉頭,繼續說:
「我就是不善於言辭,所以也很感困惑。父親,我說出來,您可別嚇了一跳哦!明天有人要來攻打此地,我是特地前來通風報信的。」
說完,信長立刻離開了窗邊。
信秀愣了一下,隨即說道:
「等一下,三郎,你說是誰要來攻打這裡?」
信秀急忙走到窗邊,但已不見信長蹤影,整個庭院杳無人跡。
信秀失望得回到原位坐下。
在燭台邊的巖室夫人,臉色更顯蒼白。
「真奇怪的傢伙,我以為他會與我爭執,想不到他一點都不感到訝異就離去了。」
「主公……」
「什麼事?有我在,你別怕。」
「不知道吉法師是怎麼闖進來的……他剛才還說,明天有人要來攻打此地。」
「是啊!我也聽到了,但到底是誰要來攻打此地呢……」
「會不會是吉法師自己?」
「不可能!」
信秀口中雖是如此回答,內心卻感到不安。
這個信長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也許真的會來攻打這裡。雖然他不是惡意,但確實讓我驚嚇……
「哈哈哈,我明白了。」過了片刻,信秀將杯子放在膝蓋上。
「別嚇我了,你到底知道了什麼事?」
「有關吉法師的事,你不必怕了。」
信秀粗壯的手臂繞過畏怯的巖室夫人的背部。
「明天是上巳的節日吧!」
「是的。」
「所以你放心好了,明天一天我都會在你的身邊。」
「真的嗎?」
「絕對不騙你,為了你,去年我還特地從京都抓回內裹鳥,我們可以配白酒喝呢!」
巖室夫人搖晃信秀寬大的肩膀,輕柔地槌著信秀的膝蓋。
「我並沒有埋怨吉法師公子……但是如果主公願意陪在妾的身邊,那是最好不過了。」
她的意思是說,只要有信秀在,她什麼也不怕。說著,抬頭看著信秀那張嚴肅的臉。
「你真是可愛。」信秀用右臂摟著她,左手將酒杯送近愛妾的唇邊。
「巖室,吉法師這傢伙知道權六和家中所有的人在強迫我做最後的決定,所以他藉口有人要攻打這裡,讓大家緊張一下。明天如果我在這裡,大家一定會嚴加戒備,而他卻可以揮揮手笑著回去……」
「有這種事嗎?」
「是的,他就是這樣一個傢伙。如此一來,他就可以牽制排斥他的人。只是此後,我又該怎麼辦呢?」
「您是指對吉法師公子而言?」
「不是,是如何決定家督的問題。」
「您有何打算呢?」
「我還在考慮當中。吉法師說到的話也一定會做到,這就是他的個性。好吧!以後再想吧!我有點睏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享受閨房之樂吧!來!跟我來吧!」
「是!」
21.落花紛紛
三月二日在十七歲愛妾的閨中,天候冷熱適中,確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信長完全能瞭解父親的嗜好,父親的黃金時代為了擴張領土而戰,如今與女人交歡,是他的回春秘法,也是人生最大的快樂。
(吉法師居然也知道如此孝順我……)
如果信長今天不來通報明天有人要來攻打此地,那麼信秀便得連夜趕回古渡城,與其他妾所生的公主們一起迎接上巳的節日。
然而由於信長的一句話,使得父親能夜宿於自己心愛的巖室夫人身旁,這令信秀感到非常滿意。
(吉法師到底要用什麼手段呢?他要如何牽制柴田與佐久間呢?)
由於這是有關一族首領的事,所以信秀也頗感興趣。
傳說在一夜之間桃李都會一起開花的三月三日的早晨來臨了。
「巖室,我要起床了。吉法師不知會用什麼方法來牽制他們,我出去看一下。」
信秀這位身手靈巧的老武將,很快地起床。雖然滿城櫻花綻放,但是信秀並不在意,他在乎的,只是某幾個重要地方。從古渡城帶來的三十個人,已經守在那兒。看來,這些護衛是徹夜未眠地守著自己的寢室與勘十郎信行和各家老的房間。由於在和平中迎接這個節日,因此大家的心情都放鬆了。在信秀的眼裡看來,處處都有隙可乘。
「原來如此,那非得小心不可,否則這座七、八百人的城會被敵人一舉攻陷。」
信秀巡視後,再回到巖室夫人的房間。
「真的有戲可看,如果吉法師前來攻擊,勘十郎不知要如何應付?」
信秀象等著看演習一般,他的心情十分輕鬆。他回到房間,巖室因為昨夜的疲累,所以依然發出輕微的鼻息睡得香沉。
「噢!原來春眠不覺曉即此之意也!」
愛妾半張著嘴唇,露出皓齒,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著實誘人,信秀看著,忍不住將身體捲入被窩裡。
他用手撫著她的黑髮,經過一番調息,在春風徐徐吹拂之下,信秀再度進入睡夢中。
不知經過了多久……
突然傳來噠噠的足音,信秀睜開了眼睛。
「主公!主公!快點起來,發生大事了。」
這陣急促聲,乃是隨信秀從古渡城而來的侍衛——五味新藏的聲音。
(難道是吉法師到了……)
由於這是預料中事,所以信秀故意不回答。
「主公!快點睜開眼吧!」
睡在一旁的巖室夫人被這陣叫聲驚醒,睜開了眼睛。
「啊!主公,到底是誰在叫呢?」
說到這裡,新藏慌慌張張地打開房門。
「呀!」
巖室面紅耳赤,倉皇地用被子遮掩身體。
「新藏,豈可如此無禮?」
信秀躺著叱責。
「情況實在十萬火急,請主公見涼。主公,敵人已經迫近城門了。」
「別急,冷靜一點。敵人是誰?來自何方?人數多少?先把事情說清楚。」
「是!敵人是織田十郎右衛門信清,兵力約一千。」
「什麼?是犬山城的信清?」
「是的,犬山、樂田兩城軍兵,已經來到春日井,即將渡過龍泉寺川。」
「什麼?原來是信清……」
信秀邊搖頭,邊從棉被中站了起來。
「信清想謀叛?」
「是的!」
「叫勘十郎、柴田及佐久間。」
「遵命!」
「快升狼煙,然後你從古渡到那古野跑一趟,要把這個消息讓吉法師知道。可惡的信清……」信秀髮出猛獸般的怒吼。
「巖室,快把我的大刀拿來。」
說著,他準備跑出去,但被枕頭絆倒了,而此時新藏早已離開。又因為要享受書寢之樂,所以也沒有侍女在身邊。
「啊!主公。」
巖室夫人上前抱起信秀。
「你怎麼了?主公……主公啊!」
「唔……唔……信清……這傢伙……」
以家中地位而言,犬山城的織田信清在信秀之上。然而信清卻娶了信秀小妾所生的女兒,因此也可以說是信秀的女婿。信清的女兒也即將嫁給勘十郎,最近正打算把公主迎接入城。所以當信秀聽到竟是自己的女婿要謀叛時,氣得腦溢血發作,就在正要跑出去時,被絆倒在枕頭邊。
「主公啊!你怎麼了?怎麼了?主公。」
「唔……趕……趕快……吉法師。」
「主公啊!你要叫吉法師來,是嗎?」
「嗯……」
隨著這一聲低吟,他那強壯的身體即倒在巖室夫人的手中。這時的巖室夫人仍然不停地愛撫著他。想不到尾張的梟雄——四十二歲的織田信秀即在十七歲愛妾的手中與世長辭了。
此時房間裡,仍然瀰漫著旖旎風光。窗外春陽普照,城內也逐漸寧謚下來,枝頭黃鶯傳來清亮的歌聲。
22.上巳的日子
柔和的春風,吹進了濃姬開敞的房間,四週一片生機。
庭院裡的櫻花已經綻放,天空的彩霞越過了曲輪,在天王森林的上空也染有彩霞。
「殿下,我已把菊酒端上來了,快起來吧!」
濃姬今天穿正面畫有內裡鳥的衣服背對著信長。今天的她顯得格外亮麗,彷彿是從大和畫裡走出來的女子。可是信長卻不為所動地躺在原地。
濃姬先將茶盤放在榻榻米上。信長翻了一個身,又看著天花板,並將手插入鼻孔裡。
「好了,殿下,起來吧!今天是女孩子的節日,所以殿下應該是阿濃的客人才是呀!」
「這種事真無聊,我才不在乎呢!」
「話不可以這麼說,來快起來吧!」
她以甜美的聲音叫喚他。突然,信長伸出手將她給抱了起來。
「阿濃的殿下,你還真像個小孩子……啊!看看你,手指裡到底是什麼東西?不可以喔!快把手給我看。」
濃姬先用紙將信長揉搓鼻屎的手擦乾淨,然後將紅色的酒杯放在他的手裡。
「我阿濃,為什麼會這麼愛你呢?」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一起睡過覺吧!」
「你怎麼說這種話?」濃姬紅著臉瞪著他,然後將菊酒倒入杯子裡。
信長一口喝盡,接著將腳放在她的腹部。
「啊!你真是粗魯。」
「我從這個角度看阿濃最漂亮。」
「別撒謊了!」
「我沒有說謊,阿濃是我看過的女孩中最漂亮的一個,並不是因為你的外形艷麗,而是你讓人有活生生的感覺。」
「啊!今天你的嘴巴可真甜。」
「我只要一不留神,很可能就被你砍去腦袋,就算我的頭沒有被你給砍去,我的心也會被你給搶走了。像你這種女人必須小心翼翼地對待,這正是你迷人之處。」
「討厭,殿下,你又在取笑我了。」
「阿濃,如果父親娶的是像你這樣的女人,那麼我也就放心了。像巖室這種女人,讓男人覺得她是需要被保護的,她是一個依賴男子的女子。」
「以前殿下不是喜歡她嗎?來吧!我再替你倒一杯。」
濃姬在替他倒酒的同時,心想:我為何如此愛他呢?她突然抱住信長的頭,將身體靠了過去。
阿濃十分欣賞信長的頭腦,而他那十足的男人氣概,更是深深地吸引著她,為此阿濃的身心燃燒著愛情的火焰。
忽然,各務野急急跑來,說道:
「對不起,我有事情要稟告。」
「什麼事?」濃姬迅速離開信長的身邊,這時她的耳朵到頸項都泛著紅暈。
「來自古渡的五尾新藏先生,說有急事要求見。」
「呀!新藏!他要見我嗎?」
「是的。」
「好吧!請他進來。」
信長如此說道,但卻沒有想要起身的樣子。
現在,濃姬已經瞭解信長的習性,所以也不再催促他。
「公子殿下!」新藏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發生一件大事,主公到末森城的巖室夫人那裡,想不到犬山城的信清卻率領兵力一千前來攻打。」
「好!辛苦了。」
「這事緊急,主公要我趕來報告殿下,希望殿下立刻出兵。」新藏一口氣把話說完,但是信長依然用手支撐著臉,看來他還不想起身。
「阿濃,為新藏倒杯酒,今天是上巳的節日。」
「殿下……現在……不是喝酒的時候,犬山城……」
「信清來攻打了,是不是?我知道了。」
「既然知道,就要趕快通知部下。」
「我是不會在節日出兵的。」
「呀!話不是這麼說。」
「在這種節日出兵,真是無聊,我看你也來喝點白酒吧!我會請人來表演歌舞的。」
「這留待以後再說,現在快點出兵救援末森城吧!他們已集合了犬山、樂田兩城的兵過了春日井原,正要渡過龍泉寺川呢!」
「而且已經快要到末森城了,是不是?」
「殿下,對主公您不能見死不救呀!」新藏還待進逼一步,信長大喝一聲:
「笨蛋!」
「哈哈!」新藏苦笑。
「我信長雖然人在此地,但是對於家中的事卻是一目瞭然。而且昨天我已經通知父親今日有人會來攻打末森城,既然我已經通知他了,相信父親一定會有萬全的準備。他不會感到驚訝的。
「話不是這麼說,敵人是出其不意來攻打,主公已經大吃一驚了,況且我們平日養精畜銳,不正是為了此刻嗎?……」
「阿濃,快點為他倒酒,否則他還要象只五月的蒼蠅沒頭沒腦地飛來飛去。」
濃姬在一旁微笑地看著這兩個人。
「殿下,請您把話再說清楚好嗎?我新藏實在不知殿下心中的想法,我實在沒有您這種器量再忍耐下去。」新藏滔滔不絕地說著,舌頭幾乎要打結似的。
「你說的不錯,我們的器量是大不相同,我也不是因為大事臨頭才喝酒的。」
「您又在開玩笑了。」
信長苦笑著飲下苦酒。
「新藏!」
「是!」
「昨日權六找父親說要事要商量,是不是?」
「是的!那又如何呢?」
「你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嗎?」
「這個……這……」
新藏雖然知道權六要信秀廢除信長長子名分而逼迫他趕快決定繼承人選,但是他卻說不出口。
「你是知道而不肯說吧!哈哈哈!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他們是打算廢除我信長,而把家督繼承權讓給勘十郎,這便是他們談話的內容。」
「原來如此……」
「然而父親說要考慮到今天,到底是我的父親大人,比權六還要有遠見呢!」
「但是……這與今天火急的敵偷襲事件,有何關係呢?」
「別急,讓我慢慢地告訴你。權六先與其他所有的人都商量好,再建議父親將我廢除。然而,現在他也知道要廢除我並不容易,因此必須要演一場戲,結果便是今日信清的出兵。」
「呀!依您這麼說,那麼末森城的眾家老都已經與他們串通好了。」
「是的,我想他們心裡都有數,這是他們之間的一場戲。換言之,那是要逼父親把家督讓給勘十郎所引起的一場騷動而已,這即是他們想出的下策,意在迫使父親答應他們的要求,你明白嗎?」
「原來如此,看來像是那麼一回事。」
「我說的不會有錯的。」
「難怪,今天主公要我把這件火急的事趕快通知柴田,但是當我趕到柴田先生的家時,他家人卻說他今天外出不在。」
「哈哈哈!果然不錯。現在要讓勘十郎繼承的意見書已經到了父親手裡。而信清這傢伙,也應該可以大搖大擺地回去了。信清也真會選日子,竟然選擇今天這個節日前來攻打。好了,如果你已經完全明白了,就把這杯酒喝了吧!然後在此稍作休息。」
「唔——是的。」
新藏充滿感激地接過了酒杯,在旁的濃姬以袖掩口笑著說:
「哈哈!如果你已經瞭解的話,就乾杯吧!」
「是的。」新藏將酒杯移到口邊,低著頭輕輕歎了一口氣。
23.噩耗
五味新藏是個好酒量的人,喝著喝著,他已經滿臉通紅了。他踉蹌地站了起來。
「殿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在無人引領之下,平手中務政秀獨自前來,他用白扇拍著新藏的肩膀。
「新藏,你先自我控制一下。」
「啊!原來是家老公。」
政秀並沒有看他一眼,逕自在中間坐了下來。
「發生了一件大事。」
信長突然流露不安的表情。
「每個人來都說發生了一件大事,爺爺啊!您稍微冷靜一點好嗎?」
「殿下,這可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主公已經離開人間了。」
「什麼?父親他……」
信長跳了起來。
「是的,犬山城的信清出兵末森城。目的是要主公把家督繼承權讓給勘十郎。當主公聽到人馬聲時,立即拿起大刀準備出迎,卻未料因腦溢血而死在枕頭邊。」
「腦溢血?」
「是的,才四十二歲的他,還有許多事要做。如今家中已分裂為二,現在恐怕是你信長與信行爭鬥的開始。事實上,主公早已察覺此事,也曾與爺爺商量過……這件事實在令人肝腸欲斷。」
說著,政秀已淚流滿臉,無法仰起臉來。
五味新藏新喝下的酒,在聽到這件事後,令他作嘔,傻楞楞地坐在那小椅墊上。
「唉!只因為你平日好酒又好色,導致生命如此的短暫。父親,您真是愚蠢哪!」
「殿下!」
濃姬拉拉他的袖子。
「您的話……」
「你是指我說的太過分了嗎?我早料到這種事情遲早會發生,我曾經再三地提醒他,然而我的心血還是白費了。他宿醉又想提大刀……這樣不倒才怪呢!這是愚蠢哪!」
「殿下……」政秀擦去淚水,抬起臉:「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現在不是悲歎的時候。」
「誰悲歎?我才不會悲歎,我是在笑父親真笨呀!」
「殿下!」濃姬用力地拉著他的袖子。
「我知道,我會控制自己的。」
「殿下,現在最重要的是料理後事,他的遺體準備送回古渡本城。此刻,您必須振作起來,萬一家中發生任何騷動,您必須負責收拾這混亂的局面。」
「我明白。喪禮之事一切委託您了。」
「是!幸好在建萬松寺時,主公與大雲禪師彼此熟識,我會與禪師商量,把事情辦妥。然而,家中的事……」
聽到這裡,信長突然起身大聲喚著:
「犬千代,將馬牽出來!」
「是的,是的。」
前田犬千代回應著,然後由內側小跑步出來。
「通知所有年輕武士都跟隨我來。」
說著,他便大步離開走廊。
24.為秘策走千里
平手政秀喃喃地說著----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呀!
平常言行越軌的信長,一聽到父親崩殂,也顯得坐立不安起來。他一定是要到末森城與父親告別,沒錯!但末森城到處都與他為敵,萬一有任何情況發生……不!我得馬上跟過去,我必須要保護他。於是,政秀立即快馬加鞭往末森城飛奔而去。
到了末森城,只看到前來祭拜的重臣紛紛離去。但是卻不見信長的影子,經過一番探問,仍然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信長匆忙離開,到底是為什麼?
就在此刻----
隨著滾滾塵埃的接近,突然出現一支年輕的武士隊,正從末森城往織田彥五郎的清洲城出發。
每位武士手持三把槍,在春天的草原上,他們迎風飛馳。乍看像是一支威武的山賊隊伍,殺氣騰騰。
打前鋒的是信長的連錢葦毛馬,馬上的信長髮簪朝天豎立。他手裡拿著一把近四尺的大刀。
「快呀!快呀!」
一往如昔,他大聲嘶喊著。
隊伍終於可以看到清洲城,他們自枇杷島的草原前來,行進速度奇快無比。
「喂!萬千代,你到清洲城告訴斯波的家臣----那古野彌五郎,請他來這裡,說我有話相告。如果他不肯來,我只好再度縱火燒城。」
丹羽萬千代聽了這一番暴躁的話後,立即回答:
「遵命。」
然後單槍匹馬地進城。
正月那一次受到來歷不明的奇襲對縱火燒城之後,新城好不容易才建好。如今豈可在讓城堡受祝融肆虐呢?那古野彌五郎隨著一群傲慢的少年出了城。
已接近春日的黃昏,西邊的天空染上一層紅暈。
「彌五郎!」
「原來是三郎信長公子。」
兩雄對峙,雙方的隊伍逐漸靠近。
彌五郎約有二百七、八十的兵力。
信長的兵力尚不足兩百名。但是信長一方是精力充沛的惡童。他們沒有妻小,也沒有什麼物質慾望,卻比大人來得強悍,可以肆無忌憚地做任何事情。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想向你挑戰。」
「原來如此,我也正想和你來一次交手呢!」
「你的城裡似乎很混亂,想你必不敢一個人隨處走走吧!」
「嗯!」彌五郎就推開身邊近六尺高的大兵挺身而出。
「看來,正月縱火燒城的,即是你這位三郎公子嘍?」
「想也知道,我演這齣戲,目的在於挑起武衛先生與彥五郎的糾紛。」
「你不該如此做,為了這件事,我還被懷疑是三郎公子的內應,這件事一直困擾著我,有人甚至懷疑我有心要陷害此城呢!」
「如何?彌五郎,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何不將錯就錯呢?」
「你的意思是要我當你的手下?」
「不!不是那麼簡單地當我的部下,如果我勝了,你就得做我的部屬。」
「很有趣,但如果是我彌五郎獲勝,你要如何呢?」
「那很簡單,那古野城的人都做你的部屬。」
「好,就這麼說定了。」
「如果你做了我的部屬,你暫時還是留在清洲城內。」
「如此看來,將來你打算把清洲城分給我?」
「哈哈哈……」
信長像往常一樣地哈哈大笑。
「彌五郎,想不到你身軀如此壯大,慾望卻這樣小。只要你效忠於我,何止於清洲,我還可以給你一國,我讓你當一國的大名,你願意嗎?」
「好,別忘了你的諾言。」
「我會牢記在心,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你以西邊森林為營,我的陣地在東邊的河堤,黃昏之前,分個勝負。」
「沒問題。」
兩人各自歸隊,帶領自己的隊伍向指定的陣營飛奔而去。
決定陣線後,雙方大喊一聲,各自帶開。
到底要從右方還是左方攻擊呢?彼此都想展開自己得意的機動戰。
去年收割後殘留的枯草,充斥於河堤、草原、森林及竹林間,而成為極好的掩護。雙方都秘密地朝著陣地前進。
事實上,雙方都稱得上是惡童隊,如果真的展開激烈戰爭,雙方死傷必將很慘重。
不!應該說只是雙方相對,那麼這一場模擬戰將會演變成一場真正的戰爭。如此一來,兩敗俱傷將不可免。
「喂!我們勝了,犬千代。」在河堤下眼看著敵人消失,信長神情平靜地轉過頭看著前田犬千代說。
「您說我們勝了,可是這場戰爭還沒有開始呢!」
「哈哈哈……不戰而勝,這才是真正的勝利。那古野彌五郎,可以說全軍成為階下囚,想逃出我所布下的羅網,可沒那麼容易。」
「啊!這麼說來,殿下是在其他的地方布下了羅網嗎?」
「傻瓜!要致勝必須撒下天羅地網。」
信長首度露出頑皮的眼神。
「彌五郎啊!」他叫了一聲。「這不是一場戰爭遊戲,他會真的殺我的部下,也就是說,這不是一場遊戲戰爭,而是真正的戰爭。」
他的這些話使得眾惡童士氣為之一振。的確,剛才彌五郎的表情十分陰沉,雖然面帶微笑,卻帶有殺氣。
「既然如此,我方也必須有所覺悟。」
「是的,我們不能後退一步,而要象刺蕃薯一樣地用這三把槍來刺殺敵人。」
「這場戰爭很有趣,如果敵人滅亡,我們便可以佔領清洲城了。」
「等一下。」信長說著。
「果真如此簡單的話,那也沒什麼意思。大家騎上馬,緊跟著我,要記住,緊跟著我。絕對不可以停下來,也不許回頭。現在大家都聽清楚了吧!好,跟著我來,走吧!」
「是!」
信長的馬鞭聲快速地響起。
這種疾風行進,是信長最引以為傲的。
河堤下的這隊人馬突然向東奔馳而去。
「咦!不對呀,這不是離敵人愈來愈遠嗎?」
「呀!我們是在往回城的方向前進嗎?」
「啊!已經看見城了。咦!難道殿下要返城嗎?」
「如此一來,雙方距離拉遠,彌五郎會怎麼樣呢?」
信長的隊伍呈一字形進城,像一陣旋風似的。
「大家辛苦了,今天就到此為止。」
來到馬房之後,信長照舊以紅蘿蔔餵食心愛的馬匹,而丹羽萬千代卻側著頭挨近他。
「殿下……這麼一來,那古野的殿下會採取何種行動呢?」
「那個彌五郎呀,現在也許正在琢磨我會從何方進攻,他一定很著急地在找尋我的行蹤。」
「這樣豈可有勝負而言?」
「天快黑了,到了七點,他自然會明白,同時也會勃然大怒。戰爭並非全靠武力,屆時他一定會甘拜下風,拜我信長為師,這便是我的勝利,事情很簡單吧!」
「是的。」
「這樣就表示我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另外還有一個意義。彥五郎未留守在城裡而彌五郎又帶兵出城,且遭逢的對手又是我,由於清洲是個重地,彥五郎絕對不敢向我們挑戰,屆時,武衛先生疑慮會更加加深了。對了,等下告訴大家,主公已經在今天中午離開世間。」
說完話後的信長在大家「啊」一聲之前,已經回到他的房裡了。
25.憤怒的燒香
信長的怪異裝扮,著實讓大家都嚇了一跳。政秀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而他身邊的林佐渡也再度坐了下來。
「殿下大概發瘋了。」
林佐渡激動地說著。
「喂!政秀公。」
他的意思當然不用說也明白,他在責問信長為何這身打扮參加葬禮。
政秀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瞭解信長的脾氣。然而,一生只有一次的父喪,他居然還能拉拉雜雜地綁了這麼多帶子前來參加,到底他在想什麼呢?而且手中還拿著一把四尺大刀,腰間還綁著一支四寸半的刀子,刀柄下垂著帶子。
「走開!」信長叱喝著。
除了那三百六十名和尚之外,其餘眾人全無例外地注視信長。信長的登場,使得這葬儀場的焦點全部轉移到他身上。
在這裡再也見不到信秀了,只有信行與其他的兄弟,以及那些可憐的未亡人。然而名演員信長一人的登場,就使得現場近二千名的大眾頓時彷彿消失了一般。
信長睨視了眾人一下,然後逐步地走向佛前。由於林佐渡擺出一張苦臉,所以信長首先對他說:
「佐渡!」
「是!」
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任誰被叫到,也必定會如此地回答。
「權六,這是一樁大典。」
「是!」
「你得謹慎點。」
柴田勝家在這種情況下,毫無餘力做其他判斷,只有回答「是!是!」,答完之後,他知道自己完了,於是猛咬著嘴唇。接著,信長傲視犬山城的信清。
信清表情僵硬,肩膀微微顫抖。前面兩人已經被他完全地制服了,這個大無賴終於又爭回一口氣。
信長眼神銳利,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上一回可是辛苦你了。」話中帶著諷刺。
「這……」
信清滿臉通紅,無言以對。
信長並不在乎他們的反應,誰也不敢提及「那把大刀」。他也就拿著那把大刀慢慢地接近佛前的香爐。
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地看著信長。
信長用左手挽著大刀,注視著父親的牌位。
大叔父大雲和尚在白木的牌位上所寫的「萬松院桃巖道見居士」,不正表示人一生的光輝極其短暫嗎?
信長看著看著,然後來到香盒前。心想,該不該取香呢?他的手在經過一個大擺動之後,竟然將香拋到牌位前。
在場的人感到一陣窒息,怎麼會有這種粗暴的燒香舉動呢?這簡直不是在燒香,而是將香投往牌位。就在大家一陣喧嘩後----
「啊!」
信長大叫一聲,將四尺大刀移到右手,大刀舞開。
由於他的氣勢十分雄偉,使得曾經一度喧鬧的大眾,再次屏息注目。在這同時,信長已經背向佛前。
在場人士都被他的舉動所驚嚇,全無聲息。由於這位奇怪喪主的出現,使得原本通俗的喪禮氣氛,顯得格外緊張。
就在這種氣氛下,他揚起朝天髮辮,傲然地往來時路走去,消失於本殿外。
然而,沒有人會想到在舉行喪禮的這段期間,他率領少年隊防守著那三座城。
「接下來是勘十郎信行。」
林佐渡由於受到驚嚇,改由五味新藏念燒香者的名字。然而人們卻湧現一種錯覺,認為這一場燒香儀式已告結束。
26.兩個漩渦
雖然葬禮已經結束,然而信長在燒香時的舉止,已成為家中的大問題。
不消說,想排除信長而擁護勘十郎信行的氣氛,是越來越濃厚了。無論如何,把香拋向父親的牌位,是前所未聞的,也是大逆不道的行為。在當時一言不發的這些麻雀,此時開始大放厥辭了。
「——吉法師一定是憎恨已故的主公。」
「——當然咯,他一定是恨巖室被橫刀奪愛。」
「——無論如何,把香拋向父親的牌位,即表示憎恨自己的父親,這種人豈有資格當家督。」
「——不!據說主公本有意將其廢除,只是主公還沒有下定決心,就不幸猝死。」
「既然如此,何不大家一起商量計策呢?」
不僅是古渡城及末森城,甚至連信長所住的那古野城,也都議論紛紛。
然而,世間的批評與事實相去甚遠。實際上,信長不想承襲舊習,他想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父親的猝死,信長當然悲痛萬分,只是他籍著怒氣表現心中的悲哀罷了。然而他的這種表現,凡夫俗子無從瞭解。
今天是信秀的初七,也是三月十日。
這一天,晴空萬里。陽光普照於萬松寺的山門,庭院及花朵上。
已故信秀的正室,亦即信長與信行兄弟的生母——土田夫人前來掃墓之後,走向客殿。
當與大雲和尚喝完茶後,她說:「大師,我有一事想請您幫忙。」
在以美貌著稱的織田一族中,大雲禪師的容貌更是英俊出眾。這位眉毛既長又白的六旬老人,正是高僧的最佳寫照。
「有什麼事嗎?」
「這件事不便在人前提起。」
「啊!既然如此,那麼你們都先退下吧!」
待和尚與侍女們退下後,大師問道:「有什麼事讓你憂慮嗎?」
「是的……在葬禮上,上總介的那種燒香行為,想必也令大師感到懊惱吧?」
「不!不!沒有這回事,但怎麼啦?你們都瞭解信長的心情嗎?」
「很抱歉!大師,我要請您幫忙的,即是有關上總介的事。」
「信長怎麼啦?」
「不!沒什麼事,只是他那種燒香的方式,家人一族無法接受。」
「原來如此。」
「所以我要請求大師幫個忙,當面去跟他談談讓他自己自動退讓家督的職位,不知您意下如何?」
「你說什麼?要信長退讓家督的職位?」
「是的,否則上總介會遭到家人的毒害,這是多麼可悲的事啊!」
「這像是為人母者所說的話嗎?如果家中有此氣氛,你應該將此氣氛化解才是。」
「是的……但事情不是如此簡單。家中每一個人都憎恨上總介,從犬山,清洲開始,到柴田,佐久間,林兄弟,甚至我娘家的兄弟們,大家都怨恨上總介。所以請大師幫這個忙。
在俗緣上,您畢竟是上總介的大叔父,兄弟相爭而喪命,這是多麼令人悲痛的事呀!為了他自己本身的安全,請大師說服上總介。」土田夫人雙手置於膝上,眼裡充滿淚水。
「哈哈哈!」禪師發出清亮的笑聲。「你說的是一件奇怪的事,是你過於擔心了,在我眼裡所看到的卻不是如此。」
「那麼請問大師有何高見?」
「織田家從此將會安泰。將來不管信行是否會反叛,只要有上總介在,任誰出手都沒有用的。」
「依大師之見,上總介並不是沒有頭腦的大無賴咯?」
「沒有頭腦的大無賴?我看他是胸懷謀略,具有他人所沒有的銳氣,可以
說是亂世中的麒麟兒。」
「是嗎?但是他卻將香投向自己父親的牌位。」
「對於這件事,他有超乎凡人的智慧,他有面對天地與大佛的雄壯氣魄,小陰謀對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你再看下去吧!也許他正是將來統一天下的王者……或許他並非是任何人之子,只是藉著你的胎盤生下來而已。所以對於家人的閒言閒語,不要去理會,只要以為人母者的心情去相信他即可。」
「這……萬一他被殺呢?」
「家中人口如此多,殺不了他的,哈哈哈!」
禪師垂下長眉大聲地笑著。
「可要記得一件事,你每次掃完墓後,最好在歸途順道到上總介那兒告訴
他一聲。」
夫人仍然不安地看著禪師,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27.無父之子
就如生母土田夫人所擔心的,家中老臣開始展開行動。
他們決定以清洲的織田彥五郎為中心,與信長展開對抗,看來戰爭只是遲早的事。
「——為何不對推戴勘十郎出任清洲城主?」
「——這當然有它的道理,事情可不能張揚。實際上,清洲的彥五郎也喜
歡巖室夫人。」
「——既然如此,清洲的家老又為什麼要把巖室夫人送給已故的主公?」
「——這當然是戰國的策略,目的是要主公縱情酒色,早點送他回西天,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啊!無論如何,巖室夫人畢竟只要十七歲,正值青春年華,尤其參加喪禮時她穿一襲白衣的模樣,看來就叫人又愛又憐。」
「哦!對了,難怪當時清洲的主公一直凝望著巖室夫人。」
「——是的,所以這可說是一場為女人的戰爭。」
「——是的,信長也愛戀著巖室夫人,他寫情書給巖室夫人的事,傳遍了尾張。當時清洲的主公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如果信長將她迎入那古野城,那麼清洲的主公只好與他力拼,將這女人奪回。」
柴田權六與林佐渡兩人,就為了這些風評四處奔跑策劃。
就在這種陰翳四罩的氣氛下,已經進入了四月。
一天,信長到許久未至的熱田加藤圖書家裡探望松平竹千代。已經到了戲水的季節,竹千代也學會了游泳。雖然還嫌太早了一點,信長就等不及地騎著馬來,準備帶他到河原。
「竹千代在嗎?」
一如往常,信長逕自來到庭院。這時,他看到一位旅人裝扮的武士站在那裡,有幾位小孩圍著竹千代在哭泣著。
「咦,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誰?」信長持鞭坐在木緣上,問那位旅人武士。
「在下是阿古居久松佐渡守的家臣,名叫竹之內久六。」
「噢!久松的家臣,那就是竹千代生母嫁過門的彌九郎家裡的人咯?」
「是的。」
「你來此地有何貴幹?竹千代是我們的貴客,你怎麼可以不事先通知我們
就逕自前來會見,這是不可以的!」
「很抱歉,本來是應該事先通知,等獲得允許後再將其生母的贈物送到此地,但是因為……」
信長看到竹千代微微顫抖著肩膀低泣著。
「竹千代!」
「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有壞消息傳來?」
「是……」
竹千代抬起了頭,嘴抿成了一字形,吞了一口唾液。這位好勝的少年,努力地抑制那忍不住要奪框而出的淚水。
「竹千代的父親松平廣忠,比信長的父親晚三天,亦即在上個月的六日與世長辭了。」
「什麼?竹千代的父親死了?」
「是的,但是他並非病死,而是被家臣刺殺……」
「唔……」
信長的眼睛突然閃過一道光芒,竹千代的父親被家臣刺殺,難道這件事與織田家有關?
「竹千代的父親到底幾歲了?」
「啊!二十四歲!」
「二十四歲……就這樣死了。那麼現在是誰入主岡崎呢?」
久松佐渡守的家臣回答道:「目前是由駿河的今川義元公進城代為管
理。」
「呀!如此一來,竹千代豈不成為真正無家可歸的孤兒了?別哭了。」
「是的,我不再哭了。」
「如今你和我信長一樣都失去了父親。悲哀時不妨大笑幾聲,讓笑聲帶走
這些悲哀。」
「是!讓笑聲帶走這些悲哀。」
「好了,今天我就不打攪你了,久松的家臣,我希望你能好好安慰竹千
代。」
「我會的。」
「請順便代我問候久松彌九郎與竹千代的生母。」
信長說完,即牽著馬出去。
「勝,我們回去了。」
今天信長還是帶著他喜歡的侍從池田勝三郎出門。
離開加藤圖書的家門後,信長即像一陣旋風似地飛奔而去。不久,他逐漸減慢速度,在馬上尋思。
「勝,今川的城主進入岡崎城,想必有一場戰爭。」
「會馬上來臨嗎?」
「這當然不是今天或明天的事。但是父親剛死不久,家中一片騷亂,從外面看來,這正是一個大好機會。」
「這麼說來,美濃方面也在觀察這邊的動靜咯?」
「正是!我的岳父蝮一定也在覷覦我的領土。」
「那我們得要小心。」
「哈哈哈!是要小心,但是光小心也沒用。犬山的信清不足取,但是清洲還有彥五郎,從岡崎來的今川勢力,再加上蝮,大概也快出洞穴。好!就干他一場吧!」
信長如此說著,揮起馬鞭又開始奔馳。
「干他一場,是什麼意思呢?」從後面追上來的勝三郎,急促地問著。
「啊!你等著瞧吧!我會一個一個給他們顏色看,越快越好。回到城後,
你叫犬千代到阿濃的房間來找我。」
艷陽高照,陽光射入嫩葉叢裡。雲雀的叫聲響遍晴空,但卻不見任何影子。
主僕兩人騎馬向城池直奔。
28.夫婿的個性
濃姬最近的心情,急速地傾向於信長,這也令她大感吃驚。
一開始她總還是能夠冷靜地面對他,但是現在她完全沒有這份餘力。心中所想的,儘是信長,每當她想到他的安危時,她的胸口象被針刺痛了一般。
(難道愛情是如此地令人牽腸掛肚嗎?)
自從信秀去世以後,這位才女總是掛念著信長的立場,而這幾乎是不用想就知道他的處境有多危險。
現在家中,可以說已完全形成相抗爭的兩派。
信行派的勢力有增無減,而信長派的平手政秀,逐漸有被孤立之勢。
當然直接原因是來自葬禮燒香時信長那種粗暴的行為,這是不為人所接受的。
雖然大雲禪師相信信長的才器,但他卻無權左右這件事情。就連平手政秀的長男五郎右衛門,也開始對信長抱持反感。
信長很喜歡五郎右衛門所擁有的一匹名馬,曾經要求相送。
「——一位武士需擁有良馬,所以我無法割愛。」五郎右衛門如此回答。
但是信長卻以往常的語氣說:「僅是擁有良馬,也無法在戰場上立下大功。」
這句話深深地傷了五郎右衛門的心。
清洲城的那古野彌五郎,在上一次的戰爭遊戲中,也深深感覺到:「——吉法師是個可怕的人物。」
雖然在那一夜對方表示戰敗,但輸得並非口服心服。自信秀死後,四面八方都認為有機可乘。
信長最近又必須經常拜訪家臣,三餐的飲食並不正常。
也因為如此,所以濃姬最近都親自下廚,讓信長在房裡用餐。
自從父親過世之後,信長變得更加堅強,奔走四方組成洋槍部隊,所以現在也經常聽到從那古野城森林的深處傳來練習洋槍射擊的聲音。
「——阿濃,現在已不是使用刀槍的時代了。」
「我要不斷增加這種洋槍,只要能瞄準,一定可以命中,這是一種優勢武器,我一定要好好的訓練他們。」
他就是這樣的將全部時間都投注於這種訓練中,而這也使得濃姬聯想到父親道三年輕時的影子,令她頗感安慰。
現在的濃姬在寫給父親的信上,一直是稱讚著信長,她要父親知道信長並非一個笨蛋,也希望父親放棄攻打尾張的念頭。不知從何時開始,濃姬已完全與信長站在同一陣線上了,這件事令她感到不可思議。
「阿濃!」
當濃姬準備好晚餐回房後,看到回來的信長正躺在那裡,兩眼直瞪著天花板。
「等一下犬千代和勝三郎要來,你幫我燒些粟子好嗎?」
「既然是吃粟子,可見你們要討論戰事,這樣我還是迴避一下比較好。」
「不!你還是留下來,我們不是談論軍事。」
「噢!」
濃姬笑了一下,拍手召喚各務野,請她拿來粟實。
「你們要商談何事呢?」
「噢!岡崎竹千代的父親死了。」
「咦,那個竹千代的……」
「二十四歲即過世,是被家臣所刺殺。現在今川已經入城。想必是那些家臣慫恿今川如此做的吧!」
「殿下,你自己可要小心。」
「哈哈!我要先下手為強。阿濃!」
「嗯!」
「如果我去俘虜一個女人來,你會不會嫉妒呢?」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使得濃姬嚇了一跳,她趕緊搖了搖頭。
「這位女子是……」
「巖室啊!但這件事你可要保密。」
「啊!是那位已經落發的巖室啊?」
「哈哈哈!你還是在吃醋吧?」
「殿下,難道你要……」
濃姬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她的膝蓋不禁往前挪。就在此刻,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前田犬千代與池田勝三郎生氣十足的腳步聲。
29.誘拐
兩人進來後,坐在角落等候著。
「記住!絕對要保密,今晚你們趕到末森城將巖室夫人誘拐到這裡來。」
信長一如往常地先下結論。
「誘拐來之後,把她帶到城裡不為人所注意的古矢倉上。勝,你先將那兒清除乾淨,在那裡等候犬千代將巖室夫人帶到,至於把她誘拐來此城的目的是……是因為……」
信長話沒說完,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又頑皮地笑著。
一旁的濃姬,屏氣凝神地看著信長。
「清洲彥五郎這個好色鬼,要勘十郎與權六於父親七七之後將巖室夫人送給他為妾。」
「什麼?在七七之後,這個人未免太急噪了吧!」
「阿濃,你先別打岔。權六這個傢伙千方百計想要拉攏彥五郎來對付我。如果巖室夫人願意前去,那就表示他們交易成功,所以我想他們也該向巖室夫人提及此事了。」
犬千代與勝三郎對看了一眼,他們這種年齡開始對女人的話題感到興趣。
「但巖室一定會拒絕,因為她還是想念著父親,而且也有了又十郎這個孩子,所以他們別想得逞。」
「這麼說來,殿下是打算幫助巖室夫人咯?」
「不!話別說得太快。雖然巖室夫人會拒絕,但權六還是會設法拉攏彥五
郎,他們想在七七之後誘拐巖室夫人,被誘拐去的女子,到時候不答應也不行了。」
「可是殿下……」濃姬又忍不住打岔,「這麼惡作劇,不是會增加自己的敵人嗎?」
「阿濃,你別急,我不是惡作劇,你仔細想想。好吧!明天早上巖室突然消失於末森城內……到時候看勘十郎與權六有何打算?」
「啊!原來如此,他們一定會認為這是清洲的彥五郎所為。」
「哈哈哈!阿濃!你總算明白了。他們一定會認為彥五郎等不及七七之日。反正權六早晚都會如此做,因此他會認為既然提前被誘拐,也無傷大雅,所以問題是七七之日以後。」
「這倒是很有趣!」犬千代拍了拍膝蓋,「如果巖室落在我們的手中,他們雙方一定會發生一場誤會。」
信長回答:「好吧!犬千代,我們要埋下清洲與權六之間騷動的禍根,同時也要注意東邊的今川與西邊的美濃,他們都已經有了萬全的準備。」
濃姬默默無語了。
(真不愧是我阿濃的殿下……)
濃姬先前的不安,因信長的奇才謀略換成由衷的敬佩。
30.月下之女
末森城內的庭院,紫藤盛開。
信秀在世時,常愛憐地看著這些花朵,如今在花下的巖室,感概萬千,她仰望著天空。
初八的月亮隱藏在薄雲後,楓樹的嫩葉飄來一股撲鼻的香味。
「是巖室站在那裡嗎?」
提著紙燈籠而來的是本城的上席家老柴田權六勝家。
「啊!是柴田先生。」
「果然是你,真是閉月羞花的美人……」
「別胡說,現在還是守喪期間呢!」
「嗯!雖然仍在守喪期間,但你卻面臨了一個難題,也只有美人才會製造這種罪孽。」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事實上——」權六並沒有把對方的話當一會事,他繼續說:「我要告訴
你有關清洲彥五郎之事,你先別趕我走。他與同城的武衛公都想要擁有你。」
「我不答應,主公之靈尚未安息呢!」
「可不要這麼說,你才十七歲,不可能就此守寡一生。你想拒絕武衛先
生?還是拒絕彥五郎先生呢?勘十郎公對此事也極感困擾。我希望能聽聽你的意思,也好讓我為你做個計劃。」
權六也提出已喪妻的斯波義統,斯波義統想得到巖室也是事實。然而,權六對於武衛公卻沒有什麼好感,當然也不希望將巖室交給他。
權六希望巖室能夠嫁給彥五郎信友。如此一來,他便可利用彥五郎的兵力舉起反信長的旗幟,這是他心中的計劃。
假如不擺出迎戰信長的姿態,信長是絕不會退縮的。權六當然也利用武衛公對巖室的遐想這一點,來設法將巖室的心引向彥五郎一方。
「巖室,這也是勘十郎對你的請求,他希望你拒絕武衛公,那是因為先前與彥五郎有所約定……我也只能這麼說了,希望你能仔細思索,好了!我看就這樣吧!拒絕武衛先生好了。這件事我也算是對你交差了。」
「啊!柴田先生,對於這件事情,希望你沒有忘記和子的事。」
「不!總之,這都是勘十郎公子的意思,好了,我就這麼去告訴武衛先生了。」
雖然巖室不答應,但權六卻不理會,丟下那句話之後就像逃走似的,往泉水方向而去。
「這個柴田真是可惡,他把我看成什麼人呢?」
她想起了信秀生前對自己的百般寵愛,如今信秀過世才不到一個月,她根本無心想其他男人的事。
「他簡直當我是賣春婦,主公啊!如果您在的話,我也不會受人欺侮了……我好想念你啊!」
她仰望月亮,悲從中來。
「巖室夫人……」
在紫藤棚下,泉水旁的白花從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誰?是誰在叫我?」
「我是前田犬千代,是上總介的侍衛前田犬千代先生嗎……有什麼事嗎?你能否靠過來一些?」
「你走出棚子外,我有事要悄悄告訴你。」
「有事要悄悄告訴我?」
「是的,你現在正面臨著危險,我特地前來告訴你,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別人聽到。」
說著,她慢慢地向紫藤外走去。
這時,前田家的御曹司,亦即是有美男子之稱的犬千代威風凜凜地站在她的面前。
「我會面臨什麼危機呢?」
等她靠近之後,犬千代突然說:「就是這個!抱歉了!」
他忽然往她身上拍了一下,然後就雙手捧住了巖室夫人的身子。
31.箭倉的秘密
在那古野城的箭倉裡,巖室無力地張開了眼睛。這時天大概快亮了。
「啊……這裡是……你是……」
她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而本能地尖叫出聲,並且很快地拉下自己的裙擺。
「別出聲,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說著,一張明亮的臉孔向她接近。
「啊!是吉法師……」
「讓你受驚了,巖室。哈哈哈!我認為這裡對你而言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才這樣待你。」
「這裡……最安全?」
「柴田權六要誘拐你當清洲彥五郎的小妾。」
「嗯!是有這……」
「不僅如此,他們那些笨蛋還有向我信長挑戰的魂魄,這麼一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定會燒了清洲城,當然到時你也會與清洲城遭到同樣的命運,那麼你就再也見不到又十郎了,所以我們只好以此方式將你帶過來,請原諒,你不要怕。」
「是的!是的!」
「不用說你也知道,我是織田家的當家主人,你與又十郎當然是要受我的保護。你暫時躲在這裡,如果讓人見到了你,那麼末森與清洲會前來爭奪。你有事儘管吩咐勝三郎好了,他會為你準備日常用品。怎麼,你還怕我信長嗎?」
「不……」巖室用力搖頭,「說來也真是奇怪,今早看到吉法師,我一點都不……」
「不是吉法師,我是上總介信長。」
「對不起。我好像有很長時間未見到如此親切的吉法師公子了,而且我們也很久曾如此心平氣和地談話了。」
「說的也是,以前你也對我很好。」
「是呀!以前我常剝瓜削去柿子皮給你吃!還拿紅飯給你吃呢!」
「哈哈哈!但是現在換成我信長要每日為你送飯來,好吧!你暫且安住這裡,別讓人家起疑。」
「是!」
「先父的七七四十九忌日即將來臨,我希望你在此也能為亡父唸經以消他
生前罪業。」
「啊!想不到信長公子也會說出如此感動的話。」
「有什麼事可以告訴勝三郎,我遲早會讓你與又十郎見面的。」信長說完
邊起身朝窄廊走去。
「好久沒有下雨了,難得今天下雨,從這裡看天王坊的森林,呈現一片翡翠的顏色。」
說著,他下了階梯。
在這狹窄的箭倉二樓裡,從化妝品到日常用品,全都準備齊全地放在那裡。
32.死諫
俘虜巖室一事,信長的奇策可說是完全成功了。
這麼一來,反信長派遂無法舉旗。由於這個奇策的成功,使得彼此間的感情有所波動。
直到弘治二年(1556)五月林佐渡兄弟和柴田權六為擁護勘十郎信行而舉兵的這段期間,對信長而言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信秀七七之日,織田彥五郎,斯波義統與柴田權六集合於萬松寺的客廳,他們展開了三角式的問答。
「七七忌日終於結束了。」
彥五郎話中有話地看著權六,權六則語帶嘲弄地說:「假如巖室能列席今天的供養,那該有多好?」
「喔——」武衛先生突然開口。
「既然希望她列席,又為何沒有請她來,是否生病了?」
對於再婚的對象,由於彥五郎先開口,使得武衛先生遭到拒絕。今天武衛先生他想也許可以再見到巖室一面。
「她並非生病,而是被劫走了。有人來末森城搶人……你們看,這是什麼世界?」
權六認為這件事一定是彥五郎所為,所以他的話裡帶有諷刺的意味。但是一聽到巖室被劫之事,彥五郎立即臉色大變。
「權六先生,你說的這些話很奇怪!」
「哈哈哈……如果你不中意聽,那麼我可以向你道歉。也許巖室不是被人搶走,而是自己投向他人之處。」
「說什麼話,什麼被搶走?什麼自己投向他處。我問你,巖室現在到底如何?」
「你這麼說就失禮了。是的,這件事我們也該彼此有個交代了。」
「你如此說不是更奇怪了……權六,難道你忘了與我彥五郎之間的約定嗎!」
「這麼說更是可笑了,我們是約在七七忌日之夜,我也再三叮嚀,但不知是誰先違約呢!」
「照你這麼說,巖室現在真的不在末森城內了?」
「人已被搶,豈有在的道理?」
「這樣做未免太昧著良心了吧!你破壞了與我彥五郎之間的約定,是不是你將她藏起來?」彥五郎突然將視線移到武衛先生的身上。
這時權六也開始懷疑是武衛在搞鬼,他按捺不住,起身說道:「聽你這麼說,是我權六把巖室藏起來了?」
「若非如此,那麼請你告訴我,巖室是被誰搶走了?」
「我覺得不認帳的是你這個彥五郎,好了,這個話題到這裡為止,我不想再與你爭辯了。」
在上座的信長遠遠地離他們而坐,他用手指挖著鼻孔,冷眼旁觀。
有關巖室之事,徹底的成功了,只是大家都沒有發覺這件事與信長有關。
父親死後最初所面臨的問題,即是岡崎方面的襲擊。自從岡崎城主松平廣忠死後,由今川義元代理城主。雪齋和尚是今川的總大將,是義元的軍師,亦既是今川家的台柱,他們從西三河的安祥城前來討伐。
安祥城原來有信長的庶兄三郎五郎信廣坐鎮,但是後來被雪齋及松平的聯軍包圍而成為他們的俘虜。
「——如果要保住信廣的生命,就得以人質松平竹千代來交換。」
勝方的今川家派人來交涉,信長也很快地答應。
原因是那古野城還未到可以作戰的時期,如果信長不在此城,那麼擁護其弟勘十郎信行的一派,就會從背後偷襲信長,屆時,信長將會連城都歸不得且遭人追殺。
因此,三河的孤兒松平竹千代(後來的家康),在信秀死後的天文二十年(1551)
十一月九日,告別信長,離開尾張。
人質交換的地點在笠寺,這件事以和平的方式完成,令彼此都鬆了一口氣。但是,接著發生信長生平最大的危機。
那就是唯一支持信長的,亦即是唯一能壓制反信長派的平手中務大輔政秀,為諫正信長的行為,切腹以諫。
天文二十二年(1553)正月十三日——
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庭院裡到處可見綻放的梅花古木,枝頭上黃鶯吱吱跳唱。年已二十的信長與夫人濃姬閒話家常。
「阿濃,你的父親已漸漸地掌握有整個美濃。」
「是的!也許在這個春天,會向尾張發動突擊。」
「還有甲斐的武田信玄呢!」
「是的!」
「林佐渡的爺爺稱讚他是日本的第一大將,並且還將武田所定的規條給我看。」
「有值得參考之處嗎?」
「不!如果世間事都依法規來實行,人生將毫無樂趣可言。雖然他們稱他為日本第一大將,但是在我信長看來,也只不過是我的先鋒大將罷了。」
「你這樣告訴林佐渡嗎?」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但他爺爺聽了可是很生氣。」
「這麼說來,你對阿濃的父親蝮,根本看不在眼裡。」
「當然啦!松永彈正,你的父親蝮,以及毛利右馬頭(元就),只能做我手下的代官職而已。」
「好大的口氣!」濃姬高興地笑著。
「那麼越後的上杉呢?」她側首問道。
「和信玄一樣,只能做我的先鋒大將。」
「平手政秀呢?」
「他可是我的一把寶刀,如果將來我得到天下,會賜他二,三國。啊!我隨意地批評他人,連爺爺也不放過,我簡直就像留著鬍鬚的三歲小孩,哈哈哈!」
「哈哈哈!好大的三歲小孩。」濃姬又笑了起來,犬千代,勝三郎,萬千代也在一旁笑著。
「有急事稟報!」平手政秀的三男甚左衛門臉色異常地飛奔前來。
「什麼事?甚左,你冷靜一點。」
「我有急事稟報!」
「我在聽,你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今早父親政秀在他的房間切腹自盡……他已離開人間了!」
「什麼?爺爺死了?」
「在榻榻米的房間裡燒著香,他完成了十字形的切腹行動,當我們兄弟發
現時,他已經斷氣了。」
「什麼?爺爺已經死了……」晴天霹靂,信長內心深處發出「完了」的呻吟。
33.一大支柱
信長匆匆走出大玄關,騎馬往平手政秀的家飛奔。
雖然天氣晴朗,但正月的風依然像霜一樣冰涼刺骨。
晴空之下,愛馬噴吐著白氣。
(爺爺死了……那麼深思熟慮的爺爺……)
信長不能接受政秀已死的事實。
平日常教訓信長的平手政秀,在信長心目中是真正具有實力的任務人物,他的實力甚至還在父親信秀之上。
政秀外表溫文敦厚,腦中蘊藏無窮的才智。織田家與美濃齋藤家的聯姻,即是政秀的主張。而至今信長家能夠平安無事,也要歸功於政秀的輔助。
此外,政秀也建議信秀捐錢在伊勢與熱田興築廟宇;他十分重視信秀在織田一族中的家格,曾與大雲禪師商量,建議信秀獻金四千貫做為修理京都皇宮的費用,由政秀送往京都,這使得達官貴人感激織田家而開始有所來往。
根據後人山科言繼卿在《言繼卿記》的記載,尾張的這位外交官與朝廷女房奉書連歌師的宗牧交往密切。因此,平手中務大輔政秀堪稱是織田家的名外務大臣,聲名遠播。
近來,信長身邊事務多半由政秀代理,如今政秀突然切腹自盡,信長頓感束手無策,也是理所當然。
政秀家在那古野城的大手再過一點,信長從現在住的古渡到那裡也有一段距離。屋右一棵赤松,屋左一株白梅。
「我是信長,我要直接進去了。」
信長揮鞭通過大門,往前奔馳。
他比前去通知此事的政秀三男甚左衛門更早一步到達,但無人在玄關迎接。
「殿下來了!」
聽到守門員呼聲的監物,五郎右衛門兄弟,雙眼紅腫正要出來迎接時,信長已到了政秀的房間。
「爺爺!」信長自己破門而入。
一陣清香,眼前出現一具全身白色裝束的屍體。
由於怕信長激怒,所以兄弟們對父親的屍體不敢隨意移動。
榻塌米已為血所染黑,右手持刀已氣絕的老人,臉孔有如半睜著眼的蠟像。
「爺爺!」信長跪倒在政秀身邊。
「啊!您的衣服……」監物叫了起來,他惟恐信長的衣服沾染了血跡。
「你們別過來!」
「是!」
「五郎右衛!」
望著屍體的信長突然對他們兄弟大吼,使他們嚇了一跳。
他們認為信長還在為上一次不願割捨那匹馬的事情生氣。正因為他們這麼認為,所以五郎右衛門才會投向林佐渡與柴田權六。而這也是造成父親自殺的原因之一,因此兄弟開始為這件事自責。
「把爺爺的事告訴我,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昨天他的心情看來很好,還邀我們兄弟三人一起喝茶。」「然後呢?」
「昨天和今天一樣都是晴朗的天氣,他將窗子都打開,看著庭院的梅花,
傾聽黃鶯的叫聲……」
「繼續說下去!」
「後來,他說至今為止,他所考慮的儘是一些小問題,這句話讓人百思不
解。」
「小問題是指……」信長皺著眉頭思索,「接下去呢?」
「他說春天來招引他了,並且說花和黃鶯都十分美好……總之,他說的話
都令人匪夷所思。後來我們三人登了城,他就一直留在那裡,也寫了遺書。」
「什麼?有遺書嗎?監物,快把遺書拿來。」
兄弟們突然變了臉色。
「父親可能精神錯亂,所以我們覺得遺書不值得一看。」
「什麼?爺爺精神錯亂?」
「是……是的!」
「你們給我住口,你們已經看過遺書了吧?剛剛到城裡來通報的甚左,還
說爺爺做了完美的十字形切腹。如果一個人精神錯亂,豈有可能進行完美的切腹行動。你們一定是趁著甚左不在時偷看了遺書,並且不想讓我看,是不是?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還不快點把遺書拿來?」
「是!」兄弟們彼此對瞄了一眼。
34.虛空供養
兄弟們會隱藏遺書,自然是有原因。
因為這封諫死狀,裡面的嚴厲話語,是兄弟們不曾聽父親說過,偏又是留
給信長看的。
「——經常對你諫言但不得其效的政秀這不肖之身,已經切腹自盡,如果
您可憐愚者之死,那麼請再確認下面諸條。第一條,要成為有用之人,亦即是要成為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足以庇護他人。」
前書的一條,頗富人情味,但接下來的一條,卻令人感到困擾。
「二,請勿再著奇裝異服,腰間莫再繫掛繩帶等令人發笑之物,並且勿隨
意披上坦胸外衣到他地拜訪,這些都足以令尾張一國蒙羞。」
遺書中儘是斥責信長以箸系發等行為的嚴厲口吻,希望他能認錯改過。
兄弟們認為如果此信被信長看到,必定令他勃然大怒。如此一來,家人的性命難保,因而極感恐懼。
無論如何,信長原就對他們兄弟沒有好感,而父親的死,也是由於兄弟的不合作,因此他們才想以父親精神錯亂為由,而將這封諫死狀隱藏。
信長在窗下抓起桌子,他的視線在他們的身上穿梭,他大聲咆哮:「遺書呢?五郎右衛,你讀給我聽。」
由於信長的精神懾人,因此五郎右衛門只好照辦。
「快點讀呀!」
「是!是!無論如何,這是在精神錯亂下所寫的遺書……」
他還找理由來解釋,然後才顫顫抖抖地念了出來。信長仰臉朝上,合起眼鏡,一動也不動。
在五郎右衛門讀完遺書的同時,三男甚左衛門也回來了。
信長依然緊閉雙眼,毫無動靜。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信長坐在椅墊上,四週一片死寂。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然後——
「原來如此!」信長睜開一向如炬的眼鏡。
「混蛋!」信長大聲叱喝,並將攤開在五郎右衛門面前的那封遺書搶了過
來。
「是!」
「聽著,今天你們三人給我守在這裡,知道嗎?」
「是!」
「不要說他是狂死……」
信長本想要這三兄弟好好安葬父親,但欲言忽止。
讓不明白父親心意的孩子來供養,是毫無意義的。
信長起身,將諫狀收入懷中,走出玄關。
(爺爺死了……)
(春天來招引我了,花與黃鶯都十分美好……他留下的那些話都令人匪夷
所思。)
走出玄關看見隨後趕來的前田犬千代已經領著兩匹馬在外等候。
信長默默地接過愛馬,上了馬鞍,揚鞭而去。犬千代也一言不發地跟隨在後,他們並不回城,而往莊內川的河堤奔馳。
途中,信長坐騎突如風馳電掣,兩騎間的距離拉開很遠。
當犬千代隨後跟到時,信長已下馬到了河堤下。冬日的河川,水底小石清
澈可見,信長撩起衣擺站立其中。
他仰望長天,眼裡燃燒著火光。犬千代知道信長正拚命抑制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信長在悲哀時,總是兩眼直視著天空。
「爺爺!」信長歎了一口氣輕聲叫著。
「爺爺呀!難道您要我一個人走完人生嗎?爺爺如果活著,我一切事情都可依賴爺爺。
難道您認為我起步太晚了嗎……」
想到這裡,他的淚水也干了,只見兩道淚痕從紅眼眶裡滑過臉頰。
「爺!為何您活著時不教我更堅強些呢?爺!您為何那麼傻?」他向天空咆哮著。
「在這世上,也只您一人是向著我的,爺爺,這是信長獻給您的供水。喝吧!喝吧!」
他用腳踢著水,冬日河川的水花像銀珠般地濺在信長的身上。
「爺!」此刻的信長十足像個稚童。
「您喝吧!這是我供養您的水。爺爺!您這個大傻瓜。」
就這樣,信長不停地用力踢水。之後,他雙手抓著褲管,「哇」的叫了一聲。他依然顫抖著身體在水中踐踏著……
35.野心
平手政秀的死,是令美濃的蝮——齋藤山城入道道三非常驚訝的事情。
道三在稻葉山城千疊台的房子裡,讓侍女按摩他的腰。他妻子明智夫人站在他的面前。
他以一貫恥笑人的方式說著話。
「女人真是沒用的東西!」
「啊!你在說什麼?」
「是啊,我在說女人啊!只要讓男人抱過一次後,就會把男人當作是日本
第一的男人。
在尚未被抱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而且說的話還理直氣壯
呢!」
「啊!你是在取笑我嗎?」
「不是,我說的是女人……雖然你也是女人,但你已是老太婆,沒有什麼
關係了。我說的是濃姬啊!」
「你說的是嫁到尾張的女兒啊……她怎麼了?」
「尾張的那個大無賴,她非常愛他。」
「哈哈哈……」原來是說這件事,做母親的明智夫人笑了起來,「是啊,
他們兩人相處得很好,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不是嗎?」
「愚蠢!愚蠢!」道三接連著說。
「嘿,你的右手再用力一點,對,對,我那邊疼痛。」
「是。是這邊嗎?」年輕的侍女問。
「對,對,就是這裡。你也是一樣,如果你被男人抱過一次以後,會馬上
不顧一切,死心塌地地對待他,而被男人玩弄於鼓掌之間,被男人所騙,女人的生涯或許就是如此吧!」
「啊!不要開這種不正經的玩笑。」夫人以輕視的眼神看了丈夫一眼,
「對了!對了!
聽說尾張的平手政秀死了,是真的嗎?」
「真的呀!連政秀都認為信長這個笨蛋已無藥可救了,所以他只好切腹自殺。這個男人倒是挺會算計的,他不希望看到信長將來落魄的樣子,所以覺得還不如早一點死。」
「啊,就是因為這種事而自殺嗎?」
「嗯,這種死可說是武士的精神。在理論上,這已是相當屈辱……平手政秀對這個腦袋空空的大笨蛋,已不抱任何希望了。然而你所生的女兒卻不這麼想呢!」
「哦!你說我所生的女兒……難道不是你的女兒嗎?」
「唉,我剛開始還認為濃姬應該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然而她最近給我的信中提到信長,都說他必會成大器,將來會成為日本的第一大將。你看,她是不是愛他愛瘋了呢?」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濃姬的眼光不正確咯?」
「我怎麼知道。但日本第一,這怎麼可能呢?好吧!我今年不再賞花了,
用賞花的時間打打仗吧!這樣我肩膀酸痛的毛病或許會好一點。」
夫人嚇了一跳,正要伸出去拿茶杯的手,停了下來,她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啊!你要攻打尾張嗎?」
「不知道。我特意將女兒嫁給他,目的就是不希望別人奪走它,不是
嗎?」
「那麼……女兒……該怎麼辦呢?」
「這我也不知道。一旦打起來,是生是死就不得而知了。搞不好啊,我們的女兒會拿著刀子,和她的丈夫一起向我砍過來呢!哈哈哈……」
「唉,你怎麼會說如此殘忍的話來。如果要打仗,難道就不能先將她救出來嗎?」
「不行。他們倆彼此相愛,如果硬要將她救出來,也是相當危險的。」
說的很輕鬆,夫人也只有歎氣地笑著說:「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的,最近你總喜歡開這種玩笑。」
因為如果不是開玩笑的話,這種事情怎麼會在侍女面前說呢?——她心裡這麼想著,暫時鬆了一口氣。
然而,事實正好相反,道三已開始準備攻打尾張了。他對別人也是這麼說。
這是平手政秀切腹後的第二個月。
正當日本櫻花盛開之時,而在這千疊台的房間裡,柔和的春風徐徐吹來,並且不時飄進如雪的花片
36.蝮的陷阱
「報告!」
當侍女按摩完肩膀之後,一支腳尚未踏出,又有另外一個侍女走進來說:「豬子兵助及村松與左衛門二人想見殿下……」
道三還沒有把話聽完,就說:「讓他們進來!」然後又對著侍女說:「等一下你再來幫我按摩,現在大家都出去休息一會兒。」
侍女們離開後,道三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領,夫人也調勻氣息,顯出一副傲然的姿態。
村松與左衛門和豬子兵助進來之後就說:「我們已照你的吩咐去做了,如今已萬事俱備了。」
「很好。」道三非常得意地點點頭,說:「那麼那個尾張的大笨蛋一定會來富田咯?」
「是的,搞不好他還會搬到稻葉山城來住呢!」
「哦?原來他那麼相信我啊!哈哈哈,這就證明了他的腦袋的確空空啊!如果我叫他到稻葉山城來,我那個笨女婿可能會來。不過,濃姬並不是笨蛋。所以叫他到富田來就好了,富田才是較為理想的地方。」他輕輕的點了點頭,「既然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就趕快幫我叫道家孫八郎來,她也像家中的一份子一樣,所以必須告訴他。四月五日時,尾張的那女婿上總介信長,要和我做第一次會面。到時候我們就往富田的正德寺出發,信長也從尾張來到正德寺。絕不可有一點疏忽,必須做好全面的準備,知道嗎……這件事絕不可洩漏出去。」
「我們明白,我們現在就其請道家來吧!」
「等一下!」道三忽然叫住已經站起來的兩個人。難得他又有什麼事需要重新考慮嗎?
「好吧!我既然已經說了,就這麼去辦吧!」
「好!」
二人退了出去。明智夫人心裡有點擔心,說:「你是說尾張的女婿要來正德寺和你碰面嗎?」
「是啊!如果叫他來這個城,他一定不會來。濃姬一直稱讚她的丈夫是日本第一,所以我也不能裝作不知道,總要見見他嘛!而且這個季節也很好,雲雀唱著歌,或許我們還會一起遊山呢!」
「怎麼可能,你一定是將他引引誘出來,然後再去攻打他……」
「哈哈哈,這話不像是出於你的口中。」
說著,道三嘴唇微微翕動,又笑了起來。
「戰爭這事,就是要你抓住對方的弱點,向弱點進攻,取得勝利。生長在這戰國時代,就必須注意對方的弱點,而不能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弱點。這是一個武將的心得,就是這麼簡單而已啊!哈哈哈!」
這時,重臣道家孫八郎來了。夫妻兩人的談話也就到此結束。
道三對於孫八郎也是這麼說,他說信長要從尾張來,他準備在富田的正德寺接待女婿,希望場面能夠威嚴、莊重一些。最好旁邊要有幾千個人……他只是這樣命令著,其他什麼都沒有說。而實際上,他是想利用這個機會殺了信長。在殺他的同時,另外還有一隊人馬直接攻向尾張。所以,這一切都在秘密進行中。
信長對這件事又會有什麼對策呢?
表面上看起來,這只是岳父與女婿的會面而已,他怎會知道背後卻隱藏著如此巨大的陰謀。從各方面來看,這次的會面非常慎重,而且是在莊嚴肅穆的正德寺迎接他。屆時就先制服信長,然後再以武裝好的部隊長驅直入尾張的兩個據點。
這件事現在還無法向重臣們說明,從這點也可以看出道三這個人的用心真如蝮一般的陰險。
他是想利用信長不知禮儀為由,當場制服他,再將他殺掉。
「哈哈哈……」
當道家孫八郎與集合在廣場的重臣們,接過道三的命令之後退出去時,道三嘴角露出陰險的笑意。
「什麼事令你感到好笑呢?」
「不是,我是在想,如果平手還活著的話,他一定不會讓這個笨蛋到富田來的。但是,不需要擔心,因為信長這個人沒什麼好怕的,只要他將尾張給我道三,那麼,自己的女婿畢竟是自己的女婿,我就讓他在某一個小城做代官,這不也很好嗎?哈哈哈!」
37.妻子
正德寺位於富田的邊境和木曾川東岸荻原之間,是美濃和尾張兩國國境的接壤處。
正德寺和伊勢的長島並稱,是一向宗的名寺,在尾張,美濃鄰近一帶,是非常著名的古廟。當時在正德寺門前的街道就有七百多家小店,是一個相當繁榮的地方。
正德寺處於稻葉城和古渡城之間,雙方決定在此碰面,表面上看起來是非常公平的。會面的雙方,一方是掌有美濃一國的老英雄;另一方則是年方二十,臣屬中唯一擁護他的平手政秀已死,家中騷動有待擺平,令人擔憂的信長。
當岳父派遣使者來到尾張說要在富田的正德寺與信長碰面時,他很爽快地同意了。濃姬聽到這件事時,眼前一黑。最先把這個消息告訴她的是信長的侍衛愛智十阿彌。
「——嗯,殿下已經同意了?」
濃姬眼神一變,再次詢問十阿彌。十阿彌素以美貌及利嘴著稱,他那漂亮的唇帶著取笑的意味說:「——是啊,他就是想去嘗嘗蝮到底有多毒。」
他說完之後便轉身離開了。由他這句話,可以察覺到無論是家中人或在他身邊的人,大家都認為信長這次的遠行不妥,都不贊成他去。
不,就連我這道三的女兒濃姬,也不贊成。
(這其中必定有什麼陰謀!)
她這麼想不是沒有道理的。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阻止這件事。殿下還不知道我父親是個可怕的人……)
蝮的陷阱對濃姬而言,要把自己父親是惡魔的事實告訴丈夫,實在是件相當殘忍的事。
然而,如果不說,信長的處境就像餓狼眼前的小兔子,危險性可想而知,餓狼豈會放過眼前的美食?
那天傍晚,當信長回房換衣服的時候,濃姬故意語氣輕鬆地問他:「怎麼,你終於要和蝮見面了?」
「你聽誰說的?」
「哈哈哈,我似乎聞到味道了呢。怎麼樣,是不是想順便討伐蝮啊?」
信長以驚訝的表情看濃姬替他更衣的手。
「你怎麼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似的。蝮……」
「是啊,我是蝮的孩子,但是你知道,蝮是必須咬死自己的父母親之後才能出生的。」
「你怎麼開這種玩笑?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殺你的父親咯?」他以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著濃姬。
「殿下,難道你真是別人所說的那種腦袋空空的人嗎?」
「你說什麼啊?」
「蝮這種動物很奇怪,如果小蝮不殺死父母,父母就會將小蝮殺死。」
「哦……」
這時信長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眼睛睜得很大。
「那麼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去正德寺咯?」
「是啊,假如你還想在這裡和我說話的話,你就不要去。」
「哈哈哈……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麼事情很奇怪?我不允許我的父親殺他的女婿。」
「哈哈哈……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原來阿濃是愛著我!原來阿濃
你……」
這麼說著,信長突然抱起濃姬。
「你真是個好可愛的人,原來我比你父親還重要,哈哈哈……」
信長繼續抱著她,不斷地親吻她。他的吻像雨點打在她的身上。一旁的侍女們剛開始時都睜大了眼睛,然後漸漸地離開房間。
濃姬在他的愛撫之下,雙頰通紅,開始低泣。
「我為什麼會愛上這樣的你呢……」聽她說著說著,信長將她放了下來,她以無限嬌媚的眼神看著他。
「這麼說,你要聽我的話,不到正德寺去了,對不對?」她面帶嬌羞地望著他。
然而,信長卻搖了搖頭說:「不,這件事和那件事是不一樣的,那是無法阻止的。」
說完之後,他坐了下來。
「阿濃,把茶給我。因為你太可愛了,害得我的喉嚨都干了。」
38.男人的誓言
濃姬雙眼圓睜,看著自己的丈夫。
剛才那麼高興地抱著自己,而且幾乎都已說好不要去正德寺的,難道這只是自己一相情願的想法嗎?現在他居然說這是不能阻止的。
「殿下!」
「給我茶。」
「你要喝多少,我都可以為你倒。但你絕對不能去正德寺。」
「這是不行的。我既然已經答應要去,就一定要去。」
「殿下,你還不知道我的父親是一個很可怕的人,如果你去了,必定會後
悔的。」
「阿濃……你放心吧!你父親還不是那種不明道理的惡魔。」
「不,他明明知道平手政秀已死,卻又要見你。我想他一定有什麼企圖
的。」
「哈哈哈……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啊!」
信長此時已經笑壞了。
「你越說不能去,我就越覺得有必要去。好了,阿濃,連你都畏懼三分的美濃的岳父,我一定要去見一見,見識一下這位岳父大人,我一定會安全返回。回來之後,家中的騷動就會自然平息了。」
「但是……但是……你有能夠平安回來的自信嗎?」
「當然有!」
信長開懷大笑地說著。
「平手爺已不在了,而我信長也必須要獨自走自己的路了。假如要不斷地去說服清洲或權六來歸順我,還不如與岳父相見,跟他比一比肚量……如果連美濃的蝮蛇都能對我另眼相看的話,許多事情就很好解決了。」
「照這麼說……如果父親向你挑戰的話呢?」
「那也沒什麼好怕的啊!你應該知道織田的上總是打不死的。」
「這麼說,如果你們之間有了爭戰,你也一定能夠取勝咯?」
濃姬壓抑著自己複雜的感情,又問了一次。
信長卻很簡單地搖搖手說:「放心吧,現在我決不會殺掉美濃的岳父,他暫時必須做我信長的後盾。在這期間,我必須全力整合家中的力量,好準備應付今川家。」
「真能照你的理想去做嗎?」
「假如不行,我就再見不到阿濃了。對了,阿濃,快點給我茶喝吧!吃完
飯後,我要去見內藤的爺。我和爺約定好,如果我去了正德寺,守城的事就要交給爺。可能爺已在表書院等我了。」
平手政秀死了以後,這邊的家老就只剩下內藤勝助,上席的林佐渡守通勝
到現在還沒有放棄擁立信行的希望,所以他和末森城的家老及柴田權六仍有相當密切的往來。信長不在城中的這段時間,必須要有充分的防備才行。
(他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濃姬隱忍內心的不安,走到隔壁房間叫人準備晚飯。
39.禮服和洋槍
在富田門前的街道上,從那天的早上就散佈著許多流言。
因為美濃守齋藤山城入道道三為了和他的女婿會面而來到這裡,大家都認
為大概有一、二百人跟著他來。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人潮不斷湧進,但並不是戍裝行列。他們每個人都穿著非常整齊的禮服,腰間放有二把槍。如果有一千人以上到來,那麼寬廣的正德寺御堂上下的走廊都將擠得水洩不通!
「這場面實在壯觀!全部都是穿著禮服的侍衛,從未見過如此盛大的場
面。」
「每個人都有一把槍就已很了不起了,可是,他們每個人都有兩把槍呢!
想想看,一千名侍衛就等於是二千名侍衛了。到底還是齋藤家的勢力龐大。」
「真的,只是為了見見女婿,大可不必擺出如此盛大的場面。至於那個腦
袋空空的織田殿下還不知道會以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呢!」
「對呀!這就是大家想看的啊!聽說他是一個非常不懂禮儀的人。可是他的岳父大人卻這樣重視禮儀,擺出如此盛大的場面。」
如同這類的街談巷議,四處哄傳著。已經先到寺裡客殿休息的齋藤道三想著:「女婿應該快要來了吧!我出去看看。」
他微笑著起身。重臣春日丹後嚇了一眺,說:「您要出去看?豈有岳父親自出去迎接女婿的道理,世上未曾聽說過這樣的事啊!那麼……那麼,我希望您還是不要去,好不好?到底您還是美濃守啊!」
「哈哈哈,你放心吧!我只是想早一點看到那個大呆瓜的臉。」
道三指示約三十個侍衛跟著他騎馬一起出了街道。
外面的天空非常晴朗,樹葉已漸轉綠,雲雀發出明亮的叫聲。
「啊!那是齋藤大人嘛,他怎麼到街道上來呢?」
「難道他是要出來迎接女婿?」
「真是一個有禮貌的人。他的身份比女婿高出許多,反而去迎接女婿。」
聽到這些話,道三得意地微微笑了起來。
別人那裡知道他這麼做並非慎重,也不是懂得禮儀,他只是想如何將女婿帶到客殿裡,如何討伐他。由此即可明白蝮的用心有多深。
出了街道之後,來到一家旅舍。
道三的馬停了下來,他將馬鞭交給侍衛,上了旅舍的二樓。侍衛們將馬藏了起來,每個人各自找地方潛藏。這裡是道三最好的藏身之處,他可以很清楚看到女婿,並且好好的加以觀察一番。
「啊,已經來了,他的先鋒部隊已經走出了森林。」
「是嗎?」他依然微笑著;「很多馬嗎?這位日本第一的女婿陣容如何呢?」
「不是,馬很少……沒有耶,最先出來的是徒步的年輕人。」
「嗯?這麼說,這就是那個笨蛋引以為傲的小孩子部隊咯?大概有多少人?」
「是。嘩,他們排列得很整齊,是四行排列,他們的步伐一致,大概有二百人左右?」
「哈哈哈……只有二百人的小孩子大將啊?前面二百人,那麼總共大概也只有五百人吧!」
對方並沒有回答他。
「接下去的是弓箭部隊,而且都非常年輕呢!又是徒步——」
「有多少人呢?」
「嘩,這有很多,大概有三百人左右。」
「什麼,弓箭部隊有三百人……怪了,怪了,原來如此,他是害怕有什麼
萬一,因此帶了三百個弓箭手來。那麼,接下去應該是我女婿的馬了?」
「不是,還沒有看到馬。嘩,接下來的是洋槍部隊。」
「什麼洋槍?」
這時候道三的眼睛突然亮了,站了起來。
「他有洋槍。對了,阿濃的信裡曾經提起過,但是我想有二,三十挺就很
了不起了。」
「不,不是二,三十挺,不只是這個數目,大概與弓箭部隊差不多,有三
百挺左右。」
「三百……?」
道三的臉色大變,眼睛幾乎放出紫光。
「最初二百,弓箭三百,洋槍三百……」
他算了算,膝蓋突然直立起來,向外一看,同時「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當時,要取得一挺洋槍是相當困難的,道三自己用了許多手段,好不容易
才得到一百挺左右。
而尾張這個大無賴,腦袋空空的人,居然能擁有三百挺以上的洋槍。而
且,這真是足以誇耀的一支部隊,整個隊伍相當整齊。
先鋒的少年隊已經從旅館前走了過去,其後的行列卻陸續出現。
「接著是槍隊。」
「什麼,還有槍隊……」
道三的槍隊約有一千人左右,每個人二把槍,這是道三最得意的……
然而,對方的弓箭和洋槍部隊合起來就有六百人……他邊計算邊看著窗
外。
這時,道三就像受了傷的老虎一樣低聲呻吟著。這個槍隊之後應該就沒有了吧!然而,他又看到想曬衣服的竿子似的三個紅色的柄,慢慢地出現。
「槍隊,大約有六百!啊!在中央看見馬了!騎馬的大約有三十。」
「好了!」道三對侍者叱喝著,而自己卻被窗外的情景吸引著。
現在通過自己眼前的是洋槍隊。真的沒錯,的確是南蠻的洋槍發著亮光,真令人垂涎。
而自己的女婿信長,卻在那六百槍隊的中央,騎著他心愛的連錢葦毛馬來了。
「啊!」道三又叫了一聲。
在如此整齊的武裝隊伍中間,那稱為日本第一的女婿竟然及近於赤裸上身騎馬,連馬鞍也沒有。他的頭髮依然用筷子綁著,腰帶依然是草繩。插在腰間的二把刀刀柄很長,穿著的短褲是用虎,豹皮縫合而成,看來有些不倫不類。他的上身披著一件浴衣,在腰帶下面依舊掛著飯團,湯匙等物。
這一切看在道三眼裡,他覺得這個人的神經似乎有些不正常。
在此地,馬是非常珍貴稀有之物。
信長的容貌並不輸道三,他隨便地向四周看了看。此時道三不再隱藏,一直看著他。
「嗯,原來如此……」
槍隊後面還有三百個徒步部隊跟隨,加起來有一千八百多人左右。道三穿
著禮服的千名武士,兩千支槍,根本無法與之對抗。當隊伍經過之後,道三陷入沉思,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
「好,既然這樣,我只好抓住他的無禮,將場面變成對我有利,立即斬了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在那之後,他想,只要換了大將,那麼騷動即可平息。洋槍三百挺,槍六
百,這些全可據為己有。一代梟雄蝮這樣想著。然後,他又露出了輕視的笑容。
「來人啊,我們回去吧!」他平靜地說著。
40.貴公子出現
信長的身影出現在正德寺的御堂前時,引起美濃身穿禮服的侍衛們一陣騷動。
他們不知道道三的陰謀。
因此很多人取笑信長,有人說他是笨蛋,有些人為此而生氣。人們竊竊私
語著,更有人以袖掩面。
「他真是個很奇怪的人。」
「你看他的褲子什麼樣子,用虎皮和豹皮縫成的。」
「虎和豹,或許他是想用虎和豹來嚇嚇美濃的蝮。」
「不對,不對,你看看他腰上懸掛的那些東西,又有打火袋,還有那一袋什麼。」
「那一袋就是信長有名的兵糧啊!肚子餓的時候可以立即取來吃啊!」
「嗯,這麼說來,濃姬可真是遇人不淑啊,好可憐哪!」
「是啊,濃姬在美濃可說是最討人喜愛的女孩。然而她卻嫁給日本第一無
賴。信長最好能夠拿尾張一國獻給他的岳父,那還差不多。」
就在這騷動當中,信長由美濃的重臣安滕帶刀經客殿,進到西邊休息所。
信長稍稍環視四周,走了進去。安藤帶刀請他在此稍作休息,待一會兒再到客殿去。
這場女婿與岳父的會面,有些事情尚未備妥。這是因為道三還沒有回來。
原來這次雙方見面的情況按照道三的計劃是,在客殿的中央有個金屏風,他們就在那裡介紹彼此見面。那裡置有酒杯及瓶子,宴會也準備在那裡舉行,道三趁隙對信長出手。
對於織田這方面,道三他們只想讓信長一個人進入客殿。一方面是因為在宴會中,如果有很多人接近,容易引起大騷動。一方面信長的死將會很快地傳出去,必須防範消息外洩。
現在,道三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回來了。當道三由侍衛帶到信長剛才休息的走廊時,他看到客殿的另一方出現一個人,令他眼睛為之一亮。
「咦?那個人是誰?」道三懷疑地問道。
那人身穿非常豪華的禮服,下配一條相稱的長褲。頭髮烏黑光澤,束得非常漂亮。腰件配一把小刀,小刀上系金銀絲線。臉上容光煥發。昂然走來,全身散發出高貴不凡的氣質。
「那個人到底是誰呀?」
道三再次問他身邊的堀田道空,道空這時也睜大眼睛。
「這是女婿身邊的侍衛……」
「啊!」道三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同時喘了一口氣。
「我知道那是誰了,殿下,你明白了嗎?」
「我知道了,那是信長。阿濃的夫婿啊!」
「原來是那個無賴……」說到一半,道空再也沒有聲音了。
「原來如此!」
信長改變了!在父親葬禮上粗率的行止,在平手政秀死諫之後依然如故的髮型及腰間的腰帶都不見了。他穿上了生平第一件長褲,穿上了真正大名所應穿著的服裝。這時道三也驚歎著,原來穿著能讓一個人有這樣大的改變。這是道三從未見過的事。
剛才他還像是被鬼附身的惡童。現在卻像個貴胄公子,這種變化實在令人驚訝。
(原來這就是日本第一的女婿……?)
信長目不轉睛地看著道三。他忽然以另一種打扮來到這裡,根本無視四周
驚訝的眼神。
他慢慢地走過來,走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坐了下來。
四周都是敵人……他不是不知道,他的身邊只有一個侍衛相伴。他的豪氣
與膽量,真是無人能比。他坐下時,將手中的白扇置於膝前,動作舒徐。
道三這時向堀田道空發出暗示,但並非要殺信長,而是要他開始設席介紹的暗示。
「敢問您是織田殿下嗎?」
道空走向信長,雙手伏地。
「是的,沒錯。」信長應聲道:「請問你是?」
「我是堀田道空。現在要向您介紹我的主公山城入道道三,這宴席是他為
了見您特別擺設的。」
信長輕輕地點了點頭,慢慢起身,進入屏風裡。
「上總介信長就是我。」
「哦,我的女婿啊!歡迎你來到此地,來隨便坐吧!」
「入道主公。」
「什麼事?」
「濃姬是非常好的妻子,今天我要來的時候,她非常擔心我的安危。」
道三突然覺得背脊一寒。
這個年輕人一點都不怕我,我道三第一次遇到這種對手……
41.女婿的計謀
齋藤道三當然不想讓對方看見他的弱點,他一直非常小心地對應著。
「阿濃為什麼擔心你的安危呢?」
信長向外看了看,說:「她說入道主公一定是有什麼企圖,她是這麼想的。」
「怎麼可能呢?我對女婿……哈哈哈。那麼,女婿你是怎樣回答她的呢?」
信長看起來非常豁達。二人視線再度接合。
「我告訴她,美濃本身已很混亂,你父親一定很清楚自己的情況,他不會把我上總介也變成他的敵人。」
「哈哈哈,那麼我那個苯女兒明白了嗎?」
「沒有。」信長以嚴肅的表情回答道:「入道主公有一個名號叫做蝮,她是這麼說的。」
「哈哈哈,這是她對我的嚴厲批評!阿濃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好了!好了!原諒我這個不明事理的女兒。」
道三雖然老奸巨滑,但在此時他已深知自己是完全失敗了。
他由一名賣油郎做到美濃一國的元首,也非等閒之輩。道三入道閱人的眼光是相當銳利的。
(濃姬說信長是日本第一的夫婿,她不是騙我的……)
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必有打算,有誰能夠跟他相比呢!蝮這麼想著。
(啊!有了,他與十兵衛的氣質或許不太相同,但有些地方是可以相比的……)
十兵衛是明智夫人的外甥,也就是濃姬的表哥明智十兵衛光秀。就道三入道所知,十兵衛精通炮術,兵法,築城,佛典等學問,現在正在諸國漫遊。因此他想從中找出一條能一展才華的路。
而道三此刻所接待的年輕人,令人感到全身上下散發著光秀所欠缺的剛毅氣質。
準備好的酒杯此時送到了金屏風之前。
侍衛拿著兩個紅色酒杯,注滿了酒。
正當倒滿之時——
「——不可如此無禮!」
信長杯裡的酒已溢出。原計劃此時一刀斬死信長的道三,畢竟是一代梟雄,他已看出自己根本無法下手,因此覺悟了,立即轉身:
「為了尾張和美濃的將來,我們來乾一杯。我入道的女兒並不很明事理,她有沒有對你說過明智十兵衛的事啊?」
這時他似乎已將信長當作十年故交般地談著話。
然而信長並未就此鬆懈,他心中仍存著一個結。
因為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達到他的目的。他還需要一個更強而有力的承諾——一樣足以壓倒織田家反信長派的東西——這也是他這次來此的目的。
「十兵衛並不是什麼厲害的男人,阿濃是這麼說的……換個話題吧,織田的上總,想籍著這個好不容易來到此地的機會,和你的兒子義龍交杯,認識認識。可不可以請他相見呢?」
「哦,這當然好啊!」
道三象發現了新大陸似地,拍拍手叫安藤帶刀來:
「義龍在哪裡,快點叫他過來這裡。」
然而,差不多同時,美濃眾間發生了相當尷尬的事——
義龍已提翻坐席,離開了正德寺。
42.蝮的諾言
住在美濃鷺山城的道三之子義龍,娶了信長的妹妹,她是和濃姬交換,嫁到這裡來的。
因此,信長和義龍二人是具有雙重意義的兄弟。
這位身高六尺三寸,力抵十人的義龍,今年二十六歲。他知道自己不是道三的親生子。
道三弒主,又把主人土岐氏的愛妾擁為自己的夫人。而義龍此時已在夫人的腹中。
世上沒有一件事是可以隱瞞得住的,如有利用價值,則更有人加以利用。信長的父親信秀,深怕道三和義龍父子二人合力攻打尾張,造成尾張的威脅。因此對這種父子關係加以運用。
在美濃的家臣當中,也有人暗中接應他的策略,最後這件事終於傳進義龍耳中,慢慢地加深了他對道三的仇恨。
「——父親是我的仇人。」他開始懷恨道三,只要道三一死,他一定立即改姓。改回原來的名家土岐氏。
正因如此,所以當義龍和織田家締結姻緣時,那個有大無賴之稱的信長要做齋藤家的女婿,他對此大為反感。
然而父親道三在美濃一國之中,還有舉足輕重的力量,所以他不敢違抗。今天來到正德寺,就是一例。但當他看到信長騎馬的姿態,及他在御堂庭院出現的樣子,他憤然地提翻自己的席位回來了。
「——像那種腦袋空空的人!竟然要我和他做兄弟,這會叫人笑話,我絕對不這麼做。沒有人能阻止我,誰阻止我,我就殺了他!」
再怎麼說他有六尺五寸之軀,又力大無窮,他若發起脾氣,誰也無法阻止。但是家臣們還來不及把這事傳到道三耳裡。
信長是否知道他不在,而故意要求要和他見面呢?同席的人都坐著不動,道三再次詢問:
「義龍在哪裡……快叫他過來呀!」
這時候堀田道空來到道三身前,他雙手服地說:
「非常抱歉,義龍公子因為太過疲勞,早一步回去了。」
「什麼……疲勞?」
道三很狼狽地看著信長。
「那個傢伙知道什麼是疲勞嗎?」
「是……是,因為發生得太倉促了。」
「嗯,你們在那裡到底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容許他這麼任性?」
道三非常瞭解義龍,也明白信長這種人物是不能欺瞞的。
他很聰明,此時已明白自己失敗了。
「女婿啊!很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像你所聽到的。不對,他不是疲勞,他大概是看到女婿你進來的時候穿的那種奇裝異服,讓他感到羞恥,我的兒子也就只有這麼一點價值而已,請務必原諒他。」
信長拍了拍膝蓋,回答道:
「你不要太失望了!入道殿下不要生氣了!」
「什麼……你說什麼?」
「哈哈哈……他是因為我這上總介的無禮,再加上看來像是腦袋空空,所以很生氣地回去了。真是很抱歉啊!」
信長這麼說,道三和重臣以及其他的人,都將頭垂了下來。
在武裝部隊上已經輸了,而在這接待席上更是信長一個人的舞台。
「把準備的茶點拿出來吧!」
道三想改變氣氛,只好這麼說著。
「女婿……」
這時他的聲音已變得非常謙卑。
「我道三隻相信實力,這是在這個戰國時代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在亂世裡,軟弱是一種罪過,我一直這麼認為。」
「哦?」
「非常的遺憾,一旦我道三去世,我那不肖的兒子也只能在你的門前為你繫馬而已,這點希望你能記住。」
在我的門前為我繫馬這件事,就表示他願意降服做我的家臣——這是一代梟雄對初次見面的女婿的一番心意。
然而,信長對這件事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搖了搖碗裡的稀飯,一口氣吞了下去。
或許他已經知道了道三的弱點,但並不希望在道三的重臣面前聽到這些事情。
畢竟美濃有美濃的情況。
就此生氣地回去,實在是很膚淺的行為,看來這就是為人父母懦弱的一面。
「——現在如果討伐道三,也可以報了土岐氏的怨恨。」
而這種流言也暗示著他們肉親之間將無法避免流血事件。
這場女婿和岳父的會面,終於在信長獨佔上風的情況下結束了。
道三護送信長的馬匹到二十町之處,分別時,他說得特別大聲,故意要讓織田家的家臣們都能夠聽到似地說道:
「女婿啊!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從美濃給你援軍,現在你要好好整頓你的家,充實自己的實力,對付今川家。」
不用說,這只是道三一廂情願的想法,他認為他的聲援能夠平息織田家內部的紛爭。
43.等待歸人
在古渡城裡,濃姬和巖室夫人二人對坐閒談,看起來似乎非常平靜。
一度曾經隱藏在古倉的二樓,被人以為行蹤不明的巖室夫人,現在已住在古渡的曲輪,養育著信秀的么兒。表面上看起來,她過著非常平靜的生活。
她的年齡比濃姬還小,但至此以後就必須一個人孤獨地生活。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女人真是沒有智慧,而且罪孽深重。」巖室夫人這麼說著:「就像我,一開始總以為您的殿下是個非常粗豪的人,而末森城的信行公子才是舉止優雅,偉大的人。」
「哈哈哈……」濃姬用手掩口,輕輕笑著:「你也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並不是你沒有智慧。」
「你想想,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還是你的殿下幫助了我,讓我們母子能夠在一起生活,這都是由於他的計劃,才能夠達成的。而末森城的公子,卻一心想把我和我的孩子分開,想把我交給清洲的彥五郎做妾。」
「哪,真有這種事嗎?」濃姬假裝第一次聽到這種事似的,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這時候只是一心一意想著到富田正德寺去的信長,此刻是否安然無恙。除此之外,她無法再想其他的事。
「是啊,就是這樣啊!當我被這裡的殿下救來之時,清洲的彥五郎終於殺掉了斯波的武衛。喂,不對,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情,等到守山城的孫三郎信光的夫人來看我的時候,她才告訴我武衛先生被殺的事。」
守山城的織田孫三郎信光,就是信秀的弟弟,信長的叔父。他的夫人與巖室夫人是同鄉,都是熱田的社家,她是田島肥前的女兒。她也是巖室夫人小時候的玩伴,所以有時候會來拜訪巖室夫人。
「女人真是罪孽深重——」巖室夫人常說這句話。
「武衛先生那個時候什麼都不知道,而且他正在睡午覺。」
「哦,在睡午覺啊……」
「就在他睡午覺的時候,彥五郎突然帶著大隊人馬衝進來,踢掉他的枕頭,一直叫他交出來!交出來!到底把人藏在哪裡!就這麼到處亂叫,亂砍著。」
「照你這麼說,他是認為武衛先生把你藏起來了?」
「是啊!然而武衛先生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也嚇了一跳,跳起來逃到天
井裡去了。他就是在那裡被殺的。在他死之前仍一再叫他交出來,他怎麼交出來呢?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啊……所以,你說我是不是罪孽深重呢?」
「巖室夫人,如果你說你這樣是罪孽深重,那麼我認為真正罪孽深重的是我的先生啊!
會造成如此後果,也是我先生的錯。」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巖室夫人非常狼狽地搖了搖手。
「不僅我這麼說,我也常聽那位守山城的太太說女人真是罪孽深重。而且她還告訴我一件她感到非常困擾的事,是她必須懺悔的。」
「你說懺悔的事是怎麼一回事啊?」
濃姬一直努力讓自己耐心地聽巖室夫人說話,因為她太年輕又獨守空閨,看來可憐也就不忍拒絕她。因此表面上聽著,配合著她,內心卻一直想著信長的安危。
「太太,如果我告訴你這件事,你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這實在是一
件很可怕的事情……守山城的太太和別人私通呢!」
「什麼,你是說那個刈葉夫人……」
「是啊……是啊。就是守山城的殿下,他患胸病,因此連主公的葬禮都沒有參加,就在他生病時,他的太太不小心就被身邊的侍衛阪井孫八……等到她自己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說著說著還哭得很厲害呢!」
「啊……」
這些話倒是使濃姬嚇了一跳,歎了口氣,她看了看巖室夫人。
巖室夫人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呢?濃姬也能明白,或許因為巖室夫人太年輕就守寡,有時不免被自己的遐想所困擾。
然而這和巖室夫人現在是孤家寡人不同,有丈夫而與人私通,實在是件不名譽的事情。
而且守山城的叔父孫三郎信光的長相和脾氣,在這一家族之中,可說是比較像信長的人,也以暴躁聞名。
(假如這件事傳到叔父的耳裡,那麼家中必定又會引起大騷動了……)
當她這麼想,還想再問仔細一點的時候,突然從外面傳來人馬的聲音。首先跑進來的是信長最引以為傲的少年隊鯨波。
「開門啊!」
「殿下回來了!」
一時之間,剛才還一直在講話的巖室夫人,突然雙頰微紅。
「啊,這麼看來,他已平安回來了。」
濃姬開始時撫著胸口,漸漸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心裡想著:(這個巖室夫人應該不會對殿下有什麼遐想吧?……)
或許她也是擔心著信長的安危,所以在沒有信長平安歸來的消息之前,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太太,在殿下回到這裡之前,我可不可以在這裡再留一會兒,我絕對不
會打擾你們太久,只要看到殿下平安的樣子就好了。」
雖然她表現得非常稚氣,然而濃姬也只能苦笑。
「好吧!你就待在這裡吧!」
「不,不,我絕不會打擾你們的,我只要看一下他的臉,然後立刻離
開。」
巖室夫人這麼說的時候,連耳朵都羞紅了起來,不斷地搖著頭。
44.妻子與丈夫
信長走進房間,就在這一刻,走出走廊來迎接他的濃姬,看到了和出去時完全不同的一位貴公子出現在眼前,意外地吃了一驚。
然而,比濃姬更驚訝的是巖室夫人。
當她知道那就是信長的時候,「嘩!殿下!信長殿下!你好漂亮啊……」
她像一般少女那樣叫著。當她發現到自己的失禮時,立即改變了一下自已的態度。
「恭喜你平安歸來!」
「巖室夫人,你現在已沒事了吧?」
「是啊,我現在和我的兒子在一起。」
「那是我信長很重要的小弟啊,希望你能夠好好養育他。」
「是的。」
「阿濃!」
信長這時看到自己的妻子,覺得她的眼神很熟悉,叫著她。
「岳父也非常高興,他對我這個女婿很滿意,甚至願意把他的美濃都給我呢!」
濃姬並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招呼他。
她只是一直看著信長,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昨天還在自己的膝蓋上挖著他的鼻毛,耳朵,做他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那個吉法師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丈夫呢?還是現在站在自己眼前的這位華麗的貴公子上總介信長是自己的丈夫呢?……
無論如何,他總算平安地回來了!這麼想著,卻有著一種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種寂寞之感。
就這樣看著信長的濃姬,眼睛裡出現薄薄的一層淚水,漸漸地成為一顆顆淚珠滑落下來……
「啊!看到你平安回來,我就……」
巖室夫人也嚇了一跳,看到她這樣招呼著自己的丈夫,於是慢慢退了出去。而信長身旁的侍衛們也都退了出去。
「阿濃,你為什麼哭呢?」
「……」
「你的父親很高興我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笨。剛開始,他或許有想殺我的念頭,但中途卻有如撥雲見日般地起了變化。他不但不殺我,甚至有種想隱退的意思,他說願意在我的門前為我繫馬。你的父親實在不可思議。然而,在正德寺令他最感遺憾的,就是正德寺竟然是我信長一個人的舞台啊!」
「殿下!」
濃姬突然發出內心的呼喊。
「什麼事,難道你不喜歡我這身打扮嗎?」
「殿下!你到我這邊來!」
「做什麼?」
「我要你再用你的手挖你的鼻子,我要你看著天花板,咬著自己的指甲。不對,不對,我還是要你躺在我的膝上,讓我做你的枕頭,在我的膝蓋上安穩地睡覺。」
「阿濃,你所愛的丈夫已經回來了,而且很驕傲地回來了。」
「把身上的灰塵弄掉站起來,給我飯!我希望你這樣大聲的叫。殿下!我
不希望你因此而驕傲,你只是打倒美濃一條蝮而已,那也什麼了不起!阿濃的殿下才不只是這樣而已!他是一個大英雄,越磨越亮,像大地,天空,像雲一樣,是一個積極進取的人。你還我阿濃的丈夫,把我的丈夫還回來。殿下,在阿濃的膝蓋上,還我阿濃的丈夫……」
這種話也只有她敢說。
原來美濃一代梟雄最鍾愛這個女兒,不是沒有其原因的啊!她心中雖然很高興丈夫平安歸來,但只是打倒一條蝮而已,雖然這場仗打得很漂亮,卻不希望丈夫就此驕傲,因此用這個方法鞭策自己可愛的丈夫。
「哈哈哈!」信長又笑道:「正德寺是我信長一個人的舞台,然而我回到這裡卻似乎不行了。阿濃,把我的扇子拿來。」
最後這句話又回到他原來的那種語氣。
阿濃就是希望聽到這種聲音,聽到這聲音,她立刻就拿著他的扇子過來了。
信長也站起來,打開扇子,放在自己的肩上。
人間五十年
看世事
如夢幻流水
任人生一度
幻滅當前……
信長原本就很喜歡舞蹈,在吉法師時代他曾學過幸若中的謠曲敦盛中的一節。
在他的舉手投足之間,散發著不凡的氣魄,這美感令濃姬歎息了。
其間,信長也回答了濃姬對他的激勵。
舞完,信長嚴肅地坐在濃姬面前。
「阿濃!」
「是。」
「你要知道,生死只是一線之隔。蝮現在已無法再站起來了。起來的是我信長,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看著他。」
「起來的是信長……」
「是啊,上總介信長戰勝了蝮。我不是為此而改變我的服裝,因為這是我
等待了許久,
也是我該起來的時候了。這是我的直覺,我知道自己必須起來。而我現在已經起來了,就必須繼續活動下去。然而,我的活動必須有一定的秩序,你等著瞧吧!我一定叫阿濃永遠不會對我感到厭惡,永遠認為我是最可愛的丈夫。」
「殿下!這些話如果能讓平手爺聽到多好。」
「是的,我知道阿濃和爺的心意。」
「是啊,聽到你說這些話,我就安心了,我實在很高興你能夠平安歸來。」
「哈哈哈……阿濃,你這是第三次愛我了。好,我們來個約定。」
「殿下!什麼啊……」
「在你這一生中,我一定要你愛我三百三十次。」信長這麼說著。
他們此刻看來,真是一對非常美滿的夫妻。
「不對……」濃姬搖了搖頭,「三千三百……不對,三世五世。」
不知何時,四周已暗了下來。在走廊的一端,書院門口處有個小侍衛,已提著蘭燈慢慢走了進來。
45.追放叔父
信長就如他對濃姬所講的,在二十歲的時候,因為平手政秀諫死之事,那時候就感覺到應該獨立站起來了。
這也可說是揮別了他的少年期,而要開始指揮織田一族,迎向光明的未來。
早晨起來,想到最重要且必須馬上做的事,就是要集合一族的力量。
然而,這需要有美濃道三入道的提攜,這點已經成功了。接下來就是要全心對付家中反信長派的人,能說服的就說服,不能說服的也只有除掉一途了。
綜合所有的情報,無疑可知駿河的今川義元,有意統帥大軍上洛。
然而,如果一族四分五裂,又如何迎戰這支上洛的軍隊呢?恐怕等到今川的軍隊通過之後,不僅是織田這個名字,連寸草都不留呢!
"果真如此,我必須好好計劃一下了。"
信長從正德寺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和濃姬吃完了早餐,很悠閒地讓侍衛梳理頭髮。
他的頭髮不再朝天而束,改梳一種端莊,美麗的髮型。
"昨天和巖室夫人聊天的時候,她提到清洲的彥五郎先生。巖室夫人也是特別來告訴你,彥五郎對你仇恨很深,而且在別人面前也公然這麼說。"
"清洲說了什麼嗎?"
"他說織田的家族裡,信秀和政秀都已死了,分家是必然的事,那個大無賴雖然說得頭頭是道,但我看他未必做得到。大家等著瞧好了,有朝一日,定要他好看。"
"他是這麼說的嗎?"
"還有呢!有人很高興平手爺已死,而且認為現在是討伐信長,再次重振織田家的最好時機。"
"這是權六和佐渡吧?"
"是啊,而且還有土田及巖山的信清先生也是。"
"這不用說我也明白。放心吧!巖室夫人有沒有提到她小時候的玩伴守山城的太太刈葉有沒有來拜訪她,她有沒有提到這個啊?"
濃姬驚訝地看著信長。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你不要問我怎麼知道的,快告訴我吧!"
"有啊,她提到了。而且武衛先生被清洲的彥五郎所殺的事,也是刈葉告訴她的,還說女人罪孽深重,甚至連一些必須懺悔的事都告訴她。"
她雖然輕描淡寫地把私通的事帶了過去,可是信長卻聽得很清楚。
"真是一個大嘴巴的女人,連這種懺悔的事也說出來。"
信長對於守山城的太太刈葉與人私通的事情也知道。
頭髮梳理好之後,信長換了衣服。
"今天我要森三左衛門,犬千代,萬千代三個人跟著我。今天要走遠路。"
他吩咐下去之後走出大玄關。
政治方面的事,完全交給織田造酒助和內藤助二人去處理。信長仍像以往一樣,可以從四面八方瞭解每個人的情形。
前田犬千代和丹羽萬千代二人跟隨在信長身後,飛奔出城。
森三左衛門雖是侍衛,但年齡已很大。為什麼出遠門時帶著他,這是為什麼呢……
這個季節與其說是晚春,不如說是初夏。若是平時,信長會騎馬穿過茂密的森林,策馬朝西邊的河岸奔馳而去。
他會讓馬在那裡啃食嫩草,飲水,或讓馬腳浸泡於水中,再重新奔馳。
然而,今天出了城門之後,馬頭卻是朝北奔去。
(咦,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犬千代和萬千代兩人彼此看了看,但是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考慮。因為信長那匹連錢葦毛馬的速度實在太快了。萬一落後,可能就會找不到主君了。
(咦,這似乎是往守山城的方向。)
他們總算能跟在信長的後面,沒有脫離。這時犬千代和他的馬均已汗如雨下。他回過頭去看,只看到萬千代,並未看到森三左衛門的身影,他的速度太慢了。
信長為什麼要到守山城?他的用意何在?
守山城城主織田孫三郎信光,犬千代知道他不是擁立信行派,但也絕非擁立信長派。
信光是信秀的幼弟,年紀大約三十左右。當他在二十四,五歲時,就發現有胸疾。去年就因此臥床一年。他對這兩派都不交往,甚至也很少露面。但只要他一出現,不是一副很難侍侯的表情,就是大聲叱罵,每個人都對他敬而遠之。
(信長為什麼要來拜訪這個叔父呢?……)
當他正在思索之時,信長已到了守山城的城門口,跨下了馬。
46.大謎題
「好吧,你說吧!信光心中的病魔已經逃走了,我想信長你應該很清楚了。」
「是的,我相當清楚。那麼就請你仔細考慮,考慮的事情就是河東二郡。」
「考慮河東二郡?」
說著,孫三郎信光的眼睛漸漸閉了起來。
「要知道,駿河的今川義元現在已不容人們懷疑,有志與上洛一戰。在他上洛一戰之前,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一定要讓尾張能夠團結在一起。」
「嗯。」
「所以我信長接了父親信秀的遺命,必須重振家風,讓大家再次團結。」
「原來如此……」
信長看著叔父面不改色的臉,他閉上眼睛。
信光對於信長所講隻字片語,放在心裡慢慢品味其意義。
「叔父啊!」
「你繼續說,你要我怎樣?」
「因為你身體衰弱,常常生病,而這個地方有接近三河,無法保護你。所以,限你在今天之內交出此城池,明白嗎?」
「什麼……」
他驚訝地張開眼睛。
「那麼,你要我信光去哪裡呢?」
「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你沒有地方讓我去,那麼教我怎麼辦?」
「沒錯。明天你就帶著你的家族和家臣們離開這裡,以後的事情我不管。如果你想違抗我信長的命令,那麼就和美濃的蝮一樣,必須和我打一戰。」
「嗯。」信光又閉起了眼睛:「這是很苦的啊!」
「我將這個城交給我的弟弟孫十郎信次管理,如果你不想和我決戰,那麼你就趕快準備離開這裡。」
「現在就準備……準備離開……」
「是的。除了離開這裡,別無他法。」
「我有那麼多的家臣和家族,我要帶領他們,卻又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現在就叫我離開,這不等於是強盜嗎……」
「對,你就把我當作強盜好了,這關係著我信長的威信。在此我就有五百挺槍支,能夠立即將此地剷平。」
「如此說來,我信光必須在短時間之內寄人籬下,渡過一段時間,等待下一次……」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簡單地說,我需要一個能容納四百人的城,這是不太好找的呀!」
當他這麼想時,信光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說:「啊!代價是河東二郡。」
他很高興地大聲叫著:「我明白了!」
信長的眼神和聲音又回復了先前的銳利。
「好了,沒事了。三左!犬千代!萬千代!」
他大聲地拍了拍手,叫他們進來。
在這三個人之後的是信光的侍從阪井孫八郎,他也隨著跟了進來。
「好了,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你們大家給我聽好,信光已雙手交出此城,從現在開始交給我的弟弟孫十郎信次。如果信光因此而懷恨在心,當他要走之時,就將他所有的弓箭,武器全部沒收。信光!」
「是……」
「你明白了吧!我限你在兩天之內離開此地。否則,我就以謀叛的罪名將你逮捕。」
信光磕了頭後,信長就像一陣風似地離開了。
「什麼,他要我們交出城來?」
「怎麼有這種事?再怎麼說你是他的叔父啊!」
「那個大無賴真的就這樣回去啦?」
重臣們聽到這個消息,很生氣地拿著刀衝出了城門。然而卻不見信長主僕的身影了
47.背叛者
這是清洲城彥五郎信友的屋子。
四面八方的窗戶都開著,每個人沐浴在東風之中。主人彥五郎邀集了一些客人,有末森城的勘十郎信行,還有他的家老柴田權六、林佐渡的弟弟美作守,及彥五郎的家老阪井大膳五個人。
每個人的面前都放有酒和酒杯,卻沒有一個侍女和侍衛在房裏.這可看出他們有事情要密談。
「真是沒有比這個更愚蠢的事了。」說話的是這個城的城主彥五郎信友。
「麒麟老了之後就如同駑馬一樣呀!」阪井大膳立即接著說。
「有美濃的蝮之稱的道三,居然沒有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而讓那個大無賴如此風光地回到古渡城。」
「他不僅是讓他回來,還說從此以後要做那個大無賴的後盾,這簡直是背叛我們嘛。」林美作守說。
「事已至此,我們也只有拉攏義龍,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並不好。否則,我們一定會有危險。說也奇怪,那個大無賴究竟有什麼地方讓道三入道喜歡呢?」
「唉呀,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人老了,到了這種年齡,都會更加疼愛自己的孩子。入道也一樣呀,他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這個大笨蛋,所以他把對女兒的感情轉到女婿的身上了。」阪井大膳像是頗具智慧地說道。
「我們必須要和他的兒子義龍結合。另一方面,我們也要考慮到駿河的今川義元,在此有一良策。義元公一定會上洛一戰,這是不會錯的。果真如此,尾張是其必經之道,我們如果以平定尾張為由向他請求援助,他一定會支援我們。」
每個人由於個性的不同,因此意見也不相同。
信長總是希望自己能獨立而行。而反信長一派,則是希望能打倒信長,無論向誰屈膝均在所不惜。信長這種過於獨立的個性,也是造成反對派和他之間私怨的原因之一。
「如此說來,我們必須盡快派密使到雙方去,連絡美濃的義龍和駿河的今川義元公了。」
「對、對、對,這樣做很好。我們也必須開始準備,否則就來不及了。」
在座的人都同意了彥五郎和林美作的話。就在這時——
「報告!」窗外不遠的地方,彥五郎的小侍衛兩手伏地說著。
「什麼事啊?有什麼事到這邊來說話吧!」
「是。」
小侍衛慢慢地走了進來,說道:
「守山城有一個使者來,說發生了一件大事,必須要見見家老阪井大膳和城主。他一定要親自見到你們才肯說。」
「那使者叫什麼名字?」大膳問道。
「哦,他說是守山城主的侍衛阪井孫八郎。」
「什麼,孫八郎?……」大膳向大家解釋道:
「這阪井孫八郎也是我們這邊的人,他是為了去探探守山城主信光的動靜,所以才委屈地做城主的侍衛。那麼,你去叫他來這裏吧!讓他來這裹沒有什麼關係的。」
「既然如此就沒什麼關係了,叫他進來,守山城發生了什麼大事也很令大家好奇。」彥五郎說完,他的小侍衛就走了出去,把人帶進來。
「阪井孫八郎是不是就是那個和守山的夫人刈葉有傳言的那個男人呢?」勘十郎信行突然這麼說。
「哈哈哈……是啊,然而他這也是為了勘十郎你啊!為了要探一探信光城主的心意,他表現出他的忠心啊!」大膳像沒事似地笑了起來,並說道:
「可憐的是刈葉,她到現在仍感到很困擾,似乎忘不了孫八郎。」
就在這時,小侍衛已領著孫八郎進來,大家立即沉默下來。
「從守山來的使者,進來吧——」彥五郎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這些人都是我的好朋友,沒有外人,不必擔心,直說無妨。」
「是的。」孫八郎的臉色非常蒼白:「我城的主君織田孫三郎信光,今天被驅逐出守山城。」
「什麼,被驅逐……被誰?」
「是被古渡的信長殿下。」
「啊,那個大無賴,他居然做出這種事來。」
「是的,他在今天大約九點左右,帶著他的侍衛森三左衛門及另外二個小侍衛,像龍捲風似地刮了過來,限我們兩天之內將整個城池交出。說完之後就走了。他說假如下交城,就難免一戰。」
「大家聽到了沒有,他開始了!這個大無賴……」彥五郎雖然有點驚奇,卻也有幾分高興,微微笑著:「那麼,這個守山城主如何回答他呢?」
「守山城主說希望能給他另外一個地方,而且他身體不好,被驅逐出去,又無其他安身之處,怎麼活呢?」
「不是,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說決一死戰的問題,他有作戰的意願嗎?還是就這樣把城池交出去呢?」
「哦,雖然他想和他決一死戰,然而,我們當家的認為我們的力量太薄弱了,也無人支援,所以……」
「等一下。大家聽到沒有,假如我們大家都支援他,他就可以跟那個無賴決一死戰。」
阪井大膳接口說:
「但是這是行不通的,假如我們這麼做,可說是毫無謀略,因為這是昨天、今天才發生的事。而信長或許已有道三人道的援軍,我們如果逞一時意氣這麼做的話,到時候可能會全軍覆沒。」
「原來如此,還是您考慮的比較周到。但是守山城的使者在這裏,我們已經決定下作戰,但如果我們不能支援他,到時候他會怎麼辦呢?」
「是的,到那時候……」阪井孫八郎咬了咬唇,嘴唇微微泛紅地說:「他要帶領家中所有的人去流浪,等待時機一到,必定會出這口怨氣。在他出這口氣之前,只得去投靠清洲的殿下。他說清洲的殿下為人親切,必定會讓他依靠的。」
「哈哈,他要找機會出出這口怨氣,他是這麼說的啊?」
「是的。再怎麼說,整個城池集合起來有四百二十幾戶。如果分散了,到時候也很難報仇了。如果能夠全部在一起,力量就比較大,而且清洲城裏,從前武衛住的南曲輪,現在閒置著。如果能暫時安頓在那裏,他心中當然非常感激,而且他會給予相當的酬金,決不會過於打擾。他是這麼說的,他非常懇切地希望清洲城主能答應他這個要求。」
「原來如此,這倒是一個令人困擾的問題。無論如何,信長殿下是一名無賴,如果清洲城匿藏他,會不會導致其他的問題呢?這真是個難題啊!好吧,事已至此,我會好好地跟末森城的勘十郎商量,商量之後,我一定在今晚差遺使者給你回報,你就回去這麼告訴守山城的城主吧!」
「是的,那麼請您多費心了!」
「好了,大膳,送他一下!」
大膳和孫八郎起身離開之後,「哈哈哈……」彥五郎捧腹大笑出來:「那個大笨蛋,我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中立派的守山城城主,而他卻自己把這中立派的人變為自己的敵人,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了。如此一來,勘十郎就這麼輕易地得到了守山城全部的力量。如果將南曲輪借給他們……這樣回答他是最好的。如此一來,我們就會多出四、五百位兵士。這是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總比他們分散各地,對我們而言一點好處也沒有要來得好。這真是天助我也,那個大笨蛋真是為我們做了一件好事啊,哈哈哈……」
彥五郎覺得這件事真是太好笑了,他又繼續笑個不停。
48.智者的策略
從清洲織田彥五郎信友的家到守山城的織田孫三郎信光的家,在當天晚上過了十點之後,已有使者往來其間。
這使者就是清洲有名的智者筆頭家老的阪井大膳。大膳在守山城的客廳裹看到信光蒼白的臉色。
「信長這個人真是可怕啊!」他以非常同情的表情和眼光看著信光:「對待自己的親叔叔都如此,而且你又有病在身,他竟然沒有賜你另一處安身之所,就這麼將你驅逐出去,這實在是……」
信光以苦澀的微笑代替回答,面對著大膳。在蠟燭光的輝映之下,他的臉像鬼魂般蒼白。
「我實在不應該這麼說,但是今天原本應早一些來你這裏,卻又碰上末森城的勘十郎,他也來到了清洲,他聽到他哥哥做的這件事後,生氣地將杯子都甩了,甚至流下淚來。」
信光到目前為止,可以算是一個好演員。但是對手阪井大膳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也讓人感到他是一個非常稱職的使者。
「而且我們殿下對信長所做的事也感到非常憤怒。他特別請求勘十郎公子,希望他能給你一個立身之地。而現在南曲輪正好空著,因此你們可以搬到那裏去住,他也答應了。」
「照你這麼說,你們的答覆就是不能與他一戰了……」
「是的,我們現在最好不要明顯地表現出對信長殿下的反抗。我希望你明天就搬到那裏去,如此一來,大家都可以鬆一口氣。我騎馬飛奔過來,最主要的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情。」
大膳說完又對跪在信光背後的阪井孫八郎說:
「孫八,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是啊!」
孫八郎實在擔心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此刻也感到安心,再次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道了謝。
「我們殿下非常遺憾無法在此一戰,也一直掛念著這件事。這次完全是清洲殿下的好意,承蒙他的好意,我們會等待時機,擬妥良策,也請回去轉告,我殿下一定幫助他統一家族。」
「這樣就好。守山的城主,你們就搬到南曲輪,我們會在那裏迎接你的。孫八先生,我還有細節要跟你商量,商量好之後,我就要回去。殿下,您請早些休息吧!」
「非常遺憾的,就是無法與他一戰……」
信光也露出遺憾的表情似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孫八,你把燈再開亮一點吧!」清洲唯一的智者阪井大膳,依然沒有改變他的樣子:「這裏不會有別人偷聽吧!要不要換個房間?」
「是、是,不會有人偷聽的。」
「好,那麼你坐過來一點,你和城主夫人的事情,城主知道嗎?他有沒有發現?」
「是……是……這件事我特別囑咐過夫人,要她特別小心。」
「這就好,這就好!那麼,你有沒有照我的話,要她有空就到古渡城的巖室夫人那裏去呢?」
「有,我這麼告訴她,而且她也這麼做了。」
「嗯,那好……」
清洲唯一的智者點了點頭,再次環視四周,然後小聲地說:「只要是人,就有野心跟愛情,這是無法拒絕的。清洲的殿下正是如此。他說只要能夠在巖室的身旁三天,就是做她的侍衛也心甘情願。哈哈哈!」
「但是……」
孫八郎有些害怕,膝蓋微微顫抖著向前進了幾步。
「我們城主已被古渡的信長殿下驅逐,現在還要叫夫人到巖室夫人那裏去嗎?」
「哈哈哈,你放心吧,這件事不用擔心。」
大膳非常有自信地用白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信長雖然恐嚇要與你們一戰,又說要驅逐你們出城,但是現在你們已照他所言離開了這個城,他可以看出你們並無其他用意,所以現在要夫人繼續去巖室夫人那裏拜訪,不會有什麼關係的。」
「但是……」孫八郎仍有些不安。
他所害怕的是夫人刈葉實在太善良了。
她對於她幼年的朋友很信任,而把和自己私通的事告訴巖室夫人,如果巖室夫人傳了出去,告訴了信長,而信長又傳給信光,那麼我這姦夫的命就不保了。如果可以,孫八郎希望城主夫人最好不要與巖室夫人見面。
「但是……沒有什麼但是了,孫八,難道你忘了和我的約定嗎?」
「沒有,我絕對沒有忘記這件事……」
「既然沒有忘,你現在就沒有必要迷惑。好吧!我大膳總算等到了最好的時機,信長這傢伙終於要和我大膳較量聰明才智了,哈哈哈……孫八,你再靠近一點,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我的秘密策略。」說著,大膳再次以機警的眼神看了一下四周。
49.夢
說實在的,阪井大膳至今已無意擁立清洲的彥五郎信友。
其中原因很多,因為彥五郎做主君,肚量稍嫌不夠,而阪井大膳就像美濃的蝮一樣,生下來就很喜歡耍陰謀。然而,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最近今川義元派密使與他直接接觸。
今川義元說只要詳細地告訴他織田一族裹的內爭、勘十郎信行和信長之間的不和、還有犬山城及清洲的事,這樣他就可以計畫破壞織田一族的策略,必要之時,會給予軍隊支援。交換的條件是:他給阪井大膳尾張一國,讓他成為持有一國的大名。他們二人是如此約定的。
「——你想想看,這是多好的事。到時候,我就先到勘十郎那裏,利用他集合犬山、清洲、守山各個勢力,舉兵討伐信長。然後再導入今川部隊,一舉消滅殘餘者。到那個時候,你就是一城的城主,這點你必須牢記於心。」
大膳說完,孫八郎的眼中漸漸閃發亮光。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不必在信光的身旁,每天都得非常小心地注意別人的眼色,而且所談的戀愛又非常危險,可是前途卻一片茫然。
(如果不幸被發現,我性命難保……)
他想到這裏,又想到從此不必再看信光的臉色……戀愛是會讓人下地獄的。
「所以說……你為了前途,必須要讓夫人常常到巖室夫人那裏去了?」
「是的,沒有錯。」
大膳再度點了點頭。
「當舉兵的準備尚未完全之時,我要好好利用殿下彥五郎對愛情的執著。信長是不會太在意這件事的,所以你要讓刈葉常到巖室夫人那裏去,無論她說什麼都可以,但是要她務必對巖室夫人說明有關彥五郎殿下之事,漸漸引發巖室夫人對他的同情心。但是絕對不能太草率地進行這件事,要慢慢來。但唯一麻煩的就是孩子。」
「我明白了。」
「不過說來說去,主要還是有我們意想不到的援軍來到清洲。至此,離我們的夢想已經不遠了,孫八。也由於你們的來到,使得大家對於舉兵反叛這件事有了決定性的覺悟。最遲八月,早一點可能再過半年。到時候,我大膳一定先取得信長的首級,然後是末森、清洲……」大膳微笑著繼續說:二個接一個,很好。如果快的話,明年的正月,你就是一城之主,正接受家臣們的拜年。好了,趕快準備好,移往清洲城去吧!還有,你跟城主夫人刈葉之間的事。」
「是……是。」
「戀愛的時候也不能完全聽命於對方,有時也要表現出自己堅強的一面。」
「是的,這個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這方面是相當有技巧的。從城主夫人看你的眼神,似乎今宵也已經瘋狂地燃燒著。然而,你一定要注意那個報告者,知道嗎?再忍一下吧,到時候她就是你一個人的了。在那天到來之前,你自己的一切都要小心啊!」
他是清洲的智者,同時也是相當出色的煽動家。他把阪井孫八郎煽動成為愛情與野心的俘虜。見到自己的目的已達成,於是站了起來,離開席位。
「還不知自己將屆滅亡的清洲城的主公,此刻一定還沒有入睡,正等待我回去呢。這世間的事真是非常有趣,好吧!現在就等著討伐信長了。」
「是……是,我一定記得這件事。」
孫八郎小心翼翼地將大膳送出了大玄關,主僕十二人騎著馬離開了。他看到馬提燈出了城門之後,才又返回房裏去。
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城,信光這麼決定了。身邊的一些東西都必須要為他整理一下,他想。
50.愛戀
信光似乎已經睡著了。
而那些小侍衛們也已整理好客廳,各自回寢室休息去了。城裏一片寂靜。
時刻已近十二點了。
孫八郎收拾信光的衣服、肩衣、褲子、藥盒以及文書夾,一一加以檢查。他心想,先把這些東西收拾好之後,再去睡覺。孫八郎一面做事,內心一面顫抖著。
他想到,從前他一直認為是清洲的大忠臣、一族長老的阪井大膳,竟有如此令人意外的陰謀。
(先討伐信長殿下,然後是末森城的勘十郎、清洲的彥五郎、還有犬山城的信清殿下、就連我的主公信光也……)
原來是素有第一海盜之稱的大名今川義元做他的後盾,那麼,這絕對不是夢了。
「這位大膳先生究竟要將哪一個城給我孫八郎呢?……」
想到自己是城主而夫人是刈葉……想到她,全身似乎燃燒起來。
這時,忽然傳來咚咚的聲響。
「咦,是老鼠嗎?這聲音也未免太大了。」
他立即轉過頭去看,沒有看到任何異狀,卻聽到強忍住的「呵呵……」笑聲。
「啊,城主夫人……」
孫八郎突然叫了出來。這個地方離城主夫人刈葉的寢室較遠,離信光的寢室較近啊。
如果她來這裏被信光看到了,那該怎麼辦呢?
「咦……」
孫八郎走到門口,將門打開。
「不可以喔!現在不是玩遊戲的時候。」
他向外探了探,小聲地說著。然而外面一片死寂,只有深夜的黑暗。
「奇怪,我確實聽到了笑聲啊!」
當他再度關上門,走進房裏的時候,又聽到「呵呵呵」的聲音,而且比剛才更大聲。
「啊……」
孫八郎發覺這笑聲似乎是在裏面走廊的出入口處的一個大衣箱裏所發出來的,他立即走到那裏,將箱蓋掀開來,這時笑聲就更大了。
「哈哈哈……孫八郎你這個笨蛋。」
在燈光下,他看見一個穿著純白睡衣,外披一件紅色大衣的女人。
「我早就躲在這裏,你一直沒有發覺到,一個人在那裏自言自語,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麼啊?」
「小聲點好不好,你太大聲了。」
「你放心吧!從書房到殿下的寢室之間起碼還有四、五個房間的距離。白天侍女們在此收拾東西的聲音,他都聽不見,我已經試過了。」
「那麼,你到這裏來是……」
「好了啦!我等不及了,我等你來抱我,抱我這個罪孽深重的身體。」
接著,她把那已燃燒起來的身體,向孫八郎靠了過去。
「孫八郎,我實在是一個罪孽深重的女人,這點我自己已有覺悟。」
「夫人,你的聲音太大了。」
「太大?如果傳入殿下的耳裏,到時候我們兩人在被斬之前……你把你的生命放在戰爭和野心上當作賭注,而我是女人,我要將我的生命賭注於愛情之上,這又有什麼不對呢?」
「雖是這樣,但也沒有必要故意去走那危橋呀!」
「不是……不是。」刈葉突然緊緊抱住孫八郎:「為愛情而生、為愛情而死,這是女人最大的希望。今天我到古渡巖室夫人那邊去拜訪她,和她深入地談了很多。巖室夫人說她要把她的生命獻給信長殿下呢!」
「什麼?給信長殿下……」
「是啊!」
刈葉像在說夢話一般。
「她根本就不聽清洲殿下的事情,根本不願意聽,她覺得最感遺憾的,就是不知是什麼因果,居然生了信長殿下的弟弟,如今她也顧不得世間對她的評論,只要信長殿下願意,她必會奉獻出自己。為此就算遭到信長殿下夫人濃姬的埋怨,也不在乎。她說著說著還哭了出來,巖室夫人實在是很可憐,她很痛苦,她到現在還沒有得到信長殿下的愛情呢!和她比起來,我們兩個雖然必須躲避人們的眼睛,但還是可以如此抱在一起。孫八郎就讓我們兩個一起下地獄吧……就算下地獄,我們也可以在一起同甘共苦啊……」
這個女人和濃姬及巖室夫人是屬於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不!當她們拋棄理智、嘗到禁果的滋味之後,一般女人大多會有這種反應。總之,刈葉在此時已將她的生命賭注於每一次的相聚。
二十六歲的孫八郎,被這女人強烈的熱情沖激著,忘卻了所有的事情。
51.淫婦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打開了。信光的臉藉著手上的燭光映了出來。孫八郎的眼前一片黑暗。
「啊!」他嚇得不知該怎麼辦似地,就突然將兩手按在榻榻米上。信光沒有看到,刈葉也沒有看到。
背著主君所做的不義之事,終於到了要被制裁的時候了……
(我要做一城城主的夢想也破滅了……)
雖然如此,但他心中卻並不感到可惜,也沒有任何遺憾的感覺。
孫八郎就是為了探測信光和信長是否結合在一起,探測他們的動靜,才被派來這裏的。孫八郎雖然有時候覺得信光的脾氣暴躁,但是他知道他是心地很好的人,而且非常有感情。不知何時起,他打從心裹對他非常尊敬。
和夫人刈葉私通之後,孫八郎心中更覺得和城主之間的關係非常奇特。
或許是因為自己先做出了不義的行為,而開始同情他的不幸和他的病體。有時他甚至會想:
(我願意為城主而死)
他這麼想著,今天總算有了結果。
當然也可以先殺了信光,對外說是討伐了信光。
然而,孫八郎的心裏卻沒有這種想法。
由此可以看出,他實在是一個善良的人。現在,他的脖子上像是架了一把冰冷的白刃,他動也不敢動地像只蜘蛛般地伏在榻榻米上。
「已經快天亮了,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呢?」
信光再次問他們。
「殿下!」孫八郎的背後突然傳來刈葉的聲音,她哭泣著:「孫八郎不好,他罵了我……」
孫八郎聽到這話,懷疑自己的耳朵.刈葉的聲音非常甜美,使他的汗毛全部豎立起來,內心非常害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刈葉突然將身子投入拿著蠟燭的丈夫的胸前,說道:
「刈葉已將近有一個月的時間沒有在殿下身邊侍候了,而你也知道這個城再過一、二天就要讓出,這個城是刈葉和殿下有婚約的城,所以我想偷偷地到殿下那裹,因為在此我們擁有許多回憶……」
「那麼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是啊……孫八郎不讓我到你的寢室去。」
「孫八,是這麼回事嗎?」
「呃……呃。」
孫八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再一次用額頭叩著榻榻米。全身汗水淋漓,連髮鬢上的毛都微微顫抖著。
「殿下……」
刈葉的聲音更是甘甜,並且加上無限的嫵媚。
「孫八郎還罵我呢……孫八郎說殿下的身體不好,而且已經休息了,叫我自己回房去。就好像他是主人,還是你父母親似地跟我說話……我告訴他說殿下的身體已經好了,叫他讓我過去。但無論我怎麼吵,他就是不讓我過去。」
聽到這番說辭的孫八郎,簡直啞口無言。
當她靠在孫八郎的懷裏時,常說「女子是罪惡……」,難道這句話是她的口頭禪?這難道是不諳世故的女人所說的話嗎?
「原來如此。」信光被刈葉的媚態所騙,他用手環抱著她的肩,往孫八郎看了過去。
「孫八!」
「是。」
「你雖然擔心我的健康,卻也不能干涉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啊!下次要注意了!」
「是。我很抱歉!」
「好了,孫八郎,你看殿下不是很期盼我過去嗎?殿下!我們回寢室去吧!」
刈葉又很得意地加了一句話,兩手用力握住。
「孫八,你要多注意,現在已是深夜了,在這種場合爭吵,如果被別人看見,會讓別人懷疑刈葉的行為有失她的身份,懂嗎?雖然你對我很忠義,但有時仍要考慮情況。今晚我就不再罵你了。好吧!今後我們要移往清洲城,就是別人的城了,你一定要記住小心自己的言行!」
說完之後,他就抱著刈葉往自己的寢室走去。
等到他們的足音漸漸消失之後,孫八郎還伏地不動。
剛才刈葉說的全是謊言,但如果沒有這些謊言,那麼孫八郎現在已是身首異處了。
照這麼說,是因為這謊言而救了孫八郎,但是他卻沒有一絲興奮的心情,反而留下無言的寂寞。
(那是因為他更認識了女人,那個女人一直都是用這種方法來欺騙殿下嗎……)
若非如此,殿下怎麼可能如此輕易相信刈葉的謊言呢?
信光啊信光!信光相信刈葉只是屬於自己一人。由於這種想法,因此對刈葉就另眼相看。這就是證據了。
(淫婦……)
孫八郎突然想到這裏,他站了起來。
被盜的信光已經相信了,然而偷盜者孫八郎卻產生嫉妒之心。
孫八郎慢慢走出了房間,像貓一般輕輕地向著信光的寢室接近。
因為他實在很想知道刈葉到底和信光談些什麼……
男人為了自己的野心,可以編造出任何謊言,而且不需反省。而女人把生命賭在愛情之上時,情況也是一樣的。今晚的孫八郎卻沒有多餘的心思考慮這一點。
他全神貫注地聽著房裏的動靜。
52.利用中城
信長在他敞開的書院裏,靜靜地聽著森三左衛門的報告。
「守山城的阪井孫八郎充當使者到清洲去。」
「嗯,應該是這樣。」
「接著是清洲由阪井大膳到守山城去,由此可看出事情已做了決定。」
「嗯。」
「隔天信光就會把城交出來,帶著所有的婦孺到清洲的南曲輪去。表面上看來,他就如您所說,並無反抗之意。而在遷移的同時,勘十郎和柴田、林等人都會集合在信光城主那裏,他們必定是要進行密談,這點我們必須多加小心。」
信長沒有回答,只問說:「三左,有沒有聽到有關我叔父的妻子刈葉的事?」
「啊,那件事倒是聽了一點。」
「從誰那裏聽到的?說來聽聽看。」
「是。我為了接收城池而赴守山城時,信光城主的家老角田石見先生留下來做交涉的工作,他告訴我一件很奇怪的事。」
「石見,他說什麼?」
「他說他主公的器量無人能比,但有時卻令人恨得牙癢癢的。也可能就是這樣,城才會被信長殿下奪走。」
「哈哈哈,這話說得很妙啊!」
「是啊!但是我回答他說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是不是可以說清楚一些?他就說城主夫人被人偷了,自己卻還不知道。不,不是說單純的不知道,就連那個臭傢伙都常接近殿下的寢室了,而他也看見了,卻稱讚那傢伙是擔心他的安危。稱讚姦夫的這種丈夫,大概全日本也只有他一人了。而這樣的主公,在交出城時,卻不快樂地皺起眉頭。」
信長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哈哈哈……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原來他稱讚了那個姦夫!」
「殿下!殿下您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不,我下知道。這麼說來,清洲已在我的手中了。看著吧!明年初,我們就可以從古渡搬到清洲城去了,搬過去的主要目的是要支配尾張一國。你可以去把這話傳開,不要害怕,就說是我這麼說的。最好是邊走邊說。」
「這不太好吧!這麼做只會使對方更加深叛變的意圖呀!」
「三左。」
「是。」
「就算不這麼說,那個彥五郎像是會放棄叛變的男人嗎?」
「這倒是真的……」
「是的,你放心吧!城已在我們的手裹,明年春天我們就可以搬過去了。你就這麼說吧!」
信長說著,突然站了起來,伸伸腰說:「現在我要到中城去拜訪巖室夫人和又十郎。」
森三左衛門露出驚訝的表情,卻沒有說什麼。
他每天訓練精兵,非常忠心於信長。然而信長現在要去拜訪巖室夫人這件事,他卻認為不是一件好事。
信長在父親信秀還活著的時候,就寫過情書給巖室夫人。巖室夫人是父親的愛妾,並且為他生了一個孩子,也就是信長的弟弟。而他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去拜訪巖室夫人,也未免太超乎常理了。
然而他要去拜訪中城的事,他的夫人濃姬卻未加以阻止。只說道:「——請盡興地去吧!」
而且笑著送他出門。殿下與夫人兩個都是怪人,這件事必會引起老一輩人的責難。然而,信長卻沒有聽進三左衛門的意見。
「原來他竟然還稱讚了那姦夫,到底是我的叔父啊!哈哈哈……」
信長對著正要起身的前田犬千代說:「你不必跟我來。」
他和以往一樣地大聲嚷著,出了走廊。
初夏的陣雨才剛剛下過,泉水邊就有朵初放的花蕾,似乎那是原本就有的吧。
(原來叔父這麼做……)
他在廊下穿了一雙木屐走了出去,特別摘下一朵紫色的花,向中城走去。
他的頭髮和服裝都已整理換新。仍如往常般他沒有走中城的大門,而由中門進去。他直接進了與巖室夫人的房間相連的庭院裏.木屐橐橐作響,他獨自笑了起來。
這個暴躁而神經敏銳的叔父,不可能不知道刈葉已做出了不義的行為。雖然知道,卻壓抑住自己的怒氣,反而稱讚姦夫孫八郎。他只聽到這裏,就認為其他的事已無再聽的必要。
信光很可能已經知道孫八郎是清洲派來潛伏在他身邊的,所以他也特別用心。他要讓別人都認為他是一個老好人,這樣他移入清洲城,別人對他就不會特別加以防衛。
(此後,他對這個城還有些什麼策略呢……)
想著想著,他又湧現出笑意。
就這樣,信長放出風聲,明年春天就能移居清洲城的話很快地傳入了彥五郎的耳裏.彥五郎因此會更親近信光……
「啊,信長殿下,什麼事這麼高興呢……」
從花園那一端走過來的巖室夫人,看到了信長,就像小女孩似地羞紅了雙頰。信長招呼著她:
「巖室夫人,你還好吧!」
「是……是。還好,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花呢?」
她嬌媚的眼神看著信長手中的花。
「是啊,這個季節一到,花與愛情都開得很茂盛呢!」
信長毫無表情地將這朵花拿給巖室夫人:「打擾了!」
「請,請,請,殿下你的嘴巴還是很壞呀!」
巖室夫人邊說,邊將椅墊放到門邊。
「啊,這朵紫色的花好可憐啊!」
她看著信長的眼神燃燒著,自己坐近了些,雙頰更泛紅了。
看到她那個樣子,信長就想到刈葉告訴孫八郎的話「——要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信長殿下……」確是巖室的心聲。
「信長殿下……」
「嗯……」
「殿下……你許久以前曾寫過情書給我……」
「哦,那是為了我父親,所以才這麼寫的。」
「那時候,我非常怕你。」
「現在呢?現在我可能變成更可怕的男人哦。你要小心一點才是。」
「這怎麼可能呢,現在我一點也不感到害怕,而且我覺得在你內心深處隱藏著別人所感受不到的親切,那是我以前沒有發覺的……然而,我現在卻非常清楚。」
「是嗎?」
「殿下,殿下最近為什麼常常來我這兒呢?是不是……」
她這麼說著,臉變得更紅了,「反正已有前例,接下來要玩何種文字遊戲呢?」
她像是鼓起勇氣地說完那些話後,就凝視著信長的側面。
信長卻慢慢地將手指插入右鼻孔裹。
「是啊,你投向清洲城去我會很高興的。」
「啊……彥五郎,不要,不要,我討厭他。」
「你討厭彥五郎,然而卻告訴別人說你喜歡我信長啊,這會變成一件很好玩的事!」
巖室夫人聽到這句話,驚訝地合不攏嘴。
信長故意把鼻屎放在指尖上揉啊揉的,「為了這愛情,也只有把情敵彥五郎殺了!」
「殿下!」
「嗯……」
「殿下對我感到很苦惱,對不對?」
「你這麼認為嗎?」
巖室夫人的眼眶裏含著淚水,視線也轉移了:「我還是又十郎的親生母親,你還會這麼說嗎?」
信長並不回答,看著雨停的天空。這次他卻是無心地挖著左邊的鼻孔。
「為什麼,你為什麼沉默?你還是很苦惱我,對不對?」
「巖室夫人。」
「是……是。」
「我信長生下來就是個怪胎。」
「這怎麼說呢?」
「只要別人做的事,我絕不會跟著做,對我自己所喜歡的女孩,我絕對不告訴她說我喜歡她。當我想哭的時候,也絕不流淚。當我該高興的時候,卻不感到高興。失意的時候,我絕對不歎氣。」
「啊……」
「我的人生絕對不盲從別人,在我心中存有一個誓言,那就是我要在五十歲之前平息這戰國紛爭,並且找出治理亂世的道路。這就是我的心願。」
「治理亂世的道路……」
「是的。我要讓更多的女人、小孩們,都能快樂地生活,我要為他們的新世界打好基礎。」
巖室夫人面對這突然的狀況,聽到信長說出如此嚴肅的話來,立即坐正了身子。
「對自己所喜歡的女孩絕不說出來……」
「對,這就是我的心願。假如我違背了自己的心願,你可以取笑我信長也不過是一個匹夫而已。」
「啊……」巖室夫人睜大眼睛凝視著信長。
信長突然笑著改變了話題。
「我信長在這古渡城大概就只有今年了,巖室夫人想和我一起搬嗎?」
「啊……搬到哪裏?你要搬到哪個城呢?」
「清洲……」信長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彥五郎這傢伙想違背我,所以我想先討伐他,然後搬到那邊去。可是你討厭清洲這個地方,如果你不想搬過去,可以隨時過來看看我們。」
「那麼,那個清洲的彥五郎?」
「哦,屆時我將與今川軍決一死戰。今川義元已經攻打了三河的緒川城。緒川城的水野信元被圍困,我去幫助他,然後立即攻打清洲。」
信長若無其事地說著。
「對了,」他突然想到什麼事似地,轉向巖室夫人:「在清洲有你小時候的玩伴刈葉,是不是啊?」
「是啊!她和守山城的殿下一起搬到清洲去,我是這麼聽說的。」
「如此一來,你就可以暗地讓她知道,我去幫助緒川之後,會立即攻打清洲。到時候叫她要特別小心。」
「是……是。」
「哦,我們把話題扯遠了,今天也晚了。」
至於他今天為何到此,卻成了一個大謎題。他說完之後站了起來。
「再見,我還會再來的。晚上睡覺時不要讓又十郎著涼了。」
巖室夫人一直站在門邊目送著他的背影。
53.較量策略
從此,信長經常去拜訪巖室夫人。
這不是愛慕的拜訪,巖室夫人也漸漸明白這點而感到悲哀,這和世間的傳言相反呀!
「這麼看來,信長殿下似乎已開始向巖室夫人下手了。」
「真奇怪,這世上又不是沒有其他的女子。這個人真是傷腦筋啊!」
「啊!你不知道,這件事已令清洲的殿下很生氣,我看他們之間就快有衝突了。」
「這麼說,很快就會有為愛情而戰的事囉?」
「再怎麼說,這世間就是色與欲,清洲的殿下就曾經為了這種事而殺了他以前的主人斯波武衛啊,對不對?」
當世人議論信長與巖室夫人的流言最盛的那年初秋,古渡城送出了大約二千名信長的士兵,以上次那陣容浩大的槍隊為先鋒,向熱田行進。
他們是為了救三河和尾張國境附近的緒川城的水野下野守信元而出陣。首領是信長,他的座騎依然是那匹連錢葦毛愛馬,他威風地騎在馬上。
部隊在熱田一分為二,一隊走陸路,一隊走海路,至三河會合。他們打算在緒川城前擊退勢如破竹的今川軍。
「在此之前,安祥城的信廣曾被當作俘虜,用岡崎城的松平竹千代作人質來交換,而救了自己的生命。你們看這一戰他們會勝嗎……」
「這一戰當然會勝,再怎麼說,織田的軍隊經過了集訓。而且水野下野的軍隊,聽說也非常強。……」
人們目送著隊伍整齊的織田軍隊走向熱田的同時,原應領軍出陣的信長,卻在古渡城裏正和濃姬說著話呢!
「三河之戰,有孫十郎就足足有餘了。」
「哦,今川軍應該聽到我們援軍已出發的事,馬上就可以為他們解危了,放心好了,他們現在應該可以準備收起刀槍了。」
「那麼,你叫孫十郎代替你,而你留在這裹做什麼呢?」
「嗯,阿濃,你看著吧!我叔父就是因為太不小心,所以他的太太和他的家臣之間私通了,他都渾然不知。所以我必須在這裏守著阿濃。」
「唉,你又在開玩笑了。」
濃姬笑著,看了信長一眼。
「你留在這裹,莫非是怕美濃的父親來攻打,而在此警戒的嗎?……」
「哈哈哈……反正你就靜觀其變吧!你就當我已到了緒川。如此一來,暫時沒有人知道我的去向,我可以在此睡個覺,慢慢等待他們的消息。」
這麼說著,他就躺了下來。
「枕頭——」信長大叫。
部隊領軍名義上是信長,實際上卻由他在守山城的弟弟孫十郎信次代替。
此時,清洲城第一智者阪井大膳的家裏坐著由南曲輪來的孫八郎。大膳像以往一樣,非常鎮靜,充滿自信地發問著。
「如此說來,信長已出陣了?」
「是,沒錯。大約有二千人的隊伍。其中坐船者約八百人,這是熱田來的水手說的。他們的先鋒部隊已經出船了,而且我親眼目送他們離去的。」
「如此說來,信長是走陸上還是行船呢?」
「他讓別人誤以為他是走陸上,然而實際上他是行船的。」
「原來如此,行船比較快。」
大膳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剛剛從刈葉那裹聽到了什麼嗎?……」
「是的。就像家老命令我的,我讓她繼續去拜訪巖室夫人。巖室夫人終於向她洩露了一些消息。」
「原來如此……巖室夫人到底說些什麼呢?」
「信長曾經說從緒川回來之後,就會立即去攻打清洲。如此一來,清洲會有危險,因此叫她回熱田的娘家避避戰火。她是這麼說的。」
「什麼,從緒川回來就馬上……」
大膳一字一字慢慢地說著,緩緩閉上眼睛。
而末森城的同志們也表示,趁信長不在的時候,他們要偷襲古渡城。這本不值得驚訝。
但是,如果緒川之行,信長中途改變路線,意外地衝回來,可就糟了。這是必須提高警覺的。如今先鋒既已出發,也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嗯……」大膳停了一會兒,微笑著睜開眼睛:「這麼說,這件事已告訴信光殿下了?」
「不。夫人只是告訴他說她要回娘家避難。」
「那麼,信長從緒川回來,立即就會攻清洲城的事已告訴他了嗎?」
「是的,已經告訴他了。」
「信光怎麼說?」
「他說如此看來事態已很急迫,不可再猶豫了,於是立即召集眾臣,似乎在商量什麼大事似地。」
「嗯,原來如此。孫八……」
「是。」
「時候終於到了。這與當初要離開守山城的時候完全不同。信光殿下從那時起變得頗有決斷力的樣子,而現在對方又要先攻過來,那麼,他一定會起來,對,他一定會起來。如此一來,可能在這三、四天之內,事情就會有所決定。嘩,這可是件大事啊。那麼,你現在趕快回去,不要聲張,只要暗中觀察信光殿下就好。」
「是的,我明白了。」
孫八郎點了點、低下頭去時,突然跑進一個侍者,說道:
「有事必須報告家老。由南曲輪來的信光殿下的家老角田石見,他說他是殿下的使者,飛馬前來,有急事要見先生。」
「什麼,角田石見……他飛馬前來,真有如此緊急的事?好吧!你立刻請他來這裏.」
年輕的侍衛向大膳與孫八郎點了點頭,出去了。
「本來是想由我們強迫他做決定,現在他卻先過來了。這麼說,時機是真的成熟了。好吧!你就先離開這裏吧!」
「我明白了!」
孫八郎急忙離去了。走廊的那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當角田石見進來的同時,說道:
「大膳先生,殿下叫我來實在是有急事。」
角田石見是武士出身,坐下之前,話已出口。
「信長殿下現在已乘船走了。據說他似乎決定從緒川回來,就立刻攻打我們清洲。因此現在已不能再猶豫了。」
「哈哈,如果這是事實,猶豫必會壞了大事。」
「殿下召集重臣們,說要與重臣們商量大事。但此時最重要的是他要聽聽清洲的殿下是否已有覺悟,如果中途又想退出,就不太好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說要我們殿下也覺悟……」
「是的——我是武士出身的,就單刀直入地跟你說。今天五點在南曲輪準備了宴席,希望清洲的殿下及家老們都能賞光。我們已派出使者通知他們,我的話就到此結束……你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嗎?大膳先生。」
「啊,你也真是個性急的人……說話有如打雷一般急速,雖然說得很清楚,但我卻無法明白你的意思。」
「這事是這樣的,我們在這裏必須做一決斷。麻煩你的殿下及家老們過來參加我們的宴席,然後和我們的殿下,大家一同決定明天連同清洲的軍兵,一起攻打古渡城,在此要做一決定,這就是我們家老的意思。」
「原來如此,你的殿下與我們是同道的。你就這樣回去告訴信光殿下吧……」
「不,光說沒有用,我們都希望能夠看到你們殿下的決心,所以希望你們來參加宴席。」
阪井大膳聽到這裏,覺得非常好笑,最後終於忍俊不住。
「好,我相當瞭解。我會將你的意思告訴我們殿下,並且會照你的話去參加宴席。」
「你能這麼說,我就安心了。我還有一些事必須回去準備,就此告辭。」
角田石見到此為止就像是個武士出身的,當對方回答他的同時,他已飛奔出了這個房間。然而卻又再回來了。
原來他忘了拿扇子就走了,他笑著拾起他的扇子,再次向大膳說「對不起」,就走出了玄關。
然而,角田石見真的是這麼一個直腸子的武士嗎?
石見走了之後,阪井大膳又笑了起來。然而,鬆開綁在玄關石柱上的馬繩,慢慢騎上了馬的石見,臉上也露出微笑,在馬身上抽了一鞭,奔馳而去。
五條川非常清澈,四處現出一片秋意。萱草、荻草也都盛開著花朵。
石見從南曲輪的正門進去,下馬而立。
「快點,大家快武裝起來,彥五郎和他的家老們都會來,我們不能留下一個活口,要將他們全部討伐。今後這城就變成我們的了。快武裝起來吧!」
站在玄關處的織田孫三郎信光聽了石見的話,慢慢地點了點頭,卻也沒有任何回答。就在此時,南曲輪禁止所有的人出入,連一隻小狗也無法出去。
54.誘惑的夢想
清洲的城主織田彥五郎信友,和家老阪井大膳、及阪井大炊助、同甚介、河尻左馬、古澤七兵衛、雜賀修理等重臣們一起從城的總門向南曲輪走去。那時已是當天下午三點。
雖是初秋,但仍陽光普照。到處生長的荻,以及水引和露草葉,都還殘留著夏天的氣息。彥五郎讓馬走在雜草道上,時時回頭向大膳看去,並且笑著說:
「這下信長可好了,他連城都沒有……」
大膳意味深長地向彥五郎看了過去,以代替回答。
這時候的彥五郎像是已得到古渡城一般,或許他想著和一心執念的巖室夫人在一起,正擁抱佳人入懷吧!
「想來信長也是一個很可憐的人,他的族人都已漸漸疏遠他,現在面臨到今川這樣的大敵……沒想到後面又發生了緊急的事。」
「您說的沒錯……」
「如果可以,今天就可以和信光做一決定,最好明天早上就能取得古渡城。現在就應派使者到今川、齋藤兩家去通報嗎?」
「說的沒錯……」
「今川一定會很高興,齋藤道三現在也沒有辦法,自己的女兒竟成為人質。你說對不對,大膳?」
「就是啊!」
「我會移入古渡城,你還是留在清洲,也將濃姬栘往清洲,希望你能嚴加看管她。」
「是的,您說的相當有道理。」
「還有那個巖室夫人,一定要通知大家要小心應付她,知道嗎?」
「你說小心應付……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女人有時候是很奇怪的,到時候她或許會自殺也不一定啊!」
這麼說著說著,已走到了南曲輪門前。此地和往常一樣,除了陽光閃耀之外,一片寧靜。
彥五郎突然想到討伐武衛先生斯波義統的事情。
那正是初夏的時候,那天的陽光與今天很像。什麼事都不知道、正在睡午覺的義統,被他用白刃一刀刺了下去,之後狼狽地像孩子般跑到天井裏去。就這樣很簡單地被他用刀斬了,就這麼死了……
小侍衛從砂礫之上一直跑到玄關,大聲叫喊著彥五郎來到的消息。
出來迎接的是兩位武侍,他們身著禮服,在玄關處,雙手伏地,恭迎彥五郎等人。一行人自馬上下來,把馬繩交給小侍衛。
就在這一瞬間,正面的門窗突然打開,在他們身後的大門也同時關了起來……
「啊……」
這時,彥五郎的臉色大變。在門開的一側看到穿著鎧甲的武士。
「這身打扮做什麼啊,難道你不是家老矢島四郎左嗎?」
「正是。」對方慢慢回答他,也把槍慢慢對準他:「清洲城的殿下,以及各位重臣,歡迎你們光臨此地。這就是織田孫三郎信光迎接你們的方式。」
「什麼,迎接我們……」這時候的大膳非常驚訝:「是擔心殿下的安危所做的護衛嗎?」
「哈哈哈……」
矢島四郎左衛門旁邊的武士,突然大笑起來。這不是剛剛那位拜訪大膳的使者角田石見嗎?
「古渡信長殿下的命令在此,要結束一族的反叛者。清洲殿下,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不要讓人笑話了。」
「完了!」
清洲的唯一智者阪井大膳已發覺事態嚴重。然而彥五郎仍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信長的命令……我彥五郎在這個城裏,你說信長的命令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不能原諒的事!」
他的手放在刀柄上,向對方瞪了一眼。
「啊,久違了!」
這時候信光在武士的後面出現了。他穿著鎧甲,無懈可擊,他是一個相當威嚴的武士。
55.手不染血腥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孫三郎。不是說要一鼓作氣地將古渡城攻下嗎?然而,你這武裝……」
彥五郎急促地問著,他急迫地想知道原因。
「希望你自己了斷!」
信光的聲音嚴厲而低沉。
「信長殿下命令圍伐你們,清洲殿下,你就結束你的一族吧!事已至此,希望你能有武士精神,自行了斷。」
「什麼!你算計我!」
「算計或是被算計,原因都出在你自己身上,沒什麼奸抱怨的。」
「閉……閉嘴,你給我閉嘴。好,既然如此,大家就破門而出,我們衝回自己的堡壘去吧!為此我們也不惜一戰。來!我們就開出一條血路來吧!」
彥五郎的怒吼終於點燃戰火了。
「跟這個人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殺呀!」角田石見叫著。
「抱歉!」矢島四郎左衛門突然拿著槍向彥五郎刺了過去。
「什麼,你真的恩將仇報,你這個叛逆!」阪井大炊助橫砍過來,他護衛著彥五郎。
「叛逆的人是你們,清洲殿下才是真正背叛古渡城的人。阪井就交給我角田吧。矢島先生,你趕快去追清洲殿下……」
隨著夕陽西下,殺伐愈烈。
織田孫三郎信光就是為了今天才被逐出守山城,進入清洲城的。
他經易地就將彥五郎主從全部引誘到南曲輪。赤河三郎右衛門又帶領了另一支部隊從外面攻打本城。
從這支部隊的叫喊聲聽起來就知道清洲這方面已經失守了。
再怎麼說,一方全副武裝,另外一方卻是為了要來參加荻見的宴會,所有人都穿著禮服呢!
最先倒的是古澤七兵衛,接著是河尻左馬。阿修羅也像發狂似的倒在小瀨三右衛門的槍下。
雜賀修理被佐佐孫助追趕著,然而他卻想一步步地接近門邊。有清洲一猛士之稱的阪井大炊助,還是護衛在彥五郎身後。他和角田石見爭戰時,身上多處受創。
外面的喊叫聲一陣陣地壓了過來。
看來,另一支部隊偷襲本城已成功了,而且已佔領該處。
就在這時,雜賀修理已到了門邊,他殺了守在門邊的兩個士兵,很快地從裹面打開了門。
「快,趕快出來……」
他拿著刀,守在門縫,清洲的智者阪井大膳立即從隙縫中鑽出門外。接下來是彥五郎信友……正在這時,佐佐孫助突然向雜賀修理的左肩重重地砍了下去。
大膳和彥五郎就這樣逃走了,門也開了。當初為了開門的修理卻倒在血泊之中。
「大膳先生,你真是卑鄙啊!」
「清洲殿下,你等等我。」
在南曲輪裏,已看不見清洲人的影子了,大家都追趕在他們兩人之後,衝出門外。
「啊,他們逃向那邊去了!」
「大膳先生好像往草堆裏去了!」
「不要讓他逃掉了,要追趕大膳,還不如追趕殿下!無論如何,一定要抓到清洲的殿下。」
這時太陽已快下山,緊密的夏草,顯出濃濃的暮色。
「不能等到晚上,就算將整個地翻起來,也要找到清洲殿下,讓他切腹自殺!」
信光牽著馬立在門外。他也向著往河邊那裏追趕的人喊了過去。
他想信長一定藏在某個地方,而且也一定在看著這裏的戰況。
事實如此,信長站在五條川的東堤間,正從上面眺望這裹的一切。
信長主從就像是從郊外獵鷹回來一般,看起來非常輕鬆。他的侍衛除了前田犬千代之外,只有四、五個人而已。
他們雖然看不到雙方彼此拚鬥的樣子,然而已看出了城裹城外的殺氣,心下雪亮。
「犬千代,清洲已到手了。」
「勝負也快知道了。」
「笨蛋,一開始勝利就是屬於我們的,哪還有什麼勝敗!」
「還是主公高明。」
「好,我們也該回去了。你向森三左招呼一聲吧!」
犬千代聽了這話,就從小侍衛的手裏拿了三間柄的槍,槍尖之上綁著一條白布。他慢慢地向空中搖晃了兩、三次,然後再把槍交回小侍衛的手裏.
由此看來,森三左衛門不知埋伏在那裏,然而已得到了信長的暗示。此時,他們悠然自得地向古渡城走去。
56.清洲陷落
阪井大膳終於沒有被發現。但是彥五郎信友第二次發出喊聲時,追趕者就從城內外仔細察看,最後被森三左衛門的人發現,終於讓他切腹自殺。
彥五郎信友從南曲輪出來之後,就一直奔向本城。
此時本城,到處可見死屍,已成一座死屍的行館。房子裏外與庭院,也是血跡斑斑。
他到現在終於知道了信長的可怕,全身顫慄著。
(尾張的大笨蛋……)
如此輕易地相信他是個大笨蛋,是造成彥五郎尚未出手就已失敗的原因。信長實在是個足智多謀的人。
愈想到這裏,就愈為自己的悲慘惋惜。如此輕易地就被對方引入陷阱。而引他入陷阱的孫三郎信光原來是信長秘授他這麼做的,為了要討伐我……
自己為什麼一點都沒有想到,還以為明天就可以進入古渡城,而且還夢想著巖室夫人的柔肌玉膚,正高興著呢。
屋內漸漸暗了下來,彥五郎的身旁有一具屍體。突然一陣嗒嗒嗒聲傳來。
「誰呀!」
從走廊下跑來一個侍衛拿槍指著他。
已經慘敗的彥五郎,知道再支撐下去也沒有意義,他感覺到自己命運的悲慘。
既然明白自己已沒有希望了,那麼照常理,也該知道要切腹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是武士精神的一個表現。但就在仰天長歎的同時,他突然拔腳逃了出去。
「啊,清洲的殿下!各位,我發現清洲的殿下在這裏.」
這聲音也同時向天空喊著。現在本城的四處均被衛士包圍起來,彥五郎終於被追著從天井跑向房子的屋簷上。為什麼跑到這個地方來,他自己也不明白。
跑上屋簷之後,出口已被堵住,他無法往下跳,也無法迎敵,就像是一隻野鼠抓著桴木飄浮在濁流裏一般……明知是死路一條,為什麼還跑到這裹,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清洲殿下,你這樣未免太辛苦了吧!」
一個士兵追了上來。
「這……說這話的是誰呀?」
他全身顫抖著把刀指向發話的人。
「信長殿下的命令,森三左衛門現在來取你的腦袋了。」
「什麼,三左……」
「你靜下心來,你切腹自殺的最後一刀,我三左一定幫你完成。」
「呃……三左。」
「你有什麼要交代的事,我可以答應你。來,切腹吧!」
「呃……三左,你可不可以放我一條生路?」
「什麼?你在說什麼?」
「拜託……我拜託你!只要我還活著,我一定會報答你的。你讓我逃走吧!」
天空中閃爍著微微的星光,在那微薄的亮光中,刀仍在彥五郎的手裹,他所站立的位置非常危險。三左衛門把頭掉開。
「我拜託你,不要讓我就這麼死去,這對我來說實在太悲慘了,讓我再重生一次,我還有再開花的時候。你想想,信長也同樣是織田一族啊!拜託你,就這一次……就這一次。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好不好,三左!」
這難道就是討伐信長的結果嗎?這竟然就是主謀者所講的話嗎?不,他現在可說是已經在三左衛門的手裏了。這個男人就是殺斯波義統的人啊!
「殿下!你這樣只會讓人覺得你更悲慘。」
「說,說讓我逃走,好不好?」
「在我看來,你就算可以離開此地,也出不了城啊,你應有此覺悟。」
「這麼說……」
說到一半,他突地舉刀劈砍過來。這時候他的行動和想法似乎已經顛倒。他的腳和腰就這樣滑了下去。刀子飛出。
「啊!」
一聲慘叫,彥五郎已不見蹤影。接著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
畢竟,這是有三十尺高的屋頂。
三左衛門急忙跑下來,匆忙將他抱起。只見彥五郎頭骨已折斷,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他挨著屍體,將彥五郎的臉擦乾淨,然後將小刀放在他手裏握著,刺入彥五郎的肚腹。
「織田彥五郎已切腹自殺了,是我森三左衛門幫他最後一刀的。」
聽到這聲音跑來的孫三郎信光,只見三左衛門已把彥五郎的頭顱取下。
這時,月亮已在東方升起,銀色光芒照耀著大地。
57.愛情的奴隸
阪井孫八郎一直躲在刈葉寢室的床底下,忍耐著寒冷。
清洲城事件發生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此時已開始下霜,寒氣襲人。
事發之後信長就移入清洲城,他依照著與叔父信光之間的約定,把河東二郡給了他,現在已成為那古野城的城主。
如果阪井大膳的野心得遂,那麼孫八郎現在應和刈葉在某處做大名。然而,命運作弄人,他仍然只能做信光的侍衛。
但是現在他的情況也不是很安全。他仍背著主君和刈葉繼續來往。隱約感覺有嫉妒的眼神存在著,這令他感到害怕。
因為所行不義,總覺得信光也感覺到了。再加上應該死去的阪井大膳,卻突然給了他一封密函,令他感到更加害怕。
信光已奪走了清洲城,唯一生死不明的就是阪井大膳。
這個大膳就像乞丐般地離開了尾張,如今寄居在駿府的今川家。他現在仍然想利用勘十郎信行來打倒信長。在他的密函中這麼寫著:
「——據我方進入尾張做間諜的人報告說,你必須小心自己的事情,你的事情有敗露的危險。最好的方法,就是將信光刺死。」
收到這密函時,孫八郎全身顫抖著。對他而言,大膳死掉的話,反而對他較為有利。
因為,如果大膳死了,他的煩惱就只有「愛情」而已。但是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就會帶來另外一個煩惱——「野心」。
他的神經已繃得太緊,無法負荷這雙重壓力。但如果他不遵從大膳的命令,這個智者一定會將真相告訴信光。到時候,信光也一定會處分孫八郎。
他躲在寒冷的床下,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刈葉和信光的談話。
(如果信光發現了他們兩人的行為……)
到那時候,他就照著大膳所言,殺了信光之後逃往駿河。然而,如果信光一無所知,那麼暫且還是沉醉在愛情的美酒裏吧。這是他的本意,同時也意味著刈葉對於孫八郎而言,實在是具有相當魅力的魔女。
「——如果我們兩人之間的事被殿下知道了,我們都會完了。所以現在最好立即做決定,無論怎樣我孫八郎都要和你在一起。就算我們貧苦一點,但只要同心協力,未來還是有希望的。」
二人密會之時,他們忘了一切擁抱在一起。而孫八郎卻一直想說服她跟他一起逃脫。
這時候,刈葉兩手捧著孫八郎的面頰,眼裏含淚說:
「我所愛的孫八郎,暫且再等一會兒吧!殿下最近會移居到那古野城。等到移過去後,那個城又大又廣,而且大家對新城不甚瞭解,要逃脫的機會較大,我們可以利用那個時候逃走。如果我們現在逃走,被殿下知道的話,立刻就沒命了。」
這麼說,也實在有道理。
奸不容易等到移居那古野城之後,在這裏他們仍繼續不斷地秘密約會著。但是刈葉現在卻絕口不提逃走的事。
「夫人,殿下明天要和信長去打獵,我們就利用他們獵鷹的機會逃脫,好不好?你可以說你要回娘家熱田,我就偷偷地躲在你的船裏,這樣好不好?」正在熱心說服她的同時,孫八郎吻著她的乳房,將她抱了起來。
「——你放心好了,殿下不會注意到的。而且在河東二郡的主城那古野城裏,有為我們準備的愛情小屋呢!」
孫八郎嚇了一跳。
「——這怎麼好呢?這和我們當初的約束不一樣。萬一被小侍衛或女傭們看到,那時候無論你再怎麼巧辯,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啊!你如果真的愛我,就快下決心吧!」
他全身像吸住刈葉似地,哀求著她。「呵呵……」刈葉突然笑了出來。
「唉,你這個懦夫……就算有人去告密,我有自信能去和殿下說。」
「——夫人,我不要聽這樣的話,我也不是這樣的人,你應該知道,我把生命都給了你,而你卻對我說這種話,未免太過分了吧!」
「——這樣的話,你還是留在那古野城吧!這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不,我沒有辦法,我只要想到你還在別的男人懷裏……我就無法忍受。你難道還要這樣繼續忍受下去嗎?」
「——孫八郎。」
「——是……是。」
「你不要像個孩子似的好不好,你要知道,我們兩人是私通的,你必須好好靜下來,再仔細深思一下。你想想看,殿下對我們兩個那麼清楚,假如他知道我們兩人一起逃走,你想他會任我們去嗎?他一定會將整個城翻過來,也要找到我們。到時候,這不僅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就連我在熱田娘家的雙親及兄弟們,也都會被連累的。與其如此,我們還不如保持現狀呢!……好了,你要像個好孩子啊!」
孫八郎這時終於下定了決心。
刈葉或許是愛著我孫八郎,但她或許更愛信光。
罪孽深重的女人!這是刈葉常說的一句話,難道她真的同時愛上了兩個男人,這句話就是她內心的告白嗎?
(好,果真如此的話,我一定要確定一下刈葉對我的本意如何。)
如果確定了刈葉更愛信光,我就要刺死刈葉……
正因為下了這種決心,所以他才躲在他們兩人的床底下忍耐著。然而,這時他開始後悔了。
因為他可以聽到刈葉投入信光的懷抱中,口中說著妖媚的話語。這些太刺傷了他的心,終於使他到了發狂的地步。
58.嫉妒的刺客
「刈葉。」
不知道床底下有人的信光,一隻手撫著刈葉,一邊說著:「我不管外面的傳言如何,我認為錯不在於你。因為我的胸口有病,那時候是我疏忽了你。」
「殿下……你又要說這令人厭煩的事嗎?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刈葉?我的身體、我的心,都已全部給了你呀!我的一切都屬於你。」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很煩惱啊!」
「你說你煩惱,那為什麼還要讓我感到悲哀呢?我這樣愛你,你卻還懷疑我和孫八郎私通。如果你懷疑,那麼乾脆就把孫八郎逐出這個城吧!」
「這是不可能的事啊!」
「為什麼不可能?」
「如果我真的將孫八郎逐出城去,那麼那些流言不就成了事實?一般人必定會這麼想,而這是會導致我們必須分離的原因。」
「說的也是。」刈葉整個身體靠向信光:「離別……若真的發生此事,那麼我立刻去死。」
這種時候的這種反應,是刈葉的特長。在床底下的孫八郎內心非常清楚,他的心頭已燃起怒火。
她常用這種話語及身體來封住信光的口,這就是刈葉常做的事。此時孫八郎仍沉默地壓抑著自己快爆發的脾氣。
「刈葉!」
「嗯?」
「我再問你一次,你和孫八郎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
「殿下,你又來了……」
「不,就算有,也沒有關係,我希望你能把事實告訴我,這樣我才能想出一個解決之道啊!」
「不!為什麼你今晚一直問這個令人討厭的問題呢?難道你已不再喜歡我了嗎?」
信光看著她撒嬌的神情,一邊眼神不停地在她身上逡巡著。
「刈葉,事實上是因為昨天在獵鷹時,信長殿下告訴我,他說得非常嚴重。」信光這時以較嚴肅的語氣說。
「什麼,那個信長殿下?……」
「他說叔父你有一個身為武將所不該有的缺點……」
「殿下……他所謂的缺點是……」
「是啊!他那時候的眼神像鷹一般銳利地看著我,讓我感到不寒而慄。但我也不服輸地盯著他看……」
「那麼,你怎麼回答他的呢?」
「我說我也是武將,既然說我有武將不該有的缺點,那麼希望你能坦白地告訴我。否則,我不會服氣的。」
「嗯,這倒很像殿下你的脾氣啊!」
「結果信長殿下就像以往那樣張著大嘴笑起來。他說去問刈葉!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去獵鷹了。」
「什麼……」
「等一等……我從後面追了上去,我問他說你要我問刈葉有關和孫八郎之間的流言,是不是?信長殿下睜大眼睛,回過頭來看著我。他說——我相信我的叔父有能力取得清洲城,是因為明白刈葉所為之事,我也打從心底感到佩服。但是,你知道從那以後,你根本未做任何處置。若就這樣置之不理,對你的家臣而言,也是一種侮辱。對女性太過驕寵,對武將來說並非好事——他這麼說完之後就離開了。」
「什麼,那個暴亂的信長殿下,怎麼說出這樣令人討厭的話呢?」
「不,信長殿下是我的侄兒。他不是那種暴亂或是腦袋空空的人。所以刈葉,無論如何,我要你告訴我實情,因為我也覺得奇怪。有一天深夜當我要關門時,感覺到孫八郎的臉色有些不尋常。」
在床下的孫八郎,這時感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麼看來,我和刈葉之間的關係,早巳被那像鬼神似的信長得知,而信長又強迫信光一定要對他們二人加以處置。
(這時的刈葉,要如何渡過危機呢……)
此時嫉妒和恐懼、期待和不安交織著的感情被孫八郎壓抑著,他忍耐著繼續傾聽刈葉使出全副媚力來對待信光的動靜。
「殿下……這麼說殿下是相信信長的話,那麼你就把我丟得遠遠的……我不要!我不要這樣!」
「哦,照你這麼說,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囉?」
「本來就沒有嘛,只是孫八郎那個時候……」
「孫八郎怎麼了?」
「我要到殿下的身旁時,他很無禮地強留住我……」
「什麼,他無理地強留你……」
「是啊!他將我壓倒在地上。他以暴力將我壓倒……殿下,但是就因為這樣就相信信長殿下的話,而將我們二人處置,那麼也只可以說是孫八郎犯上,他將我壓倒,是他無禮。你就把他殺了吧!這樣所有的流言就會從此消失。我不要,我不要離開殿下。」
聽到這話的孫八郎已經忘卻了自己身在何處,他將手中的刀向榻榻米刺去……
59.淫婦的爭鬥
在那上面有「嘩!」的一聲悲鳴傳來。
阪井孫八郎聽到像是女人的聲音。
「——你這淫婦!」
他的本意是要剌向刈葉,但他向上刺去時,卻不是刺到刈葉,而是刺到信光。
他們兩人的身體結合在一起,從床板的隙縫中傳來的說話聲,導致孫八郎對他們兩人位置的判斷錯誤。
刈葉手中信光的頭,突然呻吟起來。刈葉嚇了一跳,從床上彈了起來。
她看到白色的刀尖在燭光中消失,不久之後又出現。
刈葉嚇得叫不出聲。
(到底是誰要暗殺信光……)
她只是這麼想,毫無察覺自己的生命亦有危險。
「來……來……來人啊……」
信光在他的寢具上,用十隻手指慢慢地在榻榻米上,匍匐前進。
最初偶中的一刀,穿過了信光的心臟,第二刀則刺到了他的腹部。
因為他不想讓閨房中語讓侍衛們聽到,所以他將侍衛們安排在離他較遠的房間裏,這時候大家應該都已睡著了,因此信光就這樣無聲地斷了氣。
刈葉這時搖晃著站了起來,但立即又倒了下去。
雖然她的衣服並沒有顯現出凌亂的樣子,然而她雪白的大腿卻全部露了出來。她的胸肩在光線照射下,顯得待別蒼白。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再次站起來,然而她的膝蓋、腰根本沒有半點力氣。
這時的刈葉朦朧中看見眼前有個人影。啊,是孫八郎啊!在半虛脫的狀態之下,她看到孫八郎將刀尖指向自己,一步步地慢慢走過來。
「啊……孫八郎。」她終於叫出聲來:「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不經過考慮的事呢?」
孫八郎並不回答她,仍以刀尖相指。
「淫婦!」
「來……來人啊!」
「淫婦!終於從你的口中說出要殺我孫八郎,你終於說出來了。」
「等一下!等一等啊!孫八郎!」
「不,我不等了,我本來就是要刺死你的,然而我誤殺了,我誤殺了殿下……」
「等一下!我說要殺你,是因為我想跟你一起逃走啊!你先冷靜一下啊!孫八郎!」
刈葉對於自己在說什麼根本下清楚,只是想讓那個因嫉妒而發狂的人丟下他的凶刀,本能地要護衛自己的生命。
「你先把刀丟下,我不要看到刀。如果你真的那麼恨我,你就用你的手把我抱緊,然後再把我掐死吧!我就是為了你,所以才說了那些謊言。也是因為你,才使我刈葉成為罪孽深重的人,那麼,就用你的手腕……」
說著,刈葉突然絆倒了孫八郎。
「啊……」孫八郎發出沙啞的呻吟,倒在寢具上,白色的脂肪塊又朝他壓了下來。
這可以說是世上男女之間的格鬥,同時也是愛與欲的格鬥。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來,雙方既是彼此憎惡,也彼此吸引。
刈葉終於搶到了孫八郎的刀,然後往屏風那裏拋了過去。
「孫八郎……來,就照你自己所想的去做吧!」
「夫人……」
「我說要殺你,是因為我想讓我們都能從這個地方逃出去的一種方法啊。然而,我的心意你卻無法瞭解……孫八郎,殿下現在已經死了,刈葉也完全屬於你一個人的了。好吧,你要恨我的話,就殺了我吧!」
在刈葉的乳房之下,孫八郎哭泣了。
(對……如此刈葉就完全屬於我一個人了。)
他這麼想著,心中又燃起另一個意念。
「夫人……」
「孫八郎……」
「夫人!」
「孫八郎……」
60.女兒的父親
信長鞭策著愛馬,在寒風中沿木曾川前進。這是他的日課。
正當隨從心想他大概要回城了時,
「太慢了,犬!」他朝著前田又左衛門利家的犬千代斥罵著,然後又將馬頭轉向那古野的方向。
胯下的座騎,已全身見汗。他究竟要到哪裏去呢?
「殿下,今天是往城裏巡察洋槍的日子。」
「笨蛋,你想為什麼要去察洋槍呢?」
「因為要準備作戰啊!」
「你既然知道要準備作戰,那麼就閉嘴,跟著我來。你們難道沒有察覺到美濃的情況最近有些改變了嗎?」
「嗯,美濃的情況!但是美濃也不是這個方向啊!從這裏是那古野到熱田……再過去那邊就是海邊了。」
「我知道。美濃是因為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似乎有些危險。而這裏有比洋槍更重要的事要先調查。」
說著,他又揮了一鞭,快馬奔出。犬千代和其他跟了七、八年的侍衛,擦了擦汗,立即跟上。
這麼說,最近從美濃到尾張、從尾張到美濃之間像間諜般的商人似乎來往得特別頻繁。
美濃的齋藤道三和他的孩子義龍之間的問題是愈來愈嚴重了。義龍已下再認道三是父親,而是自己土岐家的仇敵。
既然知道美濃的情況有危險,卻又往相反的方向跑去。也不去察洋槍,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難道他要去拜訪那古野城的信光嗎?)
犬千代想著,腳下並未停滯。然而信長已從熱田的森林中消失了。
(啊,松平竹千代不在,不知他究竟要去拜訪誰?)
他身邊的侍衛只好也跟著穿過古木,來到熱田的街道。但杳無信長的蹤影。
難道他是要到巖室夫人的娘家去嗎?加藤圖書助的房子好像他也沒來的樣子呀!
信長的行動非常快速,常常,當他們無法掌握他的行蹤時,只要守在街道路口,就一定可以等到他,這是他們的慣例。
「難道他去參拜神宮?不,不,殿下」直都在做這麼危險的事。」
已入主清洲城,管理尾張一國的信長,像以往一樣,常常不知去向。他的這種作風,讓部下們時常感到困擾,這是大家對他的風評。
眾人下了馬,在路口等待。陣陣寒風襲來,吹乾了他們身上的汗水。而這時候的信長,騎著自己的馬,繞過了刈葉的娘家前島肥前家的花園。
「肥前!肥前!」
「是,是,喔!是清洲的殿下!」刈葉的父親田島肥前嚇了一跳。
「來人啊!清洲的殿下來了。快倒杯茶來!」他向裏面命令著。
「我不喝茶!」信長搖了搖頭,「刈葉呢?」他問。
「什麼,你說什麼?」
「我是問我叔父的太太刈葉的事啊!」
「你是問我女兒刈葉,她怎麼了?」
「看你這樣子,似乎什麼事都不知道啊!」
肥前根本不明白信長的意思,他把兩手向前伸。
「我什麼事都不知道,你可否詳細地告訴我?」
在熱田社家中,他和加藤、巖室並稱名家的當家主人,年紀近五十,身體肥胖,看來卻非常的莊重。
「她好像另外有男人。」
「什麼,我那女兒……?」
「我並非來此說刈葉的是非,只是因為叔父過於軟弱。就是因為他過於軟弱,才會導致無法控制那古野的軍隊。」
「你說的沒錯。」
「所以必須為他出點力、幫助他!肥前,萬一我叔父殺了刈葉,你也不要感到驚訝。」
「是、是……假如我的女兒做出如此不名譽的事,那麼我肥前也想殺了她。」
「肥前!」
「是。」
「你現在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我田島肥前絕不會說假話,如果我的女兒真如殿下所說,那麼對我家而言,也是一件有辱門風的事。」
「好,那麼我回去了。」
「啊,清洲殿下?」
「還有什麼事嗎?」
「我女兒的不義,難道有什麼證據嗎?」
「你這笨蛋!」
信長牽著馬,慢慢走著。
「我沒有閒工夫說那些無聊的事,你等著吧!搞不好你女兒會帶著那個男人逃到這裏來呢!」
說完,他已繞到了外面。嗒嗒的馬蹄漸去漸遠。這是信光被孫八郎刺殺後隔天中午的事。
61.惡夢中
田島肥前看起來是非常溫厚、沉著的人。他的女兒嫁到那古野城,當了那古野城城主的妻子。如果她有這種不義的行為,就算被殺,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如果是由自己的女婿信光來告知的話,或者含有「嫉妒」的意味。然而特意跑來告訴他的卻是清洲城的城主織田一族的總大將信長。
「啊!真是很奇怪的事,他也不給我看證據,就只是說女兒可能會帶著那個男子逃到這裏來?……」信長回去之後,田島肥前側頭靜靜地想著。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認為信長是個腦袋空空的人,但認為他是梟雄一類的人物。現在又得到人人誇耀的美濃的蝮做為後盾,可說無後顧之憂。
而信長又和叔父信光合計,將清洲城納入自己的領域中。到現在一直不曾聽過信光和信長間疏遠的消息。
不,與其說疏遠,不如說美濃的道三入道父子不和的事,更加深了他們這一族之間必須計畫團結的體認。
(這時的信長居然告訴我,如果女兒被殺,也不要感到驚訝……)
「你在想什麼,在那裏會感冒的啊!快來火爐邊吧!」他的妻子喊他說。
「不,沒什麼……」肥前慢慢步入客廳。在那天夜晚,他覺得心頭特別浮躁,無法入睡,好幾次從夢中驚醒。
木曾谷吹來的寒風,吹進到屋簷下,震得松樹簌簌作響。同時,傳來像風叩在門上的聲音。
(假如就像信長所言,我的女兒與人私通是事實的話,那麼我該怎麼辦?……)
大名之妻與人私通,實在是少見的事。該如何處置呢?他想著想著也就睡著了。
當他再睜開眼睛時,窗邊的天色已微白,風也停了,正是破曉時分。
「誰呀?」
到底是誰在敲門……他感覺到了,立即起身,看了看也已張開眼的妻子。
「好像是刈葉的聲音,告訴守門的讓她進來。」他在耳邊說。
田島肥前在這一瞬間,全身的血液像凝固了一般。
這不是夢,真如信長所留下的謎般的預言。在風已停了的破曉時分,庭院處處披著一層霜,遠處急促的足音漸漸近了。真的,不只一個人,似乎有兩個人的樣子。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請你們將木門打開,好不好?」
「是刈葉……」他將想站起來的妻子壓了下去:「你不要起來,由我來應付就好。要記住,你就裝著還在睡的樣子。」
他嚴厲地將妻子壓下去之後,拿起枕邊的刀。
「誰呀?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田島肥前朝著木門問道。
「是我刈葉,我從那古野城逃了出來。請開開門,好嗎?」
「刈葉……你不是開玩笑嗎?刈葉雖然是我的女兒,但也是織田孫三郎信光的妻子,他的妻子怎麼可能在半夜跑到這裏來呢?」
「是的……那是有理由的,已有追兵追來了。我進去之後再告訴你理由,求求你快開門。」
「不行!」肥前用力地說:「就算是刈葉,我也要把事情弄清楚才能開門。站在那邊還有另一個人是誰?佐平有沒有來?佐平,你快去把大門關好。」
「是的,佐平在這裏,剛才是我開的門,在這裏的確是那古野城的夫人沒錯。」
「我知道了,佐平你去吧!」
肥前回答,然後聽著守門人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刈葉,還有一個跟你一起出來的人是誰?」
「是的,是殿下的侍衛阪井孫八郎。」
「阪井孫八郎……」
肥前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幾乎要窒息。
信長的話實在太準了,令他感到悲哀。
(他們兩人或許會一起逃到這裏……)
「刈葉……」
「求你快開門,若被追兵們看到,會為雙親帶來麻煩的。」
「你不要怕,你告訴我那古野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是。殿下……殿下他已經沒命了。」
「什麼,殿下?」
這時的肥前聽到女兒這句話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全身有如冰柱。
62.悲哀的殘局
「殿下……殿下……到底是怎麼失掉他生命的呢?」
肥前很嚴厲地問道。這時是阪井孫八郎回答:
「是的,是我孫八郎誤殺了他。」
「啊!原來是你殺了自己的主人……」
「是的……這是因為我太愛夫人而導致的錯誤。」
「原來如此……那麼這一切都是事實了?」
「我必須請求原諒,請打開門吧!」
「原來,原來這些都是事實……」
「爸爸,我求求你,我們就只有今天要在這裏,請讓我們躲一躲,明天我們就要到別的地方去了,我們要出海到很遠的地方去,絕不會給雙親帶來麻煩。」
田島肥前沒有回答。
「私通,再加上弒主……」
他感到全身癱軟無力,就地坐了下來。
「實在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你們要我開門,究竟想做什麼呢?」
「求你不要這麼說……求求你。孫八郎原本還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但是聽了我的話,特別陪我來到此地。」
「什麼,還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你們隱藏的?」
「是的。孫八郎說在古渡林佐渡先生的宅邸、以及末森的柴田權六宅邸,都可以讓我們躲的。而且在那裏,信長殿下絕對無法查到我們。但是我認為這麼做會造成雙親的不安,所以特別請他帶我回來求雙親讓我們躲在這裏一天。明天船就從今川領出去了。求求你!」
在聽這些話的時候,肥前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是孫八郎躲在床底下聽到了刈葉和信光的談話之後,才引起了他弒主的動機。他一直以為是信光發現了他們之間的事而引起的騷動。然而,這二人對於自己所犯的錯誤,卻毫無悔改之意,而想依靠親情,找出一條活路……
肥前漸漸冷靜下來之後,他決定打開一扇大門。
「好吧!無論如何,進來再說吧!我還有事情要問你們。」
兩人就從門縫鑽了進來。然而,他們的臉上幾乎都沒有血色,頭髮上罩著霜。
「我們現在所講的話,不能讓其他人聽到。因此無法在此談話,跟我來吧!」
肥前拿起燈,先走了,外面的天色已呈魚肚白。他似乎有著被追趕的心情,把兩人帶入客廳。
「你剛才說林佐渡和柴田的家裏都可以讓你們躲,而且信長殿下不會到那裏搜查,是不是?」
「是的。孫八郎是如此認為。」
「孫八,這是為什麼呢?」
被問的孫八郎身子突然僵硬起來。
「是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就是因為最近美濃的情勢有些改變,而導致家中的情勢也有些改變。」
「你說美濃的情勢改變,是指什麼?」
「道三入道已經老了,他和他兒子義龍之間的感情不好,而義龍似乎打算取代他成為美濃的主人。義龍是信長的哥哥信廣的女婿,他們就是因這層關係而結合在一起,所以他們想藉此排斥道三入道的女婿信長,而擁護信行先生進入尾張,這就是他們的計謀……」
「林佐渡先生和柴田先生二人已在進行此一計畫?所以你們兩人前去,他們一定會幫助你們,是不是這樣?」
「是的。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如果我們站在信行這一方,那麼我們就說和夫人共同計畫,把那古野城的殿下刺殺,然後跑來這裏,這是上上之策……」
肥前靜靜聽著,點了點頭,將眼睛閉了起來。
所有的事都出乎意料之外、違背常情。如果只是私通的事,那麼這是男女的情感和嫉妒所導致的結果,這還值得同情。
然而,誤殺了主君,又想利用反對派的勢力,為自己找尋出路,雖說現在處於亂世,但是這種手段也未免過於骯髒。
「好,既然是自己的女兒勉強你把她帶到這裏,那麼我做父親的人也應該為你們算計、算計。」
「父親大人,你終於聽進了我們所說的話。」
「你安心吧,今天一天你們就躲在家裏有一個通往熱田宮殿的地下密道!我會幫你們找好船,讓你們走。」
「父親大人!謝謝你。」
「好,事情非常緊急,而這密道是有時用來搬運神像用的。就如你所知,那密道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別讓別人看見了,快點躲進去吧!」
「是……是……」
「還有,拿著這個燈,你走前面,讓孫八郎跟在你的後面。」
「是。如果我們能躲進密道裏,就不會有人發現的。來吧,孫八郎……」
孫八郎急急忙忙站了起來,跟在刈葉身後。在肥前一家人尚未睡醒之前,兩人很快地走出走廊。
這密道是熱田神宮他們奉安御神劍,為了怕火災與暴徒侵襲所建造的。萬一發生任何情況都可以從本殿移出來守護,可通往加藤、巖室、田島三家,這密道除了家人以外,別人都不知道的。
知道能夠躲到那裏,孫八郎的腳步也輕了。
外面現在已是早晨,到處可聽到小鳥的叫聲,人們就快起床了。
「快到這裏來!」
刈葉對自己的娘家非常熟悉,她走在前面,在向右轉的那一瞬間——
「啊!」
她和身後父親那尖銳的眼神交會,在這同時,障子裏出現了血跡。
「父親大人……孫八郎。」刈葉回頭去看,倒在她前面的孫八郎的屍體已人頭落地。
再看後面肥前手上那沾滿血腥的刀,此時又向刈葉的肩部刺了過來。
「啊!」
刈葉發出悲鳴,立即想逃跑。不,她想逃,卻被孫八郎的頭絆倒了。這時身後的刀子又砍了下來,刈葉將手上的燈投了出去。
「父親……你為什麼……」
父親不作聲,用另外一刀代替他的回答。
刈葉的頭終於滾落至肥前的腳邊。
肥前茫然地站在那裏.
此時他的妻子跑了出來。
追手們也已到達,在門邊不斷地叩著門。
然而,這時在肥前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的心情也非常黯淡,甚至忘了丟下血刀。
63.那古野城主
信長看見這兩個頭呈現在眼前,靜靜地聽著田島肥前所說的每一個字。與其說他在聽肥前說話,不如說是看著他那大而蒼白的臉。
這麼誠實的父親,為何會生出那樣的女兒。刈葉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膽子做一個淫婦呢?
「我是終身信神的人,我怎麼可以讓這姦夫淫婦到通往神殿的神聖密道去呢?」他邊說邊想著。
(神似乎也太惡作劇了……)
「美濃的事情已有所變化,他說家中那些想蠢動的人,此時應該會有所行動了。孫八郎是這麼說的,我想要小心才是……」
「我知道。」
信長對這件事幾乎不必聽就已明白了的樣子。
「我看你也是非常悲痛。已造成這樣的慘局,我想就由你來安葬遺體吧!」
「謝謝你!」
肥前下去之後,信長就叫丹羽萬千代將兩人的頭拿出丟棄。自己一人在那裏思考著。
叔父信光最後還是為了女人而喪命。不僅只是他喪失了生命,從此在這一族之中,又必須重整秩序,這對信長的事業而言,有著相當大的挫折,這打擊實在太大了。
不需田島肥前的講解,他也知道美濃的事情有很大的變化。這對信長來說,就像在他心中投下一顆大石頭一般。
道三入道的年紀漸大,自認是土岐家後代,鷺山城的義龍也逐漸增加反道三的勢力,他的叛變也已經是遲早的問題了。原本是希望能由道三入道來控制後面,如此就可以結束家中擁立信行一族的計畫。信長的這個計策,已出現很多破綻。鷺山城的義龍對於他的父親道三入道持有敵意以外,從富田正德寺的事情以來,更增強了他對信長的憎恨。
「——看吧!將來我的孩子一定會在信長的前面為他繫馬。」
道三的這句話被他知道了。
「——那個尾張的大笨蛋也配嗎?」
只要時機成熟,他想一舉擊潰他們,這就是義龍現在的願望。他也想和勘十郎信行並肩作戰,如此就可以加入柴田、林兄弟等反信長派的同盟。信長如今又失去了信光,可以說是正面臨四面楚歌的狀態。
「無論如何都不能不管呀!」
已把河東二郡交給了信光,可是信光卻被殺了。如此一來,我不能將那古野城放著不管。無論如何也要找一個人治理那個地方……信長看看其他的弟弟們的年紀都過小,而自己能夠相信的家臣也太過年輕,無法控制整個局面。
他想了一會兒,站了起來。在他身後的萬千代和愛智十阿彌,也跟著他站了起來。
「不要跟來。」
就像他一貫的作風,留下這一句話後走進裏面。
「在這時候就要跟蝮的女兒談談話,這是最好的……阿濃啊!」
濃姬這兩、三天因為感冒而躺在床上,她聽到信長的腳步聲,就急急忙忙從被窩裏坐了起來。
「怎麼樣,你的感冒還沒有好嗎?」
「是啊,說不定得了肺癆就這麼死去了!」
「什麼,肺癆?蝮怎麼會得這種病呢?」
「我只是說可能會就這麼死去而已啊!」
「死,人都會死的嘛!怎麼樣,感到痛苦嗎?」
說著,信長將濃姬的棉被當做枕頭,就這麼躺了下來。
濃姬「哈哈……」笑了出來。她把兩手放在信長的額頭上。她的手稍微有點熱,穿著純白的睡衣,在他有鬢毛的雙頰襯托之下,顯得特別冶艷。
「看你的臉色,似乎有什麼煩惱的事,是不是?」
「小聰明,我是問你痛苦不痛苦啊!」
「不,我看到你,就已經好了大半了。」
「阿濃,信光被殺了。」
「這麼說……還是與刈葉有關?」
「嗯,直接的殺手是孫八,元兇卻是刈葉。接下來如果你的父親蝮也被殺,那麼我就只剩自己一人了。」
「哈哈哈,這一點都不像你啊,殿下。蝮殿下早就被殺了。」
「什麼?蝮殿下被殺了?……」
「是啊!人遲早是會被殺的,不一定是被人所殺,也可能是被神佛所殺。」
「小聰明啊,你回了我一刀,哈哈……」
他轉個身,又破口大笑出來。等他平靜下來之時,眼中閃現著光輝。
「阿濃,幫我剪指甲。」
「什麼!你要我這個快死的病人幫你剪指甲?殿下,你真是會用人啊……」
這麼說著,濃姬叫人把剪刀拿來,將信長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快剪!」
「你不能動啊!如果動了,搞不好會把你的指頭剪了下來。」
「快點!快點!」他的眼中閃閃發光,像是要抓住整個宇宙一般。在窮途末路之時卻有了好的想法時,信長就會表現出這種瘋狂的樣子。濃姬知道這點,所以她也慢慢、快樂地剪著信長的指甲。
「好,指甲剪好了!」
「現在幫我掏耳朵。」
「什麼,你是來探病的,卻要我這快死的病人做這些事。」
「掏完耳朵之後,你幫我清理一下鼻毛!我要我的全身都乾乾淨淨的。」
「你要你的全身都乾淨……」
濃姬尚未掏好他的右耳時,信長突然坐起身來,而且抱住了濃姬的頭。
「我決定了!」
「你放開我,放開我!」
「我決定了,濃姬!」
「你放開我,否則我無法回答你。」
「阿濃!彥五郎死了,那麼可以約束織田一族的第一人是誰,你想想看。」
「那當然是末森的信行!」
「信行以外呢?」
「柴田權六……再不然就是林佐渡。」
「為什麼?」
「在這家中,比柴田更有威望的就是林佐渡,而且佐渡先生有一個深諳陰謀的弟弟。」
「哈哈哈……」
信長突然放開了濃姬的頭。
「快,再幫我掏另一隻耳朵……我就要決定了。」
「你要決定什麼?」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決定讓誰來掌管那古野城。叔父已經死了啊!」
「哦,原來是這件事。」
「阿濃!你剛才是不是說美濃的蝮很早就被殺了?」
「是啊,他的年紀已經大了。」
「我倒要看看蝮會怎麼死,或許到時我會出兵援救美濃,如此一來,就更需要那古野城的守護了。」
「你這麼說,蝮會非常高興。他現在非常欽佩你這個尾張的大笨蛋呢!」
「不要開這種玩笑!」
信長邊罵著她,又突然哈哈哈地笑了起來。他將頭歪向一邊,像孩子般大笑。
看來他對自己所做的決定非常滿意。
「好了,那麼重要的那古野城,你要讓誰來管理呢?」
「可以和林佐渡北美的人。」
「和林佐渡可以比美的人……家中可以和林佐渡比美的人是……」
「你想不出來,是不是?就有一個人!」
「那是誰呀?……」
「阿濃!能夠壓得住佐渡的,就只有佐渡本身啊!所以我決定要佐渡當那古野城的城主。」
這麼說著,信長又很高興地側頭大笑。
64.積壓的憂鬱
信長的意思並不是在今天才表現出來。
在此之前他就知道美濃的道三入道影響力已逐漸微弱,而現在叔父信光又死了。在這種局勢非常不好的時候,讓信行派的首領林佐渡守通勝當那古野城的城主,這不僅僅令蝮的女兒濃姬驚訝地瞪圓了雙眼而已。
除了濃姬之外,接到這個通告最驚訝的人,可能就是林佐渡本人了,接下來就是末森城的勘十郎信行、柴田權六。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當佐渡被叫到信長跟前時,他驚訝地眼睛一眨一眨地,而信長仍是像以往的滔滔說著:
「——佐渡,那古野城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城。守山的信次及弟弟們都不能擔任這個責任。所以我希望你能到那裏去,好好地固守那個地方。」
「——要我去固守那個地方——你是要我到那裏去做代理城主,是不是啊?」
「——不是,我不是要你去代理城主,我是要你去當城主。雖然你不是織田家的人,但是與我們有相當的淵源,所以我希望你能接管叔父信光的家臣,繼續管理那地方。你盡快帶領你的家人進城,準備去接收那個地方吧!」
這時林佐渡幾乎想拍拍自己的面頰,試試看這究竟是不是真的。
在嘴上他雖然說是為了這個織田的家族,所以才必須排斥信長,然而實際上與其說是為這一家族,倒不如說是為了自己本身的利益。
(因為信長不容易接受別人的意見,當然也絕不照佐渡的意思去做……)
佐渡本身已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形成了他的不滿,造成了佐渡逐漸親近他的弟弟信行,這是不爭的事實。
信長當然也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他的這一招可說正中了佐渡的心。信長讓他在這一族中,得到了這一族人該有的地位及領地。那麼,佐渡的不滿定會逐漸減輕。
「——好吧,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也只好遵命。」
「——對,這樣才對。我會去跟勘十郎講的。」
如此一來,末森城的勘十郎信行和柴田權六,當然以為林佐渡背叛了他們,而開始懷疑林佐渡。
「——什麼,那古野城就這樣交給了佐渡……那麼,佐渡一定是背叛了我們。」
信長的這一招,雖然未能完全終止他們的作為,然而卻能減輕他們陰謀進行的速度。
在這期間,信長就全心地整頓軍備,因為他有一種直覺,要準備對付美濃的內亂。
道三入道和義龍這對父子的戰爭,如果真正打起來,順利的話,道三可贏。但萬一義龍勝了,形勢就完全逆轉了。
和義龍結合的信行一派,他們也一定會帶領大軍進入美濃,那麼信長那時候可說是慘敗無疑了。
「對,就是洋槍,砰!砰!像雨點般地射出去的槍彈是沒什麼意義的。要準備繼續訓練一個人幾十發、幾百發地射,學著把火藥綁在腰上。」
人們這時才真正明瞭尾張這個大笨蛋為什麼當初會在他的腰間綁上這麼多的袋子行走。
「——原來這大笨蛋的乞食袋……」
被別人交相批評綁在腰間的袋子,事實上就是他構想著將來能夠放火藥及彈丸的袋子。
「——一般作戰時,腳步要輕快。如果槍彈能夠百發百中,這些子彈必會造成對方的隊伍混亂,然後騎馬隊再攻進,即可輕易獲勝。」
信長全力投入這種戰術來磨練及提高士氣。信長也面臨著人生第二次的試煉,而這試煉就像針對他向他挑戰而來似的。
第一件事就是他的同胞弟弟,也就是末森城勘十郎信行下面的弟弟喜六郎秀孝,被守山城主孫十郎信次誤殺的事件。
時間是在盛夏的六月,那天守山城的孫十郎信次來到龍泉寺川的松川,在河邊狩獵。
當然,在那附近的堤防邊,有著禁止通行的標示。但因在河邊監守的士兵們的怠慢,竟讓一個頭戴斗笠、騎著馬的年輕人跑入禁區。
「停下來!」
「停下來,那匹馬,下來呀!」
「守山城的城主信次在河邊狩獵,是不容許閒雜人馬進入的。」
雖然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但是對他們的警告並不在意,他的馬逐漸接近烈日下的信次。
「喂,下來呀!」
這時,性情暴躁的戰國武士,信次的侍衛洲賀才藏這個年輕人,拉弓拔箭,往對方的肩膀射去。
這一箭射中了那個騎士的仔肩,他放鬆了馬繩,在馬上搖晃了一下就跌下馬來,倒在那裏動也不動了。
「啊……」
射箭的人見到馬上的人不聲不響地就掉落下來死去,也嚇了一跳。
「快去看看!你看看我的射箭技術如何啊?」
才藏把弓箭扔下,慢慢地走近屍體。當他看到屍體的時候,他被嚇得呆立當場。
這是信長與信行的同胞弟弟,今年才十六歲的喜六郎秀孝。他死去時,臉部仍像少女般的美麗……
「這是一件大事,洲賀才藏殺死了喜六郎。」
這件事被信次知道以後,他趕快跑到河邊,將屍體整理整理,然後匆匆忙忙地打點了自己的衣物,放在馬邊。
「各位,你們就等待信長殿下的指示吧!再見!」
信長最愛的一個弟弟被殺了,信次也嚇壞了。
「啊,殿下……」
這時大家都急急忙忙地往河堤邊上奔去,就像雲被風吹散一般,向四方逃走。
就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裏,又少了一個能夠幫助信長的人。孫十郎信次就這麼消失了,守山城又成了一個沒有城主的地方。
然而,喜六郎被誤殺的這件事,也激怒了末森城的勘十郎信行。
因為喜六郎不但敬愛信長,同樣也愛著信行。
「這一定是哥哥信長的指示。哥哥就是怕喜六郎倒向我這邊,所以就假裝成信次誤殺了他的樣子,信次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好,這麼一來,我就看哥哥還有什麼花招。」
勘十郎信行這天存著報復的心理,帶著他的年輕侍衛來到守山城城外。在城下的街道四處放火,只留下一個空城,他把所有能燒的東西全部燒掉了。
接下來變成信長生氣了。
但是如果現在不克制,便會成為敵人的餌食。
信長壓抑著自己的怒氣,重新考慮守山城城主的人選,他問了林佐渡、美作兄弟;佐久間右衛門;佐久間大學這四個大臣。
林佐渡沉默不語,他的弟弟美作卻回答說:「當然是三郎五郎信廣啊!」
信廣的妹妹,也就是和濃姬交換,嫁給了齋藤義龍的那位。
(哈哈哈,美作,你到現在還和義龍有私通啊!)
信長這麼覺察著。然後又問佐久間右衛門:
「你呢,你認為誰比較好?」
「我認為喜藏已行過成人禮了,如果按順序,是該讓他入城的。」
喜藏是被信次誤殺的喜六郎下面的弟弟,和信長不是同胞兄弟。
「你這麼說就奇怪了,三郎五郎是殿下的哥哥,但是卻沒有立他,反而立了比他還小的喜藏先生,這不是順序顛倒嗎?」
「不,並沒有顛倒。」佐久間大學開口說話了。
剛開始佐久間、林兄弟和柴田權六都是排斥信長的,但是最近他們對信長的態度開始改變了。
不,與其說他們支持信長,不如說林兄弟和柴田之間有互相對立的態勢。
(好吧,你們既然支持弟弟,那我就支持另一邊的哥哥……)
「是嗎?不立兄長,而立幼小的弟弟,這不是顛倒順序是什麼呢?」
「我告訴你,信秀先前,曾經分封領地給他們,但是後來三郎五郎信廣的城池卻被今川人奪去了,難道不是嗎?」
信廣曾經從父親手上接管城池,卻被今川義元奪走,那就是三河的安祥城。被這麼一駁,林美作也無話可說。
本來就像是個老好人的三郎五郎信廣,被敵人俘虜,而和熱田的松平竹千代做人質交換,才勉強救回一命。
「原來如此,那麼這守山城就讓喜藏做城主吧!」
信長也讓十三歲的喜藏完成了成人禮,稱之為安房守信時,入主守山城,做了城主。這又造成和義龍暗通款曲的勘十郎一派的不服。然而,這時最令信長感到擔憂是美濃的蝮父子之間的騷動,較以前更為激烈了。
「——報告。鷺山城的義龍反叛了。道三人道先生已出了稻葉山城,義龍想一舉將他擊滅。」
這是弘治元年(一五五五)的十一月底。
信長在客廳裏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就如此而已啊!我的辛勞卻沒有半點代價。像我這樣的人物所祈求的難道就只有這麼一點嗎?哈哈哈……」
65.千疊台館
齋藤道三入道在每年的冬天都會到稻葉城的山頂,那裏有一座他精心設計、自誇是座攻不破的城堡。他在那山麓地帶蓋了一間名為千疊台的館舍。
山頂上的城較為暖和。
道三已經六十三歲了,對未經世面磨練的人而言,此時已是漸漸老化的年齡。今天,蝮迎接來自鷺山城的長井隼人正,他們仍然那樣口舌辛辣地談論著。
「怎麼樣,六尺五寸他的病勢如何啊?」
六尺五寸指的正是他的兒子義龍,聽說義龍得的癩病正逐漸惡化之中,似乎生命已垂危,所剩時日不多了。
「是,情況沒有好轉的跡象。」
長井隼人正是道三入道的親哥哥,這個人和道三完全不同,他講求律義,是個大好人。
「請不要說那麼洩氣的話,好不好?我看他沒有那麼容易死的,就算我再怎麼,都覺得他將來沒什麼希望,也不用在我這做父親的面前說他的病情沒有好轉,這太過分了。」
「不,我說他情況不好,也就是說,他可能會治癒!」
「不要騙我,以前得過癩病的人,從沒有被治好的,大家都是這樣等待著病人的死去。」說著,入道的臉皮也鬆弛了:「實際上,這麼說的我也是在等他死啊!」
接著,他又冷笑了起來:
「這實在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以前看到刀箭,或者是圖畫,只要是好的東西,就想擁有。後來回過頭再去看看自己擁有的東西,卻又會覺得不是那麼喜歡了。甚至連看都不想去看。我對那六尺五寸,也可能是如此。本來我覺得應該只要再多加些努力,就可以把他鍛煉好的,但是自從看了尾張的女婿之後,我愈看就愈討厭他,那根本是天生的資質就大不相同。」
「照你這麼說,信長殿下是天下奇才囉?」
「是啊!本來覺得可以和女婿相提並稱黃金的男兒,就是我的外甥十兵衛光秀、六尺五寸、喜平次、孫四郎,但是現在我覺得他們與女婿根本不能比,甚至連銅都稱不上。」
喜平次龍元、孫四郎龍之,都是濃姬的同胞兄弟。
「入道殿下所說的我下明白。以前你不是認為十兵衛光秀是世界上最有希望的人嗎?」
「是啊,所以說現在的看法是完全不同了,十兵衛要非常的努力才能使自己成為一個偉大的男人。然而,尾張的女婿根本是生下來就已經很偉大了。你說這怎麼分勝負呢?」
「你愈說我愈不明白,不是有句話說,玉是愈磨愈光亮的啊!難道這句話是騙人的?」
「當然是,只要看看我哥哥,不是愈磨愈鈍嗎?」
「唉!你就這麼招呼我的呀……」
「看你那成三角的眼睛,就像那掛著的瓶子。好了,你今天到此有何貴幹啊?」
「對、對,我這還要往山上的城裏去,去帶喜平次和孫四郎二位公子到鷺山城去,因為鷺山城的殿下希望能見見他們,讓他們陪陪他。」
「什麼,那個六尺五寸要喜平次和孫四郎到他那兒去啊?」
道三突然睜大了眼睛,看著照在庭院裏的溫暖陽光。
「好吧,假如他們兩人要去,你就帶他們去吧!」
他就這麼乾脆地點了點頭。
「再怎麼說,義龍殿下臥病在床已有一個月以上了,而且一天比一天衰弱,剩下的時日也不多了。到了這種時候,似乎特別眷戀自己的兄弟。所以叫他們兩人去,可能是要交代一些遺言吧!」
「哥哥啊!」
道三用兩手支撐著他的下巴,說著:
「同樣是兄弟,但是哥哥你真是一個很幸福的人啊!」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雖然是哥哥,但卻也是你的家臣啊……」
「不,這真是奇妙的組合呀,真是妙。和我比起來,我道三卻是個惡魔呀!」
「你怎麼這麼說呢!」
「哈哈……沒有關係。假如他們兩個人要去就帶他們去吧!但是你必須注意,不要叫他們兩人被殺了。」
「什麼!被殺?你是說被那個生病的義龍殿下所殺……」
「算了!假如他們就這樣地被那個六尺五寸殺害的話,那麼他們必然也無法好好地活在這世間,你就帶他們去吧!」
長井隼人正似乎無法瞭解蝮的話中含義,他側頭想著,慢慢走出了千疊台館,向山頂的城堡去了。
此時,道三入道的頭腦卻非常清楚,他有相當敏銳的感度,能夠想像到即將發生的事。
「阿勝,跟那大好人見了面,還真是壞了我的心情,我想紓解一下,去替我拿杯酒來。」
他把妻子留在山上的城裏,在此地另有一愛妾叫阿勝。
「好的,遵命。」
才只有二十五、六歲,正是花樣年華的阿勝,指揮侍女然後搬運酒餚過來,自己拿起了酒瓶,將入道的酒杯注滿了酒。
「阿勝,今天天氣很好,酒也特別甜。」
「這樣很好啊!」
「到底,我人道也似乎不太像是個惡魔,因為我也有失手的地方。」
「館主,你所謂的失手是指……」
「是啊,就是忘了殺一個該殺的人。所有該殺的人都殺了,就是忘了這麼一個人。如果有人要來取我的首級,大概就是那個人了……」
「你這麼說……到底是誰呢?」
「哈哈哈……就是那六尺五寸的笨蛋啊!他以為如果殺了我這個父親,就可以完全接收美濃。然而,他這笨蛋卻不知道,如果發生了這種事,那麼這地方就全成了尾張女婿的了!真是沒有半點頭腦啊!」
雖然阿勝認為他通常說話都是悖於常理,然而此時聽了這話之後,也感到不寒而慄。
怎麼會有一個做父親的人後悔沒有殺自己的兒子呢?她一想到在這世間居然有這樣的父親,就覺得這實在是件可怕的事。
「阿勝!」
「是……是……」
「那個笨蛋居然用了這個好人為使者,叫他來迎接喜平次和孫四郎。喜平次和孫四郎也都是笨蛋,也許他們還真的就這樣去探他病呢!這一去就必須小心了,因為若不是被六尺五寸給斬了,就是他們兩人將那六尺五寸斬了……不論怎麼說,這些都是愚蠢而沒有什麼大成就的事……」
入道這麼說著,又把酒倒入酒杯裏,慢慢喝著。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阿濃若是個男孩,那麼美濃就必定可以保住……不,說不定這樣也好,因為阿濃嫁給了日本第一的女婿。」
在陽光漸漸傾斜之前,他就和愛妾這樣閒談著。現在他想在陽光未照入房屋之前小睡片刻。
當他正要入睡之際,有人急急忙忙來到他的館舍。
66.一個錯誤
「報告!」
在近侍走到寢室的入口處發出喊聲時,入道已經起身了。
「誰呀。誰來了?」
「是武井肥後守,他有十萬火急的事必須見你。他還帶著他的手下們一起來了。」
「什麼,武井肥後……好吧,你就把他帶到書院去吧!去告訴道空說這個館仍必須繼續警戒,不能怠慢,懂嗎?」
他很平靜地說著,一邊讓阿勝替他換衣服。
「這些笨蛋終於出事了。」
說著,他用鼻尖輕笑著。
武並肥後守助直並非以前土岐家的家臣,他原來是信州的人,被武田氏追趕,而逃到美濃,被道三入道撿來,也可以說是道三的心腹之一。
正因如此,道三以從容的態度走到書院。
「到底怎麼回事啊,看你這副急促的樣子。」
道三毫無防備地坐在他的對面。
「館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哦,你所謂的一件大事,是指淺井、朝倉的聯軍已來到這荒野了嗎?」
「不是,還有比這更重大的事要向您報告。」
肥後的面色非常蒼白,神情緊張。但他的眼中閃著亮光,反映出奇怪的感情。
「這麼說,是鷺山城發生了什麼事?」
「何止發生了事,長井隼人正從這個城到鷺山……」
這麼說著,道三突然睜大眼睛,搖了搖手說:
「如果是那件事的話,並不算什麼大事。」
「這……這麼說,館主已經知道了。」
「知道。是不是喜平次和孫四郎被六尺五寸斬了?」
「是的,沒錯。」
武井肥後這麼說著,突然兩手伸直在前,肩膀不停地顫抖著。
「唉!這也是意料中的事。」
「原來你心中早已察覺到了。」
「不,這也不需要我特別去察覺,這只是因為當初我忘了殺那個人的報應啊!那個笨蛋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認定我不是他的親生父親,這難道不是件奇怪的事?」
「長井先生根本就不知道這是義龍殿下的計謀,他陪伴著他們兄弟二人進入了病房之後,他們就說他快沒命了,叫他把告別的酒杯分別拿給他們,而當他們各自拿起酒杯之時……」
「是義龍親自殺了他們嗎?」
「不,是殺手棒兼常,他是一個有名的殺手。孫四郎根本還沒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就已人頭落地。他返過身又揮了一刀,就從喜平次的肩膀到胸部的地方斬了下去。」
「嗯,除了說他們笨之外,沒有其他言語可以形容。就這樣被斬了,連刀都還沒有拔出鞘,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所以,我想今天他會封鎖這消息,說他們二人還停留在鷺山城。館主,無論如何,請讓我為你守護這個城吧,請你下令吧!」
「嗯!」道三想了想:「這是不需要的。如果那個愚蠢的人攻過來,我只要往山上走。無論那個笨蛋有多大的力量,也無法移動這座山啊!這個城也不會如此輕易就被攻下,這一點那六尺五寸的傢伙非常清楚。在這段期間內,尾張的女婿就會到來。唉,最後得到好處的還是我的女婿啊!」
蝮原已決定由喜平次繼承他的一切,且任命其為一色右兵衛大輔。這時傳來兄弟二人同時被殺的消息,但蝮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館主!」
肥後說著又垂下了頭去:
「你不能太大意啊!下是有句話說,大意失荊州呀!還是讓我守城吧!對方既將他二人留在
那裏,我們今晚就一定要備戰,一定就在明、後天他們就會衝過來。」
「衝過來也好啊,沒什麼好擔心的。」
「不,我們不能太輕率,我們必須要有充分的兵糧,萬一這城被包圍,我們總要有萬全的準備才好呀!」
「不要說這愚蠢的話,在這世上不可能有萬全的準備呀,肥後!」
雖是這麼回答,但道三也心動了。
這可說是因那兩兄弟被斬而感到悲哀並擔心著他的安危而前來懇求守城的武井肥後的話令他覺得感動之故。
(我的兒子義龍背叛了父親,殺了自己的弟弟,而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肥後卻擔心自己的安危……)
但這也可看出蝮實在是已經老了。因為在這裏根本就不需要仰仗武井肥後的武力呀……
假如他們攻來,他可以往山頂上去,根本不需要出去面對,因為這山城建築非常隱密,可說是無隙可乘,這也是入道原先的想法。
「館主,無論如何,請讓我……」
道三苦笑一聲:
「好吧,假如你真的如此擔心我的安危,那麼就過來守城吧!但是不必運兵糧來,因為我已有萬全的準備了。」
「謝謝你允許我這麼做!」
「沒有辦法啊,你既然這麼堅持,我也不得不讓你這麼做了……」
就這樣,武井肥後帶著他的三百多位兵士,就在當天晚上進入了山頂的城堡。
入道躺在床上。
已過了十一點,沒有一點風,四週一片死寂。
「阿勝,你幫我揉揉腳吧!」
「……是。」
「今天中午我在閒聊時不是告訴你,喜平次與孫四郎會被鷺山城那個笨蛋殺了嗎?」
「什麼,被年輕的殿下……」
「這真是愚蠢的報應,不過,他們的母親可能至今還不知道發生了這種事,在她知道之前,你什麼都不必說。」
「是……是。」
「怎麼,你在發抖嗎?阿勝?」
「是啊……這真是很可怕,這個世界也實在太殘酷了。」
「哈哈……是啊,該殺的沒有殺,這也是這世上惡的修羅場吧!」
然而,他真的會攻進這千疊台館嗎?
又過了大約六刻鐘左右,和入道同床共枕的阿勝,有感於四周的空氣似乎過於冰冷而起身。
「阿勝,那是什麼聲音啊?」
「好……好像是軍隊聲……」
阿勝嚇得抓起自己的衣領。
「完了!」
一代梟雄齋藤入道道三的嘴裏第一次發出這種又悲哀、又悔恨的聲音。
「我還是太粗心了,上了肥後那傢伙的當……阿勝,注意聽好,我聽到那不是從下面攻上來的聲音。」
「咦!那是我們自己。」
「不是,不是對我們有利的一方,而是上了武井肥後這傢伙的當,就這麼把城給他了!」
當他這麼叫時,已聽到從山頂向這館裏不斷打過來的槍聲,接著就是四處可聞的嘶喊聲。
到了外面,看到山頂上已是一片火海,將四處照得非常明亮。
兩個孩子已遭殺害的明智夫人,目前不知如何,女人和幼兒……
然而,像道三這樣的人物,居然沒有察覺到武井肥後已倒向義龍,就如此輕易地讓敵人進入他的不落城裏……
「道空啊!道空,你在哪裏?」
道三在寢室拿起一支槍。
「不要打這種無意義的戰,能逃就快逃,能逃出去的就是勝利者。我可是要逃走,快!跟著我來!」
他就這麼叫著衝了出去,最先殺出敵陣的就是這人稱為蝮的道三。
不落之城已被敵人佔領,如今萬事休矣。敵人就這樣從上面攻了下來,在下面又有義龍的軍隊等待著。這種二挾一的形勢以一敵二是注定要潰敗的。
到了外面之後,道三重整了部隊,很技巧地躲開了他兒子義龍的主力軍隊,朝著義龍所在的鷺山城去了。
就像沒事一樣,他們只是互換城池而已。
「齋藤道三隻是把稻葉山的城讓給義龍,而到此地隱居起來。」
他原本就是一個個性很強的人,絕對不願意由自己的口中說出失敗二字,所以他也不提說這是一場敗仗。此時,他已派人快馬加鞭地到他女婿信長那裏去了……
67.男人的一諾
齋藤義龍逐出父親道三佔領稻葉山城一事,不僅消息傳到信長的耳裏,連信行方面也得到情報。
岳父派來的使者,在寒風中到達清洲。信長在屋內與濃姬兩人一起接見這位使者。
這是道三從岡山頂逃到鷺山城的當天夜晚。
使者表情昂奮,嘴唇發紫,傳達道三的話,聽其言語即知是屬於道三流派的。
「我想入道殿下心中自有打算,總之,我將他的話一五一十地報告便是。」
「好!好!因為蝮心中所想的事情很少人能瞭解。」
信長將火爐放到另一邊,似乎對使者的話不十分在意。
「入道先生說他這次犯下嚴重的錯誤。」
「沒錯,正是如此,然後呢?」
「他說此錯誤無法挽回,他要我告訴你說道三就如同已經泡在味噌裏.」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又多了一道叫大入道泡味噌的菜嘍!」
「然後又說,尾張那個呆瓜女婿是會派援軍來,還是……他這麼說。」
「唔,他說那個呆瓜到底會派援軍來還是如何呢?你說呀!」
「是!他說呆瓜有呆瓜的想法,如果把自己的意思說出,可能會攪亂女婿的第六感。如此一
來,對這呆瓜可就過於失禮……」
「好!好!你別擔心,你就把他的第六感告訴我吧!如果我派援軍前去,會勝嗎?」
「啊!這件事他也有交代。」
「什麼?他也有交代?」
「是!他說女婿一定會如此問,屆時,可要如此回答……」
「嗯!快說。」
「他說不論你派援軍來或者不來,女婿你來或是不來,總之,這一戰是注定失敗的。」
「嗯!」
聽到這些話的信長,也呆在原地。
按理而言,派使者前來,是要求援救的,可是他又說不管去援救與否,都注定會失敗,這是
沒道理的呀!
但是在一旁聽著的濃姬,卻異常的緊張。
「照父親這麼說,那麼你去也是無濟於事了。」她突然打岔。
信長想了片刻之後,卻做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我會派大軍前去救援,你就如此回去告訴你主公。」
「啊……你要親自出陣嗎?」
「是的,我是個大呆瓜,就算我這一戰失敗,也不會被人恥笑的。」
「殿下……」
濃姬在一旁想要阻止,但是信長卻視若無睹。
「我雖然是個阿呆,但是呆瓜也有仁義,我一定會去。你要如此傳達。」
「是!謝謝你!畢竟還是入道眼裏的女婿。」
使者感動的將雙手置於榻榻米上,淚水潸然而下。
「但是你要記住,此事除了岳父之外,不可讓其他的人知道。」
「是!是!我明白……」
「好!你快回,叫他等我去吧!」
之後,使者快馬加鞭地趕回。這時的信長用手挖著鼻孔,望著捧在手上的火爐。
68.隱居
「殿下,希望你能放棄出兵之事。剛才殿下所言,阿濃實在很感激……很感激,在我心中也為你喝采著。」
「傻瓜,我在思考時,你要保持安靜。」
「要是你救不了父親,而連自己的性命都……」
「你這個女人真煩,難道連自己的生母被殺也不感到可悲嗎?你難道不想為死去的兩個弟弟報仇?難道你不感到氣憤嗎?」
「不!我當然氣憤,但我深怕我所愛的殿下被討伐,這是我所擔心的呀!殿下,您想想看,
既然義龍有本事攻打稻葉山,可見他和信行公子及犬山城已連絡好了。如果殿下出兵美濃,那麼尾張這些想反叛的人們都會趁機造反的。」
「阿濃!」
「是……」
「你一向都像是我的軍師,可是現在你所說的話卻都毫無意義,我勸你還是到佛堂為母親及弟弟們祈福吧!」
「看來!你一定要出兵了。」
「你真煩,既然大家都稱我為呆瓜,那麼我這個呆瓜所做的事當然是不同於凡人。」
濃姬以埋怨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丈夫。雖然心存感激,但是她實在是很想大聲地痛哭一場……事實上,正如父親道三所言,就算信長親自前來也是很難有勝算,這即是在暗示如果這邊的情況有危險的話,那麼也就不要來,這也是一個做父親的顧慮,但是卻更加強了信長出兵的決心。
當然,信長也憂慮出兵之後接踵而來的各種事情是否能擺平。但是如果不在這裏尋求活路,那麼在往後的人生裏,又如何去渡過更多的困苦險惡呢!因此,他想利用這次的機會來考驗一下自己,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信長完全無視於濃姬的憂慮、攔阻,只是默默地思索著。
今晚冬風特別冷冽,從木曾路吹到這個平野,再吹向南方。
今夜,信行一黨也正秘密地商議著有關信長是否會前去救援道三的問題。
如果他出兵的話,那麼清洲城將會面臨危險,因為一旦信長前往美濃,則義龍與信行一定會對他進行夾擊。
「啊!你還在呀?」
不一會兒,信長用手在火爐上輕敲了幾下,他的神情恢復,朝向濃姬看去。
濃姬看他的模樣,也鬆了一口氣,她知道信長心中已有妙計。見到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神,濃姬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了,阿濃,要是你還在那裏的話,那麼就到北邊的房子裏去請武衛先生來。」
「啊!您是指巖龍丸先生?」
「是的!你也留下來聽我要跟武衛先生談的話,你就像個證人般地聽我們談話好了。」
武衛先生是以前也愛慕巖室卻遭冤枉而被此城南曲輪的織田彥五郎所殺的斯波義統之子——巖龍丸。
事情發生後,巖龍丸死裏逃生,逃到古渡求救於信長,從此信長將他留在身邊。這一次,也帶他到清洲。
「巖龍丸先生與這一次美濃事件有關嗎?」
「關係重大,你請他來吧!」
「是!」
濃姬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出去,將快滿十六歲而又有個名字叫義銀的巖龍丸帶了過來。
「武衛先生,那邊太冷了,到火爐邊來吧!」
年僅十六歲的巖龍丸,在信長面前頭得有些膽怯。但他到底還是出自於名門,長的眉清目秀,有著一般人所沒有的高貴氣質。
「是!謝謝你的好意。」
巖龍丸來到火爐邊後又鞠了一個躬,然後端坐著。信長仍然以平常的語調說:
「武衛先生,看樣子美濃的蝮就要被他的孩子給吞了。」
「被他的孩子所吞是指……」
「因為義龍可說已把他的頭給砍下來了。稻葉山城已被取走了,而蝮自己也逃到鷺山城來躲了。」
「這麼……有什麼我義銀可以……」
巖龍丸在事先不知道的情況下又在半夜被叫到這裏來,他心想一定是有什麼不祥之事要命他去做,所以他有點恐懼地問道。
信長並沒有笑,而是以皺眉來代替笑意。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信長決定要隱居,從今天開始,本城城主即是你武衛先生。」
「這……你……這個……又為什麼呢?」
「你不要有這種表情好嗎?再怎麼說,你本來就是尾張國守斯波氏的嫡子,你來當這城的城主,支配尾張一國,對你的身份而書,這是不足為奇的呀!」
聽到此事的巖龍丸與濃姬,當然都吃了一驚,尤其濃姬更是大為詫異。
這事一定有他深思熟慮之處,然而無論如何,這種決定也未免太唐突了。
「好吧!武衛先生,到今閂為止,我信長之所以能安泰地在尾張生活著,是因為有美濃的蝮做我的後盾。而現在蝮已倒了,我信長已無能力治理尾張。既然沒有能力,那麼也只有隱居了。」
「請等一等。」
巖龍丸顯得十分慌張,眼珠彷彿要進出眼眶似的。
「信長殿下,連您都沒有力量治理尾張,那麼我義銀又如何能治理尾張呢?」
「放心吧!雖然你現在沒有能力,但只要自己想要有能力時,力量自然會出來的,何況我信長隱居起來,也會使你的能力增強。當然如果我沒有十分的把握,也不會任意將尾張交給你,別忘了這件事。」
「依您這麼說,不知您有何良策?」
「有的。斯波氏、今川氏與吉良氏,原來同是足利將軍的連枝。換言之,你們是同一家,只是今川家後來逐漸隆盛,而你們兩家逐漸衰微。如今,我信長將尾張讓給你。如此一來,你們三家可以恢復以前的同盟。只要你們之間有了好的關係:那麼就可以以今川氏為後盾了。而有了今川義元做後盾的話,那豈不是要比美濃蝮的力量來的更大嗎?」
「啊……這樣的事能成嗎?」
「我信長不考慮那種不可能的事。駿河是今川氏、三河是吉良氏、尾張是斯波氏,這不是又回到以前的足利一族嗎?至於我信長把尾張一國讓給你的這番心意……武衛先生,相信你不會有任何異議吧?」
「這當然……」
巖龍丸不停地眨著那對像狐狸般的眼睛。
這是當然的事,從父親那一代就寄居在此的名門孤兒,能一躍又重為尾張的國守,這簡直像是在做夢,他豈會有什麼意見呢?
「如果你沒有異議,那麼明早就發表我信長隱居的消息。然後就得趕快處理三家同盟之事。好了,今晚沒事了,你問去休息吧。」信長說。
「如此一來,我也與岳父一樣,成為空無一物的尾張隱居者。」
在巖龍丸的面前,信長突然兩手一伸,深深地打了一個大哈欠,幾乎可以看到喉嚨的深處。
69.待春之心
次日清晨,信長不僅說說而已,他搬到南曲輪,讓斯波義銀進入清洲的本城,並且發表從今日起義銀將成為尾張國守之事。
無論如何,他還是尚無子女的二十二歲青年,將慘澹經營得來的尾張一國就這麼拱手讓人,而自告隱退,這讓信行一派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了。
「那個大呆瓜,是不是發瘋了?」
「——有可能,因為美濃的蝮垮了,這打擊導致他發瘋也說不定。」
「——這麼一來,事情就怪了,我們爭織田家的家督繼承權,又為了什麼呢?」
「——當然是要打倒信長,把尾張一國奪回呀1」
「——但是這個尾張現在已經不屬於信長的了。」
「——嗯!聽來這也是一件怪事,到目前為止,除了這個大呆瓜的信長之外,織田家的家督權非交給信行不可。然而,現在為了要把尾張搶回來,必須打倒武衛先生嘍?」
「——要打倒武衛先生,但這似乎與織田家的家督扯不上關係……」
這時,信長的密使卻飛奔於四面八方。
在當時日本的武將家格裏,第一是足利氏,第二是吉良氏,第三是今川氏,這和後來德川時代的御三家是一樣的。
在足利將軍膝下無子的時候,就從吉良氏中選出人才來繼承。若是吉良氏無適當的繼承人,則由今川氏選人出來就任將軍。若一定要分別這三家的話,則這一族中是以斯波氏的筆畫為順位之首。所以如果今川、吉良、斯波三家相結合,在名分上可以說是日本的第一同盟。
而信長就是利用義銀的名義先去說服今川氏,再去說服吉良氏。
今川氏原來就不把毫無實力的吉良氏看在眼裏.只要讓他做個三河的國守,他就可以在背後充分地牽制他。
問題乃是在尾張。尾張的織田從西三河入侵時,今川就必須要費盡苦心才能加以壓制,而現在的尾張由一族的斯波氏掛帥,而且名義上由三河的國守吉良氏所提攜,如此一來,他也沒有反對的理由了。
信長的目的確實達到了。
今川義元十分贊成三家的同盟,終於在三河會見三河的當家主人吉良氏與尾張的斯波氏。兩國境內人員往來絡繹不絕。次年,山野到處都長有柔和的濃尾草,瀰漫著春天的氣息。
濃姬在此時才明白信長真正的用意。
戰術戰略精湛,但是外交手腕還嫌嫩了些的信長,二十二歲即告隱退,任誰都想不到他會以這種捨身的手段換來強大的今川氏做為尾張的後盾,這實在是一個很成功的謀略。
但是這件事卻讓信行的參謀束手無策。事態已經三轉,誰擁有尾張的主權對他們而言,即是他們的敵人。雖然信長讓給了義銀,但是實際上卻換成了今川義元……
「……如此一來,後果會是如何呢?以今川義元為對手而爭這織田家的家督……這是行不通的。」
「——是呀!而且這麼一來,齋藤義龍也無法進入尾張,因為對手是今川家。」
就這樣,他們與尾張的對立也產生了變化。但是尾張的年輕隱士織田信長,卻能輕鬆地與濃姬談笑風生。
「阿濃,你看義龍和信行的合作,和我們這邊的合作,那一邊的合作力量大呀?」
已進入二月了,庭院裏紅白梅花相互輝映著,在這天的午後——
從那時候開始,濃姬每日都過著唸經的日子、為死於非命的母親與弟弟們祈福。
「那麼,你也快要出兵美濃了吧?」
她的眼裏閃爍著光輝。
信長故意把火爐抱在身上。
「不!現在出陣太冷了,如果冒著寒風出征,容易感冒。」
「哪有人永遠都不會感冒的。」
「唉!你真是血液循環不好的女人,要知道,蝮是需要冬眠的一種動物,等天氣暖和些,他自然會出穴。如果太早出來,它會感冒的。」
「咦……這麼說來,你讓他們三家同盟之事,不是太早行動了嗎?」
「是的。蝮要出穴大概要等到三月下旬到四月初。現在還太早了些。阿濃,膝蓋借我一下,今天我也要學習蝮睡午覺的習慣。」
「是!」
「如果現在出戰,再笨的人也都知道這是為掩護美濃而出陣的一場戲,所以不能這麼做。此外,如果我一出兵,那麼蝮會……」
信長只把話給說了一半,就把話題給叉開了。
「隱居就要像個隱居者,你知道嗎?阿濃……」
阿濃以伸出膝蓋來回答這位頭腦奇妙的人的問話。
然後,無所顧慮的將雙手放在他那端麗的額頭上。
「殿下。」她低聲地叫著他。
「阿濃……阿濃……真是幸福!儘管美濃的父親死得再悲慘,阿濃也絕對不會再哭的,殿下這位蝮的女兒心裏十分明白,信長出陣美濃之時,即是父親道三死的時候。
70.老蝮之肚
「天氣暖和多了!」道三如此說。
「是呀!你看艷陽高照,尾張的那位女婿不知在搞什麼,真是令人困惑呀!」
這裏是岡山山頂鷺山城道三住處的客廳。
道三的面前有與他一起前來這山頂籠城的道家孫八郎、垣見新六郎、柴田角內,他們半武裝打扮的面對面撫摸著自己的鬍鬚,雙腳盤坐在那裏.
正如道三所言,山上的風與陽光,都非常的暖和,艷陽似乎在向花兒與黃鶯招呼著。
「主公,信長公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到底來不來呢?」
「我怎麼會知道?」道三半開玩笑地說:「我又不是我女婿,但是那個大呆瓜所做的事絕對不會錯的。」
「照您這麼說,兵糧僅能維持一個月,那麼他也快出兵了吧?」
垣見新六郎有些不滿地說著。道三突然笑了出來,笑聲似乎要壓制新六的不滿。
「新六呀!比起我那女婿,你就像是陽光前的螢火蟲,實在是太微小了。」
「這麼說信長公子遲遲不來,自有他的道理嘍?」
「當然!新六,我出給他的謎題,他猜得十分正確。我的用意是要他好好鞏固內部,要是不能鞏固內部,就不用到美濃來,否則會造成憾事。雖然我口裏沒有這麼說,但是那傢伙卻要出年輕即告隱居的把戲,實在令我欽佩。」
「可是他的內部已經鞏固了,既然已經鞏固,那麼他為何還不來,這不是令人起疑嗎?」
「新六!」
「是!」
「想想看,如果他一來,我能夠不下山應戰嗎?難道你忘了這件事?」
「當然是要應戰啦!」
「如果應戰,你想我會如何?我會勝嗎?我是被討伐的人。信長這傢伙即是看清這一點,而想讓我多活一天,真是可愛的人!」
「主公!」
這時,角內叫著他。
「什麼事?」
「依主公之意,這一回您是下定決心討死嘍?」
「角內,你真是愚蠢,像我道三這種惡黨,死都不得其所的話,這簡直是羞辱了世間所有惡黨們的面子吧!」
「……是如此嗎?」
「當然!在這城裏,我可以告訴世人說我是把王位讓給那六尺五寸的笨蛋兒子而隱居於此。一旦下了山,我就不能自稱是隱居,而必須與那混蛋的兒子一戰。只要形成敵對,那麼以往的家臣就要分為義龍方與入道方,這種小氣的分法,豈能讓我道三堂堂正正的活在世上?我之所以逃到這山上,是還不想把我的女婿信長引出來。在我死之前,我要給他最好的贈禮,那即是阿濃之父是個偉大的蝮,這即是我要給他的贈禮,如此我死了才會瞑目。」
柴田角六側首沉默著,看來他還是不明白道三的這番話。
「哈哈哈……」
道三蠢動著小鼻而笑了出來。
「我女婿在兵糧將盡時必會前來,而他來之時,亦正是我道三的死期。」
「這話是指……」
道家孫八郎第一次開口。
「這麼說,信長公子來也是於事無補嘍?是嗎?」
「怎麼會是於事無補呢?」道三睜大眼睛說。
「第一、他來,就表示信長是個堂堂的男子漢,是個重信義之人。他一定會履行與岳父的約束,為了履行約束,甚至不惜投下了尾張一國,他讓今川、吉良、斯波三家同盟,而自己卻空手前來救援……你看,如此重信義之人,在我們家那六尺五寸的家裏有這種人嗎?所以信長一定會成為最傑出的日本男人,這即是我道三所要給女婿的第一個禮物。」
「原來如此!」
「話雖是這麼說,然而要接受這禮物,需要具有相當大的器量,否則就算我要給,他也承受不起。而信長便是具有這種器量的人。第二個禮物是,如果信長出陣,那麼這個六尺五寸的傢伙,到底要在何處於以迎擊呢?而這勝負不用想也知道。信長會勝,是因為他真正地瞭解尾張與美濃的情況,可是,這也是給那六尺五寸的一個警戒,因為他一直自視甚高。」
「那麼,您引女婿出來就僅僅是為了這樣?」
「不!還有一個。他為了我,不怕拋棄一切而隱居起來,這可以說是仁盡義至了。而我這惡黨卻有那種混帳的兒子,叫我與他相爭,還要躲躲藏藏地活在世間,我能嗎?而且信長的軍兵,將來一定會成為日本最重要的軍隊,所以我豈能眼看那些軍兵如此就死去呢?在雙方死傷過多之前,我不如先去討死。如果我討死,信長也不會笨到再來參加美濃這一戰了。如此一來,他即可引兵撤退。只要他帶兵撤退,那麼尾張即可平安無事。這便是我給他最大的禮物。」
說著,道三瞇起了眼睛,卻又大聲地笑著。
「唉!說來說去,這都是我自己的疏忽,這麼大把年紀,犯下這麼大的錯誤。唉!算了,各位!我死了之後,你們要跟隨信長或是那六尺五寸的,我都不管,但是要記住一點,那個六尺五寸將來也一定會被信長所滅,而淪為他的部下。這便是我的遺言,可要牢記在心。」
這時的道三既未進攻,也未引誘敵人來此山頂的小城,他把一切的夢想與希望,盡托付在女婿信長一人的身上,等待著出穴日子的來臨。
71.稀飯三略
四月十八日,信長終於決定出兵了。
「蝮的城內大概快沒有糧食了吧?」
在此之前,每日賞花、游泳的清洲年輕隱士,突然如電光石火般地迅速展開行動。
他將兵力一分為二,一半留守城內,而自己帶著主力兵,即八百名的洋槍隊、槍隊、弓隊,以及得意兵士,人馬約為二千。
從十七日的傍晚起,他即秘密地發佈命令。十八日天未明之時,軍兵即已集合於城內的馬場,四周火把通明,有如白晝。
「阿濃!我就要去殺你父親了。」
信長在前夕阿濃就寢前,什麼話也沒有說。到了半夜三點,在小小的隱居所裏突然大聲疾呼:
「鎧甲、刀、開水!快點替我準備。」
「是!」
一旁的小侍衛們早已知道他要出兵之事,所以很早就起來走動替他打點。信長心想,濃姬事先毫不知情,等一下她起來時一定會大吃一驚。
當信長結束吼叫時,從寢室出來的濃姬兩手捧著出兵時用來祝福的碗盤。
這讓信長嚇了一跳。
「阿濃,是誰告訴你今早的事,你怎麼得知的?」
「是!」
濃姬慢慢地回答,她將碗盤置於信長的面前,然後繞到後面為他系綁鞋帶。
「你是如何知道的?阿濃。」
「殿下曾經命令木曾川的艄公要隨時待命,但我要他們在得知殿下的命令後立即通知我。」
「你真是可惡,那麼你昨晚一定是輾轉難眠?」
「殿下也是吧!您在想些什麼呢?」
「是的,我並沒有睡好。」
回答之後,又說:
「我去了之後,蝮一定會下山討死,到時你可別哭哦!」
「這話豈不很奇怪?」濃姬安靜地回答:「要討死的不僅只有蝮,也許會淪到殿下您呢?」
「哈哈哈!說的也是!戰爭嘛!對死也要有所覺悟。」
濃姬微笑著,又繞到他的面前。她為他扣好手套的鈕掃後,看著自己的丈夫:
「我阿濃是蝮的女兒,也是你這阿呆的妻子。」
「那麼你知道自殺的方法嗎?」
「不!我不知道。」
「這就奇怪了,你留守在此,萬一有人來襲擊,你不自殺,那要如何是好?」
「既然我是織田上總之妻,那麼我一定會先盡力防守,最後真的沒辦法時再被斬死。」
「啊!這倒也是個好方法。哈哈哈!想不到除了自殺之外,還有這種方法。」
「殿下,我已經準備好了,請您上座吧!」
「不需要坐椅子,要記住,一旦決定要出戰,我織田即是上總,我站著吃稀飯就好,站著吃東西,讓食物就這樣流進去,那麼我就可以兩、三天不必吃東西了。」
「好吧!那麼請舉杯。」
「噢!倒吧!」
小侍童終於完成了一切的準備工作,這時,侍女們也跑了過來。
信長傲然地站在那裏,手中持著濃姬給他的上酒杯,待酒注滿後,他一口飲盡,並且將所剩的一、兩滴輕輕地潑在身後丹羽萬千代的鐵甲上。然後將杯子丟往柱子,杯子就這麼破了。
「再倒。」
「是!」
「還要!」
「是!」
「再倒!」
「是!」
飯上有燒味噌,開水五杯、六杯、七杯地往上倒,而他也一口氣全部吞了下去。
「好!這麼一來,萬一發生了事情,我兩、三天不吃也無妨。阿濃!」
「是!」
「或許我可以帶些土產回來給你。」
「呀……」
「要是我還活著,那麼我們一定還有相見之日。」
「哈哈哈……即使沒生命,我們還是會再重逢的。」
「什麼?你死了之後,還要糾纏我信長嗎?」
「是呀!我會坐在蓮花上的。」
「好!萬一你遭斬死,那麼頭髮可別亂了,要笑著來見我哦!好了!出陣。」
「是!」
前面的前田犬千代一步步地走了出去,在後的信長踩在草坪上也走出了庭院。
法螺號角聲終於鳴起,接著便是大鼓聲,這是出戰的信號。
這時天空還未亮。
濃姬很快地從庭院追了出去,來到了本城的馬場後,她停下腳步,緊咬著嘴唇。
看來丈夫是決定去救援父親道三了,他說要為她帶回土產。但是濃姬卻對此事不抱希望。
她想了又想,為父的還是要像個父親的樣子,讓他能夠死得其所。
在人群熙攘的火堆中,丈夫騎著愛馬的英姿,如畫般映在她的眼前。逐漸的,眼前出現的是排列整齊的黑色洋槍。
72.下山
「報告!」
道家孫八郎的聲音從庭院前端傳來。
「織田上總介的援軍,總算由尾張出發入境了,密探正在注意他們行進的速度。」
「好!終於來了,謝謝你的通報。兵糧也僅能維持三天了!準備一下吧!」
道三說著,又把道家叫了過來。
「等一下,我有事情要告訴你,我們從長良川的川原出去,把那個六尺五寸的引誘至此,等他過河之後,千萬不要斬他,你去通知大家。」
「這件事我知道。」
「此外,告訴堀田道空,我討死之後,要到我女婿的陣營去通知他。記得告訴他,道三已被斬死,而戰爭也已經結束了,只要說這些,知道嗎?可不要說那些沮喪的話,而把使者的感情都表現出來。道三已經被斬,戰爭已經結束了,再見……只能說這些。對了,還有一事,要是道空先我道三而死,那麼此事即無法傳達。所以不論發生何事,他都不能比我先死,一定要把這件事傳到我女婿的耳裏,絕對不可拖延。」
「我明白了。」
「好了,既然明白,可以下去了。」
道三目送道家孫八郎跑出去之後,他即站了起來,取過了鞋子,微笑地看著柴田角六。
「角六,阿勝實在是個好女人。」
「什麼……」
「即是被武井肥後所殺的稻葉山千疊台的那個阿勝啊,這個女人的肌膚有如糯糌般的柔嫩,但發生這事對她而言也實在太可憐了。」
「……」
「你看,我這個美濃大惡黨齋藤山城入道道三,今年六十三歲,男性象徵隆起,有如壯年一般,你說是不是?」
「是!」
「你的性器可是下垂的喲!」
「是……我知道。」
「好了,快繫上手套,而且要綁緊些,要緊現出男性雄壯的氣魄,持槍時,盡自己所能將其發揮出來吧!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岡山頂上的大鼓聲響起時,是四月十九日。
自稱大惡黨的道三入道,鞋上系有黑帶,他一眼即可被認出,因為他身著紅色披風,而且所持槍只也塗有紅色,他睥睨著四方,然後慢慢地下了山。就這般的,他朝長良川的川原準備出戰。
稻葉山的義龍,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了今日,因此他很快地來到了對岸,並將所有的洋槍搬了出來。
而這些稻葉山城裏的洋槍,也是道三入道費盡苦心所得來的。
「哈哈哈!那傢伙一定心想我會很羨慕他吧!今天的每一發槍彈,都不能讓它白費,因為這些洋槍對於將來尾張女婿有所幫助。」
這一天,道三與義龍雙方都按兵不動,而河川兩岸都沒有槍響,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在義龍方面想來,要道三這一方自動下山來與他一戰是他所期望的。然而下了山的道三親自率兵前來攻打自己,有著「戰略無類」之稱的道三,就對著自己,穩穩地坐在對面,使得他心存畏懼。
入夜之後,道三方面所派出的各方密探,紛紛回報信長進軍的動態。
「現在信長的先鋒已經到達長良川的岸邊。」
「噢!我知道了。」
「報告,義龍與信長和入道的戰爭乃是一件大事,現在信長方面似乎要把他們引誘到上游。」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他們兩軍在夜裏有所行動嘍?」
「是的,信長殿下將尾張的勢力往上游移,和入道先生形成距離,在其間打椿,看來他是企圖進行各個擊破的作戰方式。」
「辛苦你了,這正合我的心意。」
道三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女婿呀,你可要善加引誘他們,距離拉得愈遠愈好。」
這時,他突然望向副將堀田道空。
此刻的道空也明白入道的心意了。
「是的,離得愈遠,那麼對尾張的損失也會減少。」
「是的,他已經冒著危險前來,這已算是仁盡義至了。我不能讓他受到太多的損失,否則就不能算是我給女婿的贈禮了。好吧!安心吧!相信信長必然能夠明白我的心意。」
然而,到了月亮出來的夜晚十一點時,又有密探進來報告說:
「報告!」
「有何緊急狀況嗎?」
「信長殿下誘敵的先鋒部隊已經往上游埋伏,但是信長殿下本隊的隊伍已經渡河了。」
「什麼?渡河了?」
此時的道三臉色驟變地吼叫著。
「這個大呆瓜,他終於還是這麼做了。」
他呻吟著,這位大惡黨的道三,眼淚不停地從睜大的眼睛中淌了下來。
「這個呆瓜……這個呆瓜……你是真心的要來救我這個惡黨……不!不!你真是個大呆瓜,為了我道三……竟然不惜背水一戰……道空!無論如何,我還是要盡我的力量,我要為那個阿呆盡點力。」
「應該的,他真的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是的,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我絕對不能讓他這麼做。他這麼做,只是我的死期提早罷了。好吧!道空,我要睡了。然後在拂曉時,由我方朝向那六尺五寸的本營直攻。萬一他被我女婿所殺……那麼我道三也只是一個小惡黨而已。好了,我要睡了,其他的事拜託你了。」
在這小小的帳蓬裏,另有一個房間。道三帶著哭泣的容顏迅速地回到房間。
73.長良川的悲劇
信長利用深夜渡了河。
「好吧!在天亮之前,歇歇腳吧!」
為了預防萬一,他準備了五隻船,自己就在旗本內睡覺。
但是敵人卻未發現他們的掩護隊伍已經移到了上游。這令信長不禁感到好笑。
(勝利了,義龍實在不是個高明的男人。)
想到這裏,信長更是覺得好笑。
只要夜盡天明,信長便已經渡了河,與道三的勢力合為一體。如果這件事被對方知道,他們一定會匆忙追回。
這樣一來,在上游的埋伏部隊便可立即加以反攻,而前面便是信長最得意的洋槍部隊。
信長的洋槍隊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後,隨即安靜下來,這並不是嚇人的槍聲。他將八百挺分為四隊,每隊分配二百挺,他的安排是使第四隊射擊結束之前,第一隊也已裝妥了子彈,軍兵可說是經過一番嚴格的訓練。
之後,他又將來到上游的一隊四散,另一隊埋伏在對岸,準備隨時突擊義龍的本隊;而信長卻與道三的軍隊合而為一。
這麼一來,義龍一定會倉促地渡河前來,這時亦即是信長顯示威力的時候。如此一來,洋槍與弓隊可以分為二段攻擊河中的敵人,只要往前來,一定會死於槍下。
(蝮這位岳父一定會大吃一驚。)
信長想著一心想死的道三,要是自己獲勝,他一定會側著首。想著想著,信長也不知不覺地發出鼾聲而入眠了。
就這樣從十九日進入二十日。
雞鳴報曉,信長睜開眼睛一看,東方已經出現魚肚白了。
「噢!天亮了,但是我們要等,川邊的霧十分濃厚,所以我們不易瞄準目標。重要的是,要讓我們的子彈百發百中,所以我們必須等待霧散。」
信長自言自語地說著,然後起了床。
「安靜些,你們再休息一會兒吧!」
他獨自在營裏遙巡著。
「既然來到這裏,不可浪費任何一顆子彈,我們要瞄準敵人的額頭,然後才可開槍。」
就在此時——
下游傳來了一陣叫喊聲。
此刻的信長卻微微地笑著。
「義龍這傢伙,他自認為知道川原,所以起得特別早,但別去理會他。」
就在這同時,在對岸的道三入道,朝著齋藤義龍的本營吶喊著。然而這陣叫喊聲卻讓大家嚇了一跳。
儘管道三在對面沒有義龍所擁有的洋槍,但是一直到現在他都頑固地守著本營不動。
這件事對義龍而言,本來就叫他覺得奇怪。然而在天空將明末明之際,從對方卻突然傳來了「哇」的叫喊聲,這種氣勢似乎顯示不讓他們進攻,這當然會令他們大吃一驚。
「難道入道先生已經發瘋了?」
小真木源太側首望著六尺五寸的義龍。義龍的臉裹著繃帶,只露出一對眼睛,他也空虛的凝視著。
「要小心,我們的對手可是沙場老手的父親呀!」
「但是如果他是一個正常人,應該不會向我們決此一戰的呀!你不認為嗎?」
「不!不!我想父親一定有其用意,只是不知他在想什麼罷了。」
義龍在思考中突然「哇」的大叫一聲。
「我方是由誰負責最靠近河川的地方呀?難道是竹腰道塵嗎?」
「正是竹腰!」
「什麼?是竹腰?我明白了,竹腰這傢伙……」
義龍的嘶啞聲自喉嚨的深處傳出。他所率領的四千餘兵馬中,唯一能讓父親人道高枕無憂的,便是竹腰道塵所率領的六百名士兵。義龍的心中開始有所懷疑。
「快叫道塵來。」
「是!」
其中一名近侍立即從帳蓬裏跑了出去。
「一定是這樣……」
義龍再一次的恍然大悟而點了點頭。
道塵與道三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默契,只要渡了河,道三與道塵的勢力即可合而為一,這時候他一定會改變方向而朝本營殺了過來……義龍這麼想著。
這時對岸又傳來了吶喊聲。
此刻黑夜已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泛青的天空,河面上的白霧也徐徐地飄向北方。
「道塵來了嗎?」
「是!我來了。」
「噢!道塵,我看父親會不顧一切地乘霧渡河過來,我希望你打前鋒,先渡到河的那一岸做我方的先鋒。」
「是!謝謝。」道塵回答時凝視著義龍。
在這一瞬間,他已經明白義龍的心意。
「趕快去!」
「是的,遵命!」
道塵在草地上叩謝之後起身,他一臉已沒什麼好說的表情,往河邊自己的陣地跑去,並且告訴部下說:
「各位,你們仔細聽,我道塵被殿下懷疑是入道先生與道空先生一方的人,有背叛義龍殿下之嫌疑,所以我們被任命為先鋒部隊。然而就算我們全滅了也不會有後援來,進也死,退也是死。所以我們只有為自己殺出一條活路來,衝啊!」
道塵一隊雖感到事態的嚴重,但也只好直衝往河川。
這是義龍方面第一次的吶喊聲。
天色已漸明亮,義龍的機動部隊也開始發現織田方的埋伏勢力。
「完了,快回,否則會遭到挾殺。」
但為時已晚。因為信長的埋伏部隊已經朝著那喊叫聲追殺前去,而水中也有信長的本隊在那裏等待著。
信長引以為傲的洋槍隊已經「砰砰砰」地發射子彈攻擊。
哇!哇!到處傳來吶喊與悲鳴之聲,而長良川已演變成父子互相殘殺令人鼻酸的修羅場。
74.瘋狂的戰爭
信長牽著愛馬來到水邊,望著霧已經逐漸消散的對岸。
他終於決定心中的想法。
讓河上的埋伏部隊慢慢逼近敵軍,待敵軍下到他們的正前方時,再一舉予以殲滅,而在下游的部隊可前進與道三的本隊會合。
如此一來,可以讓義龍的軍隊完全過河以攻打道三的本隊,然後再採取迎面攻擊的方式——信長如此算計著。
「射擊!」
「射擊!」
號令在朝風下一發出後,信長方面開始對前來的敵軍發動槍林彈雨的射擊。敵軍的屍體遍陳於霧裏的川原之上。
「犬千代,你瞧,敵人這些笨蛋已經落荒而逃到河中了。」
「殿下!」
與信長騎馬並行的前田犬千代,看到敵人的一隊手持槍只慢慢地進入河中心。
「還早!」信長叫喝著:
「由於堤岸上有洋槍在,所以他們只好往前進了。」
「但是……」犬千代卻不明白。
「那是當然的,他們無後退之路,瞧!有二十個人打前鋒,後面又有人跟進。你看在河堤那邊有他們的督戰隊埋伏,如果他們後退,將會被擊殺。義龍啊!你真笨,竟然將洋槍朝向自己人,如此一來,我是勝利在握了。」
「洋槍朝向自己……?」
「是啊!你瞧,下到河川的那一隊,不一會兒工夫就會消失的。」
信長話還沒有說完,對方的子彈已經「嗒嗒嗒」地射向河中,打前鋒的那二十個人影,就這樣地消失在河流中。
雖然洋槍沒有完全命中,然而卻如信長所觀察的一般,由於後退無路,只好採取往河中前進的「遁水術」。
那一隊消失後,水中又出現另外一隊。但是同樣的在織田一方發動射擊之前,就已經消失於河中。
「哈哈哈!」
信長的表情已不再如老鷹般的緊張,他豪放的笑了。
「犬千代,彈藥是珍貴的,告訴他們別再射擊了。」
「不射擊能獲勝嗎?殿下。」
「已經勝了,我們只要控制這大局,敵人自然會從河中消失的。到底還是美濃軍有一套,他們學習到長良川的鵜的行動。」
信長催促著,於是犬千代騎著馬朝洋槍隊的方向飛奔而去。就在此刻,對岸又傳來一陣呼叫聲。原來是己方的埋伏隊攔劫敵人的退路。
如同這般,第三、第四、第五隊的敵軍爭先逃向河裏,但是有人卻在被擊中之前即已溺水,沉浮不定地流到下游。然而這卻可以說是敵人唯一的退路。
「哈哈哈!這場戰爭倒是省了我一半的子彈和箭呢!」
信長再一次地拍著馬鞍笑了。
「報告!」
傳令兵氣喘如牛地前來。
「什麼事?」
「下游的敵人已渡河了,但是入道先生好像有朝其本陣殺過去的樣子。」
「有這種事?我方的埋伏部隊才正要襲擊義龍的本陣。他們這麼做豈不是太危險了?敵人怎麼可能現在就渡河了呢?你再去偵察一次,要掌握正確的消息。」
信長一如往昔地叫罵著,他的確是在叱喝著。
因為我方的埋伏部隊正追擊敵人的右翼,如果道三真的這樣做,那麼眼前的計畫將遭破壞,而這個破壞會導致義龍將部隊分為三,其一是他的埋伏部隊,其二是對付道三的,另外一隊用來對抗信長。
但是這個無謀之舉,原是不可能也是不可以發生之事,卻偏偏發生了,因此也就造成這場戰爭的悲劇。
75.梟雄之死
信長這一次的作戰方式,無非是要獲得絕對的勝利,但是道三入道為了不讓信長的尾張勢力受到損傷,因而自己想早一步求死。雖在同一個戰場上,但是兩人的心思卻完全不同。
此外,義龍也對竹腰道塵一隊六百人產生懷疑,由於被懷疑,所以他們只好前進求死。其中一半死於水中,另一半則困在霧中尚未過河。這可以說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亂七八糟的戰法與戰術。
另一方的道三,在二次發出誘敵的吶喊聲後,慢慢地站立起來。
此刻的信長正在河上看著敵人沐浴於槍林彈雨中,而道三卻是兩手掩著耳朵。
「噢!過來了,到底是誰先渡過河來的呢?」
他微笑地站立著,彷彿事不關己似的。
「記住,我道三討死之後,你們趕緊到信長那兒去,別忘了我的話。道三斬死,這戰爭也結束了……除此之外,什麼話都不必說。」
他再一次地叮嚀堀田道空,然後慢慢地拿起自己最得意的槍走了出來。
這時前方好像已開始交戰,吶喊聲此起彼落。
敵人的部隊似已登陸。
「好呀!好呀!竟是我所認識的竹腰道塵的部隊打前鋒,既然如此,那麼一定是村山三六為第一槍手了,背叛我者……」
但是道三卻面帶微笑,慢慢地來到霧中的河邊站立著。
他打算就在此候敵。
這時前方突然有人問道:
「是誰?」
由於霧濃,對方看不清道三的衣裳,所以也不知他就是道三。
「是誰?對方的武士,你應該是有名有姓的大將吧!你為何沉默著呢?」
當對方往前逼近一步時——
「哈哈哈……是我!」
他不讓對方有說話的餘地,便持著長槍刺了過去,對方登時倒在河邊呻吟著。
道三在河裏洗掉了刀上的血跡。
道三之所以選在河邊,或許是認為在這裏可以洗去刀把上的血跡吧!
「是誰?你是……」又有一個人前來。
「是我!」
道三再度出手,對方又倒下。到底是道三得意的槍法,那是昔日賣油時所鍛煉出來的。
「是誰?」
「是我!」
他只要回答這麼一句話,槍便刺入對方的胸部或腹部。其中也有在倉促中由部屬掩護退走的,但多半還是一槍斃命。
對於靠近水邊的屍首,道三將槍插入石中,再輕輕地將屍首拋入川內。這出自六十三歲老人的腕力,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好吧!你們先去吧!再過一會我就會跟著你們去了。」
就這樣,他絲毫未改變腳下的位置與姿勢,只是在原地靜候敵人的來臨。
「年紀大了,就不要做那些沒有意義的動作,要學會鮟鱇魚的狡猾才行。」
這時,對岸的義龍下令全軍渡河。
起初,他擔心竹腰道塵會背叛,但是他們卻意外地突破對方而找到一條出口,這使得他下定決心要討伐父親道三。
這或許是由於他將信長的埋伏部隊當作自己的部隊,而決定發動總攻擊。
他並不知道信長的本隊已經逼近自己,只要一渡河,他一定無法壓制道三的勢力。而信長方面早已有良好的思慮與萬全的準備。
正因為如此,在長良川的河面上,義龍的軍隊比預定時間早一刻躍入河川,然而這卻使得道三鮟鱇的姿態顯得更加忙亂了。
「誰在那裏?」
接踵而至的是一位騎馬的武者。
「啊!你身著紅色披風,一定是大將吧!」
對方說著,手持的長柄槍隨即朝道三的胸部刺了過來。
道三閃過,立即回以一槍。
「啊……」
對方的武器被擊落了,他翻身下馬,拔出大刀。
「來吧!不!先報名來!」
「你是誰?」
「我是今天的先鋒大將竹腰道塵。」
說完之後——
「道塵,是我。」
道三入道將槍換到左手,右手持著大刀。
在這瞬間,道塵的頭已經離開了身體。
道塵那無首之身發出一陣叫聲,不!那也許是鮮血濺出體外之聲。然後,這無首之軀依然像活人似的前進了兩、三步,往河中走了過去。就在此刻,道三左手的槍柄突然被人擊落。
那是義龍最得意的部下——豪傑長井忠左衛門。
「喂!你為何砍落我的槍?」
道三拔起大刀相對。
這時,忠左衛門的槍忽斷成二截,他被人踢中屁股跌坐在地上。此時道三的周圍陷入一片混戰。
根本無人有餘力來保護道三,大家各自揮動大刀與自己眼前的敵人廝殺。
「嗯!這樣也好。」
道三輕笑。
長井忠左衛門起身之後,拔起大刀。
「道三殿下,你要有所覺悟。」
他朝道三斬了過來,但偏右了點。
「蝮道三討死的時候已到,有誰快去告訴我尾張的女婿。」
他大聲地呼叫。這時,刀又從左邊過來。
「小真木源太,為我持最後的一刀吧!」
道三這時出其不意的將刀尖對準自己的腹部刺入。
「你……你們這些傢伙,豈能明白我這大惡黨的心意呢?好吧!你來吧!我讓你斬了我的頭,你們兩人自己去分吧!」
刀依然插在他的腹部。一代梟雄齋藤道三將臉朝向長井忠左衛門。
這時,忠左衛門將刀刺入他的身體,小真木源太也舉刀斬下他的首級。道三的首級就這樣落地了,他的身體在河中濺起了水花。
76.女婿的決斷
信長在大良口作戰時,傳令兵又前來報告。
「殿下,不會有誤,敵人繼續渡河,道三殿下的本營一片混戰。」
「當真?」
「是的,沒有錯。」
「啊!蝮岳父他真……好吧!趕緊到河的下游去,但是要記住不可發射槍彈,否則有可能打到入道這一方的同志。」
信長對部下發佈命令之後,自己率先出發。
「好!我們要一口氣突破敵人的陣營,往河川下游,等到達目的地後,再改變方向,與敵人決一死戰,明白嗎?」
「是!」
「既然明白,就跟我來吧!」
對於大良口的敵人,他們此預期的還要早一步就予以攻擊殲滅。信長毫無顧慮的在馬上抽了一鞭。
這比他預定的時間還要早一個小時。
霧散了,朝陽光芒四射。本來接下來的是一場渡河戰,而現在敵方卻已渡過河,真是危在旦夕了。
威風凜凜打頭陣的信長之後跟著槍隊,槍隊之後又跟著洋槍隊,他們手中散發出火把燃燒的味道。
從大良口到道三的本營之間,需要經過一個向左急轉的彎,右岸又是個森林,使得前面的視線被遮擋。
渡河時可說是個掩護物,但現在對他們而言,卻是個大大的障礙物。
「快點,但千萬不能讓隊伍亂了,我們要如此地突破敵人的中心,減弱敵人的勢力。」
這個團體肅然地前進,這種無限的重量感,令人有一種備受壓迫的感覺。
這時,他們前進了一半的距離。
突然從森林的那一方出現三騎人馬,正朝著掛有五個木瓜之旗的信長方向前來。
洋槍隊的右邊小隊,立即以槍管對準三騎人馬。
「等一下,不要射!」
信長把速度放慢下來。
「停下!報上名來!」
他的聲音宏亮如昔。這時騎士中的一位緩緩朝向信長面前而來。
「我是來找織田上總介信長殿下,謝謝他前來救援,我是齋藤道三的家臣堀田道空。」
「原來是道空先生,我是信長。」
聽到信長的話後,道空立即下馬,在乾涸的小石堆上單膝跪下。
「現在齋藤入道道三已經被斬,戰爭已經結束了。」
「什麼……入道殿下已經被斬?」
「是的,戰爭也已經結束了。」
「唔——」
信長的眼神銳如電光,他仰臉望著青空。
「被斬死了……他還是這麼做了……」
他睨視著虛空,片刻後,說道:
「死在誰的槍下?」
信長眼睛微微泛紅地反問。
「是長井忠左衛門與小真木源太。」
「是誰取走他的首級?」
「小真木源太。」
「遺體呢?」
「被投入長良川的清流中。」
「哈哈哈!你們大家都聽到了吧?信長的岳父就是為了不讓我們受到任何的損失,現在連他的葬禮也都已經結束了,這真是奇了,哈哈哈……」
「尾張的殿下,我要說的還是現在入道殿下已經被斬……」
「等一下,我不需要接受你的指揮,而且我們到此會戰,也不是為了弔祭他。」
「是的……」
「各位,我們趕緊返回大良口。既然要幫助的人已經討死了,那麼這場戰爭也將失去意義。道空,後會有期,希望在尾張再見!」
「是……」
這時道空已抬不起頭來,就如道三所言,這個大呆瓜已經瞭解道三討死之心,對於此事,信長可以說是瞭如指掌。此時,丹羽萬千代突然出來進言:
「既然已經來到此地,難道就這樣……」
話未說完,信長即駁斥道:
「笨蛋,這裏會有義龍為我們收拾的,走吧!我們渡河回去吧!」
既然決定要走,他們的速度也如來時一般快速。
「道空,再見了。」
不等對方的回答,信長即調轉馬首離去。
望著這只機敏的隊伍,堀田道空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入道殿下,你的目的是要引出女婿信長,我也把你的話轉告給信長殿下……信長殿下也確實完全接受您的托付,您可以安心了。」
77.賣針線的藤吉
道三的遠見與信長對戰術的眼光同樣銳利,這終於使得尾張的勢力毫無損傷地結束了這一場戰爭。
無論任何戰爭,只要入侵他國,即使戰爭獲勝,己方所受的損失也一定十分龐大。
勝利了!只要聽到這個消息,當地的土豪、武士及百姓們,都會為勝利者歡呼。但這卻會引來入侵者的激流。
如果當時信長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那麼這股激流將會影響他的勢力。
道三即明白這一點,所以決定早點求死。而信長也十分明白道三的用意,因此很快地命令軍隊渡河。
畢竟勝利一方的勢力還是很可怕的。
當信長的軍隊渡到河中間時,義龍的先鋒部隊也及時追趕而來。大良口之渡,又有如呼風喚雨似的。前進時打頭陣,後退時,他卻堅守後面,這即是信長觀察「人生五十年」所得到的信條。
所以來到大良口時,他先讓洋槍隊到達對岸。
其次是弓箭隊,之後是槍隊。最後他利用事先已備妥的小舟渡河。這時,義龍的軍隊已經到達了河口,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別讓信長逃跑。」
「——那個大呆瓜只有一人,他渡不了河的。」
約有三百名士兵在毫無掩護的情況下追趕到河中。
信長站在小舟上冷眼旁觀著。當追兵接近小舟時,信長開始舉手指示最先渡過河的洋槍隊向河裏射擊。如果當時信長讓洋槍隊殿後,那麼這將可能成為「尾張的憾事」。
此刻,洋槍隊已拿起了點火把,正等待他的指示。當命令一下,第一隊開始「嗒嗒嗒」地發射,接著第二、三、四隊也採取行動。等第四隊結束射擊後,第一、二隊又接著不斷地射擊。終於,河面上的敵人一一的倒下,就此消失。此時信長已悠然自得地站在對岸了。
不!不僅是大良口的渡河,其後在渡木曾川時,他也曾遭到野武士的襲擊。下了清洲城,到處吶喊著「——義龍勝利」。不用聽也知道,巖倉的城主,織田伊勢守的部下現在已經在附近村落展開縱火的暴行。
這可以說是一個四處充滿饑狼餓虎的戰國時代,如果信長的軍隊受到打擊,甚至還要派出救援部隊的話,那麼他們也一定無法重返尾張的國土。對於這一點,道三與信長同樣具有卓越的戰略眼光。
「阿濃,岳父蝮是自己討死的,我也無可奈何,看來我還是睡我的午覺吧!」
信長帶著毫髮無傷的軍隊返城。現在他似乎已經忘了今川、吉良、斯波三者同盟之事,又移住到清洲城的本城。他沉默著,像是心有所思。
弟弟信行,依然與柴田權六繼續策動著。
由於讓林佐渡進入那古野城,因此他們的實力略損。尤其信長出擊美濃而傳來義龍勝利的消息後,對方更是充分顯現蠢蠢欲動的跡象。
但是對方也不希望由自己一方先揭出反叛的旗子,因此也忍耐地等待時機的來臨。但是自始至今,信長所採取的各種方法,只不過是要對方睜大眼睛,放棄這種蠢蠢欲動的想法。
「父親蝮死後已經成佛,你多為他誦經,我到外面走走。」
從美濃回來至今已有一個月,小麥已經收割,農事告一段落,百姓們都鬆了一口氣。這正是五月中旬的時候。
信長如此告訴濃姬後即出了城,跟隨其後的,便是擔心信長的前田犬千代、丹羽萬千代、毛利新助等小侍童們。
「離我遠些,今天我想一個人走。」
他們只好保持距離地跟隨在後。強烈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草帽上,在別人的眼裏看來,他像是游手好閒的武士,輕輕鬆鬆地朝五條川的東邊走去。清洲城位於五條川之西,東邊建有市場及商店,地方逐漸地擴大。
現在這條街的商店超過三十家,這是由於信長政策所反映出的繁榮。
信長不喜歡按著世間的常理與人類智識來行動,他認為戰術戰略及政策與道德禮儀沒有兩樣,所以不喜歡依常識來行事。他認為如果受限於常理,則很難向前跨越一步,如此一來,當然難有進步。這如同腐臭之水的沉澱物,只是永遠停留於惡臭中,根本就不可能有所改變。信長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人說左,他卻要說右,人說白,他偏要說黑。然而這並不是他在性格上對事物仿一種毫無意義的扭曲。在這世上,他的一切行為都是在反抗「古來的常識」,他憎恨這些東西。
信長不像他國的武將般痛恨敵人間諜的出入。他看到很多領主在國境內設有關卡,如果有他國的人要入境,則須繳昂貴的通行稅。見到這種情況,他總會說:
「這些人真笨!」然後抱頭大笑。
所以在他的統轄區內,廢止所有關卡的通行稅,讓商人可以自由的進出。
這在戰國時代是一項創舉,也是大膽的作風。如此一來,各國的商人可以輕易地進出此地,或留居此地。這使得清洲城的街道更加繁榮,同時,百姓也較他國來得富有。
「啊!看起來真繁榮。」
說著,他向東邊的市場慢慢走去。斗笠下的信長,面帶微笑地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
人群集中的地方也是金錢聚集的場所,如果這裏的百姓都很富足,那麼信長的胸中也必定會感到很充足。
不!誰都想不到讓他們自由地進出,卻是獲益匪淺。
這種事在其他國家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但是他讓一些人才流入這裏,也促進了文化的交流,使得天下的事更快速地傳到這地方來。信長在這個市場內已挖掘出一些人人都想要得到的人物。
其中包括來自界港的洋槍製造者、來自小田原的刀鞘製造者、生於甲斐的塗料師,以及來自南蠻的槍身製造者等。
如果遇到下雨的日子,這個市場會搭起類似小馬屋的木房。然而今天是個好天氣的日子,周圍樹蔭下到處可以見到小商店。
信長悠閒地逛著,他看到有一堆反面朝上的箱子,其上置放一些針線,於是他就來到這店的門前。
「好久未見你來賣針線了。」信長在這家店的門口停下腳步:「生意好嗎?」
對方抬頭看著信長。
「這裡景氣不錯,還是來這裏較有賺頭,除了這裏、駿府與小田原之外,其他的地方都不見人潮,沒有人就沒有東西,沒有東西就沒有錢。」
「我說賣針線的,你是哪裏人?」
「就在這附近啊!但是這附近以前不是什麼奸地方,所以我就四處為家了一段日子。」
「噢!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說這裹比以前慢慢地好起來?也就是這塊土地要比以前來得好,是不是?」
「是的。人們常說那個大呆瓜和那頭大笨馬,如今那個阿呆是清洲的大將,這位愛馬如命的馬殿下,還真是異於常人,他的作為還真是非比尋常。」
「你說的馬殿下是指信長嗎?」
「是的,但是那匹馬不同於其他的馬,它的毛好,而且眼睛銳利。首先,你瞧,從泉州的界港到此,人潮雲集,這是有目共睹的,在別國通過關卡還要繳交通行稅,如此一來,有誰會去那個國家,既然無法招徠人群,又如何能使金錢落入該地。但是本城的馬殿下,即看清這一點,所以先集合了人群,既然有了人潮……那麼錢就會滾落於此,所以我看這馬殿下,將來一定是日本的首富。」
「嗯!」
信長點了點頭。
曾經有人稱讚過他的戰術與戰法,但是被稱讚將來會是日本的首富,這倒是第一次聽到。
「賣針線的,你今年幾歲了?」
「你看我像是幾歲呢?」
「你看起來滿大的!但又好像很年輕,你說這個城的大將像是匹馬,我看你倒像是隻猴子。」
「武士,你怎麼這麼說呢?小時候我長得肥胖可愛,檀那寺的和尚都叫我日吉丸呀日吉丸,非常的疼愛我。但是為了生活而奔波,所以臉都皺了,不過我還是滿喜歡自己的臉,我今年二十歲。」
「噢!這麼說來也像,但是如果說你是三十歲,倒也像是個三十歲的人。」
「武士,你別取笑我了,倒是讓我看看你的人相。」
「什麼?你會看人相?」
「是呀!在賣針線的同時,我也觀察人相,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我都會!四處走走,也充實了不少,這也是為了謀生呀!」
「哈哈哈!原來如此,看來你為了生活也吃了不少苦頭,就幫我看看吧!」
說著,對方抓起鹿爪似的手指搔著頭。
「嗯!武士,最近你會遇到貴人,這個人的出現,也正是你開運的時候,從此以後時來運轉……只是你的個性急躁了些,這即是你的缺點。」
「原來如此,這麼聽來,最近我可望得到功名利祿了?」
「是呀!看你現在無所事事,倒不如去找本城的那位馬殿下,既然有意出仕,那麼跟著這位馬殿下是最好的。」
信長抑制內心奇妙的感覺,而望著那年輕人散發金色光芒的眼睛。
「在這附近除了他還有誰可以跟呢?」
「還有駿府的一個人,我曾看過他的相,他就是以前在此做人質的一個小孩,不過如果是我,我還是要跟隨此城的馬殿下。」
「你在駿府碰到的那位,叫什麼名字呢?」
「是三河松平清康的孫子,他的相貌很好,即使與人爭吵的樣子,我也很欣賞,所以我還特地問了他的身世。對了!他的家人說他叫竹千代,他去年完成成人之禮,現在名叫元信。他的夫人即將臨盆。可是我看他還像是個小孩。」
「賣針線的!」
信長從懷裏取出一錠銀子。
「喏,這是給你的酬勞。原來竹千代已經娶妻了。」
「你認識這位清康的孫子?」
「嗯!那已是七、八年前在尾張時候的事情了。他現在已經十五、六歲了……」
「是的,就是這種年齡,他的夫人年紀好像大了些,是今川館的侄女,也是關口刑部少輔的公主。他的相貌不錯,將來一定會成大器。」
「賣針線的,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呀!我叫木下藤吉郎。武士,現在我也要想方法,如果我成為武士,將來也會成功的,你要記得呀!」
「我會的,你願意仕用於本城的大將嗎?」
信長因為對此人頗感興趣,所以如此地問他。然而這位藤吉郎的回答,卻是令人感到好笑。
「是呀!我要在近期內騙取到成為馬殿下的部下。反正在人世間就必須選擇適合自己的跳板,如果選的不好,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你瞧,美濃蝮的道三,即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如果結局像他一樣,那也是徒勞無功。這位武士,我們就把這匹馬當做跳板吧!」
「跳板……」
「是呀!主君本來就是部下們的跳板呀!」
信長從藤吉郎的面前離開了。
(這傢伙真是可惡,那個皺皮猴……)
在此之後,他又出現嚴肅的臉色,歎了一口氣。
「噢!竹千代已快要為人父親了。」
信長已經二十三歲了,如果說人生只有五十年,那麼他已經過半。在這一瞬間,他的感觸良多,朝著人潮望去。他終於點點頭,走出了市場,逕自回到城裏,他似乎已經忘了那些跟來的小侍童。
78.尋妾
「阿濃,我有話要告訴你。」
回到城後,信長叫著紅著眼從佛堂出來的濃姬。
「來這邊坐吧!」
說著,他的表情也變得嚴肅。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濃姬依信長之言坐到了他的旁邊,她望著丈夫。
「是的!」信長回答:「在東邊的市場,有一隻猴子說要把我做為他將來成功的跳板。」
「啊……一隻猴子?」
「不!這件事以後再說好了。他又告訴我有關竹千代的事情……啊!就是三河那沒有父母親的孤兒,那個松平小孩竹千代的消息,就是他告訴我的。」
「是竹千代公子的事……那隻猴子……」
「那隻猴子也是人呀!他把我的外號稱做馬。不過,這倒也無傷大雅。那個竹千代到駿府當人質,今年也有十五、六歲了,他已經娶了妻,即將為人父了。」
「什麼?竹千代快要有孩子了……」
濃姬話說到了一半,臉突然抬不起來。是的,不錯!濃姬嫁到這裏已有八年,兩人有夫妻之實也已有六年,但是濃姬卻一直都沒有孩子。
「竹千代的夫人即是今川義元的侄女,也就是關口刑部少輔的女兒。」
「你在想些什麼?至於那關口刑部少輔的女兒,根據密探的報告,義元和鶴姬有個非常可愛的養女,她的本名是瀨名公主。」
「喔……這又如何呢?」
「義元將其掌上明珠嫁給年紀比她小的竹千代,用意何在,難道你不明白?」
「這……居心何在呢?」
「想想看!他討伐竹千代的雙親,現在心中難免有些畏懼,最近今川義元會率兵上洛。」
「什麼?這是為什麼?」
「難道你還不明白,如果他要上洛,首先就要壓制三河,而三河唯一可以利用的即是松平黨。如果松平黨的黨主竹千代和自己的養女結婚,那麼他會顧及這種恩義,況且兩人之間又有了孩子。如此一來,因為竹千代的關係,使得父子夫婦都成為他們的人質。這麼一來,不論松平黨是否願意,也勢必要成為上洛戰的先鋒。他們已開始為這件事作準備了。」
「嗯!聽起來是很有道理。」
「現在我也下定決心了。」
「殿下,你下定什麼決心?」
「阿濃,我想要娶妾。」
「你……想要擁有小妾嗎?」
「你會嫉妒嗎?你又不能生育,可是我信長思子心切啊!」
濃姬睜大眼睛,靜靜地凝視信長。是的,信長是該有自己的小孩了,可是這種話由丈夫的口中說出,是多麼令人感到悲歎,她心中實在不是滋味。
「你別保持沉默,有話儘管說好了。」
「殿下……」濃姬壓抑自己激昂的感情:
「阿濃是不願意為殿下所試探的。」
「你這麼說是因為我叫你不要嫉妒的意思嗎?」
「不僅如此,既然你要我阿濃不嫉妒,那麼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哈哈哈……我不會打消此念頭的。」
「這麼說來,你是要定了?」
「是的,我不想多說,我最近較為空閒,想暫時離開你,去生些孩子,我要離你遠些,你明白嗎?」
「什麼?你要離阿濃遠一點?」
「是的,我要暫時離開你,四處去找小妾,我看還是不要讓她在城外,乾脆帶回城裏來好了。」
「……聽起來你似乎已有中意的女子了?」
「是的……」
信長正經八百地說著。
「有兩、三人呢!」
說著,他又做出挖鼻孔的舊習。
「有兩、三個人?」
「是的!一、兩個其實也不怎麼夠,我看還是要三個算了。」
「什麼?」
濃姬呆住了,幾乎忘了喘息。但接著她馬上發現這件事有蹊蹺。
這是當然的。如果是一個普通女子,聽了他的話一定會不高興,況且濃姬是個好強的女子,她的心當然更是難以平靜。然而他現在一次就想要擁有三個小妾,看來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戀情。
現在她明白了。
她想起信長剛才提起市場的猴子說他是一匹馬的事情。
(這個殿下一定在想些什麼……)
想到這裏,她的心情也輕鬆許多。
竹千代即將為人父,那麼信長想要孩子,也是無可厚非之事。但是除此之外,信長的腦海裏也必定湧現一些奇想。
濃姬這麼想著。她是個不服輸的女人。
「我明白了。」她雙手交叉。
「我阿濃嫁到此地,本來就是有意要取殿下的首級,因此不會像世間女子般地嫉妒,如果殿下想要納妾……」
「這麼說來你是沒有意見嘍?」
「是的!阿濃絕對是相信殿下的。」
「好!哈哈哈……那麼我要開始尋找小妾了。好吧!未來小妾的敦育問題就交給你了。而在世間的人都會認為我已遠離你了,我要讓他們有這種錯覺。」
看來他有著需要深思熟慮的事。她望著信長拿著大刀起身,這種姿態像是昔日少年時要到河川狩獵般的毫不造作。
信長就這樣快速地出城。
79.名花三朵之策
「喂!猴子!」
「什麼事?侍衛。」
「別叫我侍衛,乾脆叫我狐狸馬好了。」
信長出了城,便返回東市場賣針線的年輕人木下藤吉郎這裏,並且將他帶到五條川西邊的一個房間。
「狐狸馬難道是你侍衛可以叫的嗎?」
「別裝蒜了,皺皮猴,你早就知道我是信長,你是故意稱我是馬,還要把我當成跳板。」
「嘿嘿……大將您都知道了,真是抱歉!」
「什麼話嘛!我有事情要讓你看,你可要仔細看喲!」
「大將,你就是這個樣子,剛才看你的相時,不是告訴過你,你的缺點即是個性太急躁了。難道你已經忘了嗎?」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忘了告訴我,你說最近我會遇到一個貴人,只要他出現,我就會開運。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指你自己呀?」
「嘿嘿嘿!」藤吉郎抱頭笑著。
「真不愧是個大將,連這一點也看的清楚。」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要前來試探你,接下來所要看的事,你可要給我仔細看,我的運是否會開,一切都看你了。如果你能為我做點事,那麼我也會像父親般地把你給撿起來的。」
「什麼?像父親般……」
「是的,你的父親不是已經死了,他以前也是我父親的侍衛,也就是來自中村的百姓木下彌右衛門,是不是?」
信長說完,自稱是藤吉郎的年輕人臉色驟變。
「到底不愧是一名大將,既然連這些都知道,那麼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瞧你這張嘴巴,現在也居然和他人一樣稱我為大將了。」
「真是抱歉,但是你畢竟是我藤吉所看中的人啊!」
「又不是在演愛情戲,聽起來像是農村的姑娘們所使用的話。」
信長的言語還是尖銳如昔。他們來到一間屋前。
「守門的,是我,開門呀!猴子,你跟我來。」
他大嚷著,然後進了門,在對方未出來迎接前,已經從庭院走到書院了。
「出羽,你在嗎?我是信長,想向你要杯茶。」
藤吉郎旁若無人似的,睜大眼睛,在信長的腳邊雙膝落地。
信長大聲地喊著出羽。這裏是織田家的重臣——生駒出羽守的公館。從一旁看去,藤吉郎就像在取他的草鞋,看來十分好笑。信長的叫聲,使得這一家突然起了很大的騷動。此時,比信長大五、六歲的這家主人,從走廊的那一方跪拜而來。
「啊!歡迎殿下光臨!」
「不必多禮,給我茶就好了。」
「是、是,他們現在就在準備,你稍微等一下。」
「出羽!」
「是!」
「你有個妹妹吧?」
「是!我是有個妹妹。」
「她叫什麼名字?」
「她叫阿類。」
「幾歲了?」
「十七歲。」
「好!女人到了十七歲也會生育了。好吧!讓阿類端茶來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出羽,你是不是也有個小妾呢?」
「你怎麼突然問這件事呢?」
「你別問我,先回答你有還是沒有?」
「是的,我有一個小妾。」
「好!既然這樣,那就好說話了。」
生駒出羽對信長這種沒頭沒腦的談話方式,感到莫名其妙。
「請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要阿類成為我小妾的事啊!」
「呀!」
「既然你都有了,那麼對於我納妾之事應該不會有意見吧?如果你沒有意見,事情可就好辦了。我想納個妾為我生孩子,而所生的孩子便是你的外甥,亦即是我的繼承人。」
「什麼?那麼你的意思是要阿類……」
「如果她不喜歡我,那就算了,等會兒阿類端茶來時,我直接問她好了,其他的事你就別問了。」
生駒出羽聽了目瞪口呆;藤吉郎跪著的腳也微微地顫抖著,他似乎也嚇了一跳。
這隻猴子像是在水中一般,汗流浹背,臉部充滿污垢,眼珠子朝上轉動著。
「事情是這樣的,阿濃不能生,但為了織田家的香火,我總是要有孩子,所以我暫時離開她。我對她已經感到厭煩了,對於道三的女兒,你儘管放心好了。」
藤吉郎洗耳恭聽信長的每一句話,但是出羽卻不知其言下之意何在。正室的濃姬不能生育,因此信長想納阿類為妾,如果將來生了兒子,即可繼承織田家的香火。這個意思出羽倒是明白,只是他的內心懷有一種不安。因為這一族的重臣們都想要廢除信長,信長之子將來果真能夠繼承織田家嗎?
當他還想著這問題時,阿類已經端上茶來了。
信長一口氣喝完茶。
「阿類呀!你想生小孩嗎?」
十七歲的阿類被信長突然這麼一問後,像娃娃似的一動也不動地望著他。頓了一會兒,才說:
「呀!你說什麼?」
她反問道。阿類正是二八年華的少女,有如新鮮桃子般的健康。
「我是問你想不想生孩子?」
「哦……但是一個人也生不了呀!」
「是的,一個人是生不了,那麼你想不想生我信長的孩子?」
「殿下的孩子……」
阿類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滿臉通紅了。
「是的,有意思要生嗎?」
「是!假如是殿下的孩子,那麼……」
「好!出羽,你聽好,明天把阿類帶進城,再見了。猴子,走吧!」
說著,他有如在沙場一般,以疾風迅雷般的速度前行。
「接下來要到這裏,你可要看清楚。」
走出生駒出羽的公館之後,他們又來到須賀口附近吉田內記的公館前站著。信長回頭看著藤吉郎。
他看到後面跟來了毛利新助,在快到他家時,信長說道:
「猴子,等一下出了這個房子之後,你先行告退,把我信長交代之事辦妥。你到美濃、駿河、三河一帶走一趟,觀察其動向。我會讓你成為我的側近。」
「謝謝,這是我的福氣呀!」藤吉郎回答。
「那麼,我就再讓你看一件瘋狂的事。」
「瘋狂?」
「不!也可以說是人生的真實,亦即是真實人生的意義所在。你這傢伙,要是給我看錯的話,小心你的腦袋瓜。」
「可以的,要首級不成問題。看到你今天所做的事,如果我毫無感覺,那表示我從一開始即是個沒有頭腦的人。」
「好!進來吧。」
信長堂堂地進了門,當那家人在玄關看到他後,信長立即叫喊著:
「內記內記,我不要喝茶了。」
信長在花園內即如此地叫著。
夏日的陽光已經西斜,庭院的樹上傳來蟬鳴嘰嘰。
「好久沒有出來打獵了,今天難得出來。我不要喝茶了。你們家的井水很甘美,請你女兒為我倒杯井水來。」
四十五、六歲的吉田內記,拖著肥胖的身體從走廊的一方出來。
「奈奈!奈奈!殿下駕臨寒舍,快點舀杯井水出來吧!」
他向屋內大聲地叫著。
「你這身打扮,能狩到獵物嗎?」
內記彎著身體抬頭對他說。
「今天呀!今天我是出來獵女人的呀!」
「獵女人?在河川那邊嗎?」
「內記,河川那邊會有什麼女人?如果有,那也只是船夫與漁夫們的妻女罷了。」
「哦……」
「內記,你那引以為傲的女兒奈奈,今年幾歲?」
「你說奈奈呀?她已經十六歲了。」
「聽說她完全不像你,風評很好,她這邊怎麼樣呀?」
「你是指她的頭嗎?……她的頭髮很美,長了一頭烏黑的秀髮。」
「哈哈哈!你這個父親也真是的,我不是指她的頭髮,而是指她腦袋瓜裏的東西,她的肚量如何?脾氣好嗎?」
「脾氣呀……要由我這做父親的口中說出來,那你又會說我在自誇的。」
「又是值得驕傲的吧!好了!坦白地說,內記。」
「是!」
「我是來獵取奈奈的。」
「獵取奈奈……?這不是在開玩笑吧?殿下不是很討厭女人嗎?」
「最近我卻很喜歡女人,這真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不論白天或黑夜,我都想要擁抱女人。由於阿濃不能生,所以最近開始對她感到厭煩,因此我想要找其他的女人。」
「這是在開玩笑吧?」
吉田內記似乎還不敢相信信長的這番話。這時的奈奈手托著茶盤端出了冰冶的井水。
「奈奈!」
「是……」
「果然不同凡響,如果在尾張,可算是第一、二號的大美人了。」
奈奈嚇了一跳,放下了茶盤,先看了父親一眼,然後又看著信長。
如果說阿類像是個新鮮的桃子,那麼這裏的奈奈像是五月水邊含苞待放的白色菖蒲花一般。
「再為我倒杯水吧!」
「是!請儘管用吧!」
「你的手指又白又可愛,好!那麼明天就跟令尊一起入城來。」
「是!」
她先回答後,又問:
「請問入城是為了何事?」
「噢!對了,明天入城是做我的小妾,為我生個孩子,你喜歡小孩嗎?」
「是的!我很喜歡。」
「對於我信長呢?你會討厭我信長嗎?」
吉田內記一直屏住氣息。
在他的眼裏看來,奈奈還是個孩子。然而孩子實際上都要比父母親所想像的還要成長的快。
在這片刻問,她從腳到耳朵都漲紅了,只是低著頭。
「如果你討厭我信長,那麼可以不用來。」
「不……不……我不討厭。」
「好!既然如此,此事就說定了。」
他接下來的話,更是令人吃驚。
「好!決定了。內記,明天。定吧!猴子。」
吉田內記茫然地呆立原地,甚至忘了目送他們出門。
但是,信長選擇小妾之事,並非到此即告結束。出了吉田內記的家門後,已不見藤吉郎的影子。信長回到城內,濃姬也壓抑波動的心情,像以往一般地坦然出來迎接。
「阿濃,我已找到兩人,還少一人,把你的侍女深雪叫過來。」
兩年前,濃姬因為看中深雪的個性,所以招她為侍女,深雪今年已經十九歲。
「還剩下一個人是深雪。叫深雪來,你有沒有問我是否願意,如果我不願意,你又能勉強我嗎?」
這時的濃姬柳眉倒豎,她是真的生氣了。
80.妻之反擊
對於妻子而言,丈夫擁有其他的女人,雖然在這時代是司空見慣的事,但這畢竟是令妻子感到不快的事。
一個男人同時擁有許多女人,由此導致的嫉妒之心,有如一條條的蛇相互交錯又彼此相咬住對方似的。
但由於濃姬的個性太好強,所以她拚命壓抑自己的不快。
對於信長想納妾之事,她一開始即表示沒有任何意見,這也是她的好勝心使然。然而這件事卻一直困擾著她,她真的能夠與其他女人共侍一個丈夫嗎?
就在她煩惱之際,信長又匆忙地回來告訴她說自己已經找到兩個,剩下另一個就是她身邊的侍女深雪。
到昨天為止,還一直盡力為自己效勞的侍女,從明日起竟然會成為自己心中所嫉妒的敵人……她又為何要去忍受這種強烈的屈辱呢?她想,也許她該離開此城了,但是她又能到哪裏去呢?
「殿下!」
濃姬氣的橫眉倒豎地說:
「阿濃也是個女子,要我阿濃開口對深雪提這種事,我辦不到。」
她嚴厲地拒絕,並看著信長會有何反應。
但是信長在這一瞬間,彷彿是受了母親叱責的孩子一般毫無反應,他說:
「噢!這倒是一件妙事。」
「哪裏妙?……深雪是阿濃的侍女,即使把生命奉獻給我,也是無怨無悔的。她就是這麼的一個女子。」
信長頑皮地側著頭說:
「這麼說來,你是不願意親自去對深雪提這件事?」
「是的,我絕對下答應。」
「好吧!既然如此,我只好自己開口了。各務野,你去把深雪叫來。」
「殿下!」
「什麼事?阿濃。」
「殿下,在我面前提這種事,深雪會怎麼想呢?」
「你放心,我只是問她喜不喜歡我而已。各務野,快去叫她來。」
「不!不可以,如果為了這種事而叫她來,那麼深雪一定會死的。」
「怎麼會死?我只是要她做我的妾,她怎麼會死?」
「殿下!」
濃姬再也無法忍耐了。
「我是答應你可以擁有其他的女子,但是你為何要做出這種令人生氣的事呢?你為何要折磨我,讓我痛苦呢?深雪並非像殿下所想的那種浮華的女子。對於殿下與我雙方,她都必須顧慮到義理,這麼一來,她應該順從哪一方呢?最後她除了自殺之外又能如何?對於這樣的女子,我希望你不要心存任何希望。你為何不再從外面找一個回來呢?如果你還不聽我的話而一定要得到深雪,那麼在你這麼做之前,你就先斬了我,就算休了我,我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乾脆一刀把我殺了,從此一切就可以隨你的意了。」
濃姬臉色蒼白地說著,雙拳不停地擊打信長的膝蓋。
「好!你說的好。」
他似乎在安慰著濃姬。
濃姬由於感情的激昂,根本不知道信長在想些什麼。
但是房內的小侍童及各務野等侍女,都出現不安的眼神。
大家都知道信長脾氣剛烈,而濃姬好勝的個性也不輸於男人,在大家的眼裏看來,這真是針鋒相對的決鬥場面。
「好!你說的好,大家都給我退下。既然你這麼說,那麼我也有事情要告訴你。」
信長以嚴厲的聲音叫著。大家彼此看了一眼之後即退了下去。
「阿濃,很順利呀!還是你行,我們進行的很順利。」
濃姬抬起頭迷惑地望著這張頑童的臉,她終於展露了笑顏。
81.策略三昧
「非這麼做不可的,首先我拜訪生駒出羽,我要他的妹妹阿類做我的小妾,用意何在,你明白嗎?生駒出羽對我與信行雙方都有義理在,他正為不知要投效何方而感到迷惑。如此一來,他的態度可以馬上決定了。」
濃姬靜靜地看著信長。她倒要看看信長對於剛才自己的憤怒作何解釋。
「其次我選中吉田內記的女兒奈奈,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女兒。他與其他家臣見面時,都會問及是否有好的姻緣,可是一旦有人去提,他又說女兒太小,反正拒絕所有的姻緣就是了。林佐渡也曾經吃過這個閉門羹,柴田權六、佐久間之子也曾經托人去提過親,但都遭到拒絕。」
「正因為如此,所以如果她做了我的小妾,那麼這個消息一定會馬上傳遍末森城。」
信長說著,似乎很得意地將眼睛瞇了起來。
「哈哈哈……因為在今川義元上洛之前,我必須重整家風,先讓他們以為我信長是個色情狂。阿濃……」
阿濃並沒有回答。對女人而言,還是無法忍受丈夫談其他女人的事。
「你想!如果我信長是個色情狂的消息傳到了末森城,那麼信行一定會正經地前來勸告我,但是他周邊的人也會煽動他揭起叛旗……他們可能會告訴信行說此刻是起義的最佳時機。這麼一來,他們一定會與美濃連絡,求助於那六尺五寸的義龍殿下。然而問題是信行會因此而有所行動,還是能夠壓制這些人的煽動而不起叛變呢?弟弟信行,現在看來還像是個孩子,但是他已二十歲了,也應該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他要是能想到在這裏兄弟起爭執,織田一家必然會滅亡的話,他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他一定會勸我不要沉迷於女色中。換言之,他會壓制其他人的意見,回到我的身邊。但是如果他揭起了叛旗,那也就無可奈何了,我也只好閉著眼睛斬了他,斬了他以鞏固這個家,否則我們就會成為今川的餌食了。」
「啊!你就是為了這……」
濃姬只把話說了一半,真不愧是美濃蝮的女兒,只要聽到有關戰略上的事,她幾乎會忘掉其他的事。
「哈哈哈!正因為這樣,所以只選擇兩人還是不夠。我想了一想,覺得最好有一人是家中的女子,經過一番思索之後,我才決定選擇深雪。」
「……」
「但是阿濃你能瞭解嗎?你說什麼被休了之後也沒有家回,這些話我聽起來都很滿意。這些話在小侍衛與女侍中會造成一陣流言,而這流言可是價值千金。阿濃,如果這些話傳到美濃義龍的耳裏,他一定會認為蝮死了,阿濃被信長疏遠了,那個大呆瓜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於是他會疏忽對我的防備。而擁護信行的那些笨蛋們,知道我與你之間起了一場大爭執,又以阿濃的侍女為自己的小妾,那麼他們一定會認為整個清洲城鬧得天翻地覆,這一來,他們會鐵定這是最好的時機。如果他們真有叛意,那麼此刻即可一目瞭然。假使信行壓抑他們的叛變而給我意見,這就是一件好事了。阿濃,剛才你的生氣方式,我非常的滿意,現在你明白一切了吧!你可以去把深雪叫來,親自告訴她我想納她為妾的事,好嗎?」
阿濃聽了先是吃了一驚,內心也感到非常的狼狽。
這能算是信長為自己的辯解嗎?
他的說辭太巧妙了,而且所用攻勢也讓對方無法說個「不」字。
依這樣說,他並非與其他女人有感情。信長的思緒裏,整個戰略層面非常嚴謹。
對於今川義元的上洛準備,如果信長不預先準備對抗,那麼將會為時已晚。準備的第一工作,便是要使反信長的空氣在尾張一掃而空。反信長的空氣一掃而空之後,其次便要看末森城信行一派最後的決定如何而定。除此之外,無計可施。
信行已經是個大人,他到底有無器量讓兄弟同心協力來維護這個大局呢?為了要試探他的心,只好使出這種愛好女色的手段。
如此一來,美濃的齋藤義龍認為信長已經遠離了濃姬,家中起了風波。於是他的心情會鬆懈下來,而認為信長已沉迷於女色中。而且信長最大的敵人今川義元,也會誤判信長的實力。
(這麼聽來,他的話是滿有道理的……)
濃姬畢竟還是個女人。
對於自己的憤怒,信長以「你生氣的方式我很滿意」加以搪塞,濃姬卻認為不能如此輕易地放過他。
這是比濃姬起初所想像的更深遠的一場男女決鬥。
濃姬停了片刻後,以嚴厲的目光凝視信長。
信長卻若無其事地說:
「阿濃!快去叫她,快呀!讓她瞭解此事,否則深雪可能會自殺。」
他以此為武器而催促著濃姬。
82.男女的秘密
濃姬強忍著淚水。
她不能在此放聲痛哭,因為她不是個弱女子。
不!她不能自亂陣腳,如果以哭取勝的話,那麼信長以後再也不會和濃姬商量任何事情了。
「——既然我是蝮的女兒,那麼我阿濃就不能像其他的女子一般。」
她如此地想著。明日起阿類與奈奈就要進城來,從此她將位居下風,也許為此她必須哭泣這一生也說不定。
「殿下……」
濃姬畢竟還是堅強的。
她彷彿要看穿他的心似的望著他,而且她的嘴唇像是含著刀刃般地微笑說:
「殿下的話裏遺漏了一件大事,所以我還不便叫深雪來此。」
「什麼?有件大事被遺漏了嗎?」
濃姬嚴肅地笑著點了點頭。
「殿下,你納生駒出羽的妹妹為妾,是想讓出羽的態度有所決定,是嗎?」
「是的,沒錯。」
「殿下……對於吉田內記的女兒,那是要讓此事能傳到末森城,使大家認為殿下是個色情狂……」
「是的,沒錯,但是還少一人,所以我要你把深雪給我。」
「等一下,我還要問你。」
濃姬嚴厲地阻止了對方的回答。
「殿下……」她像唱歌似的說:「你要我把深雪給你,讓美濃疏忽對你的小心,讓他們以為我們家出了事,是下是?」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沒錯呀!阿濃。」
「就只因為此的話,那麼我阿濃以殿下之妻的身份,不能讓深雪、阿類、奈奈進城來。」
「什麼?這樣不是違背了我的想法?」
「是的!因為在你的戰略中只是要利用這些女子,這對殿下自己及這些女子而言都太可悲了,我絕對不同意這件事。」
這會兒變成信長著急了。
「唔——」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你真是個可怕的女子。」
「哈哈哈……你到現在才知道我是一個可怕的女子,殿下,我必須做一個讓你引以為傲的妻子。」
「不錯,你的確是個好妻子。」
「既然你明白,那麼我再問你一次,為何要以生駒出羽的妹妹為第一個小妾呢?」
「阿濃!」
信長微微臉紅地說:
「那是因為要抬舉你的緣故,所以才如此安排。」
「那麼吉田內記的女兒呢?」
「你倒是個很殘酷的太太啊!納奈奈為妾,是因為我想要有好的孩子。」
「深雪呢?」
濃姬緊追不捨地接著間:
「要是你的回答令我滿意,那麼我會允許深雪做為你的小妾,這到底是為什麼?」
「深雪做我的小妾是因為……」
信長狼狽的像鸚鵡般地學濃姬說話,終於忍不住地放聲大笑,他舉起兩手投降了。
「好了!好了!哈哈哈!我會叫她來的,我已經明白了。不過,殿下,既然要選為小妾,你說這男女之間沒有感情,那是騙人的,就是因為喜歡,所以才想要擁有,你應該要如此告訴我阿濃才對呀!可是你竟然還騙我,好吧!我會叫她來的,但是你要像個男子漢大丈夫,把自己所想的告訴她吧!」
這一次信長好像是被大刀砍中似的,看來濃姬是全勝了,她終於識破了男人的謊言,並且在丈夫面前加以指正。正因為如此,使得信長重新正視自己的妻子,並且不能忽略妻子的存在。
濃姬終於搖著桌上的鈴。
「各務野,叫深雪來。」
十九歲的深雪,一無所知的前來。
「殿下說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我也在此聽著,你就把自己的意思說出來吧!」
她以平靜的聲音說著,然後看著信長。
「殿下,請向深雪說明吧……」
83.信長的說服
這時的信長側著頭,滿臉通紅。
不!正因為自己是信長,所以他必須忍耐地坐在那裏.
這與他對生駒出羽與吉田內記那種壓倒方式是截然不同的,因為那是他個人之力即可辦到的。
但是現在卻面臨棘手的事,他必須在太太面前來說服其他的女子。
這一天深雪的眼睛看起來特別的明亮。
如同春天的青葉一般,她擁有年輕少女那種柔嫩的肌膚,渾身散發青春的活力。
在剛才滿口戰略之中,其實也包含了信長的利己主義,換言之,信長無法忍受深雪身上所散發出的青春活力。
阿類像是一個充分吸收陽光的成熟桃子,奈奈則像是綻放的白色菖蒲花,而深雪有如一朵沾染花粉香氣的大牡丹。
但是信長卻不能說:
「——深雪,我愛你。」
他不能說出這句話來表達心中的感情,因為這並下是對方所能理解的。
前面兩個女子阿類與奈奈是以接受說服的方式前來,但如果對第三個說出我愛你,似乎是奇怪了些。但是,現在也下能說出今川義元和齋藤義龍的名字。
不!無論如何,現在還有濃姬帶著惡作劇的微笑在控制這個場面。
(我太低估阿濃了……)
如果這是在戰場,那麼已經陷入敵人的重圍,除非開出一條血路,否則會落到討死的地步。
「不知殿下找我有何事,您請說吧!」
毫不知情的深雪,以濕潤的眼眸望著信長。
「嗯,深雪……」信長將視線栘向別處。
「你……你今年幾歲了?」
「是!我已經十九歲了。」
「噢!十九歲……你已經十九歲了。」
「是的!我已十九歲了。」
見此回答,濃姬不禁哈哈大笑。
「深雪,那我就直說了。」
「是……是……」
「深雪!」
信長終於啟口了,他下定決心要把事情說出來。
「你這一生不會離開我信長的身邊吧?不!我想不會的。」
「是的!您會收留我吧?」
「是的!你明白我信長的意思嗎?」
「我明白。」
深雪鞠了一個躬。
「雖然我無知,但是希望能在夫人身邊侍候她一生,這件事我已與夫人提過了。」
濃姬笑了起來。但是信長卻睜大著眼睛。
「你根本就不明白。」
「是……是!」
「我的意思不是指在阿濃的身邊。」
「您是指我深雪哪裏做錯了嗎?」
「不是的,你還是不明白,我是說我不討厭你。」
「您不討厭我……」
「是的,你也和我一樣吧?」
「是呀!我侍奉著這麼重要的夫人……」
「不!不!我不是指阿濃的事。」
「什麼?」
對方完全不知其所言,一次、兩次都不解其意。
信長終於提高了聲調,這使得深雪雙手掩面而泣。
「如果我有什麼地方做錯的話,請您直接告訴我,若是我做錯了,也請您能原諒我。」
「你真是個很煩人的女子。」
信長這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心中有一股衝動想告訴她說:
(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女子……)
和濃姬此起來,她並不是個聰明的女子。雖是一問三不知,但卻是個順從的女子。
這也是信長的利己主義,如果和這名女子,他可以不必思索,甚至可以安靜地渡過一刻,也許他正是有此需要。
「深雪。」
「是……」
「你真是個令人恨得咬牙切齒的女人。」
「很抱歉。」
「我說的話你都下明白嗎?你真的這麼愚蠢嗎?」
「請原諒我,從此以後我……」
「我並非在責罵你。」
「是……」
「我是說你是個令人恨得咬牙切齒而肩膀都酸痛的女人。」
「呀!那麼讓我來為您按摩肩膀吧!」
「阿濃!」
信長再也按捺下住,於是將視線投向了濃姬。
「你說這個女人該怎麼辦好?」
濃姬打從心裏感到好笑。
「哈哈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深雪。」
「是!」
「殿下很喜歡你,希望能與你共同擁有一個房間,他說希望你能夠為他生孩子,並且希望你能好好的考慮。」
濃姬覺得自己的聲音和平常不同,因此感到遺憾。
這畢竟是令女人心感悲哀的,信長終於得逞了。
(也許是因為他不明白我的心,所以我才會喜歡他吧……)
濃姬就這樣含著淚水從信長的身邊出去了。
「是的,正如阿濃所說的。」
信長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84.悲劇的謀叛
信長同時納三個小妾入城,這件事很快的在家族中傳開來。
「——那傢伙到底又在想什麼?」
「——是呀!那個殿下的城府很深。」
信長派的人會為他辯解,但是反對派和中間派的評語則非常殘酷。
「——美濃的蝮已死,他可以目中無人的胡作非為了。」
「——說的也是,在已故主公的葬禮上,他還把香投向牌位,這種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呢?他就是這麼極端的人。平手政秀也是因為看不慣他的個性,所以才切腹自盡,如今果真被言中了。」
「——是的,而且最近與那位聰慧的夫人,也甚少交談。」
「——是的。雖然夫人不能生,但如果納一人為妾,倒也還說得過去,可是他一次同時納三個妾,簡直把人當成雞看待。」
六月中旬的某一天,這流言已傳遍了各地。
在末森城的深處,亦即是在視野遼闊可以看到整個庭院的大客廳中央,林佐渡守通勝、柴田權六勝家、佐久間右衛門、佐久間大學、角田新五郎、佐佐藏人等聚在一起,圍著城主信行,面對一張圖而密談著。
雖然門戶是開放的,但是從這些人的表情看來,似乎不願意讓他人聽到談話的內容。而從那些離其遠遠的小侍衛的談話中,是說今年播種時出水太多,種植不良,預料秋收會減產,因此他們正在商量對策。
這麼說來,攤在他們面前的那一張圖,應該是尾張一國的耕地圖。然而在這圖中,信行的領土沾滿了紅墨水。
「怎麼還不回來呢?難道清洲的信長與美作先生起爭執不成?」
佐久間大學側著頭邊想邊說著。
「什麼?什麼?那個美作先生才懶得與那狐狸馬爭呢!」
佐佐藏人用鼻尖叫著。
兩人所說的美作先生,是林佐渡的弟弟——美作守通具。在這些人之中,佐佐藏人可以說是愛好策謀的男人。
「等美作回來,聽了他的報告之後,那麼今天的事即可決定了,如果延後一天,事情有被洩露之虞。」
聽到佐久間如此說,林佐渡卻輕輕地笑著。
「事情遲早會洩露的,也已被國中的人知道了。」
「被人知道指的是何事?」
「即是指我們要謀叛清洲的事。」
「嗯!」
「反正被洩露也無妨。柴田,世上的人都說林佐渡與柴田權六對信長死後領土的分配意見不合,因此有意謀叛。」
「是嗎?」權六不悅地回答。
「還有一件事,林佐渡不喜歡擁有殺主而收那古野城的惡名,所以一直在等待時機成熟。」
「你們兩人在主君的面前最好控制一下。」
對這兩人說話的,即是信行最欣賞的佐佐藏人。
「你們兩人這麼說難道不怕骨折。如果清洲城垮了,該城由你們兩人所分……屆時為此而爭得骨折,那值得嗎?這其中的損失不也是滿大的嗎?」
林佐渡笑著點點頭,柴田權六則不悅地看著另一方。看來,信長的一石二鳥之計又得逞,使得林佐渡守通勝擁有了那古野城,而權六與林佐渡之間又隱藏了反目成仇的危機。
對於這兩人之爭,城主信行視若無睹,只是望著遙遠的庭院。
就在此時,從遠處走廊的一方傳來一聲:
「報告!」
那是信行身邊待衛的聲音。
「什麼事?」代替信行回答的,即是佐佐藏人。
「林美作守通具快馬飛奔回來了。」
「好吧!快請他進來。」
這時,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美作出現了。
「喂!美作先生,大家都在等你呢!清洲的殿下有在城內嗎?」
角田新五郎搶先一步地說著,美作的視線投向他,然後來到了信行的前面坐了下來。
弟弟美作不同於哥哥,厚重而樸素,具有聰明才智。
「末森的殿下!」
在他坐下的同時,其他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他。
「我看也許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他對信行說。
「這麼說來,哥哥信長並未聽我的忠言。」
「他根本沒有聽,看他的臉即知道,他說,美作,我不知道你是這麼可愛,現在我才終於瞭解女人的味道,有梅、桃、櫻各種不同的味道。」
「我哥哥是這麼說的?」
「不!不!這只是開場白,接著他又說:你最好也趕快擁有兩、三個小妾,但是玩女人是很傷身的,最好能趕快為他找尋強精之藥。」
「什麼?為他找尋強精之藥?」
「是的,他說要暫時拋開一切事情,專心地玩女人,生小孩。至於家中的事,他會交代哥哥佐渡……這麼說著,他又問我美作是否願意與他一賭?」
「哈哈哈……」
佐佐藏人不成調地笑著。
「不愧是隻狐狸馬,現在他要專心生小孩!哈哈哈……以前他要專心練習槍擊,現在又要專心生小孩……而且還要專心玩樂。反正他最後也會沒命的。」
「美作。」
信行顯得有些憂慮。
「他說要與你賭,賭的是什麼?」
「哦,這個呀……」
美作說著,突然用扇子在額頭上拍了一下。
「他問我阿類、奈奈、深雪誰會先懷孕,如果猜到了,要給我一把光忠大刀……之後,他又說,他並不卑怯,不論是否有人窺探,他會按照阿類、奈奈、深雪的順序,每日和一個作伴,他絕對是公平的對待,所以要我猜猜看誰會先懷孕……」
角田的嘴角泛起了微笑,同時柴田權六也說: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在座者同時下了決定。
「事情已到這種地步,這已不再是殺主或瓜分領土之事,我們暫時捨棄這些事情,要為織田家及尾張一國的和平來奮戰,柴田權六,我願意捨棄私情,決心起義。」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那麼領土之事就讓殿下做最後的決定吧!」
佐佐藏人如此地說著。
「殿下,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又轉向了信行。
「我們都願意遵從協議。最近末森城也召來一些武士,他們可能有糧食不足的困擾。如果我們能從信長所屬領土的筱木三鄉取回稻作,那倒是一件好事。」
總之,在這一團的權六、美作與藏人,都屬於強硬的主戰派。
今年的尾張稻作收成也不佳,所以信長方面必定也缺糧。他們即抓住這一點,如果去收取尾張豐作地帶的稻米,那麼信長一定會氣急敗壞地跑出來。這是錯不了的。
那即是開戰的最好時機,一舉滅掉信長而取下清洲城。
「殿下,除此之外,我看是別無良策。既然那隻狐狸馬已迷戀於女色之中,那麼他生下的孩子也必須要殺,希望您能趕快下決定。」
「那麼就等待筱木三鄉稻米收成之時吧!」
「是,那大概在八月二十日。」
「我必須含淚地斬了他,為了這一族,也為了尾張。」信行說。
「我們就這麼決定,大家聽清楚,就是八月二十日。」
美作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重新強調一次。
01.疑惑
信行終於無法忍受他身邊這些人的陰謀,他不是個有器量能讓弟兄們協力共創未來的人。
這意味著他無法通過信長所給予他的考驗。而在此時,這一些反信長派人們的想法也都不單純。
信秀在位時,他們也確實是為了織田家的將來而考慮是該讓信長或者信行來繼承,然而現在林佐渡與柴田權六之間已是非常露骨地在爭相擴大自己的勢力了。
權六之所以會幫助信行爭取織田家主的地位,是因為如此一來,自己就可以執政,一切事情都可以照著自己的意願來實行。林佐渡對此也相當明白,由於本身的優越感作祟,他無法忍受尾張一國的主權落入權六手中。
此外,佐渡的弟弟美作、信行身邊的侍衛佐佐藏人等,也都各懷鬼胎。
美作心想,無論如何,現在一定要讓哥哥和權六聯手起義,等列勝利之後,再來處置權六,因此權六根本不是問題。而佐佐藏人心想,如果勝利的話,就可以直接操縱信行照他的話去做,遠離佐渡及權六,那麼他就可以實現掌有實權的夢想。
至於角田新五郎,更是狡猾,他現在貴為守山城的城主信長、信行的弟弟喜藏的家老,也因此他先擁立信行來對付信長,然後屆時再看風吹向那邊,他就往另一邊站,甚至他還可以等到兩敗俱傷時,完完全全接收守山城也說下定呀!
總而言之,在反信長派未結束之前,他們之間的動向就如群鬼夜行。
不用說,這是因為信行沒有足夠的統御力導致的結果。
協議終於結束了。
稻穗的收成期大概是在八月二十日,這一天,就在信長領域裏的筱木三鄉偷割那些稻田,然後再以此為由,舉兵反叛……
只有一個人對這些舉兵反叛的動機感到似乎沒有那麼單純,而無法同意。
這個人就是佐久間大學。
大學和左衛門兄弟倆,看到這些反信長派的人漸漸各懷野心,心懷不軌,因而好生難過。
大學就在大家決定舉兵反叛而陸續回去之後,要求佐佐藏人讓他再會信行一面。
「在這次的討論行動中,有些地方我實在還不能完全領會,對此,我有必要當面再問清楚信行公子的本意何在,可否請你轉告他,說我想再見他一面。」
心懷鬼胎的藏人當然一口就拒絕了。
「坦白說,殿下在協議結束之後,就馬上休息了,今天的會議席上,他之所以近乎沉默,是因為感冒的緣故,而且還有點發燒呢!所以,我看改天好了。」
大學對藏人所說雖然半信半疑,但經他這麼一說,自己也下能太強求。
「要是你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明瞭,為什麼不在會議上提出來呢?現在一個人來求見殿下,要是被其他的人知道的話,大家心裏又都會不快活的,不是嗎?」
「嗯!那麼,我請問你,在今天的協議會上,可以很明顯地看出林佐渡先生及柴田權六先生之間的關係有著惡化的現象,而信行殿下對此有特別的想法嗎?」
「特別的想法是指什麼?」
「這是說,我們採取了這種非常的手段來除去信長公子,若除去之後,換成了林一派和柴田一派之爭的話,那麼主公一家族就有危險了,我們也會落人世人的笑柄,要是雙方都不願意相讓而起爭執時,信行殿下對這件事要如何裁決呢?為了求取自己的心安,所以想知道信行殿下是否有此覺悟。」
佐久間大學這麼說,而佐佐藏人卻很輕薄地笑了起來。
「你倒還是真膽小呀!俗語說一山不容二虎,要爭就讓他們去爭吧!反正這種事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呀!」
「你的意思是說要爭就讓他們去爭嘍?」
「不錯!不錯!到底誰是忠心侍主,到時候就會分辨出來,誰有忠心,就幫助誰!然後重用他,共同為主公一家的安泰而努力,這就足夠了,這也是殿下的想法,他是這麼讓我說的。」
「就是這樣呀!好!我完全明白了。」
大學很失望。
信行到底還年輕,這種想法怎麼能裁決在家中比他更有威望的林、柴田兩隻老狐狸呢!他再怎麼想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了!
(這麼看來就算事情成了,但那以後一定就是他們兩人的鬥爭了……)
這樣,舉兵反叛打倒信長不就成了一件沒意義的事了嗎?再加上那個佐佐藏人也好像刻意不讓我見到信行似的,而信行在會議席上,幾乎沒談到任何一句像樣的意見,這不由得不令人懷疑。
(難道是這個佐佐藏人壓迫信行做為他的傀儡?)
想到這點,不由得使他再回想起佐佐好像處處都有著強出頭的姿態!
(這樣下去,我們兄弟豈下是笨到把主公家的末代給敗掉,這豈不是遺臭萬年,叫世間的人笑話我們……)
02.銀河之歎
佐久間出了末森城之後,他把一度朝自己家的馬首轉向清洲去了!
為什麼轉向,他自己也下清楚。只是林美作所講的話及佐佐藏人的對話,都令他無法相信。
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信長,果真如美作所說的,他的行為已經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嗎?自己必須去確認一下。
太陽已漸西斜,但還是非常炎熱,一揮馬鞭,人馬一身都是汗。
到達清洲時,夕陽就像要被美濃平野的地平線給吸了進去似的,滿天彩霞。
「好一段時日沒見面了,今天特來拜訪,請你轉告殿下說佐久間求見。」
當他這麼說時,侍衛的森三左衛門已到玄關來迎接他了。
「歡迎!歡迎!」
「三左衙門先生,信長殿下一次就娶了三個妾,讓他們住進宮來,他的行為真如傳言所說很亂來嗎?」
三左衛門很暖昧的笑了一笑:
「殿下所做的事情,豈是我們所能判斷的呢!來!我帶您進去,由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吧!」大學點了點頭來到了信長的客廳。
本來想,夕陽西下,不正是酒宴開始之時嗎……然而信長還留在房間裏,而且還有一位是不曾見過面的老人,好像很專心地在寫著什麼似的。
「你倒是挺努力的,大學以為你早巳回到深宮去了呢!」
信長回頭看,哈哈地笑道:
「這位是新來的根阿彌一齋。有什麼事,你說吧!沒有關係。」
「沒有什麼事,只是來看看您而已呀!」
這時信長搖了搖手讓根阿彌也停下筆來。
「你沒事會來嗎?好!我讓你見識見識。三左呀!帶我那三個愛妾來吧!」
「是!」
「大學就是為此而來的呀!要是那些都是事實的話,那麼你也想要給信行一些意見了!」
而這句話可說是正中了大學的心懷。
「不!沒那回事……」
「不必隱瞞了。你們今天集合在末森城裏,我這信長的作為給了你們許多的困擾,為此你們不是也商量對策嗎?給你瞧瞧我信長的愛妾……」
這麼說之後,信長又以嚴肅的口氣說道:
「大學呀!」
「是!」
「你比我更瞭解女人!女人可說是很奇妙的呀!」
「是嗎?很奇妙嗎?」
「我呀,一口氣娶了三個女子,本來我想有可能會特別偏愛他們其中一位。然而事實卻不然。三個人各有各的特色,無法分出高下,叫我都愛呀!要是有四、五個人時也會這樣嗎?」
「殿下,要是情況一樣的話,你還想增加嗎?」
「哈--,或許會增加,也或許不會再增加。要是增加太多,等到厭倦時,不好善後也是件麻煩事!」
大學一直以尖銳的眼光看著信長。這時,在一旁的老人根阿彌突然打岔說道:
「以我淺見,四、五個人還實在嫌不夠,我也這樣告訴過殿下。原本『美』這個漢字,就是羊加大這兩個字的組合。如果是壯大的羊,常常是一頭公豐帶領著三百頭的母羊,而且它能讓每隻母羊都得到滿足。這就是美的極致了!也就是說這是美!自古以來,英雄本好色!而殿下就是英雄呀!所以,我看還是擁有三百人好好地玩玩……」
聽了這話,大學呆望著這位輕薄的老人。
但仔細一思量,就發覺到信長之所以這麼說,有可能是要掩飾自己的思慮,而這老人只是幫助他掩護什麼似的。
森三左衛門真的帶著那三位愛妾來了!
大學一眼就先看到她們三個鮮艷豪華的衣服,他驚奇地幾乎喘不過氣來,這好像是加賀染的絹。
最前頭的阿類穿的是白底絹,從肩膀下來有一串的桃花浮現在衣服上,接下來的奈奈是菖蒲花,最後面的深雪是牡丹花。
「怎麼樣?大學,不僅人漂亮,穿的衣服也很棒吧!?在京裏不容易買到的布料卻都集中在這清洲城裏,隨之許多金錢也都落了進來。甚至有人預言我信長將來會成為日本第一大富人。在此不僅是物品、金錢流進來而已,就如這位根阿彌也是,我信長沒那麼小氣,需要到處設關卡收稅,他就是流落到此地的大學者,對吧?根阿彌。」
「是……!不敢當。」
「阿類!」!
接下來,信長叫著生駒出羽的妹妹,她微微地點了點下顎。
「難得大學光臨此地,我們想暍一杯,你去準備吧!」
「是!」
「還有奈奈和深雪,聽阿類的指示去幫她,把佳餚、杯子送上來。」
這又令大學開了眼界。
那裏是像林美作所說的。宮裏一點都沒有混亂的跡象,在她們三個人中,已經可以感覺到有一定的順序。就如那輕薄的老人所說的話一般,有著一種調和感--「美」。而這事更可以從她們端來美酒及佳看中一目瞭然。
就家格、氣質而言,都是以阿類為首,其次是奈奈,再下來是深雪,即使從她們的言行舉止,也都可以感覺到這種一定的順序。
大學漸漸地感到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雖然信長時時會說出一些令人難以想像的話,然而那都好像不是他的本意。
(要是信長根本就是信行所無法匹敵的人物時,那情形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為了主公家,如果就如此輕率地決定而殺了信長,那麼一切也都結束了……
大學喝了好幾回合的酒之後,說道:
「信長殿下,我大學有一事想請敦。」
信長假裝喝醉的樣子,搖了搖上身才回答道:
「什麼事?你說呀!」
「說實在的,最近我和左衛門之間的關係不太好。雖說兄弟吵架是件不好看的事,然而對方卻一點都不肯讓步。有時我甚至想一刀把他給殺掉算了……你說我這樣是下是太衝動了呢?」
「是太衝動了,絕對不要這樣。」信長很簡單地搖了搖頭:「左衛門是個不愛慕虛榮而又誠實的男人。你應該把事情分開來,好好地跟他談談。他也不是個笨得不能理解的人。這世間沒有此骨肉相殘的事更不值得的了!」
大學聽了不由得低下頭去,他滿懷感觸。
當然,他說兄弟二人不睦是謊言,然而,從信長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對左衛門的評語是真的。
(信長殿下……難道也悲傷要與信行來爭……)
對信行而言,他似乎已被四周的人所蒙蔽,而不得不做此決裁的樣子,然而就這樣地打起仗來好瞧嗎……
「殿下,我已經喝多了,再暍的話,很可能在回家的途中會從馬上捧下來!」
大學把杯子蓋起來是在過了八點的時候。
「是嗎?好吧!那我就送你到大門。」
「殿下,這樣不太好……」
「不要客氣,我也想吹吹夜風。」
大學站了起來。
然後,就在出了玄關之際,突然回頭看向信長。
「好一個月亮呀!」
信長不知為什麼說了這一句話。
他實在想鼓起勇氣把信行派的陰謀都說出來,但是欲言又止。
要是信長聽了,一怒之下攻打末森城,那就太對不起信行了。到底大學還是信行這邊的家老啊!
信長搖搖晃晃地跟著大學走向了大門。
在兩側繁茂的夏木樹上高掛著美麗的銀河星辰,和那銀河融合在一起的是月亮的光輝。樹葉的影子點點灑落地上,也從他們兩人的臉上飛逝過去。
「好了,大學,你就在這兒上馬吧!」
「是,殿下也請回。」
「喔,回去吧!但在你回去之前,我也有句話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們都不能做出教母親傷心的事啊!」
「什麼?是指土田夫人嗎?」
「也只有你們兄弟倆真正擔心著織田家的未來。然而,要是到了非殺不可的地步時,那就只好格殺勿論,這是對信行而言。只是如果我殺了信行,會令母親傷心。就是這樣。上馬吧!」
信長說完之後,馬上轉身背對大學,匆忙地向玄關走了回去。
而那些話對佐久間大學有如晴天霹靂一般,好一陣子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03.露水黯然
大學對自己忘了月亮而對著不發亮的露水生氣,感到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麼,現在織田家的重臣們,豈不是要去抹殺那真正擁有光輝的月亮嗎?
無論他是信長或是信行,反正要以一人為中心,大家團結起來,就如那幾干顆發亮的露珠一般。要是他們二人真自相殘殺,那麼大家豈不是失去了中心嗎?
大學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下定決心要告訴信長有關家中的動向,請他做裁決。
信長也說過不能做出讓母親土田夫人傷心的事。
他這句話並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是呀!現在再不說的話,或許會演變成弟弟被兄長所討伐也說不定呀!)
大學急急忙忙地趕了回去,又站在大門前。
「啊!這不是佐久間先生嗎?您忘了什麼東西了?」
「是的!我忘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我要再見信長殿下一面。」
「請!請您直接進去。」
大學突然感覺到,到現在還末關上大門,也未免太粗心了吧!他這麼想著,就在綁好馬進了大玄關時,發現森三左衛門正坐在那邊等著。
「大學先生,您果真是忘了東西!」
「口也?你為什麼這麼說?」
「殿下說大學忘了件重要的東西就回去了,等會兒一定會回來,來時就直接帶進來,殿下正在房間裏等著您呢!」
大學一聽,背脊都寒了,還好,還好回來了呀!
原來,信長特意送我出門的用意即在此啊!他肚量之大,勘十郎信行簡直就不能比!他想著,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當三左衛門帶他再度回到房間時,信長出聲地笑了。
「想起來了吧?大學,來吧!過來再重斬喝一杯吧!」
「下好意思。我大學看到天上的月亮,終於領悟出自己的卑微。」
「好了,好了。你忘了件重大的事就說要回去了,我之所以送你是想看看你會不會想起來……
不過,這樣也還好啊!」
「我很惶恐,想請信長殿下答應我一個請求。」
「你是要我原諒勘十郎信行吧!」
「正是如此。」
「勘十郎這傢伙,不但不給我意見,還受到權六、林兄弟及佐佐藏人等人的煽動,企圖和我一戰……對吧?」
「您的眼光,我真是佩服,佩服!」
「哈……這種小事……只是寫在你臉上的文字,被我和此地的這個學者所讀出來而已。大學!你就當作在臉上也可寫字就好了。」
「是!是!」
現在那曾是問題的三美人已經不在了。輕薄的老人根阿彌一齋神機妙算似的坐在桌邊。除此之外還有剛剛先進來的森三左衙門,其他的僕人都已離去。
「說來聽吧,大學。勘十郎的生命我自有打算。你安心好了!他們何時要在何地舉兵?」
信長這麼問著,根阿彌又正經八百地拿起筆來,好似要把大學所說的話都寫下來似的。
大學又一次地覺得他一身都是冷汗。
「時間是八月二十日前後,到時看情況而定。」
「喔,八月二十日前後……那不正是收割稻子的時候嗎?」
「是的,正是。」
「這麼看來,這不是勘十郎的主意,應該是權六的主意吧!然而林美作這傢伙也一定又加了什麼主意吧?」
「是……正是如此。」
「哈--聽到這裏,幾乎就可以想像到對方的陷阱是怎麼樣的一個情況了。怎麼,他們想來偷割我筱木三鄉的良田……然後引我生氣而出城。等我出城之後,再由埋伏部隊進攻掠城,叫我沒城可回而討伐我。他們是這麼打算的吧!」
大學這是第三次感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所濡濕了。
但是信長卻很開朗的笑著。
「大學,我從孩提時代就以草繩代替腰帶,在這領域內到處亂跑,你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嗎?」
「思!難不成您從那時……就……」
「哈--這事我早就瞭然於心了。不!比我想像中還遲了好久呀。勘十郎,要是讓他走在田間,他準是迷路的,無論是佐渡、美作或是權六,他們怎能和我這用腳去實測過這土地的人比呢!我閉著眼睛都知道小河的寬度,田的深度。再加上一條繩帶,什麼樣的城牆我都能越過。對於我這樣的一個人,叫我出去,然後要取我的城池和生命。這種企圖還真虧你們想得出來,真是好笑!好!大學,你向前來!」
這時的大學已完完全全地被制的心服口服,無話可答。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信長的真面目。
他自己也曾相信那信長就是個笨蛋。然而事實上,信長思慮之周延根本就不是他們所能企及的,而且現在他也明白信長經過許多的鍛煉都是為了他的將來而努力。
曾被人非難的野遊,在乾涸的河川上滾了一身泥,半瘋狂的遠程乘騎,這些都是曾令大家皺著眉頭抱怨的事,然而那些事情是造成現在他比家中的任何一位家臣都更瞭解領內情況的原因啊!每次看到他就一定會看到他身上的帶子,原來是為了應付危急之時所做的準備!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而這麼樣的一個人物,在已逝殿下的葬禮上把香投向牌位,是他以憤怒來代替他的弔祭……
而明白這點的,在家中所有的重臣裏也只有大學一個人而已。
(還好!我要是那樣就回去的話,後果還真不堪設想……)
想到這裏,舌頭打顫,連呼吸都顯得急促的大學,向前挪去。
「學者先生,地圖。」
信長對根阿彌點了點頭,而可笑的是,這與白天在末森城所看到的是同一張地圖,現在卻展開在大學的面前。
「大學呀!既然現在知道地點是筱木三鄉,那麼對他們的手段也人概都能想像得到。他們呀!想把我信長引誘到於多井川的對岸去,然後大概會有四、五百人從這條路上來偷割三鄉的稻米,好不容易長成的稻米也沒有必要讓他們給糟蹋掉,這樣吧!在他們出兵的前兩天,在此築一道牆。」
信長又回頭對著根阿彌叫道:
「紅筆。」
取過來之後,就用筆尖在地圖上做了記號,然後抬頭看著大學。
「這個圍牆……到底由誰來造啊?」
「不用說也明白,當然是你呀!」
「……」
「記住,這兒是越過於多井川之後的名塚,看清楚喔!在他們出兵的兩天前必須要完成它。一旦著手,就要日夜趕工,無論如何都要把它建造起來,這樣會令他們嚇一跳而來攻擊這圍牆。」
「要在山裏建築圍牆,這恐怕很難吧!」
「這我不管。然而那邊的林兄弟及權六那些傢伙平日不是都很看不起你嗎?你就好好地表現給他們看吧!」
大學又嚇了一跳。
這句話又一針見血地說中了佐久間兄弟的心了。
「那麼,殿下,你會馬上出陣嗎?」
「不!我不會。」信長笑著回答道:「不會馬上出陣,但一旦我出去,那就是勝利了。然而,你要記住,在我去之前,無論遇到何種情況,都一定要死守著圍牆。」
「只有兩天造的牆……」
「不光要靠牆,要靠意志力呀!然而也不能乘勝追打出去。只要打出去就是討死。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需努力苦守圍牆。放心吧!在你背後有我信長做你的靠山。哈——」
在他豪放的笑聲中,大學也忘了自己的存在。
「我明白了,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他抽著胸脯,信心十足地說道。
04.神出鬼沒
第一次對信長有了重新的認識,以往他是笨蛋的想法,從腦中一掃而空,而且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這位笨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可做為重臣們的表率,他是他們的磐石,為此他也受過相當磨練。
佐久間大學這才瞭解到為什麼當初先主信秀不肯廢除長子的理由何在了。而平手政秀又為何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信長的身上。還有那才華橫溢的濃姬又為何甘心跟隨信長。他全都明白了,大家都被信長所牽引著。
而且,越接近他越發覺得他的偉大。換句話說,就是男人發現到男人中的男人,而且深深地被吸引著。
就這樣,末森城所有的協議都傳入信長的耳朵裏去。權六他們決定舉兵的日子是八月二十四日,這是在二十二日的中午決定的。
大學為了送這消息給信長而飛奔前去。
信長笑著說:
「等事情結束了,我們再碰面。」
說完他就往城裏的馬場而去。
大學也馬上請人來搬運已準備好的木材,在越過於多井川名塚的地方開始建造圍牆了。
當然,這消息也一定會傳到末森城去。
「報告,佐久間大學的手下,現在把木材運到名塚,看來好像是要築牆。」暗中看守著筱木三鄉稻田的部下回來報告權六。
「什麼大學的手下……」
他歪著頭想了一下。
「哈--這是我的大意啊!」
他拍了拍膝蓋。
「原來,他是在偷取領地呀!當我和林佐渡在畫分的時候,竟然沒想到佐久間兄弟的份。這倒是我們的失算!」
在他認為,大學一定是報復他們沒有分領地給他而投向信長那邊去了。
「這倒是件很好笑的事呀!僅剩一天能造好圍牆嗎?我這邊在二十四日的早上就出發了。」
他實在覺得好笑!在嘲笑當中也馬上派人去通知林佐渡。
佐渡和美作也都是這樣認為。
「原來,大學心中所想的是那個啊!這樣也好,越少人分享利益越好。」
他們笑成一團了。
他們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要出兵的這件事已被信長知道了。他們能想到的只是信長已沉醉在那三個小妾的身邊,無法自拔,等到他們出兵時,信長一定會嚇一跳地說:「這怎麼可能?」
他們堅信如此,再加上信長那火爆的脾氣,只要一聽到他們出兵,就會在一怒之下衝往於多井川的對岸來了。
這樣,那新築的圍牆不就成了他的障礙了!?
「搬運來的木材,如果真做了牆的話,那也跟割稻一般地把它給踏平。怎麼會有人做這麼愚蠢的事?想在兩、三天內築好牆,真是笨的可憐啊!」對方如此地回覆了柴田權六。
這是二十二日的傍晚,隔天二十三日,天未明時就下起了豪雨。這颱風是來的遲了一些,刮起了南風,吹動著成熟的稻穗,使得每株草都被吹得倒向一邊……
柴田權六得意地笑了起來,他感覺到勝利了。
他想,如何能在這暴風雨中建好圍牆呢?連一根木材都立不直呀!
「大學這傢伙,如果早一點決定自己的主意,或許還會造出個圍牆的形狀呢!」
然而,對方卻在早上就已完成了圍牆的一大半。
從二十二日的中午開始到第三天的早上,用了近三百個人丁,終於用完了所有運來的木材,他們真是不眠不休地工作著。
在信長的救援來到之前,無論如何一定要守住這兒,這對大學而言實在是擺上了他的生命。因為信長要他守住這裏,卻沒有告訴他什麼時候會來。
就這樣,一邊是忙著造圍牆,另一邊卻做攻擊前的休養。暴風雨在二十三日過去了,二十四日的早晨,真可說是萬里晴空、秋高氣爽的好天氣,還真教人難以相信昨天是個暴風雨的天氣呢!
柴田權六站在千百人之前,在天未明之時就起身朝著名塚前進。
破曉時分。從堤那邊的小山丘上,可以看見一座堂堂的圍牆環繞著小山。
「還真看不出來大學這傢伙能做出這樣的事!」在馬上的權六,覺得這件事真是怪的好笑。
「那個傢伙根本不懂得何謂作戰,他以為那是女人節日所用的裝飾壇,這可不是好看的,他想讓那些活著的武士都逃不出來嗎?好吧!各位,讓我們把這個圍牆給踏平吧!」
在將這個圍牆踏平之前,信長一定會出城來,-旦出了城,那麼林美作、角田新五就依照權六的手勢攻向清洲,如此,信長一定會渡河到這邊來,這即是雙方挾擊他的時候了。
這個算計,一定可以順利進行的。權六深信不疑。
「無論如何,先用弓箭一口氣取下城牆。取了城牆之後,立即在牆上揮滿我們的旗子,當那個笨蛋殿下看見到處都是我方的旗子時,一定會大吃一驚地跑出來。」
此刻的時間正是八點。同一部隊的三個勢力合而為一,從正面展開攻擊。
哇的一聲,當開戰的箭射出之後,情況還算好,但是接下來當他們轉為突擊時,權六一方卻沒有獲得好處。
這個看來只是裝飾用的圍牆,卻射出了多於己方數倍的箭,而在紅土的懸崖邊,對方的木屑與石頭如雨般地落下。
不!還有更糟糕的事,那就是昨日吸足了雨水的紅土,令攻擊這方的士兵很難立足而滑落下來。
「這樣不行,我們一定要先開闢一條能夠踏腳的道路才成。」
「退呀!退呀!先退下,再重斬考慮作戰方式。」
此刻,圍牆上一度出現歡呼聲。
「怎麼樣?怎麼樣?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呀?難道柴田的部下部是無用的傢伙?」
「既然沒用就不要來,否則就會跛著腳回去。」
「什麼?等一下我一定要撕裂你們的嘴。」
對方的冷嘲熱諷,實在令人難忍,於是他們又派遣一個部隊前進,但是這一部隊也只有半數可以越到第一道柵欄的附近。此時,從上面又有裝著雨水的桶子倒下來,使得這些士兵們又一樣地滑落下去。
「哈哈哈!又增加不少泥糰子,對了,可以把他們串起來。」
在可以看到對方臉孔的近距離內,這些滑倒的人堆積如山,而箭又射了過去。這麼一來,權六再也無法安穩的站立了。本來是想要讓信長大吃一驚的權六,如今自己的一方卻飽受驚嚇。
「如果這時候信長出現,事情可就不妙了。好吧!我們架成人梯,斬殺過去,只要攻入其中,那麼這一夜之間所造成的圍牆,根本不足為懼。」
戰爭時,力攻一方的損失往往是非常慘重的。
權六根本忘了要出來偷割稻米的事,只是在泥土上跳躍並呼喊著。
大家手牽著手,接二連三地想要爬上牆,但是卻又滑了下來,之後,又繼續地爬。此時,柴田軍的背後,突然響起「哇」的一聲,一陣人馬以驚天動地、排山倒海的聲勢向他們衝了過來。
「那是怎麼回事?是地震嗎?』
「不!不是地震,因為地面並沒有搖動。」
「是大風嗎?」
「別開玩笑了,這是個萬里晴空的天氣。」
說著,突然有個人大聲地狂叫起來。
「洪水來了,洪水來了,昨天的豪雨在信州造成洪水了。」
「什麼?洪水?」
說著說著,木曾谷所積壓的豪雨穿過谷底,以數百頭奔馬並進之勢襲擊了過來。
於多井川以莊內川與上流的龍泉寺川在清洲前端的五條川匯合而聞名。這裏的土地肥沃,是稻米生長的好地方,所以在兩岸的河堤邊有許多的水田。然而,濁流突然奔騰而來,使得這裏在頃刻之間成了河床。而與清洲之間的橋樑,也被川流激盪得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有可能被沖走。
「好大的洪水!」
「橋快要被沖走了。」
如果這個橋被沖走,對柴田軍而言,可是一件慘痛的事。
因為如此一來,信長就不可能來到這名塚了。也就是不必害怕會有人從佐久間大學圍牆的背面攻擊過來。但想依原來的計畫,將信長引誘至此,如今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見到濁水在剎那間如海水一般地淹沒平原後,柴田權六一邊笑著,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似地打住了舌頭。
「好吧!先坐著歇會兒,等一下一定要把大學的頭給帶回去。」
但是,這場戰爭並非是權六一個人打的,所以其中頗富趣味。
「無論如何,先喘口氣再說,你們總是要把身上的泥給沖掉吧!」
就在說這話的同時,應該是要去攻打清洲城的林美作那一隊,突然從右邊的森林出現了。
「呀!莫非已佔領了清洲下成?真是件怪事!」
權六朝著人馬的那一邊走了過去。
「美作先生,你怎麼會來到這邊呢?難不成清洲已經得手了?」
「不!我改變了作戰方式,非改變不可。」
「什麼?改變作戰方式?你怎麼可以如此自作主張呢?」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信長根本不打算出城,而如果這名塚的牆不取下也實在於心下甘。既然對方根本就不想出城,那麼我從哥哥那裏領來的五百到七百的兵力,根本就無用武之地。」
「所以你就來到這裏嘍?」
「不錯!要是能攻下這個圍牆,或許他還有可能出城。柴田先生,你到底在做什麼,這又不是本城堡,只是個裝飾的小屋罷了,為何會攻不下來呢?好吧!那麼就看我的。」
柴田權六被這話氣得咬牙切齒,忍耐地說著:
「美作!難道你沒有看到這洪水,橋都已經被沖走了,你就是渡過那個橋而來的。信長再怎麼生氣,他也無法渡橋前來的呀!」
「別擔心,今天天氣這麼好,洪水會馬上退散的。在此之前,我一定要把那圍牆給攻下來。好!你就坐在旁邊觀看吧!」
事實上,在美作的內心卻是這麼地想著,如果這個圍牆被權六攻下,那麼這裏的良田都要歸他所掌握了,屆時,也就拿他無可奈何,所以不如放棄那邊的城,先來到這裏取得發言權,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這件事,權六當然也瞭然於心,這令他怒從心起,只要一生氣,他就會如豬一般威猛地站了起來,而依權六的習性,他會當場離開。
「好吧!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先在此交換一下。各位,美作先生已經率領他的軍兵到來,我們就退到左方歇會兒吧!」
權六說完,立刻起身離去,一臉不悅地將陣地栘向上游。
(等著瞧吧!我攻不下來的,美作你也別想攻得下來,就等著看他的部隊變成泥糰子好了。)
權六轉栘了陣地,美作則微微地笑著。
「權六先生,得罪了。我們開始吧!」
美作這一方也是一無所知,他們和權六一方一樣,認為那只是一夜之間蓋好而用來裝飾的牆罷了,果然大家又變成了泥糰子。
美作站在箭射不到的地方,並且拍著胸脯指揮軍兵。
他的哥哥林佐渡,是織田家最上席的家老,從信長那邊得到那古野城城主的名位,並且以此為榮。但是弟弟美作卻十分不以為然。美作常為哥哥感到羞恥,因為這麼一來織田家將會落到柴田權六的手中。
信長雖是個大笨蛋,而信行也並非是什麼人物,反正都是笨蛋,只要把他們當木偶般棄置國內一角即可。現在最重要的是,必須煽動哥哥壓制權六,無論如何,一定要先得到尾張一國,這是美作的想法。但是哥哥這一方卻一直無法做最後的決定。既然如此,只好殺了哥哥,而由自己取而代之。在戰國時代,這種想法,即是履行蝮之道的野心家們一致的想法。
因此,當他認為信長沒有出城的可能時,就轉移陣地來到這平原邊。他得罪權六,改由自己來攻打大學。
守著圍牆的大學一方,由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動靜,但這卻令他感到不安。
他所恐懼的,並不是林美作的攻擊。
因為林美作的攻擊與權六的攻擊,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己方只要防守即已足夠,問題乃是在於多井川的洪水。
因為從木曾到信州的谷很深,這麼一來,濁流的水位高漲許多,所以洪水沒有退散的餘地。
如果洪水無法退去,那麼信長方面也難以派援手前來。
「報告!」
一位近侍單膝跪在大學的面前,這時的大學正望著美作的攻擊及濁流氾濫的形勢。
「來自末森城的武藏守先生,也率兵朝這裏前來,難道我方不打算進攻?」
「什麼?勘十郎信行也出來了。」
「是呀!他們認為無論如何都得攻下這個城牆,這是他們的作戰方式。」
「好!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那麼我們為何不攻打出去呢?你看,柴田先生的部下都已驅散在那裏。」
「什麼……」
「瞧!柴田一方的人都脫去衣服正洗著身上的泥巴呢!現在進攻正是時候……」
「閉嘴!」
大學厲聲叱責著。
「無論如何,在信長殿下的救援來到之前,我們一定要守著城,這是殿下再三交代的事,不許再說這種無意義的話,否則我不會原諒你的。」
這麼說的同時,大學也想到--
(難道我的一生就這樣地結束嗎?)
雖然信長奇策縱橫,但是在這大晴天竟然會出現洪水,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這全都是不可抗拒的力量啊!
而且,美作的軍隊在橋落之前渡橋前來,這也是命運之神背向自己的證據啊!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即使我被曬成乾,也要死守在此。)
他內心充滿憎恨地抬頭望著天空,這時已經過了正午。
城內所剩下的糧食,大概也只能維持兩天,而我們這邊的人數連林美作的一隊人數都不如。
「報告!」
又有傳令來了。
「什麼事如此大驚小侄呢?」
「武藏守軍隊的後面又隨著角田新五郎的一隊,他們從左下方的田裏如風一般地席捲過來。」
「如風一般地席捲過來……別說這種無聊的話,今天有風嗎?」
「那麼,請指示。」
「我已經指示過了,別再問第二次。」
「是!」
在傳令兵下去後,佐久間大學苦笑著。
「敵人的旗子如風一般地席捲過來,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嗎……」
說著,他再度地睜開眼睛,望著下面的稻田。
「咦?」
大學把小手交叉於背後。
他看到有新的旗子出現於田邊所種植的稀疏樹林旁。
「哎喲!這不是織田的五個木瓜旗嗎?是的!是的!那是信長殿下,殿下朝這邊過來了,他渡過河了……」
說著說著,佐久間大學如同發現寶貝似的趕緊跑了下去。
05.援救不及
林美作和柴田權六兩人都開始緊張了。
這麼小的一個山崖,竟然會是如此大的障礙,這是他們事先沒有想到的。當他們爬到一半時,由上倒下了一桶雨水,使得他們如遇雪崩似的滑落了下來,並且人群如泥糰子般的堆積成山。
從山的上面又有箭飛了過來,造成很多人受到重傷。如此一來,根本無力再繞遠路。
要是繞遠路,一定會成為柴田方面的笑柄,並且由他們所取代……美作如此想著,造成自己的行動受到了束縛,他只好不斷地操作同樣的命令。
「無用的傢伙,那麼小的一座山崖,難道無法越過嗎?」
在他手持小槍坐在馬鞍上叫喊的同時--
「美作!」
突然有人從左方貼近耳朵叫著自己的名字。
「什麼事?怎麼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當美作別過頭一看之後,他的眼瞼剎那間再也闔不起來了。
在灌溉用的小河中,有個人站在自己的背後,對方身材高挺,而在自己身邊的馬頭,正是一身是水的肥馬--連錢葦毛。
馬上的主人,正是他認為應該現在會躺在愛妾膝蓋上的信長。
「美作!」
信長又叫了他一聲。
「看你好像很認真地在作戰嘛!你只看前方而忽略周邊的動靜,如此豈能做好指揮工作呢?看看權六他們,正快速地想要逃到堤防那邊。」
美作朝著信長所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時他有如失了魂的傀儡般似的。
原來正在洗著身上泥巴的柴田軍隊,在信長埋伏部隊的追趕下正半裸著身體噍戰。
「你再看看這邊吧!那是角田的軍隊,他們被我們打的有如一群失去尾翼的蝗蟲或麻雀似的。」
「……」
「你再挺起背來瞧瞧,從未森城的方向有整齊的旗子排列而正漸漸前進,看到了嗎?」
「啊!連末森城都……」
「哈哈哈!」
信長張口大笑著。
「放心吧!那前進的部隊並不是我的軍隊,而是勘十郎做了違背良心的事,要把刀刃指向兄長的我,如今他良心發現,正帶著自己的軍隊朝本城而來。」
「……」
「如何?對於這種作戰方式,你有何心得呢?美作。」
「我……我完全不明白。」
「你說不明白,倒滿誠實的。你知道我是如何渡河前來的嗎?」
「不!我完全不知道。」
「真笨!小時候我經常在乾涸的河川上步行,現在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用意何在嗎?」
「啊……那……就是……」
「對於附近的每一條河川,我都瞭如指掌,關於其中深淺、出水多少、那裏會造成深淵,我都曾一一加以調查,現在你還會笑我是個笨蛋嗎?美作。」
「這……」
「來!把你的槍剌向我吧!其他的人可以原諒,唯有你,原諒不得。』
「……」
「別怕,否則會很難堪。你煽動哥哥佐渡和權六連手,並且脅迫勘十郎舉兵,你才是真正的主謀。主謀也要有主謀的樣子,要懂得如何進退。怎麼樣?你是主謀吧?」
信長的每一句話都令美作焦急萬分。
「大家!大家呀!」
他策著馬往前走了一步,這時空中響起另一種號令。
在美作和他的軍隊之間,信長引以為傲的槍隊已經築成了人牆。
槍聲「叭叭叭」一連串的響起。
「別吵!誰吵槍只就對準誰。」
「你們保持肅靜,我方會原諒你們的,安靜一點。」
森三左衛門已經在美作的背後,安撫著美作的軍隊。美作的嘴唇發白,手持著槍嚥了一下口水。
「美作,你知道我為何要出現在你的面前嗎?如果你明白的話,就馬上切腹自殺。」
「什……什麼……豈可如此?」
「這是你自己一人所造的罪,如果你切腹自盡,我就能夠原諒其他的人,自己切吧!」
「不!這樣不公平。」
美作拚命地搖首吶喊。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這些都是勘十郎公子的意思……還有柴田先生……哥哥佐渡,以及守山城的……」
他急促地說著,就在剎那的空隙中,信長的長刀揮了過去。
「噠!」
青空響起一陣和信長之氣相吻合的撕裂聲。
四尺二寸的豪刀一閃,美作的首級從刀槍之下拋向虛空。
片刻之後,血如彩虹般地噴灑而出,美作的胴體就這般地倒向馬側。這時候,信長的馬朝柴田軍的後面追趕而去。
06.敗戰與道心
當柴田權六知道信長已越過河川而來的瞬間,全身不禁毛骨悚然。
這個人的兵法此美作更加優越。
(越過濁流而來……)
單單這一點就可以察覺到他的軍勢有多威猛了。而且,他的軍隊和美作是面對面的,居然能讓對方在絲毫末察覺的狀況下渡河而來,憑這點就足以瞞天過海,迫使敵方沒有還手的餘地了。
那個狠角兒,很高興地騎著馬走出來,對他而言,實戰和戰爭遊戲並沒什麼差別。
原來信長已有了萬全的準備,所以佐久間大學才能鎮定地和我們應戰。
(這下不就完了!?)
當他有這種直覺時,信長的兵馬已經分成三小隊前進了。一隊是朝著角田新五的部隊前進,一隊朝著林美作,還有一隊就是朝著自己的方向——
這麼一來,權六也成了把生命置之度外的豬武士了。
他派使者到美作那兒去報消息。
「——這麼一來的話,我們也只好把他們引誘到河口去再攻打他們。貴公請往河川下游的南田方向,擺好陣勢好做正面攻擊。對方把兵馬分為三隊,這對我們而言,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啊!我們可以各個擊破,最好再挾擊信長。」
他一邊這麼交待著使者,一邊整頓自己的兵隊往河川的上游去。
然而,這也正中了信長的謀略了。
信長比權六更希望能將他們各個擊破,為此,他才特別把部隊分開來誘敵入甕。
「各位注意,我們要踏平此地。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背後河川的濁流正好是彎曲的地方前面有好多矮樹枝叢,正好可以遮蓋住信長兵隊們的視線。
「在我們踏平這裏之前,先躲在這些矮樹枝叢裏。大家都知道,對方也只不過是個餓鬼大將帶領一些娃娃兵而已。等到他們接近這矮樹叢時,我們再一舉包圍他們。這麼一來,我們就可退到河川下游去了。能退的話,那就大有希望了。美作就會改變方向對他們做正面的攻擊了。」
權六在此喘口大氣說這些話時,美作的頭早已離開他的身體了。不,不單單是美作而已,角田新五也在稻田間成了個無頭屍體了,然而,權六對他們二人的遭遇,卻是毫不知情!
柴田的兵隊躲在矮樹叢裏改變了他們的方向,向著織田兵隊來的方向,而敵人也如權六所說,一直線地前來,看來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
「看吧!我想他們也不過爾爾,正如我所料。好吧!我們就一舉把他們追趕到下游去吧!」
乘勢而追,當權六軍隊出現在矮樹叢的南方時。
「不要退呀!追擊他們呀!」
信長這方的部隊早已在矮樹叢邊,等待權六們的出現。
此時,權六的背脊都寒了。
因為映入他眼簾的是那威風凜凜坐在連錢葦毛上,手持馬繩,發號司令的信長。他可真說是勇猛又神出鬼沒呀!而他身邊的部隊也只有五十人左右,個個手持盾牌及槍,看來很是威猛。
本來,從樹叢裏出來是要讓他們吃一驚的,沒想到居然是敵人在等候著我方出去。對方完全地掌握了他們的心理。本想欺人,反而被欺。
(這下子,真完了。死期到了!)
急忙掉轉馬首往回走了十來步時,突然有個人影出現在權六的眼前,用槍指向他,把他給嚇了一大跳。
「誰?」
「佐佐孫助,來取叛逆臣子權六的頭了,看刀!」
「什麼!孫助呀!憑你就能取走我的頭嗎?我看你不如去取些飯來給我吃還差不多。反正我也餓了。」
說時遲那時快,權六從自己的馬背上換騎了孫助的馬。孫助的這一刀只刺在馬腹下的空隙。
馬嚇得把後腳向後踏了兩、三步,而當馬的四肢不完全地立在地上時,有一隻槍卻已朝著佐佐孫助的肩上砍了下去,他就這樣手還拿著槍地倒在地上了。
「實在嚇我一跳。這餓鬼大將的遊戲也未雖太誇張了點吧!」
又走了五、六步。
「等一下。」
「誰?」
「山田治部左。你想你能活著走出這樹叢嗎?」
「治部左呀!如果是你治部左的話,我還願意跟你較量較量,來吧!」
治部左衛門也真沒那麼笨地讓對方可以換騎他的馬,所以,他沒有很靠近他。
柴田權六勝家,他的豬脾氣是有名的。他把一度收入刀鞘的大刀,瞬間拔出。
「啊!」他從馬上跳躍下來斬了過去。
同時,在權六的左肩也傳來了一絲疼痛。
(我也挨刀了。)
此時權六拍了一下馬身。
他不僅是用眼來斬,而是整個身體都如一把刀似地向前衝了過去。
「啊——」
只聽到治部左衛門的一陣短促悲鳴,就從馬上摔下來了。而馬就如同發瘋似的跑向矮樹叢裏去了。
「你瞧吧!」權六自言自語著,又急忙地把刀套入刀鞘裏。血從他的左手上滴了下來,連手持馬韁的感覺也都消失了。
(我是敗了……)
權六這麼想著。要是再出現一個人,我是無力對付了。
「柴田權六勝家。」
權六喊著自己的名字。
「我的運氣不及那笨蛋的運氣好。對死,我也該有覺悟了。」
「唉!」
這種時候,除了自己找自己商量之外,別無他法,然而他還是太早下結論了。
「既然,對死有覺悟,那也沒什麼好猶豫了。我一人擔當所有的罪,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要去面對那個大笨蛋。」
「什麼都不用說了,我不會做出苟且偷生的行為。勘十郎公子他什麼都不知情。這全是我權六一人的企圖。看我權六的死吧!」
他右手抓住馬韁,把馬首向後轉。
馬首回轉之後,突然好像聽到離自己身邊不遠的地方有著磨擦地的聲音,而奇怪的是,這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這倒是奇怪了!難道我的耳朵失靈了?」
當他的小頭從矮樹叢裏出來時,四周卻不見信長的影子,就連那些侍衛隊也都不見了。到處都是自己部下的屍體。天空上,有著秋天的斜陽,十分刺眼。權六很自然地朝著末森城走去。
他心裏想著,難不成信長乘勝攻打末森城去了。
「報告!」
「喔,還有人在,誰呀?」
回頭一看,原來是他派往美作方去通告消息的侍衛,他就如稻田裏的青蛙似的,兩手伏地。
「美作先生已被信長殿下所殺了,所以,我沒有傳達您所交待的話。」
「什麼?美作已被殺了!」
「是!他們要他認所有的罪,切腹自殺,然而,他不肯,就這樣一刀被斬了。」
「認所有的罪,切腹自殺……」
「是的,當時的美作先生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奉勘十郎公子的命令。』
「嗯!那麼信長殿下呢?」
「剛才他說已經結束了,而往圍牆的方向去了。」
柴田權六好像是由肚子裏發出如猛獸般的聲音似的。
默默地沉思了一會之後,他悄然地低著頭往末森城回去。
他入了城門,卻一句話也下說。
甚至也沒去見安全回來的信行公子,就這樣地回到自己的家,彷彿要遠離紅塵似的,剪掉了他所有的頭髮,成了個和尚。這時,他的眼裏不斷地湧出淚水來。
「我……我……錯看了信長殿下。我……我真是瞎了眼了。」
權六和信行,根本就不是信長的對手。
「然而,直到今天,為什麼我都不明白這點呢?」
從他的眼裏又滾落了一顆顆的淚珠。權六,他甚至用手捏自己臀部的肉,並且用力地咬著唇。
他終於發覺到信長傑出之處,相對的,對自己到昨天以前所做的事情,仿如一場惡夢,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壞到那種地步。
本以為那個大笨蛋只是到處去糟蹋別人的土地,誰知其目的是為了鍛煉體魄,又可以親自瞭解自己領域裏的地理。他常常做出一些超越常軌的事情,那也是他的策略,為的是不讓別人察覺出他的意圖何在。
難怪,像美濃蝮那般人物也會中途變卦,願意與他攜手合作。
先主信秀殿下也是說什麼都不願把家督的職位留給信行。平手政秀又是處處地包庇著信長殿下。現在回想起來,這些人早巳看出他的不凡了。
所以,濃姬那樣的才女才願意跟信長和樂地生活在一起。對於攻打清洲,他甚至可以全部都收回去的!
(看看我!看看我!到底被什麼樣的思慮蒙蔽了我的眼睛……)
權六就這麼涕泗縱橫了好一會兒,但是,這不是哭就能解決問題的。
他畢竟是先主信秀殿下指名為現在已是武藏守的勘十郎信行身邊的首席家老啊!
總是要善後的,無論如何,權六必須收拾善後,他的立場非常重要。
想想,還是林佐渡比較識大體。只有弟弟美作上戰場,而自己不出面,到時怎麼都好解釋呀!
「——舍弟這傢伙,不明白哥哥的心意,做出這麼輕率的行為,真不知該如何來表達我的歉意。」
佐渡會顯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表情說著這些話,不過,話又說回來,當信長斬了美作之時,本來就沒打算要繼續追究下去。要是真的打起來,豈有那麼容易就放過末森城的。
不!也可以說是有感於責任在身,所以,權六才剃掉自己的頭髮……
終於,他用拳頭抹去了淚水,表情嚴肅地叫著夫人,在她耳邊說了一些話。
夫人看到他的光頭驚訝不已,又看到他滿臉的淚水,漸漸地,她也流出淚來。
大概是從這附近借來的吧!她把一件黑色的衣服放在權六的眼前。
本性剛直的男人,在他發覺到自己的錯誤時,覺悟得也快。
權六很神秘地穿起那件黑色的衣服,等到天黑之後才走出家門,他避開人們的注意,來到住在末森城的信長、信行兄弟的生母土田夫人的家門口,等候接見。
夫人現在已斷髮,別名香林院。
「夜雖已深,但我柴田權六有事想請香林院居士幫忙。請轉告我來求見。」
當他這麼對著女僕說著的時候,突然,後面有人探頭出來,那正是信長的妹妹阿市公主,她睜大著眼睛,看了他之後,呵呵呵地笑著逃開了。
阿市後來嫁到淺井家,她就是澱君及後來做了二代將軍秀忠夫人的生母。後來,又做了權六的太太,搬到越前的北莊城去住,最後和權六一起死去。然而,此時的她卻還是見到什麼都覺得好笑的小女孩呀!
「哈——柴田先生的頭是光的,哈哈哈!笑得我肚子都痛了。」
「你說什麼?權六先生?」
「是呀!他表情嚴肅,又穿著一件好大好大的衣服……」
「小孩子,不要笑了!快去請他進來。」
權六恭謹地進來了,他已不再哭了。
他正襟危坐,點了個頭說:
「有件事情想請您母親大人出面。」
他有如故事書中的弁慶、文覺這般和尚似的,看著香林院。
07.黃金與銅
「權六先生,對上總介殿下這一戰失敗了吧!」
「是的……這都是我權六不明事理,才導致這種結果。」
「這麼一來,愛得很棘手了!」
「為了表明我的誠意及請求對方的諒解,我剃了頭。」
「你剃了頭,向上總介表示你的歉意……這樣事情就能了結嗎?」
「不能。」
權六很乾脆地回答道。
「那位性情剛強的信長先生,說下定明天就會來到這城裏。所以,我才必須連夜過來,請求母親大人的原諒及幫助!」
「我……你說我能做什麼呢!」
「很抱歉!想請您明天一大早,以您的名義,派遣使者到清洲去,好嗎?」
「到上總介那兒去……要以什麼名目派遣使者去呢?」
「是的。對這一次的事情,我這做母親的已經狠狠地責怪了信行公子扣權六,而權六也非常後悔自己的所做所為,他剃了頭來表示他的悔過,今後他一定會謹言慎行。為此,我也特別把他們兩人帶到清洲來向你道歉。這次的事件,也請你看在這做母親的份上,原諒他們吧……我想就這樣說是最好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這麼說……要不然就連香林院的生命也不要的意思了。」
「是……我權六,決不是愛惜自己的生命,而是,這次的事件會禍及殿下的生命,所以,才……」
「我明白了。那麼,就照你所說的去辦吧!但是,為了慎重起見,我再問你一件事。我帶著你們倆去向上總介道歉,但要是他只原諒了他的弟弟信行,而不原諒你時,你怎麼辦?」
「這當然只有……」權六在回答的同時,用手勢比著切腹的動作:「我的責任就是要幫助殿下。而如果他們兄弟兩人能合好的話,就算犧牲了我權六也在所不惜呀!」
「我明白了,那麼明天一早我就派使者前去。」
「非常感謝……」
權六說著,回了個武士禮,走出了走廊。
到底不傀為信秀所托付的家老呀,他已醒悟了,他的行為也隨之改變,做得合情合理。
隨後,他又轉往信行的行宮去拜謁。
信行皺著眉頭,一臉蒼白,由夫人陪著他喝酒,當他看到權六的樣子時,目瞪口呆。
「這是怎麼回事?」
帶著責備的口吻指著他的頭。
「為了這點挫折,就這樣……這會影響到士氣的啊!」
「這麼說--殿下還有意思要和清洲的殿下打仗了。」
「當然!我還有犬山城的信清、巖倉城的信賢、信宏。信宏的妹妹是美濃齋藤義龍的太太呀!來吧!喝了它吧!權六。」
權六正顏厲色地回看他,搖了搖頭。
「現在正是自我反省的時候,不可如此。」
「自我反省……誰叫你反省的?」
「第一,我必須向您道歉。」
「我又沒生你的氣。」
「第二是香林院居士,第三是信長殿下……」
權六以嚴厲的口氣說著。
「剛剛我已經到香林院居士那兒負荊請罪,請求她的原諒。」
「什麼?母親大人……你已經去過了?」
「是的。而且我請求下旨,為了表示悔意,特別剃髮修行,明天一早就會派使者去告訴信長殿下。」
「原來如此……把母親大人給請出來,這樣可以騙過我們的敵人了。」
權六聽了又悲哀地想哭了。
雖說是好強,然而有人可靠時還是要馬上投靠對方。在他內心裏還是怕著信長。
(這二人的價值不同。是黃金和銅……)
換句話說,誤把銅當黃金看,等到清楚那只是銅時,卻惹了一身銅臭,對權六而言,這是他誤己又誤人的結果。
(怎麼會是這樣呢?)
「殿下。」
「嗯!」
「現在巳全權委託香林院居土。明天由香林院居士和我們一同到清洲的殿下那兒去請求他的原諒吧!」
「到清洲?三個人……」
「是。」
「不可以!這麼一來,我們不就落入哥哥的陷阱裏去了嗎?特別跑去讓別人殺……我絕不去。」
「你想想,為什麼我權六要特別去麻煩香林院居士與我們同行,這其中的意義難道殿下您還不明白嗎?萬一,信長殿下真的要那樣做的時候,還有香林院居士可做擋箭牌啊!再怎麼歷害的惡鬼也不可能殺自己的母親吧?」
「喔!原來如此……」
畢竟自己也沒有什麼更好的意見,於是信行突然歎了口氣。
「說的也是,有母親大人在一起的話……原來這是個妙策。好吧!這樣我們又可以暫時蒙蔽住敵人,等待下一次的機會了。」
權六並未做回答,只說:「那麼明天一早,請您做好準備。」
說著,他就站了起來,暗地裏摸了一下自己的頭。
08.尊嚴盡失
翌日清晨,由香林院派去見信長的使者,回來時已經是八點左右。他傳話道:「既然母親大人這麼說,那麼我就再見他們一次面,原諒他們。但是除了信行和權六之外,連佐佐藏人也要一起帶來。」
於是,香林院便乘著轎子,而其他請求原諒的三個人,只好步行跟隨。
走在最前面的柴田權六,儼然像個和尚似的,抬頭挺胸,他的左腕用繩索由頭部吊著。佐佐藏人也虛張聲勢,不服輸地跟在後面。而最重要的信行,卻如同在秋風中獨自飛行的鳥一般的孤寂。
「殿下,您要堅強一點。」
藏人這般地說著。
「反正他只是一個笨蛋的清洲殿下而已,你就看我藏人的巧辯吧!讓他見識見識。」
「佐佐,別鬧了,我聽了都想要冒一身的冷汗。」
權六責怪他,但是藏人卻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
「柴田先生啊!你是否被清洲那個笨蛋的毒氣給熏到了呢?」
「可不要再說他是個笨蛋。」
「不要再說他是個笨蛋,那麼說他是狐狸馬可以嗎?這麼說來,你的頭髮是被這隻狐狸馬的毒氣給熏光的吧?」
佐佐藏人覺得跟在香林院的身邊是絕對安全的,所以今天的清洲行,也是個自我宣傳的奸機會。他這麼想著。
權六為他感到非常羞恥。
當他們來到清洲城的入口處時,突然來了一陣風吹走了這股虛勢。
「停下來!」
突然陸陸續續地出現了二十位年輕侍衛,將他們一行人給圍住。
「喔!原來是香林院居士,殿下正等著您呢!趕緊進城來吧!」
於是轎子先行通過。
「其他的人梢等。」
對方站在他們三人的面前,阻止他們前進。
「不得無禮,在這裏的是武藏守信行公子啊!」
藏人昂首怒視著大家。
「說話者何人?」在這群年輕的侍衛中,一位像是指揮者的人厲聲問這道。
那個人就是丹羽萬千代。
「我就是佐佐藏人,而那位像和尚的就是……」
「不必多言,言多者,思慮有欠明確,而你就是一位多言的人,武藏守的侍衛!」
「正是,我正是他的侍衛。」
「他的侍衛……有你這種傢伙當他的侍衛也真是的。既然是侍衛,那麼你就應該明白今天來清洲的理由。笨蛋,今天是要調查你們所做的事情,跟著我來吧!」
對於時勢的轉栘,柴田權六保持緘默。
在不久之前還曾經出現在柴由權六面前的萬千代,依然是那麼的恭謹,他很瞭解自己的身份。既然現在情勢改變,柴田權六也只好緊跟在信行之俊。與對方相比,藏人顯得太不成熟了。
(可想而知,這是信長殿下的教導有方……)
他一邊思量,—邊在對方的引導之下,慢慢地走過街道。萬千代堂堂正正地把他們帶到了妙興寺的本堂內。
入口處掛有五個木瓜的帷幔,中間只放了一張椅子,萬千代就在椅子上悠然地坐了下來。
「坐下吧!」
萬千代指著地上說道。
「我們主君的意思是要先調查柴田權六,你對我們主君所統轄的筱木三鄉出兵,用意何在?」
權六的內心感到微微的恐懼。
「是的,我們曾得到林佐渡先生的許可。」
「閉嘴,筱木三鄉是佐渡的領土嗎?」
「……」
「你為何沉默,沉默不正是你心虛的證據嗎?」
對方的每一句話都十分尖銳,權六無意識地用手打著自己的光頭。
這時,二十一歲的萬千代說:
「好了!」他就這麼大叫了一聲。
「你把頭髮剃光,也就表示你有自我反省的意思。接下來是佐佐藏人。」
「……」
「你曾經在武藏守先生的馬邊說過要討伐清州的那個笨蛋,你這麼叫著。我請問你,那位清州的笨蛋是指誰呢?」
「這個……是……我有說過那種話嗎?我不記得。」
「你說沒有嗎?」
「是的,沒有。」
「好吧!那麼我再問你,在這之前,你曾經送密函拾美濃的齋藤義龍,並且也得到回信,把內容說來聽聽吧!」
「這……這……那件事……」
「有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呀?這件事連武藏守公子及柴田權六都不知道。而我卻很清楚地知道書信的內容:近期內希望能派遣一些兵力到國境內,等待著信長出城與他們會戰,乘此空隙,和義龍的太太是同腹兄妹的信廣公子可佔領清洲城。因為信長非常地信賴這位兄長信廣,所以他要出城,就必定會要信廣留守城內的。在他留守期間佔領它是沒錯的。但是,對於此事一定不能讓武藏守公子和柴田知道。書信上好像是這麼寫的,然後送到對方的手裏。而義龍這方面也確實答應了合作計劃,等到池們事成之後,他必出兵。對方是這麼回信來的。這些東西確實經過你的手才對啊!」
「怎麼樣?你還要說記不得了嗎?」
「這……這種事……我真的沒有做這種事。」
「好!既然你要強辯,我就姑且相信你所說的話。如此說來,你並沒有做出對不起主君的事嘍?」
「是的!」
「好吧!既然如此,你也沒有必要進城來,你一個人自己回去吧!」
萬千代說著。接著,他對這一群年輕侍衛說:
「近藤、春田,你們這些人也未免太惡作劇了吧?佐佐藏人說他沒有要討伐笨蛋,你們為何要騙人呢?還有松木、松內,你們也是不可原諒的傢伙,你們拿來的書信是假的,這還算是什麼忍者呢?好了,藏人,你回去吧!你們兩人站起來。」
柴田權六不由得「哇」的發出一聲讚歎。
這些年輕待衛中有四個人被喊出了姓名,他們臉色大變,和佐佐藏人擠成一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為何要編織謊言呢?」
「我們這裡有你自己所寫的密函,我們已經看過真的書信了,並且也抄了下來,然後傳到你們雙方的手上,你真是太狡猾了。」
丹羽萬千代不理會他,而帶著權六和信行走出本堂。
本來想以花言巧語加以瞞騙的佐佐藏人,由於有這四個證人,所以他可能會遭到斬首的命運。
(這是信長的智慧……)
在他思考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一開始就失算了。他發出悲鳴的聲音,追趕著走出去的萬千代。
「我有事情要告訴你,我還有事情要告訴你……」
在此地被斬,可說是一件大事。由於要掙脫這四個年輕侍衛,衣袖和褲子被扯破的藏人,在途中已毫無尊嚴可言了。
「這樣不好看吧!藏人,我們並沒有責怪你呀!難道你不明白嗎?」
萬千代甩開了他的手。
「不……有,我必須接受你們的譴責……不!在這城裹,有許多事我必須要請求你們的原諒,我這個藏人……」
他狼狽地在後面追趕著。
見到他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年輕的侍衛們不約而同地笑著,而權六卻痛苦的緊閉著嘴,無言地隨在信行之後。
09.信長政治
「母親大人,信長和信行,都同樣是您的孩子呀!」
信長在他的書院裏迎接香林院,香林院不時地感歎信行的命運,也懇求他原諒信行這一次所犯下的錯誤。她微笑地說:「為何信行如此怨恨你這位兄長呢?什麼事讓他如此的憎恨你呢?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你說對不對呀?阿濃。」
「是呀!殿下也常常提及這件事。」
對於久未見面的婆婆,濃姬將茶水及點心端到她的面前,這也是為了要安慰香林院。
香林院在中途與他們三人分開,因此惦記著他們是否會被殺。
「如果兄弟兩人能像車子的兩輪一般同心協力,那麼誰都不會受到欺侮,殿下也時常為信行身邊的那些侍衛感到頭痛。」
「對於此事,濃姬,如今信行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如果有了萬一,孩子可要怎麼辦?你們也要想一想呀!」香林院還是感到半信半疑。
「對吧?上總介。」她又看著信長:「當然,這是令你非常生氣的事,但還是請你看在母親的份上,不要嚴厲處罰他。」
「哈哈哈……是信行對不起我,我信長從以前到現在就未曾算計過他,你放心吧!他一定會平安無事地來到這裡的。」
「他能夠平安無事地前來嗎?」
「會的,而且他會向我信長低頭,這件事就算了。待會兒,你就乘著轎子帶他們回去吧!」
「你不是在騙我吧?」
「母親大人!」
「嗯!」
「只有一件事,要是信行還不肯改過,而還要再與我信長為敵的話,到時候可要有所覺悟了!」
「你所謂的覺悟是指……」
「他要是企圖再來殺我,那我就會殺了他。會不會被殺,那就要看信行自己的行為了。母親大人,從此以後,我也希望您能夠好好地監視信行的行為。」
「這個不用你說,我……」香林院急忙他回答。
她同時也想到,兩個都是自己的的兒子,為何那時自己也計劃要廢除信長而讓信行繼承家督的職位?」
(為什麼當時會這麼想呢?……)
她覺得久未見面的信長,和以前大不相同,他是個威風凜凜的武士,而且內心充滿著溫柔的愛情及深思謀慮。這令她再次地對他刮目相看。
(這麼說,我也是中了信行身邊那些側近們的計嗎?……)
想到這裏,一股不安打從心底而生。這時有腳步聲逐漸地接近這書院。
「丹羽萬千代先生帶著末森城的殿下與兩位青道人前來。」
「什麼?兩位青道人?」
「是的!其中一位剃掉眉毛,從嘴唇到心、肝、肺都是發青的。」
隨之而來報告的是信長的小侍衛,也就是有點眼熟的愛智十阿彌。十阿彌是這城裡有名的毒舌,他所說的話都是非常刻薄的。
「那位青的道人帶來了嗎?」
「是的!那個人舌頭也是青的,連睪丸都像根青棒子似的。而末森城的殿下,好像對於青色特別感興趣似的。」
「啊!……」
要是在場有女孩子聽到了,一定會覺得臉紅。這個十阿彌的確愛搬弄他的毒舌,就連香林院也把頭壓的很低。那奇妙的一行人就這般地悄悄進來了。
最先進來的是柴田權六,他那張方型的臉上帶著苦澀,儼然像個大和尚。中間的信行,臉色有如一張白紙。最後是佐佐藏人,正如十阿彌所言,他的眉毛被剃掉,真的有如一個青色的標本。
大概是在妙興寺的時候被萬千代所剃掉的吧!
在起居室的那些侍衛與女僕們,看了都噗哧地笑了出來。
這麼一來,他紅的地方變得更紅,青的地方也變得更青了。
「這一次的事件,全都是我權六一個人的計謀,殿下是完全不知情的,所以我權六願意聽從您任何的處置。」
柴田權六來到這裏,已有相當大的悔悟,所以當他要坐下時,就先將大頭伏在榻榻米上。
信長微微地笑了一下,說著:
「權六!」
「是!」
「不用道歉了,事情都巳徑過去了,而且我也接受母親的請求,這件事就讓它成為過去吧!」
然後,信長拍了拍香林院的肩膀,這使得信行與藏人都鬆了一口氣。
但是權六還是匍匐在地。
「權六,你的戰法真是不高明呀!」
「真抱歉。」
「再怎麼說,那也是一夜之間蓋好的圍牆,而你把兵力分配在其周圍,再慢慢地接近,這如何能攻下它呢?」
「……」
「而且你還真笨得像一頭豬似的,從正面攻擊。哈哈哈!這正如我信長所想的,你這個豬武士,大概想一口氣把它攻下來,因此全力以赴,但是它卻不倒,於是你又想渡河休息一下,這些全都是不出我信長所料!」
「連這個都……」
「這些事將來還可能會再發生,我希望豬武士能在戰場上表現一些真功夫,讓他人難以預料。好嗎?在河川上的森林時也是一樣,你也是只顧著前面,連我信長從後面走了你也不知道,這樣的話,你又如何能指揮大軍呢?……」
「很抱歉,謝謝您的指導。」權六羞傀的連頭部抬不起來。
這不僅是感到羞恥而已。信長很乾脆地原諒了他,並且開始冷靜地與他討論戰法。在此,他更是可以深深感受到信長的器量。這位豬武士那顆純潔的心,深深受其感化了。
「權六先生,把頭抬起來吧!殿下已經說過,過去的事情就付之東流,他也賜酒給各位,你就欣然地接受吧!」
原來這是在圍牆上的敵人佐久間大學的聲音,畢竟是一位剛毅的武將。聽到了這些話,權六忍不住地終於嚎啕大哭了。
這時候,佐佐藏人的兩頰巳不再那麼通紅。當他臉上的羞紅逐漸地消失時,又偷偷地看著身邊的信行。
「無論他們做出什麼事情,這到底是敵人的手段呀!」他注意著四間,然後輕聲地說著。
對於這一邊,信長根本不屑一顧,他只看著淚珠從母親的眼角中浮現而滾落列雙頰。
「母親大人,暍完這杯酒後,您就帶著他們回去吧!城內的那些女眷們,大概也正擔心著他們的安危。」
「是的,我會照你的意思去做。」
接著,有三位侍女拿著酒杯恭恭謹謹地走了進來。不知是其中的哪位在竊笑著,使得原來還在嚎啕大哭的權六停止了哭泣,並且抬起了他的大頭。
10.大器小器
人除了從小所進行的修練之外,也擁有與生所俱來的才器。
同樣是生於亂世,吸收同樣的經驗,但是信長與信行兩人卻是截然不同。而權六與藏人的個性也完全不同。如果這時候的信行能夠看出信長的器量,那麼往後的歷史將會改寫了。
但是信行卻完全沒有領悟到信長真正的價值。他跟隨母親返回末森城。在歸途上,他說:
「挺順利的嘛!權六。」
他先對權六開口說話。
然而,這個權六曾經是嚎叫大哭過,而且已經是對信長服服貼貼的人。
信行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完全沒有想到權六會做何感想,這即是信行幼稚的地方,同時也是他任性的地方,他所做的事情是毫無意義的。
然而,在這種時候如果他不這麼說,卻也是無法以其他方式來掩飾自己的狼狽相。聽了他這麼說之後,權六生氣地瞪了信行一眼。
「殿下,回城之後,您把頭髮剃掉吧!」
信行回答道:「剃掉頭髮?為什麼?」
「這是打從心底地向信長殿下表示道歉啊!」
「哈哈哈……」信行掩飾著怒氣而大笑著。
「母親大人,權六要我信行也和他一樣做和尚,要是三個都是和尚的話,就無法再欺瞞哥哥了嗎?」
「信行啊!」
對於他的這句話,香林院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母親因為疼愛你,所以才要告訴你這些話。你絕對別再說要欺瞞上總介的事了,這種話以後千萬別再說了,這會毀了你的一生,希望你要有所覺悟才好。」
「您說什麼?母親大人,難這您真的相信哥哥會原諒我嗎?」
他臉色大變地說著。這時,藏人來到了他的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
「殿下……凡事總是要為將來著想……不願欺騙敵人的人,那就不是我方的人啊!」
這麼一來,信行的眼睛裡含著淚水,而使其淚水盈眶的藏人,也是一位可悲的人啊!他無法瞭解人間各個不同的境界,這也導致他的將來會有悲劇的後果。
(權六這傢伙,還有母親,都好像捨棄了我信行,而願意追隨哥哥的樣子……)
信行如此忖度著,而藏人這一方面也想著:
(如此一來,我即可以取代柴田的地位,執政與末森城,這對於我佐佐而言,可是一個大好機會呀!)
這有如武術、圍棋和象棋一股,那些三、四級的人,又如何能夠明白六、七段高於的實力呢?
他們所能瞭解的,只是對方較自己略勝一籌而已,對於其間的差別和距離,他們極為盲目。
對於人類而言,這是同樣的道理。
信行認為自己不可能會敗給信長,而藏人也自認為才器過於權六。然而,這是他們的錯覺。如此一來,他們兩人密談的機會增多,而相對的,對於權六的談話,也令他們愈來愈覺得厭惡。
等到權六發現事情不單純時,是在該年的十月中旬。
那一天中午,天空烏雲密佈,不久就開始下起雨來,大地顯得一片灰暗,這也正顯示冬天即將來臨。這一天,城主的信行卻末見從寢室內出來。
到了四點鐘還在城裏為分配祿米而忙的權六,心裡想著:
(他是否感冒了……)
由於心有不安,於是未經通報而逕自進入了寢室。進去之後,卻發現應該在睡的信行,房間四周有人看守著。其中一位小侍衛見到權六時,便急忙跑進了寢室,像是要告訴信行什麼事似的。
(難不成這是在密談嗎……)
權六苦笑著,這時信行自己出來了。
「權六,你來了,外面很冷,大家正在飲酒,你要不要世進來呢?」
他好像想要掩飾什麼似的說著。
權六所長出來的頭髮,還未及可以系綁的程度,因此披散著。他傲然地站在那裡,搖頭說:
「殿下,您不用隱瞞我,殿下的臉,根本不像是一張正在喝酒的臉。」
信行是只要一杯酒下肚臉即會泛紅的人,現在的他由於緊張,使得臉看起來更加蒼白。他全身僵地站在那裏,這也更讓對方明白他是在撒謊。
「什麼?那麼你是說我並沒有在喝酒?」
「不!如果您是在密談,那麼我就不進去了。我來這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哦!既然沒事,你來這裡做什麼?對了,最近你好像把常在城裏走動」
「在下告辭了。」權六覺得對方不可理喻,於是轉身走出了大玄關。
這個方間與城內侍衛們的特別房間相連。當他正要走出門的時候,一陣聲音從背後傳來。
「家老先生,我有事要告訴你,請您等一下。」
有人從後面追了過來,權六將手放在劍柄上。原來對方是一位名叫草間東六的年輕侍衛。
「東六,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我急著回家換衣服呢!」
「那麼,我眼你一起回去吧……因為……我實在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告訴你。」
「好吧!跟著我來。」
權六並沒有很在意地將他帶回自己的家。到了房間後,東六並末把手伸到火爐上,就急急忙忙地說:
「家老先生,剛剛你好險呀!」
他急促地這麼說著。
「因為在剛才那個房間裡,他們已為家老先生備好了毒酒,如果你剛才參加了他們的酒宴,那麼你就中計了」
「什麼?他們想要毒殺我?」
「是的!因為他們認為家老先生是信長殿下的內應。他們已經不把殿下看在眼裏,而認為殿下對本城而言是個病神,佐佐先生是這麼說的。」
「嗯!原來……」
「而且他們已從四面八方派出了剌客,想要暗殺信長殿下,因此他們也必須要除掉家老。事實上,今天的密談即是在談……」
「什麼?他們最近要暗殺信長殿下?」
「是的!已經派出二、三十個人,他們經常環繞在信長殿下的四周。他們怕萬一此事洩露的話,那麼……」
「我明白了,你不必再說下去。」權六阻止他。
當初信長是如此地幫助我們,而這些毫無實力卻自以為是的傢伙,如今竟然企圖想採取暗殺的手段……想到這裏,權六勃然大怒。他合上了眼睛,雙手交握,眼裏出現了信秀將信行交給自己的情景,他不斷地回想起信秀的臉。
(這是我權六的錯誤,是我沒有好好的教育勘十郎公子……請您原諒我,原諒我……)就在這件事發生之後不久。
信長在五條川受到暴力的襲擊。雖然沒有被殺,但是頭部卻在落馬之際,遭到強烈的撞擊,而就此臥床不起的流言,已經從清洲城傳到了末森城的每一個角落.
11.陰謀三味
正當大家對於信長頭部有毛病的事還半信半疑的時候,又傳出第二個流言。
「——信長髮瘋了。」
這當然是由於先前頭部遭列強烈撞擊的緣故。當信長髮瘋的時候,他就拔出大刀四處追殺。直到他平靜下來,才被押入天守閣,那兒就是他的病房。他常常看著窗上的格子大叫敵人來了。
這流言傳出幾天之後,又出現了第三個流言。
被監禁在天守閣裏發瘋的信長,又因靠近了煮藥的盆子,因而腦部再度地被柱子打到,而他也就這樣地不省人事了。據說,病情還相當的嚴重呢。
「……信長在垂死邊緣。」
有這種流言傳出。
為此,清洲城內外被一片肅然不安的氣氛所籠罩。但是,相反的,末森城卻呈現焦躁的活氣。說的也是,如果是在平常,信長沒有一天不出城的,他早上一定會騎馬奔騰,中午巡視市場、獵鷹、訓練±兵、游泳等。而這個秋天,他也參加了各個村子裏的祭拜活動,並與村民們在月光下跳舞,同時與他們一同參加競啤,爭取榮譽。這麼的一個信長,卻自從流言傳出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的影子。
霜月二日的早晨。
武藏守信行起來之後,立刻來到自己的房間,召集了佐佐藏人、都築十藏、野中三佐,還有十二、三名年輕侍衛,這些都是他的心腹,聽著他們由各處所搜集來的報告。
「這個黑心肝的哥哥,不能不小心呀!把你們所搜集到的資料,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來聽聽。」
「是的,我一直在東市場打探,從十六日到現在也有十二天了,卻沒有見過他的影子。」「我也跟蹤了大醫神子田右奄。右奄天天都到城堡去,然而這一連四天,他都沒有離開過城堡,陳身侍候著。」
「還有洋槍隊的將領久德丹波是他的親信,他也命令自己的夫人去探望病情。丹波對於他發瘋的事,隻字不提。只是說他暫時無法到洋槍隊來訓練各位。說著,他就落淚了。」
「我這邊探……」
佐佐藏人突然阻止了對方的發言,面帶微笑地把身子往前挪了一下。
「昨天,我借用了您母親香林院居士的名義,派遣使者去了一趟清州。」
「什麼?你借用母親大人的名義派遣使者前去。」
「非常抱歉,這也是策略,不得不如此做,請原諒……」
「是怎麼去說的?藏人。」
「是!世上都傳言上總介生病的消息,這是真的嗎?果真如此,這對尾張而言也是一件大事,我也想去探望他呀!而且武藏守也想來看看他,所以請告訴我,他真實的病況到底如何呀!」
「什麼?真實的病況……出來會面的是誰?」
「森三左衙門。」
「他怎麼說?」
「是……這是無法隱瞞的事。但是我們還封鎖這個消息沒有外洩出去,所以如果你們要來探望他的話,也請你們不要張揚出去,並且不要被他的病情給嚇到。他是這麼回答的。」
「原來如此。」
信行轉移了視線,慢慢地低下頭說:
「好吧!如果這件事可以確定的話,那麼其他的報告也用不著再聽了。除了藏人和十藏留下之外,其他人都退下去。」
「是……」
等年輕的侍衛們都退出之後,信行說:
「原來你借用母親大人的名義去探消息了?」
「殿下,時機終於來到了。」
「好!藏人,既然你都這麼做了,想必你對探病之事已有腹案,把你的想法說出來聽吧!」
「是的,實際上,這件事情是……」
藏人又露出了那自詡為才子的微笑。
「這件事已在我們算計之中了。」
「什麼算計呀?」
「如果他是真的生病,那麼我們也用不著採用任何的策略,當然就是必須要去探望他的病嘍!」
「原來如此,不錯,哥哥生病是要去探望他才對,那麼探望他的人數為何呢?」
「首先,當然是香林院。」
「嗯!還是要以母親大人做為擋箭牌。還有呢?」
「還有殿下自己呀!」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還有呢?」
「柴田權六先生。」
「什麼?也要帶權六去嗎?」
「若是不帶本家的家老同行,對方可能有所懷疑,而不讓我們接近殿下的枕邊?」
「原來如此,這倒是一個周詳的計畫,其次還有誰呢?」
「都築十藏先生,還有一位持大刀的小侍衛。」
「嗯!這麼說來,你是不去嘍?」
「是的!因為十藏先生的手腕要比我略勝一籌,而且清洲的那些人也對我感到厭惡,如果我去的話,反而會礙手礙腳,所以我還是不去為妙。」
「十藏。」信行將視線移到了旁邊。
「你會跟我去嗎?」
「是的,不只是我十藏而已,就如佐佐先生所說的,香林院居士與柴田先生都同意與我們前行。」
「好吧……」
信行的眼睛再一次地望向他處。
「好!這樣大家就可以到他的枕邊去,然後我送他一刀使其斷氣,十藏要負責讓哥哥枕邊的那些家臣無法接近……還有母親大人也在,只要權六承認我是尾張的主人,其他的人也不會有反對的意見……唉!我真是擁有你們後些好的家臣呀!」
「謝謝你的誇獎。」
「那麼我們何時出發呢?」
「就是今天的午後兩點,已經和清洲連絡好了。」
「好!」
信行堅強地點了點頭,然後大聲地笑了起來。
12.命運的階梯
「末森城的武藏守信行公子和香林院居士一同前來探望。請轉告一聲。」
來到清洲城的大玄關之處,轎子就停下來,柴田權六向前去告訴出來接待他們的長谷川橋介。
橋介只是低著頭靜靜地回答道:「上面已經有交待了,正等著您們的到來。」
然後,轎子邊的僕人們就打開了轎門,香林院和信行站上台階之後,信行馬上問道:
「哥哥的病情如何?」
「實在是令人驚訝和可悲的事。」橋介就只這麼回答,
「請帶我去看他吧!」
說著,就這麼走上前去。看來他是那麼迫切而喘不過氣來。
信行偷偷地和十藏打了個眼神,就走在前面,接下來是拿著大刀的小侍衛、十藏、香林院,最後才是權六。這一行人默默走在本城堡的走廊,在快到大客廳的時候,突然立木田兼義和池田勝三郎從裡面走出來迎接他們。
「抱歉,我們出來迎接遲了。」兼義向他們行禮。
「現在織田造酒丞先生和森三左衛門先生正好在城主夫人的房間裡商談著,要不要先到那裏去……」
信行偷偷地和十藏交換了眼神之後,問這:
「哥哥的病房在那裏?」
「是,在天守閣。」
「好!那我先去看哥哥一下,回頭再來和嫂嫂打招呼吧!」
「這樣也好……」兼義這麼說之後,又接著說:「城主夫人有交代,要請香林院居士先到她那邊去一下。」
「什麼,城主夫人這麼說,那麼香林院居士就應先到那裏去。」
「好吧!我也一起去好為他祈福。」
權六這麼說道。
「大家都在為他祈福。」
「這樣也好,既然大家都在那兒的話,母親大人和權六就先去吧!我帶著十藏先去探望哥哥,隨後就來。」
信行的內心高興極了。這簡直太順利了!運氣太好了呀!這也證明我開運了。
雖然,大家的臉色看來都非常地沉重,但也不表示這病就治不好了。
本來想,若是在枕邊發生了問題時,需要母親的生命做盾牌,然而現在既然大家都集合在濃姬的房間裏商談,那也表示無此需要了。信行向信長刺過去……然後從天守閣的窗戶向外打暗號,在外守候的佐佐藏人就會引兵圍城。
裏面有著信行和香林院,外面有著末森的軍隊。而且信長已經死了……這麼一來大勢就底定了。
(終於,再過不久,我信行就成了尾張的主人了。)
「橋介先生,你就帶領武藏守公子到天守閣去吧。我帶領香林院居士好了。」
立木田兼義這麼說完之後,這一行人就分成兩路了。
橋介走在前面,然後是信行、持大刀的侍衛,十藏跟在最後。
城裡又恢復了一片寧靜,從廊下走入天守閣的第一樓時,信行的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這裡正是信長所控制的地方,周圍的牆窗口掛著無數的洋槍。
(超過五百挺的樣子。)
當然,再過不久就是我的了。
「這些洋槍看來還真嚇人。」
十藏又回過頭去看。
「這些都是哥哥平日努力得來的成果。」
接著上了二樓,這邊卻都是弓箭和槍。
「嗯!橋介,真不容易呀!」
「是呀!要費多少苦心才能有此成果呀!」
「來!上第三層了。」
這時橋介往旁邊一站,打了個請先行的禮。先上去是有利於自己的,信行也因而點了頭先走。
這下順序變成了信行、小侍衛、十藏、橋介了。
從這兒開始的樓梯有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在頂頭的天守閣又安靜地沒有一絲聲息。只有從窗外射進來的午後陽光,照在地面的塵埃上。
(這時該睡著了吧!應該是沒什麼知覺了!)
信行慢慢地走上階梯!他銳利的眼光也往三樓的中央看去。
房屋的中央擺有一套寢具,上面坐著個人背對著自己。
(喔!他起來了。)
他就這麼注視著那個人的背影,向著身後的侍衛示意把大刀給他之時,從樓梯的中央有一陣悲慘的叫聲傳來。
(十藏這傢伙,七早八早就把跟著上來的橋介給殺了。)
當他才這麼想時,坐在寢具上的人影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呀……你不是哥……」
「是的。我是上總介信長的家臣,箱羽半左衛門。」
說著這武士站了起來,重新在榻榻米上坐好。
「武藏守先生,現在請它自盡。箱羽半左受命助您一刀,請切腹吧!」
他以非常平靜的聲音說著,向他行了個禮。
信行驚嚇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
「大刀!」他把手住後伸了過去。
然而那隻手卻只是在空中揮動著。那持大刀的侍衛早就被迫遠離了信行,慢慢出現在樓梯口的是信長的家臣河尻青貝,他的劍術超群是有名的,旁邊還有長谷川橋介。
「武藏守先生。」坐在中央的箱羽半左衛門對信行喊道:「這件事沒有什麼好向您說明的。在發生了筱木三鄉的事件之後,我們殿下還寬宏大量地不予追究,而武藏守公子卻派出黥客來想置我們殿下於死地。事情至此,您就像個男子漢似的了結自己的生命吧!這也是您種下的果,應該無所怨尤。」
「十藏。」信行叫道:「都築十藏,快上來呀!」
「很抱歉……」河尻青貝的嘴邊泛起一絲的冷笑說著:「都築十藏先生已經在樓下休息著。」
「什麼,十藏休息去了……那麼,連十藏都背叛我了嗎?」
「您這麼說也未免太沒有感情了吧!十藏先生就是一心思念著主人,無論到那兒都願意跟隨著您呀!所以,才早一步先去等您了,他是被我青貝所斬的。」
「嗯!原來是你們殺了他。」
「是的,跟隨著一個沒心肝的主君是家臣的悲哀呀。」
「武藏守公子,快切腹吧!」
箱羽半左又說道:
「武藏守公子,您要是自行了斷,所留下來的孩子們都不會有事的,殿下一定會扶植他們長大成人。希望您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否則會辜負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但是,這時候的信行已是半瘋狂的狀態了,他沒有餘力去反省自己以往所做的事,「你們竟敢算計我!」
他邊叫著,邊拔出小刀向箱羽半左刺了過去。
半左微微地把身體向右邊挪了過去,順手抓住了信行的頭和手。
「一樣是兄弟,為什麼肚量、膽量有這麼大的差別呢!武藏守公子,為您的孩子們留下個令名吧!」
「不要說了,對自己的親弟弟也使用這樣的奸計。這麼一個大惡人的哥哥我無法相信他,我絕不自盡、要殺就來殺吧!這樣信長也會被天下的人說他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因而遺臭萬年。」
箱羽半左生氣極了。
「當初是誰想陷害殿下而舉兵的,又是誰想趁機來殺死殿下,你還假裝來探望他。今天來到這兒的又是誰呢?對自己的行為,該好好反省反省。靜下心來,自己了斷吧!」
信行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居然殺了你主人……的我……」
「請自盡,我為你處理善後。」
「不!這不算自盡,是你殺了我。箱羽半左殺了主人的弟弟。」
「不要再說這種無意義的話了!您也得為了孩子們的將來想想呀!您不為他們感到可憐嗎?」
「不!是你刺我,是你殺我……」
「抱歉了。」
他把小刀放進信行的手中,為了他的最後,必須這麼裝飾一下,這也是不得巳的。當他的手放下小刀的同時,箱羽半左衛門也拔出刀來,一舉砍下了信行的頭顱。
沒有頭的屍體就這樣地倒在塵土中,在灰暗的天守閣裡有如水龍頭的水似的,噴完了最後一滴水的聲音。
箱羽半左皺了皺眉頭,擦抹了刀上的血跡之後,把它收入刀鞘。然後,拾起了信行的頭,坐到那兩人的前面。
「就如兩位親眼所見,武藏守已經自行了斷了,而我半左助了他最後一刀。在殿下的面前,為了他所留下來的孩子們,在殿下的面前……請你們這樣的向他報告吧!」
兩人對看了一會,同時歎了一口氣。
13.悲秋
另一方——香林院和柴田權六一同來到阿濃的房間時,看到了那本以為在垂死邊緣的信長,卻和上次看到他時一樣地健壯,使得他們都變了臉色。
「上總介殿下,你不是生病了嗎?……」
信長紅著兩眼看著母親。
「母親呀,擁有我們這些孩子真是您的不幸。從那以後,信行又計畫來殺我,派刺客到清洲的城裡來。」
「什麼?信行?……不!不!怎麼可能呢!那一定是你誤會他了!上總介。」
「好吧!母親,我就讓您見見證人吧!」
柴田權六默默地點頭,愛智十阿彌聽了這句話立刻明白地站了起來。
「起來!走呀!你們這些卑鄙的傢伙。」
他就以一如往常似的調調說著,帶著兩個手都被綁在身後的侍衛進來了。
一個是身穿平民服的,一個是穿著武士用的鞋子。香林院往穿武士鞋那人的臉看去的同時,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擦了擦自己的雙眼。
「你!你不是佐佐藏人嗎?」
「好吧!在藏人之前,先叫又藏把詳情告訴母親吧!你仔仔細細地說,我就饒你一條命。」信長說完之後,那身穿平民服的就開口說話了。
「我的名字叫做武村又藏,原本是三河國吉田的浪人,兩個月前武藏守先生危用了我。」「他為了什麼而僱用你,說呀!」
「是的。他命令我來刺殺上總介殿下,因為殿下每天都來到市場,可利用市場人多混雜的機會來殺他。」
「你到底刺殺他了沒有?」
「在市場沒有下手的機會,同行的有五個人,我們就在五條川原沒有人的地方把他給圍了起來。」
「嗯!這倒是個妙計。然後你們就襲擊他了?」
信長就像在訊問別人的事似的面帶微笑。
「信長終於被我們五個有武力的人所圍困住了,然後,好像掉下了馬。」
「嗯!嗯。你們上前去圍住他,他就從馬上掉了下來……好像是這樣吧!」
「我們是這樣看見……然而,他卻沒有從馬上掉下來。我們以為他掉下來,所以才向前去,結果,五個人都被活捉了。」
「是被信長一個人嗎?」
「是的,他實在是個如鬼神般的人……在那兒我們其中的三個人被命令要回到武藏守先生那裏去報告說上總介殿下落馬了,好像發瘋了似的。其中的一人破殺了,剩下的一人就是為了今天而留下來的證人。以上,我聽說的可對天措誓,句句實言……」
香林院聽到這裡不由得微微地發抖,尖叫似的對那人斥責了起來。
「你給我閉嘴。」
「上總介殿下,你為什麼找來這麼可怕的人,說這些虛構的事情要來陷害你弟弟呢……」
「母親,您再繼續聽下去,就知道和我信長是同母親的兄弟,他是如何陷害我的。藏人,你又為何穿著那武士的鞋子出來呢?說呀!」
藏人已經嚇得牙齒打顫,嘴也合不起來。
「這……這……這都是武藏守公子的命令。」
「你奉什麼命令來的?」
「今天,在天守閣要殺了重病的上總介,殺了他之後,會從窗口邊打暗號出去,到時,就帶著兵隊衝進來……他是這麼命令我的。」
「確實是這樣,沒有錯嗎?」
「是。」
「然而卻沒有收到暗號!」
「這當然不會有了。新雇來的浪人被捕了,再加上殿下又是這麼健壯地坐在這裡呀!」
「說要殺信長的真的是他嗎?」
「是的,就是他!他說香林院居士是我們的擋箭牌,我們一定可以親手殺他。為了怕殺他之時,有人來阻攔,所以叫都築十藏跟隨在身邊,看守那些前來阻擾的人。他說殺了哥哥之後,香林院居士和其他的家臣也不會對他怎麼樣的,在今天之內他就可以成為尾張的主人了。」
「好了!」
對於漸漸放鬆自己而說個不停的藏人,信長壓制他,叫他別再說下去了。
「母親呀!就如您所聽到的……今天,同樣都是您的孩子,但其中卻有一個是非死不可。」
香林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情,被驚嚇地直朝著藏人看去。
那不只是不認識的浪人所說的話,就連信行身邊最得寵的臣子藏人,也身著武裝地這麼說道,這實在叫我不得不相信呀!
停了一會,香林院喘著氣說著:
「權六先生,你為何沉默著呢?為了信行所做的事,你還不趕快向上總介殿下道歉嗎,?你這樣對得起死去的主公托付你做信行家臣的責任嗎?」
「很抱歉!」
權六像是吞了口苦水似的低聲地說道:
「連我這個權六,都差點暍了武藏守公子所盛的毒酒啊!對吧?藏人。」
「是!這也都是那個主君的命令。」
「夠了!」
信長又斥罵他。
「十阿彌,把這兩人帶走。放了浪人,至於這藏人,取他的頭來。」
「這……這……這……」
藏人很狼狽地想說著什麼,十阿彌卻在此時對準了他的側臉狠狠地賞了他一記耳光。
「你是造成你主公犯錯的不忠之人,還有什麼話說,站起來!」
當那兩個人被帶出去之後,四周突然一片寂靜,沒有一絲聲音。
對一個做母親的而言,沒有比這更感到可悲的了。不殺就會被殺的這種亂了人倫的事,這不是信長的錯,但也不是信行一人的錯啊!這是生在戰國時代,人人為了生存而對他人無法包容與寬恕的一場悲劇啊!」
走廊上又傳來了腳步聲,長谷川橋介和河尻青貝走了進來。
「報告。」
「嗯。」
「武藏守公子,他知道自己已無法再逃而承認了所有的罪狀,他說這全是他的錯,堂堂正正地自行了斷了。」
「什麼?信行說他錯了嗎?」
「是。」
這兩個不善於撒謊者,對此謊言也只有默默地低著頭說。
「母親大人,就如您所聽到的,這也是不得已的啊!」
信長這麼說的同時,香林院掩面出聲地哭了起來。
所有的重臣及濃姬在這一時之間,眼眶都紅了。
「權六。」
「是……是。」
「信行既然已自行了斷了,他所留下來的孩子將來都會封予城堡的。」
「在那之前,你就是未森城的城主。趕快回去宣佈我的旨意,若是有人不願在你的領導之下,那就撤了他們的職位。盡心的撫育那些孩子,使他們成為有用之人。」
「是……」
就這樣的,兄弟間終究避免不了流血,然而,這個悲劇的結果,也斷了織田家內部的禍根、上總介信長總算可以全心對付外敵了。
14.春天的布棋
又到了春天來臨的季節。
五條川原上的貓柳樹,就像是披上了一層白棉花似的,風向也漸漸由北轉為東了。今年的春天要比往年來得早一些,三月都還未到,櫻花就已點點地綻開了,如同往年,清洲城城裏到處都可以聽到黃鶯的啼叫聲。
今天是三月七日——
濃姬看見了上完早課回到城裏的信長時——
「殿下,恭禧你了!」她雙手並齊地放在榻榻米上向他打著招呼。
「什麼事要恭禧我啊?拿衣服來給我換。」
信長把濕透了的上衣脫下來丟在一旁,他發覺到近來的阿濃比以前更美了。
身邊多了三個小妾在侍奉,就連濃姬個性這麼強的女子,也會很用心於自己的打扮和穿著了。
「哈哈哈,你還說呢!那當然是恭喜你又得一麟子呀!」
「什麼?又生了?」
「是呀!這是第三個寶寶,真是可喜可賀呀!」
早在去年,長男、次男都陸續地誕生,這次是第三個男孩了。
(當然,那有不高興的道理呢!……)
濃姬心裏這麼想著,這個信長一定不會把它表現出來的。
阿類生下第一個男孩時,信長就怒氣沖沖地進了產房說:「嗯!這就是我的孩子呀!他的臉真奇妙。」
又說:「——好吧!他的名字就叫奇妙丸好了。」
「殿下,這不是在開玩笑嗎!他是織田家的長子呀!」濃姬在一旁急了而插口說道。
「——奇妙這名字有什麼不好。奇妙就是奇妙。人間所有的事都是奇妙的。奇妙丸……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
然後,第二個男孩是由奈奈所生,那時候的信長又是這樣地站著低下頭去看那嬰兒。
「——這孩子好奇怪呀!頭髮怎麼這麼長呢?好像可以用一根茶棒把他頭髮給綁起來似的。好!他的名字決定好了,就叫茶筅丸好了。」他這麼說完之後就出了產房。
濃姬剛開始很生氣。
她嚴禁自己的嫉妒。而由這三個母親所生下來的孩子,她都要把他們當作自己親生的孩子。將他們教育成偉大的武將。這樣想的濃姬對於丈夫的命名,一直耿耿於懷。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了。因為她明白信長已經脫離了這一家一族的束縛,他也下再定睛於尾張一國了,他望著更高、更遠的目標前進著。
要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這世間不管到何時都還是人間地獄。就拿父親道三的死,和自己丈夫的弟弟武藏守信行的死來說,這都是骨肉相殘的「蝮的生存方式」,但那也是這個時代人們的生存方法啊!
在這混亂的世間,信長開始找到一個著眼點。
(要讓這世間,有個新的秩序誕生。)
不!難道是我嗎?我可以嗎?這時的信長似乎對自己還缺乏信心。
但無論如何,對於現在的這種去殺、被殺,永無止境殺下去的常識,就必先攻破這個無止境的人間地獄。他似乎是這麼想著。
但這也意味著,信長的生活方式全然脫離了常軌。然而,在他脫離常軌的生活方式裡卻有著他的準則在,他也期待著孩子們能瞭解到他的準則,為此,他對他們的命名,也不同於其他的人。
濃姬這麼想。換句話說,他之所以如此命名是意味著,難道沒有理想而有個好名字就好了嗎?這是他對此世間的反諷。
「殿下,現在趕快去產房,和你的孩子見見面吧!」
濃姬等不及他換好衣服,又催促著。
「今天是幾號?」信長假裝不知的問道。
「是三月七日。」
「好!你就代替我去一趟,說我為他取名為三七丸。你就這樣地告訴深雪好了。」
「殿下……」
「什麼事呀!這是三男,叫三七丸,以自己的生日做為名字,這很好呀!」
「我不是在說名字的好與不好,我是說難道殿下不想看看自己孩子的臉嗎?」
「什麼?這種話不像會是你說的,阿濃,你怎麼問這種笨問題呢?」
「想看又假裝不去看,看看這孩子也為他祈福,這難道不是做父母親的心情嗎?」
「我餓了,拿飯來!」信長不大高興的叫喊了之後,又笑著說:「要使這世界成為更好的世界,這才是做父母親的最大心願。而且,這孩子又不只我是他的父母親,等到七夜的時候就可以看到了。我忙的很,同樣的事情,下要叫我說兩次。」
濃姬知道正如自己所想的之後,也急忙地吩咐傭人們傳膳上來。
說的也是,自從信行死了之後,他這個人好像又多加了一層味道。而與其說這是一種味道,倒還不如說是一種相當大的成長。
在我的這一生中,我該如何地活下去呢?類似於這種問題,漸漸地……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的人生。」
他確立了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標。
現在,尾張的國內有一位自稱是比信長低一級的賢能人物。而這賢能人物,也是在這夏天垂著尾巴來的,信長也不把他當作問題看。
信長吃完飯後就馬上出了房間,向北邊的天倉去了。
北邊的天倉裏,有著去年的秋天從那市場撿來的一個老乞丐的老佑筆,叫根阿彌一齋,把他關在這一間,好像是在養病的樣子。病名是「中風」,半身不遂。
佑筆的右手,因中風而不聽使喚,如同屍體一般。然而,信長卻沒有拋棄他。
「——這老人,對我的習性、脾氣都瞭如指掌。若是就這樣地放了他,萬一,流落到了美濃的齋藤義龍,或是駿河的今川義元那邊去的話,唯恐會壞了我的作戰計劃。所以還是收養著吧!」
對於他的近臣及堡裡的那些女人們,他都是這麼說的。
「根阿彌,你近況如何啊?」
除了有個小僕人每天按時送飯菜來及清理他的身子之外,在這一角幾乎都沒有人來過。
每當那小僕人來時,在那微微發霉的臭氣間,根阿彌就把桌子轉向窗戶邊,他只有眼睛還相當的好,常常繞著自己喜歡的文物。
然而——當信長坐在他桌邊的時候,連話都說不清楚的根阿彌卻從書本間拿出幾封書信放在信長面前。
「我這邊都已準備好了。」
「我看看,哈——這不是武田信玄的筆跡嗎?」信長拿起一張紙在手裏看著說:「寫得不錯,真是雄渾的字跡呀!可是,你的偽筆在那呀?」
這麼一問!根阿彌就從喉嚨深處發出不可思議的笑聲來。
「嘻——事實上這個就是我的偽筆呵!」
「什麼?這就是。」
「連殿下部分不清楚。那我也算是完全地學會了武田的字跡了。殿下,這是齋藤的。」
「嗯!就連義龍自己也會看錯的呀!你學的可真像!」
「說的也是,赴駿河的間諜有什麼消息來嗎?」
根阿彌面不改色的提起他那不能動的右手,很流利地在紙上寫了起來。
「——今川義元,武田信玄」都有各自的署名,每一筆劃都絲毫不差。
「殿下,接下來這兩個人都有野心奪取天下,然而,這兩個人卻絕對無法治理這天下的。義元也只不過是取代了足利將軍,而一心想要擁有權力而已。信玄同是源氏的子孫,所以,他想就算自己當了將軍也是名正言順的,根本就沒有新東西在他肚子裏。這些沒有內容的草包在那裡爭權奪勢,就算再爭上百年,也一樣沒有結果的。在此,如果有一人,能集新的觀念及力量於一身,那麼就有可能結束這戰國時代。」
「這個我明白。」
「是!我太囉嗦了。織田家有著讓人更新的觀念,又能勤政愛民。所以,連我根阿彌都願意為之效勞。但是,殿下,若是在此讓今川義元給踏平了,那麼我們就一無所有,全部付之流水了。」
現在,換成信長笑了起來。
「中風的呀!你也未免太多嘴了吧!根阿彌。」
「非常抱歉,不小心說溜嘴了。」
「嗯!今天我拿來了笠寺的戶部政直的書信來,現在就開始抄寫吧!」
「哈——拿到了戶部的字跡了呀!這得好好利用……或許這可以壓制義元的上洛之戰也說不定!」
兩人談到此,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這也是因為他們綜合了所得到的情報,得知今川義元對上洛之戰已有了萬全的準備。
當然,這麼一來的今川勢力必定全力突破三河和尾張的國境。
以前,雖然是織田家把三河的安詳城弄到手,但現在這個國境線卻因為義元的上洛之戰而岌岌可危。
安祥城雖說取回來了,但現在的岡崎城卻由今川家守護著。在父親信秀時代織田家的重臣鳴海城的剛勇、山口左馬之助,今天都已歸順今川,佔領了太高、沓掛兩城,在那中間的丸根、鷺津等要塞也被控制住。鳴海城是隔著熱田川的笠寺的城主戶部新左衛門政直所主持。這也是當初織田家內部在爭家督時,導致他投向今川家。
而這笠寺城,可說是義元要攻入尾張的咽喉地帶,非常重要,他們以此為重要據點。為了要加以監視,義元更是派遣他的心腹岡部五郎兵衛在大蛇岳建築了圍牆。
如果就這麼置之不理,則有可能尾張不是受到由東方來的侵略,而是大家背叛織田家,就如山口、戶部等叛臣賣主求榮一般,這是可想而知的。
但也不能因而出兵,一旦出兵,那就導致義元的大軍前來呼應,這不成了誘敵入尾張了嗎?
所以,這可說是又痛又癢,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殿下,就連殿下,對這地方也束手無策啊!」這是根阿彌上次和他會面時所說的。
「怎麼會束手無策,如果這種場面就能難倒我的話,那麼我又如何能在這亂世裡有一番作為呢!」信長豪放地笑著說。
就在這事發生的幾天後,現在已是今川家的忠狗笠寺的戶部新左衛門政直每天都會向義元報告尾張情報的書信被攔劫到,而交到信長的手裏。信長這個人也真能想出用偽筆信作為策略之一,為此他平日的準備也終於被派上用場,誠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好!那麼我就說偽書的內容給你聽了,根阿彌。」
「是,我已準備好了。」
「文件由你想。寄信人是戶部新左衛門政直,收信人是我信長。」
「原來如此……你要讓義元以為他反了。」
「安靜點寫吧!好!這是由戶部送來的書面報告……近來的今川義元。」
「近來的今川義元……」
「正當內政多事,又逢想舉兵西上,為此,我也努力讓他早日決定西上……」
「正當內政多事,又逢想舉兵西上,為此,我也努力讓他早日決定西上……嗯,這倒是個很妙的內容呀!」
「叫你閉嘴寫,好了嗎……以往,尾張一直偽裝內政多事,所以,謹慎地不敢出城進攻。令逢今川義元大舉西征之際,鳴海、笠寺會假裝跟隨他,我已和山口左馬之助協談過,我們只等著您的命令,斷卻他們的後路,和本隊的軍隊做挾殺計劃,一定取得義元的首級回來獻給您。」
「嗯!」就連根阿彌的雙眼也都圓睜了:「內容就是這樣,由那個戶部新左衛門寫給殿下的。」
「是的!好了,如此一來,我們這邊暫且沒有必要出城去攻打今川,也不怕他來攻打了。」
「您真是高明!」根阿彌拍拍自己的額頭說這:「照您這麼說,戶部和山口都是殿下的大忠臣了。」
「不要多說話,趕快把它寫好。」
信長這麼說著,就走了出去。根阿彌一齋又成了原來半身不遂的病人了。
15.反間之計
對信長而言,最大敵人是今川義元。
因而不管用何種計謀,一定要延遲義元西征的時間,讓自己有充分的時間來鞏固國境,
這也是因為雙方的勢力還太過懸殊的關係。按當今情勢看來,今川家可動員的兵力就達四萬名左右,而織田家,卻大約只有五千名。而且,在這當中還必須留下一些兵力來對付美濃方面的勢力,那麼所剩的是不足對方十分之一的劣勢了。但是他當初就沒有降服的意思,而想起用根阿彌的偽書,這是信長唯一能起死回生的奇妙策略。
根阿彌很快地就把那封偽書寫好了,信長拿到那封信之後,馬上叫身邊侍衛之一的石橋干九郎來。
從吩咐他到寫好也有一個月的時間,這可說是根阿彌又完成了他的一件藝術作品——戶部新左衛門的偽書了。
「千九,你最自滿的是擁有一雙快腿,對吧!」
「正如您所說,跟殿下的馬比起來,不常輸的就是我千九郎呀!」
「我現在有個任務給你,很重要的任務。」
「您的命令,我那兒都去……看來,好像是要到很遠的地方。」
「不,就只在眼前而已。你攜帶一封密函到笠寺去。」
「笠寺……笠寺不就是戶部新左衛門的城嗎?這可不是容易的呀!」
「為什麼?不去嗎?」
「您知道,戶部新左衛門和山口左馬之助都已背叛了,現在是今川的部下,他們是叛徒。」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再說,他們是今川家的新人,而今川義元特派他的心腹岡部五部兵衛守衛在大蛇岳的城堡裏監視這兩個新人,以防他們通風報信給殿下,所以,那兒的監視是非常嚴峻的。從織田領域到笠寺的各個通路,不管多小的小路,都有衛兵嚴格地守衛。」
聽到這裡,信長不由得會心地微笑了。
「千九!」
「是!」
「那些衛兵就是我們的目標。記住,你去到笠寺之時,盡量地偽裝,不要令人起疑。」
「只有去的時候嗎?」
「是的。並不是拿密函去的,重要的是回來。」
「什麼?回來……」
「是的,回來的時候,由你自己判斷,走最容易引人起疑的路回來。而且必須要讓衛兵看見你,叫住你。記住,當你被叫住時,對方一定會要求看那包著密函的小包,到時,你就把那小包拋出去,保住自己的生命逃回來就算完成了任務。」
干九郎歪著他的小頭思考著。
「這麼說,這封密函是可以給那些守衛的衛兵了。」
「是的。然後將來會產生什麼變化,你就安心地等著謎底揭曉吧!」
千九郎朝著信長看了好一會兒,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
「好!我明白了!」他用力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這也是從小就在信長身旁長大的一位侍衛,所以,他能明白信長這種惡作劇似的奇策。
「記住,萬一在中途被捉的話,你的頭就沒了!」
「回來途中被捉,也會被斬的呀!我千九,還不想這麼早死呀!」
千九郎也不問這裡面放著是什麼內容的密函,就接過了那小包走出了信長的房間。當天夜晚,他喬裝成商人的模樣,從熱田向笠寺城去了。
千九郎當夜就在笠寺外的一個小屋裏睡著,在這兒夜裏決不會有人來。只要能忍受住那股臭味,這比廟裏、神社裡的地板下還要安全多了……而知道來這裡,也是因為孩提時代常跟著吉法師野遊而得知的。
等到天一亮,他就馬上離開了笠寺。
若是在笠寺就被捕的話,就太沒面子了。必須要假裝是從笠寺來的才可以。先爬上熱田川的上游地帶,那兒有個櫻襯,那邊的道路,聽說是監視最嚴格的地方,就往那兒去吧!他故意在衛兵們看得見的稻田邊的小路旁吃著飯。他手裏握著大飯團,兩眼不停地向四周觀望著,就在這麼觀看了兩、三回的同時,不禁想起孩提時代,跟著信長一起到郊外來撒野的情形。
這是初夏時節,令人懷念的草香,瀰漫了田野四周。
「喂!你是從哪來的!」
正當他在擔心衛兵們怎麼還不來之際,終於被衛兵看見了,於是連忙把手中的飯團都送入嘴裡。
「你是問我從哪來的嗎?我巳從那邊的街道來的。」
「那邊是指哪邊?是從笠寺來的嗎?」
「嗯!你看到了呀!怎麼會被猜中呢?」
「喂!你還要往哪兒去?」
對方是手持六尺棒的六個人,他們邊問,邊一手把干九郎給揪了起來。
「問你要到哪兒去,你懂不懂,是不是?」
「懂!懂!我有耳朵呀!接下來要到前面的八幸村去,然後……」
「然後呢?」
「那就不一定了,我是個商人!」
對方開始懷疑他了,這也是他故意要引起他們的疑心,所以才這麼簡單地就想騙了他們。
「這傢伙有點可疑,叫什麼名字,家住那兒?」
「家……在離鳴海不遠的地方,名叫疾風的勘六。」
「什麼?疾風的勘六,奇了!奇了!那有商人取這種名字。」
「怎麼會沒有,會叫做這種名宇,也是沒辦法呀!我的腿長,跑起來也快!今晚還在三河,說不定明天就在尾張或美濃,為了經商,所以都要用飛的。由於我用飛毛腿來代步,因而得到了這種綽號。」
「一夜之間就可以走到美濃,愈說愈奇了。」
「不!一點都不奇呀!」
「好了!把那小包拿出來我看看。」
「不可以,這是我的腰帶呀!要是把腰帶拿下來,那麼會……呀!不!」
一切都如信長所枓的。
其中的一個人就從他的脖子邊硬是要拿下小包裡的密函,另一個人則抓住他的膝蓋。
千九郎假裝膝蓋被按住,就這樣地留下那小包,然後提起他那自豪的雙腿跑了。他邊跑邊發出「哇!哇!」的怪聲,向著織田境內跑去。
「捉住!捉住那可疑的人。不要讓他逃了。」
但是不多久,他們與千九郎之間的距離,卻愈來愈遠了,那些守衛只留下了那個小包。
「先把它打開來看吧!」其中的一人說道:「我愈想愈覺得那傢伙的眼神不尋常。」
說這話的人打開了小包,發現裡面放著污漬的內衣褲。
「把整個打開來看。」
「呀!密函。」
「什麼?上面寫什麼?」
六個人同時朝著那塊髒布條裏看去。
「——織田上總介信長殿下、戶部政直。」
炎炎的夏日陽光照射在深令人看一眼就不易忘的圓滑字跡上。
「那傢伙,故意用這髒……」
「趕快送回去給岡部先生看。」
這樣,那天中午,義元的監視官岡部五郎兵衛,看著那封密函之後,不由得歎口大氣。
到現在為止,看來是這麼忠於今川家的戶部政直和山口左馬之助,原來暗地裏還和信長私通著。
「核對一下筆跡就知道了,這真是戶部的字跡呀!這傢伙,還真教人疏忽不得。」
就在當天,岡部五郎兵衛派出快馬,把這封密函送往駿河的今川義元那兒。
正當義元完全地相信這兩個人而準備出兵西征之際,這使得他火冒三丈。
「好!現在就把戶部新左衛門叫到駿河,砍下他的頭來。」
而且,聽說他等不及他到駿河,就在吉田的地方斬了他的頭。由此可知,義元是氣極了。接下來,被誤認是同謀的山口左馬之肋父子也遭到同樣的命運。
信長假借他人之手,替他誅殺了叛臣,又使得義元延緩了上洛之戰,策略著時巧妙。
16.藤吉郎奉公
此時利家很嚴肅的反問著,一旁的十阿彌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有什麼好笑的?十阿彌!」又左衛門終於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這是很重要的談話,你在一旁竊笑,豈不太無禮了?」
「對不起!請你原諒。」
然而十阿彌雖然這樣說,卻仍繼續笑著。
「我雖然拚命忍著不笑,但你這隻狗的問話方式也未免大過嚴肅了,使我覺得奇怪而不得不笑。」
「你又說了!你的嘴可真毒啊!……」
「是啊!你想想!你是因為擔心主君生氣而必須消失的人,居然還問主君你要到哪裡,這不是很奇怪嗎?」
信長聽了之後,不由得微微笑著。
「你們不要再爭了!十阿彌,你能讀我的心嗎?」
「是的!我非常清楚殿下的心思。」
「好!你若是真明白了,那麼就不需要告訴你要別哪裡去,因為這就是要驅逐你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
「好!那麼十阿彌,你將被又左衛門斬死,然後成為死屍,就如此的消失了。」
信長說完之後,便離開房間走了出去。
「十阿彌!」
「什麼事啊?狗!」
「你一直都有點小聰明,你說你明白,到底你明白些什麼,何不說出來讓我聽聽呢?」
「這麼說來,狗啊!到現在你都還不明白自己要去哪裡嗎?你真是一個不開竅的人啊!你想想看,現在殿下每天為了今川將要進攻的事而煩心下已,如果你住這方面想的話,就應該不難猜出是怎麼一回事了。」
「你又在炫耀你的小聰明了,我只是比較謹慎罷了。」
「那麼你就要謹慎的把這件事給做好喔!反正我也快要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你到底要上哪裡去啊?」
「當然是到陰間去囉!」
「十阿彌!」
「你幹嘛變了臉色呢?你那生氣的樣子,就好像紀州狗的狗食被人搶走時的模樣,那個臉真是很像啊!」
「你!難道連我你都不能告訴我你要去哪裏嗎?」
「這隻狗還真是不明白啊!我所得到的命令是要被殺,然後死去。死了的人還能到那兒去呢?那當然只有陰間囉!難道你以為死人還能在駿河邊走來走去嗎?」
又左衛門氣的微微顫抖著,他實在不瞭解這個人的嘴巴為何這麼毒,再加上他又有個女人般的朱唇,這使得他話中帶刺的意味更濃,也益加令人無法忍受。
利家竭力控制怒氣,並且站了起來。
「你真是個惹人生氣的傢伙,將來即使被殺死了,也怨不得誰。你的身體就像個女人似的,我在想萬一被殺了,你的靈魂究竟會化成何物?我問的是這個啊!」
「哈哈哈!你這隻狗倒也能想到這點。那麼我再告訴你,一旦我被斬了,我的靈魂便會和我的身體一樣,同時由這世上消失,這樣將會使殺我的人成為人們的笑柄。」
前田又左衛門早巳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如果他還繼續留在這裏的話,他一定會立即殺了他。
「那麼,十點時我在堡外等你!不要忘了!十阿彌。」
「啊!狗啊!狗啊!你是真的明白了嗎?要是你還不明白,那麼就像個男子漢一般的坦白說出來,我可以教你啊!殿下所講的詁,請你教我好不好啊?」
十阿彌急急忙忙追出來說道,然而這時候前田又左衛門利家早已在走廊外消失了。
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下,木下藤吉郎從剛才就一下睜開眼睛,一下又閉起眼來。睜開來覺得太刺眼,閉起來又怕睡著了。
(今天,一定要捉住那信長……)
地點是在清洲南邊約三里的地方,亦即是在稻葉地川原附近的櫟林裏。
信長每天都會騎馬來到這附近,這是他的必修功課。但今天卻不僅如此,他們還要在這附近獵鷹。這消息也是從他過世父親的朋友藤井又右衛門那兒打聽到的,他是一位足輕頭。為此,他在此等候著。
(我今年也已二十三了,總不能每年都這樣下去。)
說實在的,藤吉郎的放浪日子也未免太長了些。
但在這段期間,他也絕不是都荒廢在遊樂上。換了十一種工作,包括野武士家裏的智囊,賣針線的,偽裝成相命師等等,四處搜集情報來賣。
當然,為了信長他也出了不少力。
有一次,他在一個地方工作,但想到繼續做下去也沒什麼出頭,就和那些強盜們一同周遊列國。
因此,他的人生經驗非常豐富,而且也自信不落人後。
雖然對於文字端正並列著的兵書,他不會讀,也看不懂。然而,他一看見人的臉,就馬上可以知道這個人現在在想什麼,他要的是什麼,而且不僅僅是對人而已,即使是野狗的臉色,他也看得懂,甚至連不會出聲的植物,他都能明白。
(僱用到我的人,簡直像挖到金礦一般!)
而他今天的裝扮,又可稱得上是奇裝異服了。他不知從那兒弄來青色起皺不堪的陣羽織的木綿,並且將它穿在身上,頭頂上又插著兩隻生了銹的刀。
外表看來,有如發狂的道士。
而這道士的耳裏終於聽到了什麼聲音似的站了起來。
他一定是聽到了由大地傳來的馬蹄聲了。
他有著又大又深的兩顆眼珠子。臉的兩側有著大招風耳。他挪正了那件又寬又大的陣羽織的衣領,同時在腰間調整了適當的長度。
就這樣,在離他七、八間(一間約一.八米)遠的地方,有兩匹如疾風般奔跑過來的馬停了下來。
是信長和前田又左衛門利家。
看來,其他的人都落在後面了,信長親手把韁繩綁在樹上。
「又左,今天的天氣真好。在這兒休息一會吧!」
說著,他就往那美麗的草坪上坐了下去。
「今天幾號呀?」他又大聲地問道。
「是,九月一日,」
「難怪萱草都長出穗子來了。真快啊!」
信長好像在懷念什麼事似的說著,這對他而言是少有的事。然後,他就將身體往後一仰,正當他睡著了的時候——
「請幫個忙!」
從林中發出了一個大聲響,接著出現的是一個身穿藏青色陣羽織的男人。
前田又左衛門嚇了一跳地站了起來,他不想讓這個男子太靠近信長,所以自己往那男子的方向走去。
「你是什麼人?幹什麼?」
「我是想見見大將軍信長公。」
「什麼?你想見大將軍。」
又左衛門邊說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這藤吉郎。
當然,又左衛門還不認得藤吉郎這個人。
「只說要見他是不可以的,名字呢?」
藤吉郎就哈哈地笑了起來。而這笑聲一聽就知道有著取笑人的意味。
「你這人真奇怪。我只叫你報上名來。」
又左衛門又向前一步,瞪視著對方。
「哈——你是前田又左衛門利家吧,你當然不認識我,但我對你卻非常清楚。我的名字叫木下藤吉郎,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只要是這世間的事,沒有我不知的,我是個聰明絕頂的智者。」
「什麼……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正是,我看山會讀山,看水會讀水。古人說,只懂得書上的文字,事過境遷,總有錯的時候,然而,如果能讀得、懂得這天地宇宙間的萬象,那就絕對沒有錯的時候。又左先生,你要不要讓我嘗試著讀懂你的臉?」
「你這傢伙!」
對這突如其來的話,使得敦厚的前田又左不自主地用手去握著刀,舌頭也打結了:
「愚蠢,愚蠢!狂人啊!」
「對!對!但你讀錯了。」
「我沒有讀錯。你的眼是狂人的眼。不准你向前來。」又左衛門叱罵著。
「恩!嗯……」
藤吉郎抓了抓頭,說道:
「在又左先生的臉上寫著講求律、義,才會有出頭的一天,然而,你卻很心細地看出我的眼是狂人的眼。我的眼呀!在夜晚的時候,可以看到三里之外。可以看到人們的明後天,當然也可以看到天下的明後天啊!如果是在白天,那當然就可以看到全日本了,所以,我這眼睛所發出來的光,當然是不同於一般的人呀!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又……又……又在說夢話了!」
藤吉郎又開始吹牛了。
信長躺在草地上,微微睜開眼地笑著。然而,他卻默不吭聲。
「我畫在這小手上,信濃這方面是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在川中島已經打起來了。然而,交手過一段日子之後,雙方都面臨了困境,所以,這可說是沒有勝負的戰爭,那邊暫時還是維持原狀……而這邊的今川義元,可說是受命於天子的人。上洛之戰的準備已齊全。但卻有兩件擔心的事。第一件嘛!這是很快就可以解決的。那就是鳴海城的山口左馬之助父子,他以要褒讚他們的名義,把他們騙到駿府,連查都不查的就這麼要他們切腹自殺了。」
在草地上的信長嚇了一跳地動了動身體。
然而,他依然沒有起身的樣子,又閉起了雙眼。
「而被迫切腹自殺後所留下的這個城,由鵜殿長照進城去做城主就算了事了。還有一件就是三河的山家三萬眾,對義元還沒有心服的樣子。然而,假如說這需要時間的話,這就錯了。再怎麼說,義元有的是強大的兵力,而一直計算著山家眾,對方遲早總是會妥協的。同樣在駿府裡,有一個可憐人正煩惱著。」
「什……什麼,可憐的人……」
「對呀!由岡崎來的人質也就是不知是否要答應這次上洛戰做第一先鋒的松平竹干代呀……接下來,就是西邊的美濃齋藤……這人也是恨不得現在就能取得尾張。但好像身體不聽使喚!病的不輕的樣子。不過,看來他的孩子漸漸可以取代他了。若是可以的話,他當然是希望在義元的上洛之前就先取得尾張。這事一定得小心防範啊!前田又左,怎樣!利家,你說我這雙眼睛看錯了嗎?」
前田又左衛門被這嘰哩呱啦的饒舌給壓制住了,他鬆開了自己緊握在刀柄上的手。這麼一來,藤吉郎更是不肯就此罷休。
本來就身穿異服,再加上饒舌,而且說的都是大家曾想過的話題。信人已經認識他,但他身邊的侍衛卻沒人認得。假如要被信長所用的話,那一定得先通過這些侍衛們的認可,要不然他們又如何能讓他見到信長呢?
為了要表現出他的手腕,特意穿著奇裝異服。若是在此地的侍衛有四、五個人,那麼他可能會更誇大其辭地演說著呢。
「好好聽著呀!前田又左衛門先生。觀看天下其他的人之後,現在來看看我們的大將吧!你想這大將現在在想什麼呢?駿、遠、三的總大將——今川治部大輔義元,就即將發動大兵上洛了。
到底在這之前就屈服好呢,還是與他一戰好呢?對大將這麼苦惱思索的樣子,如果不去在意,不能為他分憂解勞的臣子,即是不忠的臣子。要是在此屈服的話,那永遠都只不過是治部大輔的一個部將而已。然而,若是戰勝了他,那豈不成了東海的王者……但是,唯一可以戰勝他的方法,只有一種。你知道嗎?治部大輔的那些部將,都是接受傳統教育,只知道照著紙上的文字去作戰,而對於文字沒有記載的戰爭,他們就不會打了。文字上沒記載的就是這些野武士,不成文的戰術。而要攻破他們,除了用這種方法之外,別無他法。我們大將也明白這點,他到處跑,也是為了尋求人才呀,而能碰上我,那真可說是天大的恩賜,用我就有如得到天下的祥瑞啊!」
這時,信長的身子就如同被電擊到似的開始動了。
「又左。」
「是。」
「那個愛說話的人吵得我無法睡午覺。把他帶到足輕頭那兒去。」
「您的意思是……」
「這沒什麼了得。要他來侍候我的馬吧!你就這樣告訴藤井又左衛門,把他帶入營裏吧!」
聽到這話,藤吉郎整個臉都皺成一團。他哈哈地笑了起來。
信長站了起來,向藤吉郎看了一眼之後,默默地牽起了愛馬「疾風」的韁繩。
「又左,我先回去了。」
他就這樣地跨上馬背,一揮鞭地走了。這時,信長也笑了。
「這猴子,可真為我的心開了個天窗。哈哈哈……」
藤吉郎說只懂得書上的文字,事過境遷,總有錯的時候,其本意是在掩飾自己沒有學問。
然而,這句話對這天才信長而言,含意頗深。
在他心中認為:圖也好,文字也好,都只不過是把天地間包羅的萬象顯示出來的一種道具而已,而所顯現出來的也只不過是個影子,不是萬象的實體。
(是呀!今川義元再怎麼強大,也只不過是追求影子學問的男人而巳。)
那影子,本身就是虛,經過粉碎之後,所得來的才是實體呀!
(哈哈哈!猴子啊!你倒是給了我一個好的教訓呀!這可真妙,哈哈哈!)
到底是從書本中學來的軍學兵法會獲得這勝利,還是追求實際的信長的戰術會勝利呢?如果這麼一比較,這豈不成了戰爭中的戰爭嗎?
(開竅了,開竅了……)
信長早就為了這麼一天,準備了四歲大名叫「疾風」的栗毛馬代替年歲已大的連錢葦毛,而「疾風」這匹馬正如其名一般,速度奇快無比,信長騎著它奔馳。在晴空下,他開懷地笑著。
17.藤吉戰法
信長離去之後,前田又左衛門利家再度向這位身著奇怪藏青色陣羽織的男人看了過去。
又左衛門早在犬千代時代,便對信長又敬又伯:但如今信長竟然要他將這個看來似乎狂人而又多嘴的男人帶到足輕頭的藤井又右衛門那裡去!
叫我帶他去的意思,也就表示他想用這個人囉!
(如果信長決定用這個人,就表示對方一定有其特色……)
「唉!你的名字叫木下,是不是?」
「嘿!嘿!嘿!對!我就是木下藤吉郎。」
「你剛剛說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世上的事沒有一件你不知道的,是嗎?」
「是啊!我剛剛是這麼說的。然而那些都不是真的啊!犬千代先生。」
「什麼?犬千代也是你叫的嗎?」
「嗯……真是抱歉!我本名叫尾張中村,生父的名字叫木下彌右衛門,當了百姓之後,才改名為彌助。至於我的養父,則是竹阿彌。無論如何,我的父親曾在前殿下信秀手下當過小官,而我正是那小官的兒子,現在名字叫藤吉郎。剛剛那些話都是跟你開玩笑的,因為我一開起玩笑,就無法停止,胡言亂話,希望你不要生氣?如果可能的話,就全把他忘了吧!」
藤吉不斷向他點頭道歉,這使得一向拘謹的又左衛門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個人呢?好像還是有點奇怪喔!)
剛剛他在眾人面前那般威武的呼喚著,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人時,他卻顯得如此謙卑!不斷的搓著雙手,臉上一直掛著笑容,並且不停地向我點頭道歉。
「這麼說,你從前就認識殿下囉?」
「不!就當作我不認識他吧!這樣比較好。今天雖然是我們初次見面,不過還真是謝謝你啊!……因為為了將來,我算是由前田又左衛門利家先生推舉給大將信長公子,這樣比較好……我想這樣應該合情合理吧!」
「什麼!我推舉的?……」
「哩!嘿!哩!真是非常感捌你,現在讓我幫你把馬帶過來吧!藤吉郎現在願意為你牽馬。」
前田又左衛門不知如何是好的仰頭重重吐了一口氣。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男人啊!不只是他的外表形貌而已,連他的行為也極為特殊。前一刻還直接大喊別人的名字,現在又拚命向你低聲下氣;剛剛還吹噓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下事無一不曉,現在他又告訴你這些都不是真的;此外,他又讓人以為他跟信長有幾分熟悉的樣子,然而他又說算是我又左衛門推舉他,這樣對將來比較好……,真是叫人搞不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不僅如此。即使他隨便胡說八道一番,卻能讓人對他沒有絲毫的厭惡感,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啊!
反正信長也不太喜歡一般的人物或依循常理而走的人,所以他一定是看到這個奇怪的男人具有某種特色才會想要僱用他。一定是這樣的,沒有錯,一定是!
「好吧!我正想走一走。你去把馬牽過來吧!」
又左衛門再度看著這個人。說他像人嘛,卻又有點像猴子;說他像猴子嘛,他又真像個人,而且又穿著一身奇怪的陣羽識。他很想對這個奇特的人加以試驗,於是他便先走了幾步,並且說:
「你剛才說寫在紙上的兵法戰術與野武士的戰術不一樣:而你對野武士的戰術很有心得,是嗎?」
「是的!我對這方面相當有研究!」
「你說相當有研究,這未免太自負了吧?野武士的戰術和一般兵法是完全不一樣的。」
「是啊!是啊!如果使用一般兵法,即使像前田先生你一樣擁有一座城池的大名,也會立即被打敗的。但是,如果採用我藤吉郎的戰法,就一定不會被打敗。」
「什麼?……哈哈!我想你又開始吹牛了。」
「不!不!如果你不相信,那麼我們一邊走,我一邊示範給你看。例如我將要攻打前田先生你的領地時……」
「喂!好!假設你正要來攻打我的領地時,你會怎麼樣?」
「我呀!不會像前田先生一樣,對於平時就錦衣玉食,什麼事都不做,只會發威風的部下,我都不用。我的部下們,平時都是樸實的老百姓、漁夫或是打柴的。然而當我一聲令下後,五十人時就是五十人,一百人時就是一百人,從那兒都可集合到這些人。這也就是平日潛伏在田野間的人,都可以成為有用之人。」
「嗯!原來如此。」
「對!當我把這些人喚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前田先生的領地上放火。」
「哇!你真懂得騷擾別人呀!」
「本來就是如此嘛!戰爭原本就是件騷擾的事情。當人們看見火時,會立即產生恐潛心理,如此一來,前田先生領地上的人民一定會開始恐慌。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在這混亂當中,一定會有強盜出現。」
「嗯!的確愈來愈危險啊!」
「然後等到你們完全處於混亂當中時,我就要施出我第三個策略。第三個策略其實並沒什麼,只是煽動……怎麼樣呢?我就告訴人民:你們的領主已經無力保障你們的生活,然而你們卻得每年繳納一大筆貢奉給這位沒有力量的領主,讓他享受豐裕的生活……經我這麼一煽動,一傳十,十傳百,即使你擁有再高的名分,在戰爭時期也沒有任何用處,因為只要領主沒有力量保障領民的生活,卻又要他們每年供奉一大筆稅時,這領主必定不是一個好人;這時人民便會與這個壞領主對抗,想要將他推翻。就這樣,相信煽動言詞的領民會舉旗作戰,一旦他們一窩蜂的擁來討伐時……前田先生,我相信不到二十天,即使你沒有被百姓斬了頭而僥倖逃出,也會變得一文不名,對下對?怎麼樣?要不要把我的戰法親身實驗一次呢?」
前田又左衛門沉著臉,默默地走著。
真的,這個穿著藏青陣羽織的男人說得一點也沒錯!
要是真有人利用這種手段,那麼前田的領地不到二十天就會失去了。
(這傢伙倒使人覺得他真有兩下子……)
又左衛門擔心一旦回頭會被對方看出他的想法,於是故意裝出不知道,挺著胸繼續往前走了。
18.友情的萌生
「你說……你叫藤吉郎啊?」
「是的。我是前田先生所推舉的,今後希望也能得到你的照顧。」
「你既然加道這麼好的戰法,為什麼不自己去實地操作而成就大名呢?你自己都不做,我想一定是吹牛吧!」
又左衛門想抓對方弱點,於是故意加強語氣的問道。然而藤吉郎卻一點也不在乎的笑了起來。
「眼光太小了!你的眼光大小了!你以為我藤吉郎對這樣的事就能滿足了嗎?你看我像是這樣的男人嗎?我當然可以做給你看,但是那卻不是真正可以做的事啊!即使我這麼做了,也只不過博得一個小小的盜賊之名罷了。再說我藤吉郎對於這些戰法全都非常瞭解,因此相反的我也可以防止這類策動。我真正想做的事,是幫助能夠治理天下、成就一番大事業的人啊!」
「嗯……所以你才想到殿下這邊工作嗎?」
「是啊!環視當今日本之中,有誰像殿下如此有希望有前途的呢?雖然現在他的根基還下太穩,但是我是真心誠意想成為他的手下為他做事……因此請犬千代先生將來能多多提拔、提拔。」
又左衛門被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為這個人吸引的想法感到奇怪,因此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並且說道:「你這麼一說,我也就安心了。不過,你真是一個很奇怪的男人啊!藤吉郎!」
「是啊!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唉!人啊!總是認為自己很偉大。事實上這世上的人,平凡者就是平凡者,對於略微奇怪而應該尊敬的人,卻反而輕視他。所以說,在這個世界上仍然以盲目跟從的人為多。」
「哈哈!這倒是真的。不過對於你這樣的人,如果有人真的輕視你,那才真是不好呢!」
「是啊!打個比方說,燕雀怎能跟鴻鵠之志相比呢?」
「好吧!那麼我再問你,你有沒有在武家做過事的經驗呢?」
「有啊!有一次啊!」
「在誰家呢?」
「在遠江。我曾在遠江今川家的被官松下嘉平次的家裡做過事。」
「那麼,你又為什麼不做了呢?」
「那是因為他不瞭解我的大鵬之志啊!而且同事之間都聯合起來欺負我,所以我只好離開了。他們表面上裝出一副非常忠義的樣子,似乎決心終生效忠主人,但骨子裹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為我是真正有大鵬般的志向,因此只要能做,我都會比別人多付出三倍、五倍的心力勞動著,並且拚命忍耐,當然使他們排擠我啊!」
「原來如此!這是常有的事情。」
「對啊!這個世界都是如此……還有一個讓他們討厭我的原因,就是女孩子都喜歡我吔。」
「什麼!女……女……女孩子都喜歡你?……」
「嘿嘿嘿!是啊!說到女人,你是不得不小心的啊。它們都比較喜歡勤勞的人,如果不是和勤勞的人在一起,她們就不會感到快樂!而且她們在本能上就知道這點。」
「藤吉郎……」
「是!」
「我不是要由你口中知道有關女人的事情。怎麼樣啊?那個女子很美嗎?」
「哇!就是啊!她在遠江附近是個出了名的絕世美人。正因為如此,所以家中的每一個人都特別在意她,為了博得她的好感,不時買梳子送她、寫情書給她……每個人都有各種不同的花招。然而她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單單對我藤吉郎好,並且很同情我,所以……所以啊!我跟她的感情非常好,我們之間有很深的默契,這也成為他們憎恨我的原因之一……」
「原來如此,原來在遠江的小街中有如此美麗的女子。那麼我請問你,她是什麼身份的人呢?」
「喔!她是一個名叫曳馬野百姓家的女兒,同時也是松下家的女僕。」
「什麼?她是主家的女僕啊?……」
「是啊!一下子是盛飯的方法不對,一下子又是泡菜的作法不一樣,所以她時常要跟殿下吃同樣食物,這麼一來就有問題了啊!」
「哈!哈!哈!這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問題啊!想想看!在同一個屋簷下,而且又必須侍奉主人起居欽食,這樣不好吔!藤吉郎。」
「但是這些在我看來,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換了別家的女孩子,根本就碰不到一起了!再說即使會碰到一起,也要費很多時間,而且也會耽誤我的工作。相反的,在同一個屋簷下,不僅見面省事,在工作之餘,也有更多時間想處。只要我們不疏忽自己的工作,一切不是很好嗎?然而那些麻雀們卻偏要惹出麻煩來。」
「我明白了!就因這樣才使你被主人辭退?」
「是啊,就是這樣。反正在那兒大家都討厭我,而她也說如果我再留下去生命會有危險,於是要我假裝到尾張買東西,趁此機會離開……這就是我在武家工作的經驗。前田先生,今後我可能仍會因太過勤勞或女人的問題而成為被同事討論的對象,那時你可得幫幫我啊!」
前田又左衛門看了看這個怪人,然後移開視線。這個男人所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他完全拿捏不住。但是就在藤吉的談話中,他幾乎忘了時間。
他說他是在尾張中村出生的,但是他話題之豐富,卻使人不得不感到驚訝;華凡三河、美濃、遠江、伊豆等地的人情風俗、領主領民的氣質,他都瞭如指掌。再加上他說話技巧相當高明,又不時增添一些滑稽的動作,比手劃腳的使人以為正在觀賞一出舞台劇似的。
途中他們突然發覺陽光強烈起來,這使得兩人立即乘馬向前奔馳。當兩人進入清洲城門時,早己接近正午時刻了。
「請問,藤井又右衛門先生在家嗎?」
「喔!這不是前田先生嗎?」
「這個人是殿下剛剛決定要納用的,名叫木下藤吉郎。嗯……先把他帶到馬房那邊工作。」
「是!遵命!」
「那麼我是確確實實把人交給你囉!」
當他這麼說完後,又回頭看了藤吉郎一眼,說道:
「在馬房工作而不能與馬交談,一定會使你感到很困擾吧?藤吉郎!」
前田又左衛門就這麼笑著離開了。
19.亡父的遺產
信長早一步回家之後,便在房內仰視著天空。
由密探所捎回來的報告,都顯示出今川義元上洛之戰的準備工作都已告一段落了。
在此之前,由於使用根阿彌一齋的偽書,致使尾張、三河的國境發生變化,因此在本年中不可能進軍前來,然而這種情況卻不可能維持大久。
因為駿河、遠江、三河等三國的大名們,都巳接到命令,要他們做好隨時準備應戰的工作。
對此信長並無必勝的信念,甚至連對抗計策也沒有。到底雙方的實力實在相差懸殊。
就在此時,藤吉郎突然出現,使他茅塞頓開。
是的!就如藤吉郎所言,如果要以平常的兵法戰術來對抗敵人,從一千個方法中也找不出一個能打勝仗的方法,因此一定要採取完全不同的戰法……如果是這麼想著時,那是絕對不會找不到的!
(好!我就憑自己的心力來想。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鍵,我必須苦思一番。)
就在此時,濃姬端著茶走了進來。
「殿下!我看你正在想事情的樣子,為了怕其他人進來而打擾了你的思緒,所以我親自為你端茶來了。」
「阿濃。」
「是!」
「你想想兩干名士兵如何騷擾兩萬大軍呢?有沒有什麼較好的方法啊?」
「嗯!你說什麼啊?……兩千對兩萬,這不就等於一個人要對付十個人嗎?只要一個個殺掉不就行了!」
「唉!唉!我並不是要你告訴我這些廢話,我當然就是在問你一個人要殺死十個人的手段及方法啊!」
「哈哈哈!」濃姬笑了起來:「要是我知道這種手段,不就可以征服天下了嗎?」
她邊說著邊將蒸好的饅頭放在信長的膝上。
「即使對方正慮於睡眠狀態下,在殺了兩個人之後,一定也會驚醒其餘八個人的……或許有一個方法可行,其至可能只有這個方法才行的通也說不定!」
「什麼方法,就算開玩笑也行,你決說啊!」
「只要讓這十個人爛醉如泥,不就可以一個個殺掉!」
「什麼?十個人?使十個人全部醉倒?」
無論什麼時候,信長對於他人所講的話,都會非常認真的傾聽。而且,當他一旦有了信心時,他更會叱罵或哈哈大笑,展現出小孩般的純真面貌。
「阿濃!我出去一會兒!」
「唉!可是我正端茶來給你啊!」
「待會回來我會喝,你在後邊等著。」
「殿下,你還是跟以往一樣,真是奇怪。」
然而這時已看不見信長的影子,他早已出了玄關……
這時愛智十阿彌匆匆忙忙的跟了出來。
「不要跟來!我只是去看一下馬而已。」他嚴厲的這麼說著,並逕自往馬房走去。
一來到馬房之前,他立即看到由前田又左衛門引介給足輕頭的木下藤吉郎。他仍然以一副神妙的表情,在睛空下切著餵馬的飼料,並將飼料分配好。
「猴子!你到底還是到這兒工作了。」
「是啊!對我這個片刻都不得休息的藤吉郎來說,這麼站著工作,是我最大的興趣啊!……而且您馬房中的馬,無論那一匹看起來都非常的優秀。」
「我不是來聽你稱讚我的馬的。」
「我有沒有對殿下說過,我是在牛年出生,所以特別喜歡馬……但是這些好馬卻是不容易到手的啊!因此還是殿下有先見之明,允許各國商人能自由的出入這裏。正因為你有這樣的肚量,上天才賜給你這許多好東西……」
正如藤吉郎所說一般,在信長的馬房中,每一匹馬看起來都是那麼出色。
例如剛剛信長所騎坐的那匹有著駿足的馬,即被命名為「疾風」,其次便是「月光」,它是葦毛中最好的品種。接下來是「電光」,然役依序為「風雲」、「吹雪」、「龍卷」、「野分」等,將近有二十匹好馬並列在一起。當這些馬一看到信長時,會不約而同地以腳磨擦地板,似乎想對他撒嬌一般,由此可見信長對馬的愛護。
這時正是中午休息時刻,馬房內沒有其他僕人在。
「猴子啊!」
「是!」
「你剛說能用你的人,就能得天下,對下對?」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
「好。現在我要問你如何能以一殺十呢?」
「一個人殺十個人……這麼說來,大將!你已經決定和今川義元作戰了?」
「你不必問這麼多。我已想過,如果趁他們睡夢中襲擊,在殺死兩個人後,其餘八個人便會醒來了。」
「是啊!,是啊!但是可以讓他們喝酒,喝得酪酊大醉不就可以了嗎?不過如果是酒量很好的人,一旦沒有被醉倒時,他的眼睛就一定是睜開的啊!」
「你不要說這些會令我煩惱的事,好不好?我只是問你有沒有能讓那十個人醉倒戰場上的方法啊!」
對這麼迫切的詢問,藤吉郎歪著頭想著。
「大將!這個方法固然可行,但還有比這更好的方法啊!」
「什麼?什麼方法?」
於是信長在乾草上坐了下來,抬著頭看著藤吉郎的臉。
「十個人,十個人都喝醉,就算沒有到醉的程度,只要手裏拿著酒懷,人心自然就會渙散。這時,現對付對方最強的那個人……也就是先殺他們的大將,然後讓對方誤以為我們人數眾多。這麼一來,就不需要把他們全給殺了。」
「什麼?」信長很不高興地說:「答案就只是這樣嗎?」
「是呀!不知是不是吃的東西部好,近來,我的頭腦好像愈來愈遲頓了。然而,大將啊!您有意思要繼承先前殿下萬松院的遺志嗎?」
「父親的遺志?」
「是啊!那也是死去的平手政秀先生的遺志。」
「猴子!你說這話可就奇了。父親及平手爺有要我繼承他們什麼大遺志嗎?」
「呀!呀!」這時,藤吉郎又顯出一份極失望的表情抱著頭說:「大將,你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新的事情上,卻忘了你所擁有的重大遺產呀!想想看,先前殿下為何把大筆大筆的金錢送住京都以供皇宮修築之用呢?而又為了什麼對於伊勢、熱田的兩神廟,每年都獻上供物呢?」
「什……什……什麼?」
「你以為那只是忠於皇朝和敬神的虔誠心念而已吧!可惜啊,可惜大將也是個不肖子孫呀!」
信長的雙眼如箭般快速地投向他,甚至眨都不眨一眼地看著他。
他根本就沒有想到從這猴子的口中會說出這樣的話題,他全然是出乎他的意料。
回想起來,也真是的。的確,亡父對於敬神與勤皇的事情都特別慎重。就算他正面臨敵人之際,只要是有關於伊勢神宮的獻金,或是對京師的訥奉,他都盡其所能的去達成。
藤吉郎說這其中存在著特別的意義……
「大將,大將從小的時候,哈哈哈!就是大家所公認的小暴徒,沒人拿你有辦法。這件事我猴子也經常耳聞。家中沒有人不受你的氣,而幾乎都快失去家督這繼承權……但是,在這當中,就只有兩個人反對這提案,一位是先前殿下萬松院先生,另一位就是平手政秀先生……為什麼只有這兩個人反對,他們真正的用意何在?你明白嗎?」
「我告訴您吧!那就是他們兩人認為能夠完成他們志願的,就只有大將您了。除了您之外,沒有別人。這絕對是錯不了的。而他們兩人的志願,不是要取得天下的這種大志,而是希望能夠平定亂世,再把它還給天朝太子。這即是他們所期盼的。」
「猴子!你要是胡說八道,我絕不饒你。」
「好!好!但是您總得聽我把話說完吧。以前,南北朝時代,日本的武將豪族分成兩派地爭戰。一派是足利將軍的將軍派,另一派是皇宮派。而這附近的美濃的土岐、駿河的今川都算是將軍派的。伊勢的北町、遠江的井伊兩家又是皇宮派的。」
「嗯!」
「當然,最後是將軍這一派勝了,其結果就是今天的亂世。而先前殿下及平手政秀先生認為要救這亂世,一定要再讓皇朝強盛起來做為大家的領導者不可。這是他們兩人的想法……到此沒有問題吧?以前,就因為將軍這一方勝了,導致皇宮內族的許多人都過著逃亡的生活,流落為野武士、浪人、牢人等等。這附近也有呀!三河熊村的竹之內波大郎,尾張的蜂須賀小六等等,他們都是呀!我說一個人可以變成三人、五人,就是指著這個。大將,您曾立志要平定天下,那麼我請問您,又為何忘了這些在心裏感謝先前殿下的皇族子孫們呢?您既然繼承了先前殿下的遺志,那麼又為什麼不以更篤定的心情來擁護皇朝呢?」
藤吉郎說到這裏,信長就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站了起來。
「猴子!」
「是!」
「等一下或許會用到,暫且將它的馬繩解掉吧!」
「是!」
「從明天開是換上乘遠路用的馬繩,由你來帶路。」
「是的,謝謝您,我絕對不會輸給馬的。我這個猴子,也有類似於馬一般的駿足……」
但是,此時早已看不見信長的影子了。
20.作戰準備
信長和藤吉郎便如此快速的接近了。
在他人面前他們仍然如往常一般,信長會旁若無人的大聲斥責他;然而當兩人遠乘至外地時,即宛如正在密商大計般的交談著。就這樣在短短的兩個月之內,藤吉郎便由在馬房工作的僕役而換成為信矢取草鞋的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信長的小侍衛們也跟在他們後面走著。
在這些小侍衛當中,開始有人非常討厭藤吉郎。然而過了不久,他們的態度竟然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們開始對他產生好感,這使信長感到不可思議。
這天,當信長上完弓箭課之後,便急速命令道:
「有誰在嗎?把前田又左和愛智十阿彌叫來!」
過了不多久,這兩個人來了。
「你們兩個並列坐好!」
他微微點下頭,然後也微笑起來。
這兩個人是信長最喜愛的寵臣,然而外人看來,很容易知道這兩個人的性格完全不同。不僅性格不同,即使是長相,也毫無相似之處。一個是像女孩子般的頭髮瀏海兒,且容貌出色。另一人則有強壯體格,且是個敦厚、重義律的武者。這兩個人除了性格迥異之外,彼此也為了爭寵而失和。
「又左!聽說你對十阿彌老是叫你為狗感到十分生氣,是真的嗎?」
又左衛門拾起嚴肅的臉,點了點頭說道:
「犬干代是我的乳名,我現在稱為又左衛門利家。」
「哈哈哈!而十阿彌卻還跟以前一樣,老是叫你狗,對吧?」
信長如玩笑般的看著兩人,比較一番後微笑道:
「嗯,一個雄健的武者,被留著瀏海的十阿彌叫成狗,當然會不高興。十阿彌,你這樣做不對喔!」
「……」
「好!又左啊!我要給你一道命令,今晚十點在本堡外面,我答應讓你討伐十阿彌!這是一個身為武士的精神,也是一個武士必然有的心情,因此我允許你這麼做。」
前田又左衛門很訝異的回頭看著十阿彌。然而十阿彌卻似乎一點也不在乎的伏著臉竊笑。
雖然才氣煥發,卻是家中有名的毒舌家十阿彌,這時候的表現簡直是對前田又左衛門的輕視。
他的笑聲,也就擺明著告訴又左衛門:你要是敢殺我的話,你就殺給我看看吧!這時候,前田又左衛門心中的怒氣高漲,但更令他不解的是信長所說的話。
「你可以斬了十阿彌,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怎麼樣?你敢殺他嗎?」
信長又追著問道。
「雖然我一向禁止你們在任何時候發生私鬥,但這一次卻是我特別允許的。當你殺了他後,你也必須消失……」
「照你這麼說,是指……」
「我的意思就是說你可以殺了十阿彌。因為身為武士而被人稱為狗,早已超出忍耐的極限,所以我允許你。」
又左衛門直到此時才逐漸瞭解信長的意思。他是要我假裝殺了十阿彌……並且讓每個人都知道這回事,籍此掩護行動,準備秘密的派我到某地充當密使……
「那麼,到底要到哪裡去呢?」
21.毒舌之花
愛智十阿彌絕對不是討厭前田又左衛門。
又左衛門敦厚的人格及義律規櫃的性格,是他所欣賞的。
(這個人有我所沒有具備的東西……)
而這也是他相信信長之所以喜愛他的原因。對此他自然會感到嫉妒,但他並非因此而對前田說出狠毒的話。
這個毒舌,根本是他與生俱來的東西。如果是對於他所不喜歡的人,尚能稍微控制自己的情感;然而一旦碰到又左衛門,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無法控制自己的舌頭。
(這絕對不是因為又左衛門的頭腦比我差……)
只是對於一件事,十阿彌經常比又左衛門早五秒、十秒領悟,然而這絕對不表示他是因為頭腦鈍,所以才遲悟……十阿彌這麼想著。
在第三者眼中看來,或許會認為又左衛門比較平凡,十阿彌的頭腦比較好。然而對於頭腦轉得很快的十阿彌而言,他相信前田又左衛門絕不是因生氣而忘了分寸,衝動拔刀相向的人;以他的敏感度,他知道前田不是這種人。
正因為如此,十阿彌才敢如此對待又左衛門。這就像是一個非常任性的孩子,時常對父母親說出極其惡毒的話語,而十阿彌將與生俱來的毒舌對著又左衛門,或許這麼做能使他保持心理上的平衡吧。
總之,十阿彌對信長的每一句話,都很充分的相信信長的意志。
如今最讓信長感到心碎的是,附近的野武士和那些牢裡的人,雖然不一定都能成為我們這一邊的人;但是一旦發生上洛之戰,首先出城的人必然是信長,對方則是岡崎的松平黨,因此他希望能與松平黨達成協議。
主君的竹千代,如今已改名為松平元康,並且在駿府作為人質,這對於已經苦等了十年的岡崎松平黨這個強大的集團而言,更容易使人感覺出他們的強大。
再者,今川義元無論如何一定會想盡方法打敗信長,所以他或許要讓岡崎城迎接自己的主人也說不定。
不!要是萬一他並沒有在戰場上賣力的作戰,元康的太太及孩子便有被斬的可能。如此一來,在這三河一帶的人,根本沒有退守的餘地,等於全部滅亡了。
今川義元當然也把這點計算在內,他命令松平黨打前鋒的原因也就在此。萬一信長的軍力較為強大而使松平黨全軍覆沒時,對義元也不會有太大的打擊。無論怎麼想,義元都沒有必要將岡崎城還給任何人,如此一來他很可能感到鬆了一口氣。
在這種情勢當中,信長當然希望盡可能與松平黨締結密約,使雙方盡力避免發生正面衝突。
所幸,元康在竹干代時期,就被誘拐至熱田來,而當時信長於他是極為友好的孩童玩伴,稱呼他為三河的弟弟,兩人之間的感情非常融洽。
再加上被前田又左衛門殺死的十阿彌,以密使身份來到岡崎城,這真是最妥當不過的方法了。
以信長的寵臣作為密使,就這樣的在那邊等待上洛之戰結束前,以人質身份進入岡崎城。他必須將其中的利害得失陳說出來,說服那些頑固的松平家的老臣們。
「——我們絕不能中了義元的計謀,如果我們中了他的計,那就太笨了。無論松平也好,織田也好,絕對不能全破滅亡的。」
而說服他們便成了十阿彌主要的任務,此時前田又左衛門也感覺到,從旁加以掩護即是他的責任。原先他已被命令在斬了十阿彌之後便立即消失,因此他也非要比死去的十阿彌早點出現不可,同時他還必須考慮到這邊的所有情況。
(——既然如此,那麼到阿古居的久松佐渡守家去是最好的。)
他在心中計算著。
久松佐渡守的太大,也就是松平元康的生母——於大。當初元康來到熱田當人質時,她曾跪在地上,緊抓著信長的衣袖,哀求他一定要救元康的生命。由於有這層恩一再,因此由其生母口中所說出的話,比較能成功的說服元康及松平家的老臣們。
「——岡崎的強兵在義元的命令下,卻必須徹頭徹尾的殺了尾張,如此一來,信長殿下必然會抱必死之心竭力抵抗,結果將使雙方都蒙受極大的損失。樂見這個結果的人,恐怕只有今川義元了。所以,即使我們已經來到信長的國境邊,但我們絕不能認真的打這場仗啊!……」
由於以往曾經和於大這方面見過幾次面,而且前田又左衛門利家也是個有信用的人,因而只要他能把事情原委懇切說明清楚,一定能充分發揮效果的。
(喔!到底還是殿下考慮得較為周到……)
雖是這麼想著,然而前田又左衛門真的瞭解了嗎?……
假如兩個人都很巧的來到同一個地方,一定會被敵人的間諜識破我們的計策,如此一來,豈不成為世上最大的笑話嗎?不行!絕對不能讓這種錯誤發生。
「我必須早點去,再一次告訴又左。」
原先的計劃是愛智十阿彌必須在與前田又左衛門的決鬥中被殺,而且必須讓別人認為他的確已經死了。然後當天被處死的罪犯屍體會被送進殯儀館,之後再抬出來,與十阿彌的屍體一同被埋葬。他把這件事情告訴同是信長的小侍衛毛川新助,請他幫忙後,便等待夜晚的來臨。
這天晚上,天空上掛著一輪早春的明月,四週一片寧靜,甚至連一絲風吹過的聲音也沒有。
十阿彌特意較約定的十點鐘提早一刻來到。當他抵達約定地點後,便坐了下來,拿出笛子吹奏起來。由於月色實在太美,因而心情也特別好,於是不由自主的在周圍走動著。為了讓別人看到是他,他特別選穿與平常相同花樣的衣服,看來就像個年輕女孩似的,而他就這樣早早的拿著笛子吹了起來。
「——應該是來的時候了。」事實上他也是為了讓又左衛門知道他已經來了。
不!不僅僅是又左衛門而已。如果這真是兩個人的決鬥,應該讓更多的人親眼目睹,這才是最好的。他一方面心中這麼想著,一方面又很愉快的吹著笛子。
終於有個黑影由常磐樹的樹間走了過來。
(咦?難道是毛利新助他來了嗎?……不!那不僅僅是一個人而已,看來好像是兩個人吔!)
他驚訝的將笛子侈開嘴邊。
「那邊走過來的是誰?」
他大聲朝對方問道。
終於,對方也出聲回答他了。
「十阿彌啊!」
「喔!原來是狗啊!看來你好像不是一個人喔!」
「正是!連影子的話一共有四個人。」
「廢話少說,到底是誰跟你來啊?」
「就是阿松啊!我的未婚妻阿松嘛!」
「什麼?你……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把阿松也一起帶來了啊!」
十阿彌站在月光下不禁屏息了。
原來站在又左身邊的女孩就是他那今年十一歲的未婚妻。在宮中,它一向有著聰明的令名,而在濃姬眼中,更把她當親生女兒般的疼愛著。
「你這隻狗真是笨啊!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難道你真的發瘋了不成?帶著十一歲的新娘你要逃到哪裏呢?」
「你不必問啊!你不是對任何事都看得很透徹嗎?」
「哎呀!這難道是狗的報仇嗎?不過話又說回來,狗僅僅為了糞便而仇恨他人的事也經常發生,然而再怎麼說,你也不致於這麼笨啊!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帶個弱女子在駿河邊行走,我看你真是發瘋了!」
這時候,十阿彌的毒舌又如往常般不受控制的向前田又左攻擊,而這也因而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
或許前田又左準備帶著阿松,就這麼奔向駿府去,直接會見元康,把事情對他說明,這也是很可能的啊!
假如他真是這麼打算、那與縱身往火坑裏跳有什麼不同呢,?因為元康身邊早巳佈滿義元的耳目,更何況他們對元康是如此嚴密的看守著。
這便意味著,連元康的妻子也可能是義元的密探。
「這可真令人大吃一驚!我愛智十阿彌今天總算見識到了!難這你打算帶著那隻母狗一起去嗎?……狗到底是狗啊!」
「什麼?」
這時兩人之間的狂言,已令人分不清真實與曖昧了。
此時,又左衛門拔出刀刃,在月光下顯得特別冰冷。
22.帶著新娘
對於前田又左衛門利家而言,這件事情早有嚴密計劃。
——他在中午和十阿彌分開之後,便來到自己的佛堂內靜坐思考,有好一會兒他兩手交叉的認真想著。
十阿彌所說的沒錯,殺人之後消失的又左衛門,和被殺死而由世上消失的愛智十阿彌,如果真的兩個人同時到同一個地方時,那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了!不!不僅是沒有任何意義,而且還會成為天下笑柄!如此一來,也會使得信長的意圖被對方識破,這才是可怕之處。
(現在最讓殿下感到苦惱的,到底是什麼呢?……)
他也和十阿彌一樣,絞盡腦汁靜靜思考這個問題。
然而他的答案也和十阿彌相同,只有兩個。
第一,信長的兵力不足。這次為了今川義元的上洛之戰,恐怕必須動員將近四萬名兵士才能與之對抗。同時從西三河到尾張、美濃一帶的野武士也必須加以壓制,雖然不一定能讓他們成為我方人馬,但至少也不能讓他們為敵人所用,成為我方的敵人,這件工作是一定要做的。
然而,這件事情信長絕對不可能命令又左衛門和十阿彌去做。做這件事的最佳人選,可能是最近剛加入的木下藤吉郎,而他只須在旁控制即可。不僅僅是控制著而已,讓信長想出這個策略的人,一定就是提草鞋的藤吉郎。
第二個答案,當然就是岡崎松平黨的事了。
松平黨所給人的印象,一向是個非常強大的武者,這對又左衛門而言,根本不需要信長告訴他。在他的祖父時代,就曾親眼見識過他們的強大。
至於目前在駿府充當人質的元康,當初離開岡崎時,僅僅只有六歲,而今已經有十八歲了。
也就是說,足足有十三年的時間,松平家的家臣們同心協力,在主君不在時盡力恪守自己的崗位;這是歷史上僅有的例子。
正因為松平黨是如此忠烈,因而在這次的上洛之戰裏,他們一定會被今川義元命為先鋒部隊。
如此一來,便會有如火團般的直接撲向尾張這個地方來了。
(就是這裡!)
前田又左衛門利家想著。
雖然他的反應速度不如十阿彌那麼敏捷,但是只要他能細細思考,他的想法也絕對不會有錯。
信長就是由於知道又左衛門這個特性,所以才將此重大任務交給他。
(十阿彌被殺死了……話雖如此,不也意味著他必須抱著必死的覺悟進入岡崎城,說服那些老臣們嗎?而我則必須到阿古居的久松佐渡——松平元康的生母再嫁的地方,說服她幫忙。也就是說,真正的意義在於松平勢力不需要與織田勢力做正面衝突,這樣就可以了……)
當他這麼下決心時,他也愈來愈慎重了。
由吉法師時代,就不曾離開過信長身邊的前田犬千代,即使真的殺了愛智十阿彌而逃到久松佐渡那邊去,被他人一聽,即會敏感的把他當成是名間諜,他們只須稍微想想,就會發現其中必然藏著陰謀。
但是他如果帶著十一歲的未婚妻阿松一起逃走時,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如此一來,不僅敵方,連自己這方面的人也會被騙過了。他這麼想著。
況且再怎麼說,阿松這十一歲的年齡是最恰當的。如果她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他就必須面對良心的苛責,因而不太容易實現這件事情。但是由於她只有十一歲,因此世間的人會認為與他一起逃亡是很可能的。
為此他特地將阿松由宮內帶了出來,準備就這樣帶著她離開這裡。對於這件事情,不論被人們如何議論,他都不會生氣……
然而,對於把他叫做狗,把阿松稱為母狗的十阿彌,他實在懷疑自己怎能忍耐他的毒舌直到今天!
在這種感慨之中,又左已經把刀拔了出來。而對於事情完全不瞭解的十一歲小新娘,由於受不了十阿彌的惡毒言語,而衝了出來,對著十阿彌叫罵:
「愛智先生!你的話也未免太毒了一點吧!」
23.有關狗的對答
十阿彌更換吹笛姿勢,嘴邊微微冷笑著。
「這個這個,嘴巴不乾淨是我十阿彌天生的,你把耳朵搗住,不聽不就得了?」
「不!不!這怎麼可以?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你剛剛是怎麼說來著?」
「哈哈哈!我剛剛……你還要我再說一次嗎?我剛剛大慨是說母狗吧!狗的太大當然是當然是母狗囉……」
月色愈來愈加明亮,這時雖然已經是夜深時刻,但是此時此刻,彼此都可以清楚的看到對方的臉色。
然而對於一向被尊稱為夫人,而且才貌雙全的阿松而言,十一歲而被人稱為母狗,實在難以忍耐。她挺起弱小的身體,往前站了幾步,說:
「你所謂的母拘,就是指我嗎?」
她再問了一次。
這時,她看起來就像個京都洋娃娃一般,柳眉倒豎,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突出,令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想要憐愛她的念頭。只是她的對手卻是愛智十阿彌,假如不是他而換成是別人的話,或許會馬上低頭向她道歉了。然而,十阿彌的毒舌卻不輕易饒人,這實在是他最大的缺點。
她、濃姬、信長最小的妹妹阿市公主及愛智十阿彌,四人之中誰最美?是女僕中經常談論的話題。
「太大啊!我再說一下吧!你們這一對狗是很匹配的,我剛才也是這麼說的呀!我這麼說,你也沒什麼好生氣的。我之所以說他是狗,那是說狗對主君都是很忠實的,只不過是頭腦頓了點,反應慢了點,絕對沒有輕視他的意思。但是無論如何,狗配母狗,這句話是很得體的呀!」
「我明白了。」阿松沒有讓他再繼續說下去:「你說的母狗就是指我,這一點我已經相當明白了。十阿彌先生,為了讓我這母狗明白,你就汪的叫一聲吧!」
「什……什麼?你說我十阿彌也是隻狗,你這句話倒真叫人覺得可恨。很可惜的是,我就是你所知道的,我的名字是愛智十阿彌,在我的名字中沒有狗這個字。」
「哈哈哈!十阿彌先生,你雖是個人,但是卻對狗有著非分之想,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哈哈哈!」
「什……什麼?」
「本來就是啊!你想念母狗而送情書來,而且還寫得非常勤快,那不是你是誰啊?……你這只野狗的行為,簡直連我這隻母狗都感到非常厭煩。哈哈哈!」
前田又左衛門驚訝的看著阿松,再看看愛智十阿彌。
這麼說來十阿彌曾經寫過情書給阿松囉?此時,即使連這位有名的毒舌家,也回答不出任何話來。
阿松此時看來的確非常生氣,她想再度討回公道。
「那麼你就是披著人皮的野狗了!現在就趕快把你的假面具拿下來吧!走吧!又左先生,我們不要理他。」
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阿松,又再度催促前田又左衛門離去,這使得十阿彌感到非常的狼狽。
「等一下,狗啊!還有阿松小姐。如果你一定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是!我愛智十阿彌是曾經寫過情書給你的未婚妻!」
腦筋反應很快的十阿彌,故意種下兩人爭執的種子。
為了十一歲童女而引起衝突,進而互相砍殺,那麼又左衛門殺死他的流言不僅更具可信性,而且也不會使又左蒙受羞恥,因為他寫情書給阿松的確是事實。
然而這絕對不是因為他喜歡她,所以才寫了那封情書,而是因為在濃姬面前的阿松,經常受到伶俐的稱讚,所以他才想要惡作劇的戲弄她一番。這是事實真相嗎?當然也可能是由於他對又左衛門競爭所起的心理作祟。
濃姬經常在眾人面前稱讚阿松是全清洲城最聰明伶俐的人;而且她又常說,一定要把這個清洲城最聰明的小姐嫁給日本第一的夫婿,因此對於選擇阿松未來丈夫的人選,她的態度非常慎重,而被選中的竟是前田又左。
這麼一來,十阿彌便忍不住想要捉弄這全清洲城第一的男子,這也就是十阿彌的特性之一。
因此他想到:如果這個清洲城第一才貌雙全的十一歲女子,收到他這全清洲城第一美男子所寫的情書,並且回了信時,那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嗎?
然而,最後的結果卻是十阿彌輸了。阿松早已成熟的有如大人一般,她不僅文章非常練達,文筆也相當好,她寫了一封責罵十阿彌的信來。
「——我已經身為前田的妻子,因此對於你所說的話,我認為不僅有違婦道,而且也下合乎人倫。我們兩人之間根本沒有緣分,所以希望你不要再有非分之想。要是你再繼續這麼做,我將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御台大人,這麼一來,你這種不良的行為,就會受到應有的譴責……」
這簡直就像一個年紀大而為人妻者所說的話。當十阿彌收到這封信後,只好搔搔頭不敢再開玩笑了。
現在這樁惡作劇,卻由阿鬆口中說了出來。
(這實在是沒有辦法,都是由於狂言所播下的種子。)
當他在內心如此決定之後,十阿彌的嘴巴又如往常一般的吐出狠毒的話語。
「唉,難道你對於我寫情書給你的妻子,沒有任何反應,就這樣要離開了嗎?狗啊!你還算是個男人嗎?你為什麼不拔刀殺我呢?」
「什麼?」此時又左衛門已瞭解十阿彌心中的想法。
(對啊!在這裏播下兩人之間爭執的種子,並讓別人這麼認為,如此一來,殺死他就很順理成章了。)
「好!你果然真做了這種不合情理的事情!」
「什麼不合情理啊?你這隻狗!我只不過很好奇狗的太大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所以才跟她開個玩笑罷了!你若是不甘心,就殺了我吧!」
說著說著,十阿彌也拔出刀來對著前田又左。
阿松見此情形,很快的躲在又左衛門的背後,然後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並偷偷由腳邊撿起一塊小石頭。
24.流星
人世中,往往有許多事情是人類智慧所無法左右的,換言之,經常會有突發狀況。因為如此而造成了人生的誤差,以及命運的乖舛。
例如今晚的突發狀況,就使十阿彌遭到萬劫不復的命運。
此時,這兩人早已白刃相對。
突然,先前所提過的毛利新助出現了。
「——啊!有人來了!」
前田又左衛門於是一刀砍了下去。按照原先計畫,愛智十阿彌應該假裝被砍了一刀的發出一聲哀鳴而倒了下去,然後這件事情便告結束了。
然而,毛利新助卻似乎來得稍微晚了一點,也由於他的晚來,使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
雙方手巾雖然都拿著刀,但是兩人之間的舌戰卻愈演愈烈,彼此你來我住的僵持不下。
「唉!你這隻狗!難道不敢殺我嗎?這就是你一向自以為傲的兵法嗎?喂!母狗啊!你可得跟好喔!怎麼樣?我在這裏啊!我在這裏啊!快來殺我呀!」
對於十阿彌所說的這些話,又左衛門再也不能忍耐了。
「喂!你還要躲嗎?」
他認為他已經給了對方充分躲避的時間,於是便這麼一刀地砍了過去。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應該是往後跳開的十阿彌,卻因為踩到樹旁的小石頭,而相反的向前倒過來。
被這突發情況嚇了一跳的又左衛門,也直往前跑了過去。此時的十阿彌早已倒在枯葉之中。
「哎喲!……」他低聲地呻吟著:「好啊!……狗……你……真的……殺了我!」
(完了!)
又左衛門幾乎忘了所有事情,他抱起十阿彌往前走了幾步,準備檢查他的傷口……然而卻呆住了。
他真的殺死了十阿彌!信長給他的這把赤阪千手院康次的刀實在太鋒利了。在十阿彌左邊的髮根到胸口之間,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刀痕。當又左衛門準備抱他起來時,十阿彌的身體已經處於臨死前的痙攣。
「十阿彌!」他在十阿彌的耳邊再次大聲叫喚著:「難道你不會回答嗎?用你的嘴啊……」
然而十阿彌並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是由口中噴出血來,使又左的衣袖沾滿血跡,看來十阿彌是真的死了。
又左衛門把屍體放在地上,茫茫然的抱住膝蓋。
(我真的殺了他!)
(這該怎麼辦呢?……)
「我們趕快逃吧!」
突然由樹後面傳出了這樣的話語。
「我明白!在我們兩人之間,一定可以找到幸福!」
阿松站在樹下的陰暗處如此回答道。這個聰明的少女,此時看到兩人的模樣,便發現其中必然有隱情存在,事實上他們的爭吵只是做給別人看的。然而事情卻完全脫離原先的計畫,現在即使是她,也很難相信愛智十阿彌是真的被殺死了。
這實在是相當大的玩笑啊!
在這個十一歲少女的限中看來,原本只是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做給別人看的廝殺,結果卻真的殺死了十阿彌。
「快!好像有人正朝著這邊過來!」
一切已太遲了!這時毛利新助出現了!而且他並非一個人,身邊還有幫忙抬屍體的兩個人,三個人逐漸走近這邊。這實在是事出突然,因而使所有事情都不能如願。
又左衛門急忙讓十阿彌雙手合掌,然後又把刀放進刀鞘之中,再與阿松一起躲在樹後黑暗處。
(十阿彌,對不起!……)
雖然他對於這個經常說些狠毒言語的十阿彌非常厭恨,但是他現在卻也非常想念這個有著毒舌的男人。
他的父親以前在小豆阪合戰時,光榮的戰死,因此他自小就被信長的父親信秀帶在身邊教養成人,從此他就成為一直跟隨在信長身邊的愛智十阿彌。
(要是殿下知道我真殺了十阿彌,他會如何處置我呢?)
「啊!這傢伙真是太急躁了,我還沒來他就死了!」
逐漸走過來的毛利新助,笑著在屍體旁邊站定了。又左衛門屏著氣,等著觀察對方的反應。
「這屍體到底應該如何處置呢?」
新助所帶來的搬屍工人,看來不像工人,而是他自己部隊裏面的人。
又左衛門對於這個聲音感到非常熟悉。
(啊!那是藤吉郎啊!……)
當他這麼想著時,新助已經回答道:
「我怎麼知道!把他和罪犯的屍體一起由不淨門搬出去吧!」
「這麼說來,我們不就要搬運兩具屍體了?」
「噓!」
新助要他們不可發出聲音。
「不!絕對不能說搬運兩具屍體,要說只搬了一具屍體,並且把他葬到土裏去了。因為這件事與城內的計劃有很密切的關係,所以你們只能說搬運一具屍體。」
「原來如此……這是有關本城勝敗的大事所以才選了我們,但是這些流出來的血怎麼辦呢?」
「什麼血?……這個死人還流了血嗎?哇!他準備得還真周到啊!」
「血呀血呀!你看整個袖子都是,這到底是誰的屍體呢?」
「你還真多嘴啊!猴子!但經你這麼一說,難道這真的成為事實嗎?多嘴的!你看看這個人的嘴巴就是太過於狠毒,所以終於遭到上天懲罰!這就是愛智十阿彌這個大笨蛋的屍體啊!」
毛利新助也時常受到十阿彌狠毒話語的刺激,因此便想趁此機會討個公道回來。
「你不必太過小心的搬運這具屍體,只要把頭拿起來,就可以把它搬走了。這個傢伙實在是個令人厭惡的人,即使這麼做了,對於他的嘴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到底是誰殺了十阿彌呢?你看,由髮根部一直到胸口旁邊真的是一刀砍下來吔!」
「什麼?你說這話倒是很奇怪了,猴子!殺他的人當然是前田又左衛門利家啦!你不用管那個傷口,反正他一定還在城內!」
「什麼?你是說前田先生把十阿彌給……」
「別多話了,趕快用草蓆把屍體包起來!」
「前田又左到底會跑到哪裏去了呢?」
「是啊!這也是殿下的恩寵。他可能因為十阿彌老是叫他狗而懷恨在心,所以趁機一刀把他殺死而消失了。所以你們也要小心,平常要懂得如何做人。哎呀!怎麼一回事?你們看,他的頭是真的要掉下來呀!」
這麼說的同時,他就往前去了。
「等一下!」
新助的聲音十分低沉。
「這不成呀!不成呀……呀!完了!」
聽到這裏,又左衛門板上了眼睛,而新助卻是大感驚訝。
「放下來,不能搬,把這屍體放下來。」
於是他們又急忙地將要搬運屍體的板子放了下來。
「好!罪人的屍體一個就好了,從這邊搬出去,然後趕快通知關閉四方的城門,可能有人會逃走,而且這不是我一個人所能決定的事,快!快!」
事情已經完全改觀了。
(平常,這兩個人的感情就不是很好,這日積月累的怨氣,使得又左真的斬了十阿彌……)
如此解釋亦說的過去,總之,這不是毛利新助一個人所能夠決定的事。
一方是前田家的御曹司,另一方是信長所寵愛的十阿彌。這結果是又左衛門背叛主命而殺了自己的朋友。
(又左衛門一定要逃的。)
信長到底會如何裁決又左,這不是毛利新肋所能瞭解的事情。無論如何,當務之急即是要趕緊關閉城門,不能讓又左逃出,只有等待信長的指示,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快!趕快!這是一件大事啊!」
一度被放下的罪人屍體,再度地被搬上板子。毛利新肋又慌忙地從又左衛門的面前離去了。
(這真是萬事休啊!)
又左衛門將手慢慢地放在小未婚妻的肩膀上。
「你趕快回到濃姬夫人那兒去。」
「不!我要與你在一起。」
「現在已經不行了,我失手……我失手了。我真的斬了十阿彌,本來是想假裝斬了十阿彌之後,兩人就從這城裏消失……」
「嗄?那麼十阿彌是……」
「他真的死了,就是因為他真的死了,所以新助才會如此慌忙地離去,他要把此事稟告給殿下。好吧!來,我背你到宮庭的入口處。」
這麼說著的前田又左衛門利家,在幼小妻子的前面將背對著她,讓未婚妻能夠跨上他那堅實的背上。
阿松依著他的話去做了。
北邊的夜空突然閃過一顆流星。
25.失算
「又左先生,那個聲音是?」
「是關閉城門的聲音,他們要出來找我。」
「他們找到你之後會怎麼樣呢?」
「這不是我又左所能回答的,一切要看殿下的意思,我又左就像是砧板上的鯉魚一般。」
「又左先生。」
「怎麼了?」
「我們逃走吧!不要去見殿下。」
「怎麼可以呢?阿松,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呢?」
「如果我們死在這裏,那真的像狗了。」
「別再提狗好不好?也就是因為他經常口出惡言,我這一刀才會不知不覺地砍向他。」
又左衛門背著幼小的妻子,一步一步地接近宮內的花園。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把阿松送回濃姬那裏,而自己已覺悟要接受信長的任何裁決。
然而,這件事情已經被這聰明的阿松發覺了。
「我們逃走吧!又左先生。」
她又在他的耳邊低語著。
「現在死的話,那才是真的不忠呢!」
又左衛門苦笑著。
「現在如果害怕被殺而逃走,這是不忠呀!你放心吧!阿松。」
「不!我是又左先生的妻子,既然是妻子,那麼就要給先生好的意見呀!」
「好!好!我明白,你是我可愛的妻子。但是,男人有男人要走的道路。」
又左衛門感覺到阿松的臉頰貼在他的背上,眼淚正奪眶而出。
「好!我們多做點好事,來世還能夠相逢,到時候又左和阿松又能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所以今天你還是聽我的話,回到夫人身邊去,好嗎?」
阿松搖了搖頭。
「這樣也是不忠啊!如果現在又左先生回到殿下面前,殿下也一定非斬掉你不可。」
「這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但是殿下殺了你之後一定會後悔的,如果你讓他有了這種想法,這是你的不忠啊!我們還是逃走吧!又左先生。」
「那麼我們即使逃走又能如何呢?阿松。」
「在重要的時刻,我們可以為主公立功,屆時……你可以說是阿松要你逃走的……如此一來,我們又可以回到殿下的身邊了,對不對?又左先生。」
又左衛門全身無力地站在那裏。
他有如一個正待他人指點迷津的挫敗孩子。
但是這時城門已經關閉,有幾組人正打著燈火四處搜索著。
「逃走也是不忠,就這樣死去也是不忠。」
他那年幼的妻子如此叫著。
「正如你所說的,都是不忠啊!」
說到這裏,突然從裏面的房子出現一個黑色的人影。
「是誰?」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什麼?是藤吉呀!」
藤吉郎卻沒有回答他的問話,他說:
「到底還是前田利家的太太啊!假如你現在就死,那還真是不忠呢!」
「什麼?藤吉,今晚我不想聽你在胡言亂語。」
「怎麼可以這樣說呢?我藤吉也沒有閒工夫在此胡說八道!來,趕快隨我來吧!」
「你說跟著你……跟著你要去哪裏呢?」
「為了大將,你趕快從那不淨門逃走吧!」
「不行呀!這樣殿下會誤會的。而且我又左又是真的殺了十阿彌,殿下會生氣的。」
「他不會這麼想的。」
藤吉郎突然抓起又左衛門的肩膀。
「你真是沒有頭腦的男人呀!你斬了十阿彌是因為你的疏忽,但與蒙上大的羞辱相比,你願意選擇何者呢?前田先生。」
「什……什麼?」
「你已經斬了愛智十阿彌,現在的殿下連貓的手都想借,既然已損失了—個人,難道你還要讓殿下蒙受更大的損失嗎?損失一個人已經夠慘重了,而你又跑出來,依照大將的脾氣,他一定會殺掉你不可。殺了你之後,大將一定又會後悔的。像你這種人才如果還能活著,必定可以為他效勞,所以你現在一定不能死,活著也可以補償你斬了十阿彌的罪過呀!」
「……」
「看你沉默的樣子,顯然你已經想通了,來,走吧!別讓他人看見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今天被斬,那麼對大將而言,將是雙重的損失,而他將來也一定會後悔地說,如果又左還活著的話……你是要現在忠義?還是要將來才忠義呢?像你這樣的人,難道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背後的阿松,也以清澈的聲音說道:
「真的,他說的都是實話,又左先生,你就帶著我阿松離開這裏吧!」
前田又左衛門大力地搖著頭,緊咬著唇,幾乎要哭出來了。
26.自暴自棄兵法
「喂!你聽到了嗎?發生一件大事了。」
「什麼事呀?難道是野草變成木棒了嗎?」
「不是,今川已經做好上洛之戰的準備了,而我們的殿下今晚又要去跳舞了呀!」
「啊!這件事情啊,那也是無可奈何……去年的秋天,前田又左衛門殺了愛智十阿彌之後就逃走了,從那時候起,他就變了一個人似的……」
「無論如何,敵人將近四萬大軍,而我方最多也只有四千。再加上他的一個寵臣被斬,一個逃亡……既然無計可施,就讓它去好了。」
「但是也總得想想辦法呀!如果這樣下去,那麼我們不是死路—條嗎,今年的梅雨來的特別早,聽說今川軍等梅雨一結束,就要從駿府出發了,而且現在駿、遠、三的軍勢總動員已經結束,難道你沒聽說嗎?」
「是呀!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那種脾氣,任何人的話,他也聽不進去的。」
這天傍時在清洲城內本城堡的宿舍裏。
永祿三年(一五六0)快進入五月的時候。今川軍已做好上洛的準備,即將從駿府出發。信長將共約一干人的軍兵分配在最前線的鷲津、丸根、丹下、善照寺、中島五個城市,而自己從去年開始卻熱衷流行於農民之間的一種名叫巴加的舞蹈,所以家人都替他感到緊張。
「去年二月當他初次上京會見足利將軍義輝公回來之後……他就認為自己絕對不會敗給今川勢力。然而,當十阿彌與又左的事件發生後,他就完全喪失了鬥志。」
「無論如何,畢竟沒有一個盜賊闖進尾張的織田領土內,他這樣自暴自棄不是很可惜嗎?」
「喂!他快出來了,我們得趕快前去恭送他。」
這些值班的年輕人彼此間的交談終於結束了,他們急急忙忙地來到大玄關的兩側,平伏在地。
「殿下要出去。」小侍衛說著。
如同大家所言,今晚信長又帶著兩、三位家臣與禮品,騎著馬要到津島的牛頭天王社跳舞了。
當然他也加入百姓的行列中,搖晃那寬闊的臉頰而瘋狂地舞著。僅是如此,他覺得不夠意思,於是帶著禮物送給那些善於舞技、服飾裝扮與手勢優美的百姓,這與以往信長的作風不同,是相當散漫的呀!
「馬已經準備好了,禮物要綁好,不要給掉下來了。如果沒有禮品,會讓那些百姓感到像當失望的。」
信長大聲地說了之後,走出了玄關。
「喂!猴子呢?今晚猴子也要跳呀!我說過要讓大家開懷地笑一笑,有誰去找猴子來。」
他說的猴子,正是指木下藤吉郎。
然而,這時的藤吉郎,已不再是為他取草鞋的人了。去年年底,在修理城牆的搬運木材這一方面,他得到了認同,而今年被提拔成為此城的御台所奉行,可以領到年薪三十貫。
一個近侍立即去御台所奉行呼喚藤吉郎。這時的信長騎著馬等在大玄關的前面。
「猴子,你怎麼那麼慢呢?」
「對不起!對不起!讓主君等我,實在抱歉。」這麼說著走出來的藤吉郎,大家看了之後都噗哧大笑起來。
這實在是因為他以奇裝異服的姿態出現。藤吉郎的身材本來就很奇怪,而今晚的他,更是在背後出現一個紅色太陽的圖繪,從衣領開始有三段綵衣披在肩膀上。
這也許是希望自己在今晚的舞會中能脫穎而出獲得禮物吧!
信長看著藤吉郎說:
「嗯!你這身裝扮不錯哦!」
他這樣讚美著。
「畢竟是狂言的猴子,今晚在舞會上,你可別輸給村子裏的人,好!我們走吧!」
信長牽著馬走出了大手門。
「等等我……這是一件大事,可不能遲到的唷!」
藤吉郎隨在丹羽萬千代,毛利新助、長谷川橋介三人之後驅馬直追。由於他的模樣怪異,令人忍不住想笑。
「不要笑!」
此刻,前來相送的家老織田清正叱責道。
「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
大家馬上保持肅靜。
平常為人敦厚而不發脾氣的家老,為信長迷戀於舞蹈而感到苦惱,這時的森三左衛門趕忙道歉。
「等一下我會好好地看著他們,請您先進去吧!」
清正點了點頭,走了進去,之後這裡的氣氛,便顯得相當令人不快了。
話又說回來,這也難怪家老會苦惱。已做好出陣準備的今川軍的實力,是織田軍所不及的。
「原來如此……這麼說你們要看看對方的氣度,即使終身不做官,也寧願在田野中守著你們的道囉?」
「是!這就是野武士!對我們這些野武士而言,我們的主君即是朝廷,我們只忠於朝廷。」
「這就是我所中意的!」
信長突然大叫道。
「猴子!我們的話已經統一,因為我們的志向一致。」
「什麼?志向是一致的?這是指……」
彥右衛門正勝又懷疑的問了一次。
「是啊!」信長猛力的點著頭。
「如今足利將軍的一門——今川義元為了奪取天下而準備上洛,我相信這絕非全日本人民共同的願望,也不是基於為朝廷、為正義而做的事。他只不過想利用當今這種混亂局勢,趁機達成他取代將軍,享受天下至尊至貴的美夢罷了!因此我認為我們決不能原諒他這種自私的做法,我織田上總介願意把我所有一切全部投注其上,阻止這群狂兵上洛。我父親的遺志即是勤王,將天下歸還天子,統一目前的戰國情勢,我就是起於這種情況之下。所以你必須瞭解,即使我不曾告訴你,你也必須協助我,如果你不協助我,我會把你的頭折斷、把舌頭挖出來,因為你是個言行不一致的人。對於這樣的人,我織田上總介不會稱之為野武士,只把他們當一般山賊、強盜,你明白嗎?」
蜂須賀彥右衛門正勝就如此呆楞楞的坐著聽信長滔滔不絕的發表高論,而心中一面思考著。
他不明白信長為何突然急切的說出他的理想。在這篇高論的結構中,居然找不到任何的漏洞。
的確,信長的父親織田信秀生前也是位有名的勤王家,而且還曾為了皇居而特地修築宮室及城牆,對伊勢及熱田的獻金也從不中斷,在戰國諸多武將之中,可說是一位相當奇特的人物。
如今他的兒子信長認為這次今川義元之所以舉兵上洛,完全基於自私的理由,因而預備全力阻止。這些事情既已明白,如果不肯協助他,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假加信長當初以低聲下氣的姿態懇求野武七幫忙,蜂項賀正勝或許就會因而感到非常失望。
原來蜂須賀曾是南朝大忠臣,與名和長年等人一心擁護天皇,是官方相當著名的名家。當時他即是丹波國舟井莊的領主,兼有伯耆國領地;如今,這個地區——即尾張海部郡的土著野武士,以往都是他的領民。
野武士的領地可說並無國境,然而一般人不容易發現的是,他們都非常團結,潛藏著一股很大的勢力。
一旦擁有這股勢力而能幫助信長的話……不!是不得不幫他,因為這已經是被決定了的事。
信長與藤吉郎,都正等著小六,即現在的彥右衛門正勝回答,所有人的眼光全部聚集在他身上。
正勝的臉頰終於微微的出現一抹微笑。
這時藤吉郎挺身而出,說道:
「好!這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我們就這麼決定了!既然志向是一致的,行動當然也要一致。我們的大將是大名出身,彥右衛門則是野武士出身,我藤吉郎是平民出身。如今大名、野武士、平民三者結合為一,再也沒有北這更強大的力量了。儘管來吧!今川勢!我們集合所有武士,一定可以打勝的!來吧!讓我們為將來的勝利乾一杯。來!大將!就從你開始吧!」
藤吉郎不知何時已由腰間取出一個小簞瓢,並由其旁取出貝殼製成的酒杯,倒入酒後把它遞入信長手中。
「彥右衛門,你都明白了吧?」
「是的!」
彥右衛門正勝終於首次平伏在信長面前。
「既然我已經明白你的志向,請你原諒方才對你的無禮,敬請寬恕吧!」
「好!取酒來!你就好好乾了這杯吧!」
「是的!謝謝你!」
「再取酒來!好!真好!彥右衛門啊!我們既是小時候玩伴,現在也正是我們大顯身手的時刻了。」
「藤吉郎?」
「什麼事?彥右衛!」
「我終於明白大將出來跳舞的目的了。」
「哈哈……他所以到處走動,主要即是為了大義招兵買馬。你瞧!今晚他雖然看起來相當可怕,但事實上他心裏卻是非常高興,現在他總算可以安心了。萬一今川勢攻入尾張,真正令他擔心的是,野武士會由背後襲擊,屆時腹背受敵,情況將會不堪設想……現在這麼一來,我們的戰略大致可說已經完整,是不是?大將!」
信長苦笑著仰起頭看著天上明月。
「來!我們跳舞吧!彥右衛。猴子,你也跳啊!」他站了起來。
「馬上就去!我們馬上就去!對不對?彥右衛!」
「什麼事啊?藤吉郎!」
「大將其實是不想讓今川勢進入尾張,他希望能將敵軍阻止於尾張入口處,我則由背後切斷他們的糧食補給線,使他們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即使今川的軍隊攻入尾張,照目前情勢看來,我方也不一定會輸,你看城內的百姓及小孩,一個個像自己是領主般的護衛自己的土地,因此我們一定不會失敗的!不過還是要你好好大顯一番身手啊!」
蜂須賀彥右衛門用力點了點頭,與藤吉郎一起走出去。
信長不知何時又加入跳舞的圓圈之中,雖然他的手及腰巾不停擺舞著,但他心中卻不斷思考著如何以四千兵力戰勝四萬大軍!
(到底該如何才能粉碎今川的勢力呢?)
是該取得天下或就這麼庸庸碌碌的過完一生呢?他又想起自己曾在平手政秀及父親信秀面前拍著胸脯說大話,這件事情的決定日期也一天天迫近了……
28.今川的進發
永祿三年的夏天似乎來得早了一點。
天空中絲毫沒有梅雨跡象,而且今年的梅雨季也比往年早十天結束,取而代之的是普照陽光。
這正是夏草生長之時,青綠的葉子覆蓋大地。然而,清洲城內的將士們卻為此而士氣更加低落。
「——看來這更不利於我們了。今川治部大佐原本就想早點出陣,偏偏這時梅雨又提早結束……」
「——就是啊!這不能說得太大聲,我們這不是等於遭到天譴嗎?」
「——遭天譴?誰啊?」
「誰?那還用說嗎?你看!大敵當前卻還每晚跑出去跳舞的大將,怎會不遭天譴呢?他的作法當然會惹得神明生氣啊!難道你沒聽過天助自肋者的道理嗎?」
「——嗯,聽你這麼一說,真令人懷疑大將心理到底想些什麼。現在都已經五月中旬了,今川治部大佐早已發出出動的命令了。」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他豈只發出出動命令,他的本隊都已經由駿河府中出發了。」
「——什麼?這是真的嗎?……」
「——你沒看到柴田和林佐渡先生特地由末森、那古野城騎馬趕過來嗎?他們正在城內做最後決定呢!」
「——這是真的嗎?現在總算召開軍事會議了。」
「——你真是笨啊!他之所以會遭到天譴,便是由於連軍事會議也沒開!再怎麼說,治部大佐與北條、武田兩氏都已經結成堅固的同盟關係,而且也將自己的孩子氏真留在駿府城內充當留守,他自己則率領四萬大軍在十日由東海道向西出發,如今這些情報早巳進來了。」
「——什麼!?十日就已經出發了?今天已經十一日了啊!」
「——是啊!你不要光說些廢話行不行?明天當然就是十二日,後天就是十三日了啊!一旦到了十三日,也就是說今川大軍已經抵達岡崎的池鯉鮒了。等到十四、十五日時,今川勢就會來到國境跟我們打仗了。」
「——哇!這倒是一件嚇人的事!殿下到底要到國境迎敵作戰或準備堅守城牆呢?」
「——不知道!也不知為什麼,這麼多臣子都等著他下命令,而他昨晚竟然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今天你看太陽都已經那麼大了,他才起來,口中念著要去吃鯰魚,於是又出去了。」
「——什麼?鯰魚……」
「——對啊!他每晚玩得精疲力盡才回來,因此說如果不吃點好東西,體力就無法支撐,於是命令御台所奉行的木下藤吉郎特別出去為他買來吔!」
「——什麼?木下藤吉郎那個人啊?他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呢?只會帶著大將四處遊玩、吃些好東西!你看他那副油腔滑調的樣子。」
「——就是嘛!像他那樣的男人竟然也能獲得大將的歡心!你瞧!連大將跳舞時,他也站在一旁觀看、侍候著,站在旁邊的林佐渡都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信長仍然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如今城內到處都有交頭接耳的私語流傳,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時,遠江、三河邊、東海、本阪兩道所派出的間諜也都有了報告回來。
這些報告只傳給重臣們中的家老織田清正及其身邊侍衛森三左衛門知道。當他們接擭報告之後,立即進入信長房間傳達,這正是傍晚時刻,然而信長仍然沒有指示。
「信長殿下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當天色逐漸黑暗時,由信長房內出來的正是清正,柴田權六趨前向他問道。清正以沉重語氣回答他:
「殿下正跟濃姬學習如何打小鼓呢!」
「什麼!?小鼓……」
「正是!他說光是跳舞不能引起濃厚興趣,要是能學會打小鼓的話,一定會更加好玩!」
「嗯!」
柴田權六低聲的點了點頭。
「這麼說尾張的命運只剩四、五天即可決定了。」
林佐渡歎息著將兩手交握於胸前。
29.吃的奉行
眾大臣之間,正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氣氛,然而在那八間大鋪著黑色木板的御廚中,卻是一片明亮。
廚房內有剛剛作好的鯰魚料理,氣味非常芳香;剛煮好的米飯及蒸好的千貝的香味也充斥廚房四周。在廚房中央,有間四方形爐具,夏天自然沒有燒木柴取暖的必要,但現在上方卻放著一把大茶壺,而且下面還有微微的木炭光呢!
茶壺正面坐著的人,正是表面上看來是名侍衛,實際卻是所有人評論不已的新奉行木下藤吉郎。
「唉呀!大家應該把燈點亮一點啊!光線太暗會顯得陰氣沉沉。鯰魚應該是蒸熟了,現在拿來讓我嘗嘗看吧!人的鼻子就是為了要呼吸這些氣息,所以各位要多動動身體、動動腦:鯰魚是否抹了鹽才燒呢?此外,還得趁熱才能嘗出它的美味,否則味道就會減半,一旦冷了,還真令人難以下嚥呢……同時,飯啊、湯的次序大家也要想好,要是燒好了,就趕快拿出來吧!……」
「好!已經拿出來了,讓我先試吃看看。」
這個奉行官早已為大家所熟悉,因此即使藤吉郎不說,其他小侍衛早就自動將飯菜放在他的面前。
「好!好!如此一來我就沒什麼話說了,無論如何,我想肚子已經很餓……這不是指我,而是指殿下。當殿下空著肚子時,就無法好好思考,因此必須盡快將飯送給他,我當然得趕快試吃才行。嗯!好!第一道菜為味噌湯,裏面放了白蘿蔔與鯛魚切片,真是一湯三菜啊!第二道菜是燒鯰魚及蒸乾貝……這到底是什麼啊?是胡桃嗎?好!好!快點拿飯來吧!」
當他如此說著時,站在身後的女僕立即到廚房端了一碗飯過來,燒魚的小久井宗久也搓著手來到藤吉郎面前。
「怎麼樣?鯰魚燒的味道如何呢?」
「嗯!嗯!應該還不錯!」
「照你這麼說,難道奉行先生還沒吃嗎?」
「是啊!當然不能現在就馬上吃啊……魚類的吃法,必須讓它在口中停留一會兒,才能嘗出味道……魚的美味與否新鮮度是最主要的,其次才是燒的方法。」
負責燒魚的宗久於是住口不言。
「奉行先生!你認為什麼東西都好吃嗎?」
「不!不!那當然得看食物本身囉……例如你燒的東西,我當然就覺得好吃,而且燒的方法也分為很多種。好!再添一碗飯來,要快點才行喔!因為等到作第二道菜時,大將就會想要喝酒。他的酒癖一向不太好,如果心情好,就會喝很多,但這得看他當時的酒量而定。嗯!現在讓我趕快試吃,然後才好盡快端上去。快點啊!」
藤吉郎如此的邊吃邊說著。他的嘴裏塞滿魚、飯、湯,而且他還不曾一刻休息的將食物塞進去。事實上,這還真可稱為一門技術呢!
藤吉郎稱這種技術為「試吃」,是御廚中人盡皆知的。
這個制度以往並不存在,由藤吉郎時才開始。
「大將所用的膳,必須前後做兩道。」
當他如此說道時,所有人全睜大眼看著他。
「——做兩道的用意,主要是在於預防萬一有道菜在端運時掉落,另外一個即可立即補上。」
「——要是上菜時並未將盤掉落,即可作為我試吃之用。當我試吃後認為沒問題時,才能將菜端給大將吃!」
藤吉郎這麼解釋道。
因而在這城內能與信長享受相同美食的人,唯獨藤吉郎一人,但藤吉郎卻將其用意稱之為「忠義」。
今天他如往常般假忠義之名來滿足口腹之慾。
「嗯!嗯!這道鯰魚的味道真是太棒了!怎麼啦?難道沒有剩餘了嗎?」
當他這麼說著時,突然頭頂傳來一聲暴喝:
「猴子!」
這聲吆暍如雷聲般的在他耳際響起。
「是!喔!原……原來是大將啊!」
「不要管鯰魚還有沒有剩的!來,到我房間來!」
「是!是!」
藤吉郎匆忙放下碗筷,並將口中飯菜一口吞了下去。
「您不須特地跑到這兒來啊!大將您根本不需親自監督,如果有任何事情……我猴子就可幫您做好了嘛!好!好!趕快把這些飯菜端上去!……今天的飯菜都已證實並沒有被人下毒,現在我就讓侍衛把它端到房間裏去吧!」
信長頭也不回的朝走廊方向走去。
30.最後的秘策
信長在回到自己房間之前,根本就是踢著褲子走著。
「不好好罵這隻猴子是不行的。大家退下!」
他朝著小侍衛們瞪過去,然後就在濃姬為他放好的椅墊上坐了下來。
「唉!猴子!」
「是!是!」
「你這番忠義的試吃,未免太過分了吧?我看你啊!腦子都停在那兒不動了!」
「喔!你這麼罵我,就表示我的忠義還不夠,以後我一定會再加強的。」
「連鯰魚都幫我吃掉了,真是叫人氣憤。」
信長在小侍衛們的面前如此責備他,於是所有人都將視線栘住藤吉郎的身上。此時,原本在他面前的膳食巳被送到信長的房間來了。
「為我斟酒!阿濃!大家都退下去吧!」
信長舉起酒杯伸往濃姬的方向,卻終於笑了出來。
「猴子啊!人在一息尚存之時,身體、頭腦都還是要用的,是不是?」
「哇!哇!原來你連這句話都聽進去了?」
「你這傢伙真是的!看你那吃魚的樣子、喝湯的方式、吃飯的速度,可真是出類拔萃啊!這世上竟有如此忠臣,居然說預備供主人食用的魚得先經你試吃才行!這種忠臣倒是很少有喔!」
「是啊!我是想萬一有什麼事,我可以代你……」
「呀!你倒真會說話。」;信長接著如此說道:「你要取代我信長……嗄!我想恐怕沒有那種時候吧!你這傢伙實在太狡猾了,讓我不得不對你重新加以評估。你看!那麼好的魚,現在都冷掉了,等冷了才想到送來我面前,分明就是讓我吃你剩下來的東西嘛!阿濃!」
「你知道放在你口中的食物,都是藤吉郎吃剩下的,才送到我們的房間來吔!」
「哈哈哈!這麼說來我試吃的這項工作原來是多此一舉,如此你不就可以更安心的吃了嗎?對吧?藤吉郎先生!」
藤吉郎早巳面紅耳赤。
「不!不!你們這些人的嘴巴真是厲害。既然你們都這麼說,我當然也沒什麼話好說了……」
「而且他竟然還吃了兩、三隻魚哩!真叫我不敢相信。」
信長微微笑著將酒給乾了。
「為了你的忠義,你就把這杯酒喝光吧!」
「是!但你這麼說,卻使氣氛有點怪怪的。」
「你放心啦!你把酒當作你要試試其中是否有毒下就好了嗎?這杯乾了之後,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聽我說話,把我所說的話當成佳餚,仔細的慢慢品味。」
「是!我會把你的話當成佳餚,慢慢品味的。」
「是啊!」
信長用力的點了點頭如此說著。
「猴子!我已經決定要堅守城牆了。」
「什麼!?守城……大將!你在開玩笑吧?如今敵人大軍都已經要進入岡崎城的時候,才臨時決定要守城,大將你是不是……」
「猴子!」
「是!」
「我剛剛不是要你把我的話當作佳餚慢慢品味嗎?我說我要守城,聽清楚了嗎?」
「喔……?你說要把話當成佳餚慢慢品味。」
「是啊!你要細嚼慢咽才行喔!因為我認為即使我出城與今川大軍作戰,也沒有必勝把握,因此我決定守城。」
「唉……?」
「一旦決定守城之後,有些不足的東西,即是你這個御廚奉行所必須負責的事。當城被敵人圍住時,就無法買到我們所欠缺的物資,因此今天當你喝完這杯酒後,就得立即行動,調度補足城內所有的不足品。」
此時藤吉郎一度很奇妙的歪斜著頭。
「守城時會不足的東西,是……米、鹽、味噌、蔬菜,但這些早已收藏好了啊!……」當他如此喃喃自語時,突然拍下膝蓋跳起來說道:「喔!你要守城啊!」
「你到現在才明白,我看你這傢伙真是在廚房中太過忠義的關係吧!連頭腦都不會轉動了。」
「不!不!不!絕對不是這樣!現在我已明白你決定守城。一旦決定守城的話,有些不足的東西,我會馬上去處理的,我明白了!好!現在我馬上就去辦!」
「等一下!看樣子你似乎已經完全品嚐了這道菜喔!既然如此就再乾一杯吧!阿濃!斟酒給他。」
此時濃姬也以嚴肅表情將酒瓶舉向他,說道:
「藤吉郎先生!殿下要請你喝下第二杯酒,這實在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喔!你要仔細考慮一番。」
藤吉郎也以嚴肅表情接過酒杯,靜靜看著信長與濃姬。
「那麼,還有一道要你慢慢品味。」
「喔!我是天下聞名的大笨蛋織田上總。」
「這件事不必你說,大家都已知道。」
「因此我也沒必要改變我這個壞名聲,當敵人入侵尾張之前,我要好好睡上一覺!」
「原來如此!這樣才比較像你啊!」
「當敵人進入尾張時,就把我叫起來,而那正是猴子你的工作。屆時守城已有充分時間準備,現在你就去補足所欠缺的東西吧!」
「是!」
與對方聲氣相通,因此藤吉郎非常高興的回答著。他面帶微笑,神情愉悅的走了出去。
31.買味噌
藤吉郎走出廊下後,便哈哈笑了起來。
因為他可以看到信長心中的想法如鏡子般映在眼前。
看來該做的事都已經做了,敵人也早已由駿府出發,目前正逐漸接近尾張。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才要和世俗一般的評定軍情、鼓舞土氣,這些作法早已失去意義了。
信長也明白即使問遍天下武將,他們都會一致認同這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他們的答案只有兩種。
全部滅亡?
降服……?
這兩種都不是信長所願意的,他到底希望什麼呢?
那就是他要盡全力,他要「試試自己的運氣」。
信長並不想依賴家臣的力量,他要靠一己之力將敵人的四萬大軍消滅而獲得勝利。或許這種作法會引起其他大將嘲笑,反而一致討伐自己也不一定。
這種作法的確有違常軌,以致家臣們百思不解。這是信長與自己性格的對決,除此之外,他實在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來,這是唯一可行的對策。
「——我到底是掌握天下或是終死於尾張的大笨蛋——?」
這是信長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在藤吉郎看來,這句話並不誇張,當然也不是自暴自棄的話語。
這是生來俱有偉大性格而罕見的人物所發出的話語。
他不會向任何人屈膝,一旦要他向人屈膝降服,他寧願割斷自己的肚腸,結束自己的生命……事實上這正是藤吉郎心甘情願追隨信長的原因。
(好了!好了!這下可真到了決定時刻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賭注,相信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賭注。截至今日為止,信長幾乎不曾休息的費心策畫著,當他接獲敵人已由駿府出發的消息後,突然一改往常的反對家臣們的意見,這時他準備試試自己的運氣……
今晚,他命令藤吉郎去做的事,即是他試驗自己命運轉變的最初秘策,是他一直苦心經營的最後一個秘密。
「這真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他到底還是決定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不傀是我所心儀的大將。他還願意帶著我藤吉郎與他共賭命運,這真是我的榮幸啊!」
藤吉郎很高興的回到廚房裡。
「喂!宗久!快幫我拿張紙來,我要寫些事情。」
他對著手下的小久井宗久招著手。
「紙……你要紙做什麼啊?」
「我要去買味噌啊!」
「味噌——可是味噌已經有了,而且可以讓我們用很長一段時間哩!」
「那些不夠!不夠的啦!」
藤吉郎以嚴肅表情邊說邊搖動手臂。
「你們記住,這是不可對外張揚的秘密喔!我們都是忠義之士,當然要保守秘密,但是如果你們想要告訴城內其他忠義者也可以,但若非忠義之人,就絕對不可說出來。我們大將終於決定在敵人進入尾張時,死守本城!」
「什麼?守城啊?」
「對啊!這件事除了城內的人之外,絕對不可告訴其他人。對於你們幾個有信用的人,我想告訴你們應該沒什麼關係才對吧?……」
藤吉郎運用他一流的反宣傳技巧煽動大家。
「一旦決定守城之後,你們那些住在城外的家族也得盡快讓他們入城才好。從未森也好,那古野城也好,我想存米應該是夠了,但是味噌似乎不太夠,因此從現在開始,我要到各處城市,到各個百姓人家收購味噌,知道嗎?宗久!在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你要好好注意城內一切事情,此外大將的飲食你也要指點其他人去做才行!還有,我在外面所買的味噌一旦送到時,你要好好收藏起來,絕對不可以濫加使用,知道嗎?」
「是!……我明白。」
「好!既然如此,為了早點出門,你趕快把賬簿拿來給我,大家快點幫忙啊!」
藤吉郎巧妙的命令著大家,於是在這城內一角,這小小的御廚房中,即籠罩一股奇特的氣氛。
「喔!終於決定要守城了。」
「大家要好好加油啊!要是出城和他們打仗,還真是一場生死攸關的大仗啊!」
「哎!大家記住,這是秘密,不能到處亂講喔!」
藤言郎如此對眾人說道:
「你們都瞭解大將的睥氣,要是他覺得沒有必勝的把握,是不會輕易出擊的!一旦他決定出擊,即表示他已有必勝的把握……正因為現在他還不太明白整個狀況,所以他要好好睡一覺,在敵人大軍抵達之前,他要睡者等待他們。你們看!到底不愧是我們的大將!反正即使失敗,仍然難逃成為敵人刀下亡魂,倒不如悠哉的等他們來。他這種個性倒滿有趣……但這件事千萬不能向敵人洩露。」
「對!這是當然的……」
大家對於自己能聽到這件大事而感到興奮,於是情緒高昂的折著紙。
不能把這件事洩露給敵人知道,可以告訴我方的人,但是要告訴誰呢?所有人都歪著頭一副思考的表情。
「快!快折啊!只要折有一千張即可釘起來交給我。」
藤吉郎對被他任命留守的宗久說道,於是宗久就將全部折好的紙集合一起,做成一本賬簿。
「奉行!賬簿已經做好了!」
「好!現在你去取筆和硯來吧!」
藤吉郎以高昂聲調說著,接著又繼續說道:
「記住!我出城買味噌及決定守城的事,即使告訴身邊的人也無所謂;但是,大將還悠悠自得的睡覺,等著敵人來討伐的事情,最好不要說出去。」
宗久將筆硯取來之後,藤吉郎就在新做好的賬簿上面開始寫著:
「——味噌、算盤。」
宗久在旁歪著頭看著,突然說道:
「這不是每天都要寫的賬目嗎?」
「你真是笨吔!這是買味噌者的名單!我一個人怎麼有辦法買到所有味噌呢?況且在我們領地是鐵定不夠的,所以可能必須往西三河去買才行啊!正因為如此,這附近所有的重役宅都必須問問看,但這麼一來就得召集一些人手幫忙,這個賬目是用來登記這些人名的。」
藤吉郎說完後,又拿起筆繼續寫著。然後他以非常嚴肅的表情,將寫好的賬簿放在腰間,就這樣走出御廚房。
如此看來,他和信長所謂「不足的東西」,原來是指「宣傳」,而現在則以買味噌的名義,開始他們的活動了。
32.戰爭開端
五月一日(永祿三年,—五六0)今川義元發佈命令,發動麾下大將在十日之前到達駿府,然後一起出發。十一日到東海道、十二日由東海、本阪兩道前進,十五日時前鋒部隊必須抵達三河碧海郡的池鯉鮒。
池鯉鮒已經相當接近尾張國境了。
主將義元將較遲一日於十六日到達岡崎城,然後立即展開軍事評定會議,做好戰爭開始的準備。
義元今年四十二歲,正是鬥志旺盛的年齡。他的身體非常肥胖,因此當他由駿府出發時,必須在乘馬之後另外拴三匹馬,和家臣共同前往。接著又坐著一座由金銀打造而成的轎子,由四名大漢抬著慢慢前進。
再怎麼說他都和三河、尾張地區的野武士不同,他很早就開始吸收京都文化與風俗,與公卿們相當接近,生活習慣也已經俱有與將軍們同等的水準,也因為如此,所以他的盔甲上繡有蜀江河景,胸口與鞋子皆以白布滾邊綁著。此外,他還畫著細細眉毛,中間牙齒以墨塗黑。他就這麼悠悠自得的進入岡崎城的一間大房間,裏面的情形有如大和畫所給人豪華、絢爛的印象。
他特別選了許多美少年充當自己的侍衛,他們手中拿著他所引以為傲的宗三佐文字二尺六寸的大刀和夾在腋下的重代松倉鄉義弘鐵兜。
由於過度肥胖的緣故,特別容易覺得熱。他往左右兩邊看了看,發現身旁有特別製造直徑約為三尺的大圓扇左右交錯的為他扇風,還有佑筆在身旁侍衛著他。
「侍帖!你向前來!」
他如此說道。站在前方的小侍衛們對瞄了一眼,接著又回頭看看旗下的參謀們。
「現在我要把我的想法告訴各位,若是你們有意見,不必客氣,儘管提出來。要是沒有任何異議,即表示你們已經決定順從我的看法,現在立即將我的意旨傳達至各個營地,讓每個人都能知道。」
「是!」
「還有,岡崎城也即將成為戰場,這裏就由庵原元景率領一千名上兵擔任守備工作吧!」
此時元景正在他的身邊,於是由其右側中央問答:
「是!」
「其次,堀越義久除了義久本身家人之外,我再撥給我身邊的二千名士兵加入陣營,你就領四千名士兵負責在諸川及刈屋等地監視池鯉鮒與今岡的所有陣地,為我的前進路線打先鋒。」
對於這項命令,坐在左側上座的堀越義久開口了。
「根據情報人員所傳回的消息,我們根本不需要有這些謹慎的戒備!」
「什麼?不需要?」
義元那肥胖的身軀顫動一下。他原本就是一個非常神經質的人,此時所畫的眉毛似乎也不住地顫抖著。
「織田上總是個有名的亂暴者,對於這樣一個人,你竟然說不需要警戒他?」
「是啊!因為事實上信長並沒有越出國境與我方作戰的準備,這項情報是絕對正確可靠的。根據細作所得的情報,他們認為最好等到有必勝把握再出來打仗,而在這之前,他們只要睡著等就可以了,如今正做守城的準備工作!」
「什麼?他們有守城念頭……有何證據呢?」
「有啊!清洲城內的御廚奉行是個名叫木下藤吉郎的人,如今正四處打聽,急匆匆的四處收購味噌。從事販賣味噌的人,在西三河地區就有兩、三個,我們就是由這些人身上查知這事,而巳每個人都是相同的說法,因此應該不會有錯才對!」
「只根據這些你就做了判斷嗎?義久!」
義元靜靜問著。
「如果只是這樣,我們的計畫就不更改。義久,你還是帶著四千人為我作先鋒,先掃蕩前面的道路吧!」
「但是……關於這件事……」
這時站在後面的三浦備後守說話了。
「在大高城的鵜殿長照先生,也有關於這件事情的報告傳回來了。」
「什麼?有關於這件事情?」
「是的!關於信長決定守住清洲城的事情是千真萬確的情報。」
「好吧!那麼你就說來聽聽吧!」
「信長這傢伙的最前線是鷲津、丸根、丹下、善照寺、中島等城,但這些城中至今仍然沒有要增加人數的樣子。」
「什麼?他沒有增加人數……?」
「是的!主公你也知道,這些城堡的人數仍然與我們由駿府出發之前的數目相同啊!」
「佑筆!將信長的配備書拿出來看看。」
義元邊說邊接過配備書放在自己的眼前。
「好吧!備後,你把長照所給你的情報中關於守將及人數再念一次!」
他如此吩附著。
「是!鷲津守將為織田信平,手下約有三百五十名七兵;丸根守將為佐久間大學,手下大約有四百人;丹下守將為水野忠光,手下約有二百人;善照寺守將為佐久間信辰,手下有二百人;中島守將為梢川一秀,手下有一百八十人左右。」
「嗯!果真如此!他真的一點都沒增加啊!」
「是啊!他的全部兵力只有一千三百三十人。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根本無法支援任何一城,然而如今每一城都不停派使者前往清洲,請求信長派遣支援部隊。」
「對於這點,上總介一點都沒有增加人數的意思嗎?」
「是的!他一點都沒有增加的意思,而且有守城的打算,這表示他已經無法可想了……這就是由鵜殿長照那兒所得來的消息。」
聽到這裏,義元仰頭望向天空,似乎正想著事情。
不論怎麼說,我方大軍也有將近三萬名精兵,然而他在這麼重要的國境上,居然只安置一千三百名士兵,這個數字實在太令人不可思議。更何況即使他將全部人員集合發動總攻擊,也無法與我方對抗半刻啊!
「這倒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喔……」
義元歪著他那豬腦袋慢慢說著。
「為了守城而派不出增援部隊……如果是為了發動偷襲而派不出增援部隊,這才有點道理啊!」
「嗯!關於這件事……」
這時備後守又開口了。
「織田的全部兵力總計不過四千,因此照我看來,他根本就沒有增援部隊。但是他認為這麼做一定會使我方產生懷疑,於是就會以慎重態度緩慢進行。」
「這點不需要你來說明!好!堀越義久,我再派出我的一千人加入你的部隊裏,使人數由原先的四千人變為五千人,你就如螞蟻行軍般的為前進路線準備吧!」
「什麼?再加一千人……」
堀越義久以不敢置信的語氣反問道。
這麼重要的五座國境上的小城,全部兵力加起來只有一千三百三十名擔任戍守任務,在我們向前挺進的道路上,為何需要用到四千名兵力呢?——本來就想如此反駁,如今今川又增加一千人,這更令義久感到不可思議,
「原來如此!原來這是將要號令天下的尊貴之體,所以守必須如此謹慎小心,現在我完全明白了。」
「明白了的話,接著——」
義元不論對任何事都非常用心,而且小心翼翼。
「好了!中間的道路既然已經堅固,剩下來的就是攻擊部隊了。在所有敵方城堡之中,最強而有力的,應該是佐久間大學所防守的丸根城。那麼,松平元康!你就率領二千五百名三河的精銳部隊攻打這座城堡吧!」
坐在左側末座,身為岡崎城主的十九歲的元康以一副覺悟的樣子說著:
「你將最強的敵人交由我發動攻擊,這對我而言真是一件光榮的事,謝謝!」
說完又將頭低下下去。
「其次就是鷲津城堡,這就由朝比奈泰能率領二干名士兵前往攻打。」
「是!現在就派使者到朝比奈的陣地去吧!」
「大高城鵜殿長照所率領的三千名士兵,負責支援攻打丸根、鷲津兩座城堡。一旦攻破敵城之後,立即轉往清洲街道,葛山信貞也隨著他一起前進!」
「照你這麼說,我葛山信貞只要部署就好了?」
這時由右側最上座處突然發出這個聲音。
「是的!一開始你先帶著五千名士兵朝清洲城方向前進,等其他人將五座敵方城堡全部攻下之後,再一起會合朝敵人的本堡攻去。」
「葛山信貞率領五千人,朝清洲街道前進。」
「對了!還有,松平元康!」
「是!」
「你在破了丸根城堡後,就立即轉向鵜殿長照的大高城去。這時鵜殿也已朝著清洲方向出發,因此丸根滅了之後,你就進入大高城擔任守備。你必須拿出三河武士的勇氣,干萬不要輸給其他人。敵人非常頑強,因此你們必須抱持必死的決心,知道嗎?」
「是!」
如此回答之後,元康不禁暗暗歎了一口氣。
他十分懷念少年時代曾一起遊玩,彼此間有著深厚情誼的信長。雖然他曾聽說信長派了使者與岡崎城秘密連絡,希望彼此之間不要在困境上作生死之鬥。如今的問題在於,義元城府極深,竟然故意以三河武士名義為由,一點也不肯削弱松平家的兵力,因此這結果將會是義元所能允許的嗎?……
「接下來……」此時義元又命令站在兩旁的大國扇侍者用力扇,他因覺得他們扇得太慢而瞪了兩人一眼。
「三浦備後守率領三干名兵士隨著我待命。」
「是!」
「本隊的五千名兵士,直接歸我指揮,等大高城平定之後,我們再進城,一起向清洲發動總攻擊。」
「是!」
「岡部元信率領七百人守在鳴海城,立即由使者將此命令傳達給他。」
「是!我明白了。我現在立即出發。」
「好!」
「最後剩下淺川政敏,你帶著一千五百人回到沓掛城裏,好好守著村莊周圍的那些野武士們。」
年輕的政敏對這項任務感到相當不滿。
「沓掛城又不是敵人陣地,何必守著呢?」
「哈哈哈!……你這話倒是很妙啊!政敏!即使岡崎城都需要留下一千人守備,何況沓掛城比這裏更前線,怎麼不算敵人陣地呢?」
「那麼,你可不可以讓我更往前線去呢?」
「不行!」
義元嚴厲的搖著頭,接著又出聲笑了出來。
「各位都非常英勇,不過這次上洛之戰的目的,在於掌握天下,因此對於尾張這只狡猴,若是因一時疏忽而落敗,不僅會使我們後悔一輩子,也會使我們的後代子孫成為歷史笑柄。我們固然應該堂堂上前作戰,但同時我們也要更加倍小心,要使對手無機可趁,這才是致勝上策,也就是我的想法,你明白嗎?政敏!我由岡崎城出發後,在進入大高城之前,將會在沓掛城停留一晚,所以我的本部隊會先行前往擔任守備工作。在這裏的每位,地位都一律平等,擔任的工作都同等重要!好了,我們的軍事評定就到此為止,各位回到自己崗位上層開行動吧!」
此時義元想到尾張的信長將在自己完美的策畫下束手無策,於是愉快的露出他那漆黑的美齒笑著。
33.暴風雨前夕
永祿三年(一五六0)五月十七日,岡崎城已決定好全軍配備。今川義元於是帶著他的五千名軍隊慢慢前進,經過碧海郡的宇頭、今村,終於在十八日進入沓掛城。
天氣依然相當炎熱。
然而義元軍隊的士氣卻非常旺盛。道路兩旁的平民,眼看義元乘著由金銀所打造的轎子通過,都俯伏地上迎接他的到來。
「這個治部大佐到底擁有多少家臣、部下呢?」
「說的也是!打從昨天開始,這條街道就絡繹不絕的有他的部下走過,原本我以為已經都來了,沒想到如今換成大將親自來臨……如果這些人全部進入尾張,恐怕會將尾張整個淹沒了呢!」
這是由於十六、十七、十八連續三天有往西前進的部隊,所以才會使他們感到吃驚。
「織田上總打算死守清洲城,當初若是他決定出來迎敵作戰,相信一看到這種盛大軍勢,馬上就會潰敗了。不過照此情勢看來,即使他要守城,恐怕也守不久了。」
「喔!關於這件事,上次有位由尾張來此收購味噌的侍衛就說,因為認為出城迎敵太過麻煩,所以信長決定在敵軍到達之前好好睡一覺。」
「哈哈!他才不是因為怕麻煩而乾脆睡覺呢!」
「那他是為什麼而睡呢?」
「因為他沒有必勝的把握啊!不睡他又能怎麼樣?」
這類的私語到處傳播。義元就在前後皆有嚴密護衛的情況下抵達沓掛城,即使在這種時刻,他的身邊仍有兩團大圓扇不停為他扇風。他對先行來到的淺川政敏說道:
「這附近的野武士、人民都要好好守著。今天是沒有戰事的日子,大家好好休息一天,為明天做好準備。明日天未明時,就要對鷲津、丸根、丹下、善照寺、中島等地開啟戰火!」
他很高興的如此告訴政敏。
沓掛城位於尾張三河國境的西邊,距離熱田只有三公里左右,這裏有很古老的鐮倉街道及馬車站。
當然,義元的五千名部隊根本無法全部進入這座小城,如今那些小小的街道早已被人馬擠滿。各個部隊就地在馬路邊插起旗幟,埋鍋造飯,那情景就如同過年與其他大拜拜日子一起到來的情況般混亂、騷動。
然而,對於敵人已經來到最前面的城堡,如今也不得不出面迎敵的信長,他在清洲城內情況又如何呢?……
大客廳裏擠滿心急如焚的重臣,但是今天依然看不到信長的影子。客廳左方有張大紙貼在牆上。
「——天氣這麼熱,我看各位就不必穿著戰鞋吧!」
林佐渡守看著到處都是的達筆、佑筆、武井夕庵文字,幾次的歎著氣,然後終於開口說道:
「敵人都已經快要進入尾張了,他竟然還說因為天氣太熱,所以不需要穿著戰鞋……難道這是他要安慰大家的想法嗎?」
當初力勸信長守城的人,正是林佐渡。
「——綜合所有情報看來,今川軍所動員的兵力總計在四萬人以上,相對的我們的兵力卻不足四千!如果在平地作戰,我方並無必勝的把握,因此不如全體兵力集中於清洲城,做最後的防守戰。」
然而當時信長根本不肯聽從,反駁道:
「——爺啊!從以前就沒有人能只守著城而戰勝,不是嗎?一旦決定守城,就會使軍民失去士氣,一定會有人開始通敵,因此這是絕對不能採用的方法,不要再說第二次了!」
當信長如此說著時,佐渡心中就想到:
(——織田家就這麼結束了……)
他心中暗暗想著。正如信長所指摘一般,林佐渡心中也明白這是一場全然沒有勝算的戰爭。死守城牆等待敵人進攻,的確會使城中士氣不振,因此他也就不再向信長做如此建議了。
他想著:到處都有織田家所留下的足跡,這一次是否還能安然的殘留下去呢?……
信長對於他的提議相當敏感,所以還特別提醒他不要再說第二次哩!
既然當初信長特別提醒他不要再說第二次,就表示他應該不會有相同主張才是啊!
(——那麼這就表示他已經有了必勝的把握,但是他究竟要在那裏和敵人打仗呢?)
當林佐渡正這麼胡思亂想時,突然:
「——守城,好像決定要守城吔!」
這個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謠言傳了出來,而傳出這個謠言的地方,居然就是御廚房,因為藤吉郎正為了收買味噌而四處奔走的消息已不脛而走。當這消息傳出不久之後,接著就有很多裝著味噌的木桶由外地送到御廚房中。
然而信長本人對這件事卻不置一辭。
「——殿下!請趕快召開軍事評定會議吧!」
信長就只有這麼一句話。
今天他當然也問了這件事,但是信長依然枕在濃姬膝上,手不住地挖著鼻孔,以非常輕視的語氣回答:
「——我說還早,難道你不明白嗎?」
「——但是治部大佐的本隊已到達沓掛城了!」
「——我說還早!全軍的行動是由我指揮,在沒有我的命令之前,大家可以放心睡一覺!你就如此告訴他們!」
接著又是一名小侍衛前來,在大廳中貼了張紙,上面寫著:
「——由於天氣過於炎熱,大家都把鞋子脫了吧!……」
這不知是因他太過大膽或自暴自棄還是發瘋了,或者是另有其他打算……但不論怎麼想,還是不瞭解他究竟準備怎麼辦?……難道是守城嗎?……或許現在他有守城的意思,卻因以前所說的話而羞於明說出來?這些思緒一直在林佐渡心中翻騰,使他一時無法掌握信長的想法。
「各位,大將下了一道命令,各位可以將鞋子脫掉比較涼快,不過這將會成為怎樣的一種情景呢?」
終於有人按捺下住了,末席突然有人回答:
「就像是砧板上的鯉魚啊!」
「什麼?剛剛說這話的人是誰?」
「是我!木下藤吉郎。」
「猴子!這可不是你說話的時候!你說什麼?砧板上的鯉魚?」
「是啊!我們都是因仰慕大將而跟隨他,因此不論大將要切、煮或燒……」
「你住嘴!像你這種鯉魚最好泡在味噌中,一輩子都開不了口!」
「好啊!你要我不說也可以!可是你剛才明明說『各位』,各位包括這麼多人,而我正是其中的一份子,況且我只不過將我的想法誠實說出來罷了!」
「藤吉郎!你應該稍稍控制一下自己。」
織田清正就這樣輕輕的抑止他。
與其他老臣坐在一起的人員之中,包括梁田、河尻丹波、荒木、市橋、毛利等地的年輕武士,他們就這麼毫無憂慮的笑了起來。
34.點燃戰火
十八日這天,信長並末發佈任何命令。傍晚時刻,突然由房內傳出小鼓聲,信長的近身侍衛巖室重休入內一看,原來信長正召集他的四名子女聽他打小鼓呢!巖室退出房外之後,便據實的回答眾人的疑問。
「——什麼?他把小孩子召集起來?」
「——是的!有長男奇妙丸、德姬、次男茶筅丸、三男三七丸……對了!三七丸還是由奶媽抱著的呢!此外,另外三個小妾也都一起坐在濃姬後面呢!……」
「——那麼這表示他已經下了某種決心!這是訣別的象徵。我猜他可能在今晚會發動夜襲。」
「——夜襲?一口氣跑到沓掛城嗎?」
「——可能會一口氣攻到沓掛城去!據說光是在義元本陣之前,就有二萬以上大軍在向前推進。」
「——無論如何,等待信長發出命令是件令人覺得非常有趣的事情啊!」
一時之間所有人部精神大振,紛紛站了起來,過沒多久卻又安靜了。這時天空上逐漸有星星出現,而池田勝三郎也由房內走了出來。
「——各位辛苦了。今天就到此為止,請各位回去好好安歇吧!這是殿下要我轉告各位的話。」
他如此告訴眾人。
所有人驚訝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沒有比這更令人費解的事了!敵人的總帥義元都已經抵達境川,眼看就要進入尾張了,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他竟然——
「——要各位回去好好休息!」
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眾人就這麼三三五五的走出城外。
「這真是奇怪的事啊!」
「說得也是!」
「而且還要我們脫下戰鞋,較為涼快。」
「對啊!還要我們回去睡覺等他的消息。」
「說他是隻老狐狸,他還真是老狐狸!」
「不!大將的眼中可能根本未發現有敵人!」
「在我的眼中也沒有敵人,只有星星。啊!美麗的星星!」
眾人就這麼走了。這晚信長也比往常更早休息。
當信長的家臣們全部聚集於清洲城內,沒有一人能瞭解這隻老狐狸的想法而議論紛紛的走出城外時,今川治部大佐義元則在沓掛城內淺酌,同時命令侍衛搬出椅子,他對明日全軍的行動,又有了新的指令。
「——明天是十九日,天色未明之際,就是戰爭開始之時。我率領本隊將在上午九點之前出發,同一天的傍晚,我將進入大高城裏。」
這項命令除了宣告義元將在傍晚時刻進入大高城之外,也表示信長的最前線,丸根、鷲津等堡,當然還有善照寺、丹下、中島等城都必須攻陷才行!
所有人都明白丸根、鷲津兩座城堡是否攻陷具有重大意義,一旦這兩座城無法順利攻陷,義元的前行部隊就不能如預期般進入大高城,必須再回到沓掛城過一夜!
向著丸根城堡的部隊,即是由十九歲的松平元康(德川家康)所率領的三河勢力。向著鷲津城的則是朝比奈泰能。
在織田這方面,守著丸根的是佐久間大學,守著鷺津的是織田信平。
兩方究竟誰能生存,早已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當晚義元就睡在書院中央,兩側各有兩名侍衛為他驅蚊,然而這晚他卻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這絕非由於他將和信長作戰,以致精神緊張的緣故,而是因為這裏的環境與駿府居所相差太多,蚊子又多,再加上氣候酷熱,因而使他久久無法成眠。好不容易翻轉至半夜兩點才終於睡著,
當他再睜開眼時,早巳日掛高空了。
「喂!趕快將扇子拿來!」義元命令身邊的侍衛。
「已經開始打仗了吧?前線有消息傳來嗎?」然後,他很輕鬆的問道。
「是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消息傳來。請問你今天要乘轎或騎馬?……」
這時為他守了一夜的淺川政敏兩手交叉問道。
「什麼?對於織田這小子!」
義元如此回答。然後開始洗臉、梳發並化起粧來。
這句回答即意味著今天他沒有騎馬的必要。這也是由於他實在太過肥胖,如果騎馬,將會使他的兩股磨傷,如此一來等到要發動清洲城總攻擊時,他將無法騎馬指揮。
「好!把我的鞋子拿來!」化完粧後,義元就在其他人面前突然站了起來。由於他的身體非常肥胖,因此他所戴的手套鈕扣及鞋帶都必須由侍衛幫忙掃上,否則自己是無法穿上去的,而且還必須有兩個人幫他穿上衣服才行!
「好!可以送早飯來了!我要熱一點的食物。」
「是!」
「要不是我的話,根本沒有人能夠忍受。若是換成別人,早就忍不下去了。」
正如義元所說,在這麼悶熱的季節裏,他穿著豪華軍衣緊緊裹住胸前,還有腳上所穿的鞋子,雖然看上去非常華麗,實際上卻有如洗三溫暖般的酷熱。
當所有行頭全部穿著妥當之俊,侍衛們又取來一張豹皮鋪在唐櫃上,再請義元在上面坐下。
「快點!快點幫我漏風!」
他催促著!這時第一前線終於有消息傳來。
天末明前即出發攻打丸根的松平元康部隊,甫出圍城柵門即遭到敵將佐久間大學盛重勇猛的反擊,如今正陷入苦戰之中!
「什麼?盛重如此勇猛嗎?快去告訴元康,他一步都不能退卻,我已經由沓掛城出發了,難道要我退後不成?」
此時元康的使者又領命回去了!
「義久!義久!」
義元急切的呼叫著堀越義久的名字。
「元康這傢伙似乎快要支撐不住了,你趕快去告訴鵜殿長照,要他在這個危急時刻盡快出兵援助。立即派名使者前去通知他,一旦我們由這裡出發,就絕對不再回到沓掛城來,要他一定得替我保住面子!」
「是!」
「但不論怎麼說,今天這種熱度實在叫人難以忍受。今天似乎此昨天更熱了啊!」
義元吃完早飯之俊,離預定由沓掛城出發的時間還有半小時,現在的時間才只定剛過早晨八點左右。但是總大將仍決定開始走路,此時連他身旁的小侍衛也汗流浹背。
義元身上穿著將全身肌膚裹得密不通風的大盔甲,夏季裏陽光普照,空氣中也沒有半絲風意,連草木的葉子都枯萎了,遑論是人了,這真是名副其實的尾張平野之夏。深知天氣的信長,在清洲城內甚至連鞋子也不穿,然而義元卻恰好相反,為了讓附近百姓對他留下深刻印象,為了使百姓瞭解他這上洛將軍的威嚴,因此他特地這樣穿著。如今他坐在轎中不停蹙眉,汗水沿著額頭滴落下來。
出了沓掛城,走不到十步遠的路程,就有「禮者」出現,於是一行人又一度在半途中停了下來。所謂「禮者」,即是每當有新領主或征服者到來時,當地居民就立即進貢物品,以取悅新主。
「報告!」走在旁邊的堀越義久停下馬來,說道:「這附近的禮者希望你能接見他們。」
「是百姓嗎?」
「是的。還有神官及僧侶們。」
「我不見。聽說這附近有品性相當不好的野武士潛伏,因此就由你代我會見他們吧!你告訴他們,今川治部大佐絕對不會虐待人民,請他們儘管放心!」
禮者的出現對於一個新征服者而言,絕非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然而在這陽光普照而又佈滿塵埃的道路之中,實在太過懊熱,因此義元連離轎都覺得麻煩。
「好吧!我就如此告訴他們,現在請你看看這個。」
他將禮者所進貢物的目錄遞入轎內,然後又騎著馬向前方奔去了。
部隊又開始繼續前進。
之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大隊人馬順利的往鐮倉街道由西而行。當抵達太子根前端的山丘,一個叫做田樂窪的地方時,前進的隊伍又停了下來。
田樂窪另有一處稱為田樂挾間,處於距離有松十八丁(一丁約一0九米)、距離鳴海車站的東邊有十六丁的位置上。
這時義元在轎中早已覺得昏昏欲睡。睡眼朦朧之中,他彷彿看到文武百官列隊迎接著他,就如同臣子迎接君主的朝廷儀式一般。
(喔!難道我已成為天下的號令者嗎?……)
事實上這只是他的幻想,在轎子停下來的那一瞬間,他的夢境也隨著消失,但他仍下意識的流出汗來。
「什麼事?」
義元將頭探出轎外對身邊侍衛叱喝道。
「報告!」
「什麼事啊?」
「松平元康已經有第二次消息傳來了。」
「什麼?元康啊!到底是什麼事……」
當他如此說著時,堀越義久已接口道:
「是件好消息!他已經獨力攻陷丸根了。」
「什麼?丸根已經取下了嗎?」
「是的。丸很城守將佐久間大學盛重及其副將等七人的首級都已被他取下,大約在十點之前,元康費盡辛苦的獲得這次勝利,如今他又繼續向前推進了!」
「好!殺了守將!好!哈哈哈!」
義元的肚子隨著笑聲而急速顫動起來。
「元康啊……好!這真是件可喜的事情!現在你馬上回去告訴元康。」
「是!」
「就說我感到非常欣慰,松平元康是今天戰功最大的人,要他在今日進入大高城,讓士兵們好好休息。」
「是!」
「對了!還有立即通知鵜殿長照,要他不必前往支援元康了。要他拚全力向清洲城衝去,千萬不可輸給元康!」
「我明白了!」
義久領命之後又驅馬離開,義元再次抖動身體笑了起來。
「織田這小子原來並不怎麼樣嘛!看來明天我就可以在清洲城內過夜了呢!哈哈哈……」
這時正是十九日下午快接近四時的時候
35.老虎的奮起
話說十八日晚上的深夜……不!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十九日凌晨二點的時候。較平常早睡的信長寢宮之前有人來了。
「殿下!殿下!」
在外面大聲呼叫的人,正是木下藤吉郎。
「猴子啊?」
「是的!我已經探知治部大佐部隊前進的方向了!十九日晚上他們將駐紮在大高城!」
「什麼?大高城?」信長不曾再說第二句話,立即起身。
「好!你去吹號角吧!」信長如此命令道。
「阿濃!把我的鞋子拿來!」他又對著隔壁房間叫道。
這時正是家家戶戶安眠的時刻,照理應該不會有人回答才對,但是卻突然聽到有人回答道:
「你的鞋子已經準備好了!快去取來吧!」
濃姬謹慎的回答著,不,不僅是濃姬而已!
「是!」在他房間隔壁的屋中也有人如此回答。接著他的兩名近身侍衛在不到三十秒內即由鞋櫃裏把他的鞋子拿過來了。
「還有!女人們都把燈點起來吧!」
彷彿所有人都在等待這一刻到來似的,濃姬的聲音顯得異常興奮。這時應聲的三名侍女也各持著一座燭台進入房內了。一瞬間房內變得非常明亮,然而進來的不是侍女,而是信長的三名小妾——阿類、奈奈及深雪。
此時信長已由侍衛為他配戴穿著盔甲。
從前在吉法師時代還未數到六十之前,就可以幫他穿好鞋子;因此信長希望他身邊的侍衛也能做到這一點,於是他也時常讓他們練習著。
在一眨眼之間,他身上裝備已穿戴妥當。
「飯!」
他這麼叫著。
「是!」回答的人是深雪。
「這是很重要的戰役,不要忘了將我們所準備的神酒及代表勝利的栗子拿來!」
濃姬再次的提醒道。
「好的!哦!阿類!你去把孩子們帶過來。」
這時突然聽到第一聲號角聲在夜空中傳響。
終於,和駿府相對抗的尾張之虎奮起了。
老虎生長於山野之中,因此不與騰於雲間的龍戰鬥;它要等到龍來到它跳躍範圍之內的距離,才放手一搏。因而他一直壓抑自己的鬥志,使敵人誤以為他決定守城。
「你的兩刀呢?」
濃姬問道。
「光忠!國重!」
當他如此回答之時,兩人之間絲毫沒有空隙之感。
「是的!光忠在這裏。」
於是他將刀插入腋下,接著進來的人是長谷川橋介。
「國重嗎?」
「是的!我猜你可能要用國重,所以我把它拿來了。」
「哈!哈!哈!」
信長高聲笑著,然後再次看著濃姬與再回到房內的藤吉郎,說道:
「阿濃!猴子!我們勝了!」
「正如你所說的!」
「你這個小聰明。你看!連橋介都能瞭解我的心意,這是個好預兆,我們一定會勝利的。」
這時號角又繼續響起,然而卻沒有人跑進城裡。
這也難怪!打從信長起床至今還不到五分鐘呢!……信長接過愛刀長谷部國重之後,來到深雪所端來的東西之前。
「杯子!」
「是!我為你斟酒!」
濃姬站起來接過丈夫手中的杯子,在其中倒入神酒,這是出戰前祝福的酒,也是代表離別的酒。
但是這時候誰也沒有多餘時間去感受傷感。
信長一口氣將酒喝下,接著又伸手取過深雪遞給他的飯碗。
此時阿類已帶著由睡夢中被叫醒的孩子們來了。
「戰爭就是如此,你們一定要牢牢記住!」
信長以教訓的口吻說道。他就這麼站著吃下四碗飯,將飯、湯囫固吞進肚子裏,然後將筷子一丟,拿起刀子便往屋外走去,嘴邊同時大聲叫道:
「猴子!來啊!」
「是!」
藤吉郎緊跟在信長俊面。
「今天就由你為我牽馬吧!」
「是啊!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
「馬呢?……」
「疾風!」
藤吉郎先這麼答道。
「疾風!我們要去打仗了!要快!要快啊!」
馬早巳在玄關前等待著,它的兩眼也閃爍著亮光,非常雄偉的站在那裏。
「我們先到熱田神宮!大家跟來吧!」
然而跟在後面的人,卻寥寥可數。
這時,附近待衛的房內總算有了亮光。
這是他們起來作戰的準備。
其中也有人提著鞋,就如此的騎馬飛奔出城。
「殿下呢?殿下在哪裏?」
「殿下早已出城了!」
「什麼?他……他往那個方向去?」
「往熱田神宮的廟前。」
「熱田……難道他沒有率領軍隊嗎?」
「殿下後面只跟著五匹馬。」
「什麼?五匹?」
「是的!就是殿下的小侍衛巖室、長谷川、佐脅、賀藤及為殿下牽馬的木下藤吉郎,連殿下一共只有六個人,你們要快啊!」
守門人如此回答。這些人就提著鞋匆忙往熱田奔去。
夏天的夜晚極為短暫。
這時城堡上方的天際已露出一線曙光。
36.金革高鳴
信長騎在馬背上,偶爾低頭對藤吉郎說道:
「猴子!我們就在這裏繞一圈吧!」
「好的!」
藤吉郎曾經自傲的宣稱他能跟馬說話,如今不論是他的腳步或牽馬姿勢,的確都非常美妙。
「好!疾風,我們在這裏轉一圈!因為殿下想看看後面有多少人跟來!瞧啊!瞧啊!再怎麼瞧也只有四匹!」
連信長在內的五匹馬已經來到距離熱田只有三里遠的半途中,但是跟在後面的人數卻一直沒有增加。
「好吧!不再往俊看了,我們直接向神廟去吧!」
一行人就這樣的來到神廟前,信長如住常一般的大聲叫著:
「夕庵!夕庵!」
他叫了兩聲。
社家加藤圖書助順盛聽到叫聲立即回答:
「喔!清洲殿下要出陣了!拿紅飯,快拿紅飯來!」
已經預先準備好的紅飯很快就被端了出來,這並非信長事先要他們做好紅飯等著他來的。
在前一天,曾有一名信長的佑筆武並肥後入道夕庵借宿在加藤家。事實上,信長剛剛叫的正是他的名字。
圖書助將夕庵和紅飯搞混了,因為這兩個名詞的音非常接近。這時,已準備好了的武井夕庵,也急忙來到社前。
「夕庵,文章呢?」
「是!在這裏!殿下,就只有這些人啊?……」
「他們馬上就來,把圖書助叫來,說願文要給他!」
「好的!我明白!」
「橋介!你拿著弓箭站在我的左邊,重休拿我的鐵兜在右邊跟我來!」
「是!」
全部人數只有六個人,除了藤吉郎之外,其他兩個人必須照顧這些馬,信長於是慢慢往神廟前進。
這時,隨著夕庵出現的圖書助也跟來了。
「殿下!另外還有二、三十人馬上就到。他們都一起來到神廟前,有的甚至連鞋都還沒穿好呢!」
「好!我們開始拜神吧!」
「是!」
神社中央有個供奉神像的檯子,信長就站在前面,左邊是持著弓箭的長谷川橋介,右邊是拿著信長鐵兜的巖室重休,在後面恭敬的持著願文的人,則是武井夕庵。
這正是清靜的早晨,由於人數不多,因而參拜氣氛顯得更加嚴肅。
開始祭拜之後,信長又開始叫道:
「夕庵!」似乎很生氣的催促著他。
夕庵答聲「是」,就上前與信長並列,然後拿出信長命他作好的願文,以微微顫抖的聲音朗誦起來!
——源的義元在駿河,遠江、三河等三國作威作福,其心中的不固意軌早巳昭然若揭。
此次又陰謀率領四萬大軍進犯京洛之地。平的信長所以要起而與之作戰,是為了粉碎他的陰謀,雖然我軍兵力僅有三千,就如蚊子叮咬鐵牛一般,但是我的心中卻是一片忠誠,絲毫沒有私心。我基於擔心王道衰微、拯救人民,於是有此義舉!今特地將此事昭告天下……
夕庵對於願文中所使用的文字非常緊張,不時害怕似的將頭低下,額頭上也有豆大的汗珠冒出來。
當他誦讀完畢之後,就將願文交到信長手中。
「好!」
信長接過願文後說道,接著就往神殿內的中殿走去。
長谷川橋介和巖室重休也是一臉緊張的跟在信長左右,兩人靜靜的陪著信長站在寂靜的神殿裡。
信長進入中殿之後,就向加藤圖書助獻出他的刀及願文,接著就開始高高的拍打起來。
這些行動全部在於表示一個人的意志。
隨後跟來的家臣們也聚在神殿前歪著頭看著。
因為這實在不像信長,信長從來不曾有過如此行為。
他曾經將擺在父親牌位之前的香丟了出去,但現在卻又恭恭敬敬的獻出去,又以柏手拍打起來……
這時已有將近兩百人聚集一起,他們彼此對看著,其中也有些人滿懷不安的竊竊私語著:
「當自己沒有辦法時,我想依賴神的力量!」
「或許是吧!……」
當以柏手拍打之後,信長又轉到右邊。他的兩眼炯炯發光,眉毛宛如鬼神般的高高揚起。
在他左右的隨從也都睜大雙眼由中殿走出來!
「你們都來遲了!」
信長銳利的斥喝一聲:
「有件事情必須告訴各位,那就是我已經將願文交付神殿,你們可以聽到祠堂中有金革聲音傳出,這就表示我破邪顯正的心意,也代表熱田武神已經接納的證明。我們的戰爭一定能獲得勝利,各位心中不必懷疑!要是有人心中仍然存有疑惑,我將立即將他問斬。
這時眾人方才明白他並非想依賴神明之力。他就有如阿修羅神像一般,有著鐵壁似的自信。
37.間煙幕
信長所以集合所有人在熱田神廟之前,自然有其意義。
「擁有一切或是一切皆無城的想法」,這是由信長心中流露出來的意志……原本他完全沒有在清州城內守城的想法。
他的意志告訴他要捨去城池、妻子,把所有一切捨去。
「——要取得天下,或做個終死於尾張的笨蛋?」
這是他以往的論調,如今這即是他的實踐。
正因為如此,其他人跟來也好,不跟來也好,對信長本身而言,不管聚集多少人,他都只準備以這些人向義元的本部發動奇襲就好。
當然這項行動必須掌握時機、神出鬼沒!而眾人都有衝向敵軍的意志,這才是致勝的主要關鍵。
因此他沒有在城內集合,反而一口氣跑到熱田神殿來的原因,也就在此。
這麼一來,儘管那些潛伏在城內的今川勢所派來的間諜再細心,也無法察覺信長行動的目的。
正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接踵而來的老臣們,卻也猜不透這隻狐狸的想法。
「喔!喔!這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神殿附近的百姓早巳被這陣吵雜的聲響驚醒,他們對於這奇怪的出戰儀式,都睜大眼睛不解的望著。
「你說結果會怎樣呢?敵軍一共出動了五萬、八萬兵力,然而我們這一方卻連準備工作都沒做好!所以我說,結果如何根本不用想就可以知道了。」
「他畢竟還是一個笨蛋大將啊!……」
「是啊!你看!連衣服都沒穿好就匆匆跑來的侍衛將近一半,另一半則幾乎是光著身體的呢!」
「哎!照這情勢看來,尾張是輸定了!」
有人這麼說著,但仰慕信長的人卻有不同的說法。
「不!不!我們大將不會輕易就失敗的!這不是因為害怕失敗而要逃走,而是要向前進;雖然他們還未準備好,但是他們的行動就如疾風迅雷般的快捷,無論如何也沒有人能比得上織田上總的英勇。我們會勝利,一定會勝!」
不論百姓如何議論,對信長而言卻絲毫沒有影響。
一般人不明白的是,即使有名間諜跑到義元陣營中,告訴他有關尾張的真實情報,對信長未必會造成不利。因為此時一旦接獲不同情報,尤其當有甲、乙兩種完全相反的情報時,光是決定該相信那一方,該如何訂定應付策略,就夠對方傷透腦筋了。
獻出願文之後,信長立即招來加藤圖書助的兒子彌三郎到身邊對他說道:
「彌三郎!你把耳朵靠過來!」
「是!」
「我有事情告訴你……明白了嗎?」
「是的!也就是要利用蜂須賀的手下……」
「光蜂須賀還不夠,即使是兩手空空無事可做的人、路上行人、平民百姓或船家,也請他們幫忙傳送消息。」
「我明白了!」
加藤彌三郎立即騎上馬飛奔出去,於是信長就召集所有人馬清點人數。
原本只有五騎,其後樹下又出現七騎,方才匆匆趕來而不及穿上鞋子的人則點點散散的聚集樹林之中;現在他們終於全部武裝完畢,很整齊的排列在神社前,而且人數也在不斷增加,但是總共卻僅有五百人左右……
(五百人對二萬人……這真是件好玩的事啊!)
加藤圖書助終於將剛煮好的紅飯拿出來,一次又一次的高聲呼喊著:
「來!來!來!大家趕快來吃紅飯!這是大將吩咐的,這次我軍出戰一定會獲得勝利,所以大家快點來吃紅飯!手邊沒事、肚子餓了的人,都趕快過來。」
信長卻並末向圖書助道謝。
「吃紅飯啊!餓著肚子是沒辦法打仗的!快來吃紅飯!」
於是所有的人在他的催促下逐漸往神社前走去。
太陽也逐漸高掛天空了。
這時已是早上八點時刻,距離敵軍總大將今川義元由沓掛城出發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快點!我們要出發了哦!」
這時第二次戰號又吹了起來,所有人於是再度整齊的排列於神社之前,總人數已增至六百人。在後面還有一些人逐漸向這邊集合,然而信長並沒有等他們。
「猴子!牽馬過來!」
「是!疾風啊!你固然是匹名馬,但是今天我藤吉郎也絕對不輸給你喔!」
剛剛奔跑三里路途趕來,身上仍然冒著汗珠的疾風,再三的點著頭,然後向信長的身旁走去。
信長挺背伸直腰桿,背對著神殿,慢慢將他心愛的寶刀國重拔出,高舉著它對眾人大聲說道:
「我!織田上總介信長已經向神明告示我即將討伐義元的心意。」
他的兩眼宛如彩虹般晶美,呼吸如火般炙熱。
「比我更遲的人,將會使你們的後代子孫感到羞愧!」
「是!」
「是!」
「是!」
所有人全都被他的氣勢震懾住,於是高舉著刀,仰頭向天大聲呼應著。
38.試練
走在最前頭的人當然是信長。
在熱田宮南方,上知我麻祠前面不遠的地方,鷲津、丸根這兩座城堡卻正團團冒出黑煙向天際衝去。
從早上就開始受到總攻擊的這兩座城堡,如今已經失敗而被燒了起來,這陣煙即是這個結果的告示。這時,在信長這方的隊伍中,夾雜著一些很奇怪的旗子,而且長長的繼續跟著往前進。
不!如果再近點看看這些奇怪的旗子,即可發現它們其實只是些舊布,甚至雜有擦手的手巾及內褲在一起,這或許可以說是信長故意做出來的偽兵吧!
在這些偽兵之中,一眼即可看出來他們的身份原本都是野武士,是蜂須賀小六的部下!沒有錯!
這些人偶爾會高舉他們手中那些奇怪的旗子,並且發出很奇怪的聲音,宛如遊山玩水般的跟在信長隊伍後面。
信長的夜遊與這些人活潑的行為相較之下,真可說是不相上下啊!
走在最前頭的藤吉郎,仍然帶著疾風,偶爾才讓它在草邊停下來休息或轉轉圓圈。
道路盡頭即是鐮倉街道,於是信長的隊伍故意繞開北邊,由熱田直向鳴海方向前進。當他們過了山崎時,接到了第一個壞消息。
「報告!」
前方有個負傷的兵士慢慢向信長面前走來。
「丸根城失陷,大將佐久間大學也已經戰死了。」
「什麼!?大學死了?……」
頃刻間,行伍中的人全被這消息驚得鴉雀無聲。
信長看看部隊中的人,突然從馬上站了起來,由腰袋之中取出一樣東西,然俊把它掛在自己肩膀上。
「啊!……」所有的人全部驚叫起來。
「那是佛珠!浩大的佛珠啊!」
信長看看行列,然後大聲說道:
「佐久間大學已經戰死了,各位今天還要將性命交託在我的手裏嗎?」
「是的!」
「是的!」
這時所有的人全都大聲的附和著。因為他們不得不附和,現在的信長身上有著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領導大家。
「殿下!且慢!且慢!」
林佐渡守通勝突然由隊伍中騎著馬跑了出來。
「什麼事?佐渡!」
「請你聽我說,如今丸根、鷲津這兩城都已經淪陷,因此我們不要再往這個方向走,好不好?」
「不行!」
「為什麼呢?丸根和鷲津既然都已經失敗,丹下和善照寺當然也會失陷。這時一定有更多的敵人取代我們進城,而我軍只有這點人數,如果堅持走小道前進,是不是有欠考慮呢?」
「住嘴!」
信長大喝一聲,將馬頭調轉方向,對眾人說道:
「既然是要去送死的,說那麼多意見又有什麼用呢?各位!繼續眼我前進!」
信長的話聲剛落,所有的人都「嘩」一聲的應和著他,林佐渡的影子就在那塵埃中消失了。
第二個壞消息傳來時,正是他們往丹下前進的途中。
自從愛智十阿彌事件發生之後即告失蹤的前田又左衛門利家,今天也參與了這次戰爭。由於他想再度回到信長身邊,因此他曾與岡部元信的大軍展開一場廝殺,但終於寡不敵眾的敗於古鳴海附近。如今這消息也傳來了。
「什麼?又左戰敗?」
「是的,而且可能有生命危險。」
當全身傷痕纍纍的年輕兵士如此報告時,信長不禁咬牙切齒的說道:
「快啊!我們要快!絕對不能讓義元進入大高城!我們一定要快才行!」
當困難重重湧至時,信長更加快軍隊前進的速度,這不僅反映信長的心情,同時也反映出他的士氣。
這正是所謂化悲憤為力量!
如今信長恨不得立即殺到鳴海城與岡部元信拚命呢!
當第三個壞消息到來時,信長似乎早已預知而正等待著它。這次的消息是丹下城已被攻破,守將佐佐政次及其五十名部下已經全部陣亡,如今鳴海街道已被敵人大軍層層嚴密的防守著。
如果想在此處與義元作戰,不到片刻工夫就會分出勝負。好吧!就視情勢而定吧!假如在這邊和敵人決一死戰,敵軍立即會將信長的消息傳到後方,而那時義元早已經進入大高城了。
一旦讓義元進人大高城,那麼我們今天在天色未明之前即出發的這番苦心就算是白費了。
義元自己率領直屬部隊四千人,松平元康則率領二千五百名精銳部隊守城,如今鳴海城的守備可謂固若金湯。此時如果發動奇襲,很可能變成腹背受敵的情勢,這麼做宛如飛蛾撲火,必然難逃失敗的命運。
這時正是正午時刻。
信長如今已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
「讓馬停下來……」
在善照寺圍牆的西北邊有著煙火冉冉上升。當藤吉郎接到這個命令時,不禁回頭看看信長,發現他全身都是汗水、塵埃,臉也顯得特別僵硬及蒼白。
在那些一次次傳來的壞消息當中,到底暗示著什麼?到底要我怎麼辦呢?但是我不能停頓下來,無論如何都得拚死找出一條活路。一定要有所行動,否則就如同袋鼠般的畏首畏尾。就在這個時候:
「我有事情要跟木下先生說,請問木下先生在哪裏?」這就是上次藤吉郎到各個村莊購買味噌時所結識的梁田政綱的家臣。這個男人的名字叫做根來太郎次,而今他正穿著一般百姓服裝,騎著馬向前走過來。
「喂!喂!我就是木下啊!」
「哦!……—對方看到藤吉郎為信長牽馬的樣子,不禁嚇了一大跳,同時也慢慢的接近他。
「剛剛義元所乘坐的轎子正在田樂狹間休息,我想這個消息有告訴你的必要。」他在藤吉郎耳邊說道。
「什麼?在田樂狹間!好,謝謝你來告訴我。請你先回去稟告你的主人梁田先生,讓他知道這件事。」
在那一瞬間,南邊的天際有大片黑雲遮蔽著半天,但是卻由其中透出一道如象牙般的白光,並且逐漸向這個方向移動,然而並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現象。
信長極力睜大眼睛坐在馬上往北方天際望去。
39.粽子
當信長陸陸續續接到凶報而在善照寺西北停下馬時——
今川義元由於剛剛接到松平元康已經砍下織田大將佐久間盛重的首級、丸根城也已攻破的好消息之後,因此心懷大開。
「好!勝負已經決定了。我們流了那麼多汗水來到這邊,總算有了代價!好吧!我們還是盡快進入大高城吧!」
當他正要下令部隊繼續向前開進時——
「報告!」
原先走在前面的堀越義久又回到轎旁來。
「什麼事啊?義久!」
「有好消息要向你報告。與松平元康同時出戰,正在攻打鷲津城堡的朝比奈泰能也有消息回來了。」
「什麼?鷲津?……泰能勝了嗎?」
「正如你所說的。」
義久如此回答道,這使得義元更加高興:
「敵軍守將織田玄蕃信平,是一名著名的英勇戰士,這次雖然也親自出馬與松平的勢力對抗,但是在朝比奈打頭陣而勇猛奮戰之中,終於也被攻破城門,不僅城堡被焚,而且我方軍隊都已經殺入城內去了。」
「那麼,守將玄蕃信平怎麼了?」
「玄蕃眼見城池已經守不住了,於是丟下手下的屍體,朝著清洲城的方向逃走了,如今城堡已在我軍掌握中。」
「哈哈哈……」
聽到接二連三的捷報,義元都快樂壞了。
「好吔!義久!元康取下敵將首級,泰能又殺得對方落荒而逃,好!你去通知他,千萬不要休息,要繼續追趕那些敗走的逃兵才行!」
「是!」
於是義久匆匆離去,此時又有人進來:
「報告!」
坐著轎子兩手支著頭的義元抬頭一看,進來的人正是淺川政敏,他也屬於這個行列的護衛之一。
「政敏,什麼事啊?趕快說,不要停在這裡,天氣實在太熱了。」
「現在又有禮者來了!」
「什麼?禮者……好啊!他們又來了?哈哈哈!好!好!你告訴他們,今川治部大佐絕對是個慈悲的大將,要他們安心,我不會做出任何違背天理的行為!」
當他這麼說時,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這次禮者們帶了什麼貢品來呢?」
或許由於此刻心情很好,因此義元很想知道這些禮者究竟送了什麼東西來。
「是的。在我政敏看來,他們這次的確很有誠意!他們帶了十袋米來。他們考慮到當我們經過這裏時正是中午時刻,為了配合大將的午膳時間,於是送來三十幾箱用米餅製成的粽子、酒十樽、烤鳥、干魚之類的食物,而且用石頭馬運來!」
「什麼?有棕子三十箱、酒十樽?難道這附近人民的生活如此富裕嗎?」
「不是!他們完全是為了向我們表示對此次上洛之戰的祝福之意,特地將此次我軍上洛之戰當成節日一般的慶祝,而且他們等待我軍發動上洛之戰已經等了很久。當我聽到他們這麼說時,內心很為其誠意所感動,所以我想我應該來告訴你一聲。」
「哦!原來如此啊!……」
義元又高興的笑了起來。
當然,對於一個新的征服者而言,再也沒有比聽到這些話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他們將節日用的米餅送來,是為了預祝上洛之戰成功,而且他們等我來上洛已經很久了。他們是這麼說的?」
「是的!他們帶來的三十箱粽子,恐怕得集合好幾個村莊的村民不眠不休的做才做得出來。因此假如你能在隊伍前進時、由轎子中對他們說一句話,他們一定會覺得非常高興,而我政敏也會感到很光榮。」
「好吧!好吧!如你所說……」
話說到一半,義元又突然想到:
「政敏!我想這樣好了!現在也已經是吃午飯的時間,我看我們不如就停在這裏吃飯好了。」
「是!現在我立即過去通知他們,因為百姓們都已經汗流浹背的在等著哩!」
「好,現在都快中午了,這也是他們的一番好意。我想就把我的轎子停在前面那片樹林裏,然後將粽子分給大家,順便將禮者送來的酒也分給大家,讓我們來喝一杯,共同為這次的勝利慶祝。」
「那麼就在那山丘的樹林下……」
「是!就這麼辦吧!反正大高城也很近了,我們就在這邊休息片刻吧!」
「是!那麼我現在馬上去搭帳蓬……」
「好!正好!盡量找個有樹蔭的地方,另外請那些禮者派出一名代表到我的帳蓬裏來,我要會見他!」
義元聽到政敏的消息,心情變得非常好。
剛剛他還在想如果趕快進入大高城,可能會比較涼快。然而他現在又想到在太子根丘的樹林中,找個有樹蔭的地方休息,也是滿好的,而且這些禮者所送來的粽子正好可以在這裏當午餐。
淺川政敏於是命令隊伍在田樂窪停了下來,並且在太子根丘的樹林裏搭起了帳蓬。在這不是很寬廣的山道裏,擠滿了五千名手握刀槍的士兵,每個人身上都流滿汗水,而且正不停的往下滴落
40.凶變吉
梁田政綱由急著回來向他報告的根來太郎次口中知道義元停下來吃午飯的消息後,就騎著馬趕到信長面前。
「報告。」
然而信長卻一直望著天空,似乎正在想著什麼。
「今川治部大佐在田樂窪停轎休息,正在吃午飯。」
「什麼?他在田樂窪把轎子停下來?……」
信長似乎要看透政綱似的瞪視著他。
「這是真的嗎?」
「是的,根據密探所傳回來的報告指出,有一批禮者帶著粽子、酒及佳餚送給義元,他將東西分給士兵,本人則在帳蓬裏休息。」
聽到這裏,信長突然吐了口氣,回頭對藤吉郎說:
「你聽到了嗎?猴子!」
「嗄!什麼事?」
藤吉郎佯做不知道的回答道。
他當然不可能沒有聽到這件事情。
不!這是他們夢想的景況,原本他們就希望義元能停在田樂窪,如今他真的在此停下來接受禮者的酒餚並休息,這實在有如作夢般的令人不敢置信。
信長和藤吉郎長久以來就如此夢想著,這究竟是藤吉郎的智慧卓絕或信長的計謀成功,或者是這些野武士的技術高超呢?……
反正就是不能讓義元進入大高城去,他們在任何一方面都盡其可能的做這種準備。當然在這些禮者當中,一定有信長這邊的人,他們必定也曾為信長仔細策畫過,這是不用說就可以明白的事。
(好啊!在田樂窪……這麼一來凶事總算結束了。)
想到這裏,信長突然覺得體內血液再度興奮起來,這使得他的熱淚幾乎奪眶而出。他緊咬牙根,細細品味這股感慨,看看假裝不知道的藤吉郎的臉,他終於笑了出來。
梁田政綱毫不知情的以嚴肅表情對信長說:
「主君!今川勢已經攻陷鷲津、丸根兩城,看來他們已有萬全準備,此時我們可不能太衝動的跑出去啊!」
「政綱!」
「是!」
「我們勝了!」
信長低聲說道,突然又抬起頭望著天空,此時天上已經烏雲密佈。
方纔還在南方的那片烏雲,如今已快速的移向北邊,有如黑髮般的覆在人們頭上。
信長實在壓抑不住的哈哈大笑起來。
看來不僅在禮者所送的佳餚上,連在田樂窪休息的義元頭上,也要開始擔心受到豪雨襲擊了。
「各位!凶報在第三個之後就結束了。」
信長大聲說道,並回頭望著大家。
「接下來的一定是好消息!這陣午後大雷雨一定是熱田的神明在幫助我們。」
他的話使得眾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向天空。原本他們的士氣已被接二連三傳來的凶報給打擊的將要崩潰,因此絲毫不曾注意氣候的變化。
「好像要下一陣大雨似的!」
「你看那片雲有多大,連風都出現了。」
「我們要乘風去討伐敵人,這是熱田之神給予我們的祝福!」
曾經一度陷入絕望的將士們仰頭望著天空竊竊私語,這時他們的士氣又再度被提振起來了。
「報告!」
當所有人都抬頭望著天空時,有條人影由人行小道中跑到信長面前,這個人正是森三左衛門。
「什麼事?三左!是個好消息吧?」
「正是!」
三左衛門雖然滿面風塵,卻仍昂然屈膝說道:
「現在前田又左衛門利家、木下雅樂助、中川金右衛門、毛利河內守等人,分別在戰場上取得敵人首級,我就是特地來向你報告這個好消息的。」
「什麼?又左、雅樂、金右衛他們都沒事嗎?」
「是的,他們都沒事!而且我還將敵人首級帶來讓你過目!」
當他說完之後,前田又左衛門等四個武士,手中各拿著敵人首將的首級,他們把它放在信長面前。
四個人全都一頭亂髮,但兩眼卻露出如阿修羅一般的光芒,他們的軀體之中似乎有羅漢精神存在。
「哇!」所有人都驚訝的擁向前來看著。
信長看著四人說道:「好!」他大喝一聲。
「好!等一下再聽這段故事。三左!」
「是!」
「你留在這裏率領這批偽兵,然後收起旗子引開敵人的耳目。」
「時,遵命!」
「在這期間,我們就要衝向義元本陣,大家準備好了嗎?」
「是!」
「是!」
「是!」
這時黑雲已經遮住整片天空,有一滴滴如豆大般的雨點打在他們的盔甲上。就在這時,突然有陣風吹過,使得野地裏的綠樹一面倒。
「看啊!」
信長指著天空,然後調轉馬頭站了起來。
「雷雨和狂風終於來了,我們就乘著這陣雷雨、狂風向田樂狹間襲去。」
「是!」
「在尚未接近敵人之前,大家先收起旗子,等抵達太子根山邊的時候才再度取出。這次戰役關係織田家的興衰存亡,但我希望大家不要急於搶功,應以全軍的勝利為重。好吧!除了義元之外的首級我都不要,斬取敵軍主將的首級,才是我織田上總作戰的方法,記住要抓住主要的大將才成啊!」
「是!」
「猴於!我們走吧!」
「是!」
藤吉郎再度飛奔起來,他走在前面領著大家。天空中不時出現閃電,接著如豆大的雨點落下來。
「快啊!大家不要輸給大將啊!」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相原北邊的太子根!」
轉向北邊之後,風、雨全部打在他們背上,這時天空中的閃電愈形密集,大地也被雨滴浸潤著……在南方的天空,也可聽到隱約的雷聲不停的響著。
41.田樂窪
信長率領一千名英勇軍士在大雨中急急的向太子根前進。
敵人很可能認為這是善照寺城中所逃出的殘存部隊,任何人只要看到這群偽兵,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竟是要向北邊山道前進的主力部隊。
加上突然之間天空烏雲密佈,使得附近有如黑夜一般的黑暗,而且又有疾風、豪雨及不時閃現的雷電,似乎在為信長掩護一般。
此時信長心中真是感慨萬千啊!……
一切或空無?
終老於尾張的大笨蛋或掌握天下?
他以此做為追求的目標,如今經過重重磨練的他,終於等到這個與他的前半生總決算的時機了。
整肅家中。
連絡野武士。
假裝決定守城。
利用禮者。
這些計畫似乎都成功了,無論如何,對手實在是個不容忽視的大敵啊!
信長親自率領的這些精兵,由善照寺來的不到一半;原先兵力不到一千人,然而在快接近田樂窪時,他卻訝異的察覺兵力似乎已增至五千人。
萬一在奇襲之前,被敵人發覺我方的行動,他們的五千名兵力就會變成八干、一萬、一萬五千、二萬。
因此信長特地繞到善照寺相原的北邊,多走一大段不必要的路。
如果當初直接定嫌倉街道過來,距離就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但如此一來他們的行蹤便會在衝突之前就被敵人發現,他們的心血也就白費了。想到這裏,所以決定全部人馬足音都必須很隱密的前進著。
當他們終於抵達田樂挾間北方的太子根山下時,正是略過正午的時刻。
抵達之後,信長立刻將部下分佈在茂密的樹林之中。
在他眼下,有著大雨、帳蓬及坐在樹蔭下的雜兵,以及一些民家使用的器具,雨和汗水就如此的由他身上一直向下滴落。
信長再次命人到山丘上偵察一番,然後又抬頭觀察天候的變化。
這一戰是決定生死的戰役,絕對不能有任何差錯!
此刻「天時」正是決定尾張命運的關鍵。
今川勢的先鋒或許已經抵達清洲城也說不定。
一度雨勢變小,但狂風卻更加威猛。
天空變得更暗,紫色電光也在頭頂縱橫交錯。
此時在耳邊依稀可聽到夾在風中的小鼓聲。
信長牽著馬站在山丘上,睜大雙眼一動也不動的注意傾聽,他在試著辨認小鼓聲音由何處傳來。
(義元啊!你可能點著一盞燈在這雨中聽著山謠吧?……)
小鼓聲所發出的方向,正是在義元本陣之中,應該是沒有錯,但在這雷雨交加的吵雜聲中,實在不易確認。
時間終於到了午後一點。
這時突然吹起一陣狂風,同時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就在此刻又看見一道閃電。
「啊!」
山丘上的士兵一度用手拊著頭。在下面五個帳蓬的布簾,也幾乎被風吹走,其中可看見裏面軍士的影子,由上往下看去,他們如同傀儡一般。在樹影中也可看到雜兵們三三兩兩的散聚著。
「好!」
信長似乎要將盔甲上的雨滴全部抖落似的抖動著身體,坐在馬上抽出愛刀長谷部國重對眾人說道:
「各位!就是現在!我們一起衝向義元本陣,不要發出任何聲響,除了義元的頭以外都不要殺,等一下我們用馬蹄把他們踏平。」
兵士們沒有回答,但是每個人都拿起刀槍,似乎被信長吸引一般似的跟著他衝向田樂窪。
42.最後的憤怒
「哇」這一聲卻不是出自於攻入的織田勢,而是對這突來事件感到莫名其妙的今川勢所發出的狼狽聲。
「什麼事?什麼事?」
「各位!奇怪啊!難道有人叛亂不成?是誰敢謀叛呢?」
「怎麼會有這種事?那是野武士呀!既然野武士侵入,那麼我們要趕緊拿起武器與鞋子,可不要讓他們給搶走了。」
在混亂當中,有人這麼說:「是敵人呀!有敵人攻進來了。」
然而由於這聲音混雜於其中,所以未被人們採信。因為從今天早上開始,這戰爭即是今川勢的勝利。而且現在又得到禮者獻供的禮物,他們正悠然自得地享受著午餐呢?同時,假如戰局不是已決決定的話,那麼大將又怎麼會將這些獻供的酒允許大家喝呢?
這時又突然下起一陣西北雨,更是令大家目瞪口呆。
「——雨過之後,天氣會轉晴的。」
說這句話的人,正是他們的總大將。
「——拿小鼓來。」
雖是這麼命令著,但是自己卻已微醺,並且拿著小鼓低唱著,他就是義元。
他也沒有想到大家會醉得這麼快,甚至有人醉得連武器與鞋子都拋開身邊,而且也有人沐浴在雨中。
帳幕外突然出現一陣聒噪。義元皺起了眉頭說道:
「瞧瞧這些士兵,不要再讓他們喝酒了,酒一暍多,就會引起騷動,真是令人感到困擾,叫他們安靜一點。」
義元相信這是他們醉酒後所引起的騷動,於是命令侍衛前去遏止。
「遵命!」
侍衛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風勢很強,小心帳蓬給刮走了。」
他望著逐漸消失在雨中的侍衛而高喊著。
「長櫃!把小鼓收起來吧!」
「是!」
小侍衛恭謹地接過了義元手中的小鼓而離去,目前剩下的只是風聲以及一些佳餚美酒。
突然,幕簾右側傳來斬殺的聲音。
「什麼事?這是什麼聲音?」
當義元悠然地正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有位全身濕透而穿著黑色盔甲的武士出現在義元的面前。
「酒宴已經結束,在我面前不許動武,你是何人?快點報上名來。」
但是,這位穿著黑衣的武士卻沒有回答,就突然撥起大刀向義元砍殺過去。義元迅速地起身。
「服部小平太忠次,我今天要來斬你今川。」
在這一瞬間,義元感到不可思議地看著對方。
「你是什麼人?到底是誰的手下?」
義元當然不認識這位信長小侍衛的服部小平太。
小平太突然想起信長的吩咐,在取得義元的首級之前,絕對不可出聲。
(因為他還不知道偷襲的這件事情!)
當小平太這麼想著的同時,義元出身體突然動了起來。
「你要做什麼?」
義元想到這可能是己方的謀叛,所以很快地拔出二尺六寸的鋼刀宗三左文字。
「啊!」
小平太在這一瞬間跌坐在泥中。不!他是要來斬殺義元的,想不到自己卻先被對方砍傷右膝,然而他所殺出的刀槍,也傷到了義元肥胖的左側臀部。
義元睜大了眼睛,慢慢地接近這位無禮的小平太。
「小侍衛,你說你叫服部,到底是誰的手下,真是可惡!」
說著,他又抓起了小平太的臉。
「唔……」
小平太的喉嚨被宗三左文字這把刀所抵住。
義元雖然一刀斬殺過來,但並未讓小平太傷的很深,因為他不認為小平太是自己的敵人。
「我問你是誰的手下,你不會回答嗎?」
小平太隻字不提。這時的帳幕外,已是一場大混戰了。
此刻,在織田家中大家都知道的服部小平太忠次不敢高聲呼叫,否則或許會被置之於死地:
(如此一來,也取不到義元的首級了……)
「殺了我吧!」
「你叫什麼名字?」
「要殺就趕快殺吧!」
「你這倔強的傢伙,我就殺了你。」
當他再度拿起大刀時——
「小平太助勢!」
突然有一個人如龍捲風似的衝了進來,對方推開了義元,轉身來到他的後方。
「是誰這般無禮,不許靠近我。」
義元顫抖著身體,大聲叱責道:
「刀刃對著我是不忠者,叛亂者將處以死罪,你到外面自行了斷吧!」
「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義元看著這一對年輕人,屏住氣息不敢發出笑聲。
兩者的體重實在是過於懸殊。義元大大地扭動一下腰部,而那位年輕人卻像是陀螺似的轉到一邊去。
此時的服部小平太,在泥中避開了這兩人,他開始為自己的膝蓋止血。
「你想要幹什麼?你這傢伙,還不快說出到底是誰的手下。」
「我們倆都很頑固。」
年輕人回答道,他緊緊地抓著義元的身體。
「我是織田上總的小侍衛毛利新助秀高,我終於抓到你了。今川屋形,美濃尾張即是你葬身之地。」
「什……什麼?織田上總?」
「是的!你們的五千大軍已有一半死亡,在潰滅之前,你也該有所覺悟了。」
「什麼?你是織田的手下?」
他的頭部有如被電擊到一般,這一切像是突來的狂風暴雨似的,實在是迅雷不及掩耳。
豪雨使得天地之間顯得一片灰暗。
「什麼?你是織田的小侍衛。」
當他這麼說著的同時,也發覺自己為何這麼快就產生了醉意。
(不應該會發生這種事的!)
想到這裡,他完全使不出一點力量。而且後面又有一個緊抱著他不放的毛利新助,雖然對方的體重很輕,卻是不容易擺脫。
他將宗三左文字左右揮動著,為的是想擺脫後面那一具如貓一般輕的身體。
或許是由於左臀部被服部小平太砍傷出血的緣故,令他覺得那把大刀愈來愈重。
同時,他也覺得身上的盔甲變得沉重,彷彿被雨水滲透似的。
這時的義元一點也沒有感覺到自己的生涯即將結束。
因為直到今天早上為止,這還是一場勝利的戰爭啊!而且他的心中對上洛之戰懷有美夢,對於駿府城的留守,他已做了萬全的準備。
(這樣的自己豈有可能被不成問題的一個織田小侍衛給擊倒呢?……)
他認為這些都是不應該會發生的事情。而這時糾纏在身後的毛利新助讓他大感不快,他覺得大刀好沉重,雙腿動彈不得,並且也為左臀部的出血埋怨不已。
或許是因為酒醉,他感覺自己耳鳴了。不!或許是風聲、雷聲、雨聲交加,才會令自己感覺到似乎有敵人前來偷襲,也正因為如此,他反而疏忽敵人真的會前來偷襲之事實。
不!或許不明白此事,對義元來說,才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果他知道此事,也許會被毛利新助追趕出帳幕,而造成一場混亂的追殺。
這時,織田的勇士跟隨在鬼神一般的信長後面,蹂躪這五千名士兵。
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方是從豪雨中步步地接近,另一方是自以為已經勝利了,而脫下了鞋子正開懷暢飲著呢!
信長到最後還是不讓士兵們穿上鞋子;而義元為了保持行列的莊重,還要求士兵們穿戴一些不必要的軍裝,但是現在這些反而造成今川勢的不利。
他們在途中盡量地想辦法求取涼快。
而且在遭遇奇襲時,更是搞不清自己的武器和軍具在那裏,他們在混亂中摸索著,叫罵聲、呼喚聲此起彼落。
然而,義元卻是一無所知。
對於毛利新助的這種執著,他忿怒不已。
「來人啊!難道外面的守衛都死光了嗎?」他大聲叫喚著。
只是他的聲音也被風給吹散了,同時消失在雨聲中,再也沒有人聽得到他的聲音了。
「來人啊!來人啊!」
他用力地扭動著腰部,同時將宗三左文字砍向了右邊。
就在這一剎那問,他覺得頭頂上雷聲大作。他那巨大的身軀終於向右傾抖了。
他覺得從右腋下面有一股熱氣直往上衝,渾身力氣被吸盡似的。
「啊……」
隨著這一聲叫喊,義元挪動了腳步。
「啊……你……你剌了我……」
義元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右脅腹遭毛利新助的刀所刺,他想要拔出刀來。
內心的激怒與肉體的疼痛使他破口大罵:
「你這傢伙!」
他使盡全力地叫了一聲。
(完了!)他在心中如此吶喊著。
這時的新助輕快地跳開了,而身體笨重的義元卻是全身乏力。
新助瞭解他的體重,所以很快地離開他。
兩人就這樣地將義元給擊倒了,在倒下的那一瞬間,新助又像栗鼠一般,跳上義元的胸口,有如騎著馬一般。
「你這個傢伙!」
義元勃然大怒地左右晃動著身體,泥巴沾滿了他胸口的白布與鞋子,他已分不清楚眼睛與嘴巴的位置,淚水如瀑布般的嘩然而下。
這時候——
義元才感覺到人的生命是多麼奇妙的一件事,他愕然地呆在原地……
坦白說,他是駿、遠、三三國的太守,為了掌握天下而舉兵上洛的這位大人物,命運似乎要比他人來的好。然而,這一回他卻是敗在小兵的手下。
他在泥中拚命用腕力搔著頭,難道勝敗就此決定了嗎?這令他感到萬分的迷惑,但是現實就是這樣的呀!
(不行……我不甘心……)
「來人啊!來人啊……」
他蜷縮著身體,拚命地喊著。
「喂!這樣不好看吧!」
騎在他胸口上的年輕人,開口大笑著。
「今川的大將,你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吧!乖乖的把你的頭給我吧!」
「不!不!我不甘心。」
「這樣未免太難堪了吧?你可要原諒我喔!」
「等一下!等一下!」
「難道你有遺言要交代嗎?」
「什麼?有遺言要交代……」
義元不想就如此地離開人世——
(難道我就這樣的死在這裏……這怎麼可能呢!?)
對於這急轉直下的命運,他拚命地反抗。
對方也以尖刀相向,看來這似乎不是一場夢。
他那染黑的高貴牙齒,彷彿想要咬住什麼似的。
毛利新肋握緊了左拳,一拳打向義元的口中。
「啊……」
在義元用力地咬著新助的指頭時,他左邊的頸子也由冰冷轉為一股熾熱,同時開始感到疼痛。
「你……你……你這個傢伙……」
血與指頭從他的口中流了出來。
(難道我就這樣的死了嗎……人的死……)
就在這一股悲憤之中,義元漸漸地喪失了意識。
43.勝利的行列
駿、遠、三的太守,今川治部大輔義元,在信長類似於野武士之戰術的奇襲下,咬了毛利新助的一根指頭之後,即消失於田樂狹間。
「今川大將的首級,被我毛利新助秀高給取下。」
這聲音似乎向雷雨招呼著,使得風雨之勢逐漸地轉弱。
當然,此時無法立即收兵。在這桶狹間有如雪崩一般,大家打成一團,彼此追趕。總大將義元戰死的消息開始傳出。
這時的死傷已達二千五百人,其中松井宗信所率領的部隊,更是死傷慘重,只有十餘人生還。
這些生還者知道義元戰死的消息之後,都茫然不知所措。
而且他們也知道這是因為義元在田樂狹間停下了轎子。
這個田樂狹間只是一個一萬五、六千坪的小盆地,而五干軍勢停留在那裏,則有如小芋頭般地遭到攻擊,潰不成軍。
這實在是一件很大的諷刺。要是義元沒有把轎子停留於此,而直接進入大高城的話,那麼信長的歷史、義元的歷史,不!應該說是日本的歷史,恐怕要重新改寫了。
然而,一切都結束了。
信長果然掌握到義元的個性與缺點,而深思熟慮地計畫著。再加上天時地利人和,使他一口氣粉碎了敵人。
「好了!別再追那些逃兵了,我們先到間米山去吧!」
把敵人追到桶狹間之後,信長就騎著馬返回大澤村附近的間米山。這時開始奏起凱歌。
恐怕到了此時,信長的家臣們才知道主君的偉大。
「噢!」
「噢!」
「噢!」
歡呼聲四處響起,這時在他們的頭頂上又是一片青空。
時間正是午後四點。
不消兩小時的時間,這場戰爭即決定性地分出勝負。敵人今川義元的命運與野心,也都於此一起消失。
間米山的葉子彷彿被洗過似的,顯得格外的清澈。信長正在檢驗義元的首級與毛利新助的手。
這時有個人被擔架抬了進來,他即是首先拿槍對準義元而遭到重傷的服部小平太。而小平太所坐的板子上,還放有著從義元身上所取下的松倉鄉義弘的鐵兜,以及兩尺六寸的宗三左文字。
這些擄獲的東西也被運了過來。
信長瞪著義元的頭,兩眼好像要黥穿它似的。
「哈哈哈!」
他輕聲地笑著。
「把牙齒塗黑,又畫了眉毛,並且咬了人的指頭,奸啊!我就用大刀來頂住你這個頭。」
新助接受命令後,馬上將義元的頭立起來,靠近了刀尖。
接著,信長看著服部小平太的臉,叫道:
「梁田政綱!」
「是!」政綱一身是泥地從草堆中走向前來。
「你是今天的第一功臣,因為你告訴我義元的轎子停留在田樂狹間。」
「是……」政綱眨了眨眼,看著四周。
正是如此,直到今天以前,應該要以取得敵人大將首級的毛利新助算是第一大功臣。
木下藤吉郎也知道這其中的含義,而對著政綱微笑著。
「接下來是服部小平太。」
「你不需要動,要好好的療傷才是,你是今天的第二功臣。看你平常很懦弱,想不到你真有點本事,竟然先持槍對準他。」
「是……」
「第三是毛利新助,這種事將來還會發生,難道你們不以為以功名為志而忽略全軍勝利的戰爭已經過去了嗎?」
「是的!」
「第四以下的功臣,等回到城裏去以後再一一表揚。好了,今天趁著還有陽光,我們整隊回到熱田的神廟前,並且報告我們勝利的消息,讓百姓們能夠安心,我們要提著義元的首級進入清洲城,好吧!趕快出發。」
「是!」
一如往常,他揮著鞭,如魚在跳板上一般地指揮著。
「新助、藤吉郎,你們走在最前面,我會把擄獲的大刀與鐵胄分給你們。」
後來這把大刀被磨成二尺一寸五分。
「——永祿三年(一五二0)五月十九日,義元被捕獲時所持的刀。」
在刀的中間刻有如上的文字,這是織田尾張守信長所刻的,同時也是為了紀念他所喜愛的宗三左文字。事實上,這把刀之所以流落到今川義元的手中,是武田信玄的姐姐出嫁時,武田家所相贈的名刀。
帶頭走在部隊最前面的是,大刀上插有義元首級的信長。
接下來的是拿著宗三左文字的毛利新助。其次是今天一整天都拿著韁繩的木下藤吉郎,他身著金光閃閃的松倉鄉的鐵胄,騎在馬上跟隨於後。
當這一行人來到熱田的神廟前時,當地百姓還不知道他們贏得了這場勝利。
然而,就在他們於神廟前報告這場勝戰的消息而準備返回清洲時,四處都擠滿了人潮。
「看吧!到底還是勝利了,真不傀為是我們的大將。」
「他可真是神出鬼沒呀!」
「呀!瞧!那是義元的頭呢!」
「對呀!看!他的牙齒塗黑了,而且還畫著眉毛呢!」
「是呀!他領著四、五萬的家臣出兵,結果還是輸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曾經在其中偽裝成軍兵而赴戰場的這些人,他們也發出奇妙的聲音而拍手歡呼著。
信長帶著義元的首級凱旋歸來的消息已經遍傳各地,使得今川勢的先鋒部隊在一瞬間即消失於街道上。
那些生還者趁著信長返回清洲城的大好機會,向東逃逸。一天之內,從東海道到尾張的氣氛,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我們為勝利的大將獻花吧!」
從兩側的人群中,不時出現孩子的歡呼聲,並且將花投向軍隊的行列。
然而,這時的信長卻是雙唇緊閉,不苟言笑。
或許刀尖上刺著義元的首級,會讓一個武將感慨萬千吧!他覺得前途有如希望看到彩虹般的遙遠……
殘霞照著歡迎凱旋部隊的人們臉上,每個人都湧現著歡欣鼓舞的表情。
然而,或許在人類的生命裏,有著更嚴肅的東西等待他們去捕捉也說不定。
人潮有如火花般不時地擁向他們的行列。
信長有如塑像一般,擒著義元的首級,在夕陽中慢慢地前進著。
44.妻子的軍陣
信長勝利的消息傳到濃姬的耳裏,大概是在下午五點左右。
留守在城裏的佈施藤九郎到官邸去報告:
「報告!」
當他跪伏在庭院時,夕陽將他的影子照得更長了。
「什麼事?」
濃姬開門厲聲反問。在夕陽的反射下,她的頭巾微微發光,手中的大刀也黑的發光
見到對方威風凜凜的姿態,佈施藤九郎感觸良多,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不愧是大將的夫人呀……)
信長在天末明即從此地出發,從此濃姬的行動就不像是個女人似的。
信長如疾風般的出陣,當三個小妾與侍女們都茫然地呆立原處時——
「——大家要有所覺悟。」她這麼說了一聲之後,即綁起頭巾,改換—身的武裝;
信長無言的教訓,讓大家知道這場戰爭是多麼的重要,並且要大家有所覺悟。
「——擁有一切或一切皆無?」
如果信長為獲得勝利,那麼他是絕對不會回到城裏來。這也正意味著,如果信長不回來,那麼敵人就會入侵。
在主人留守城裏時,就曾經有許多次敵人入侵的例子。在混亂之中,士兵們常會蹂躪良家婦女,燒殺搶奪財物。如果苦苦哀求對方饒命,反而會讓入侵者得寸進尺,如材狼虎手般的殘暴。所以女人要有所覺悟地武裝自己,準備對抗那些如鬼一般的畜牲,這種裝備是有必要的。
無論如何,她們的心中一定要有主見。因此,這時的濃姬就拿著大刀說道:
「快說,有什麼事?」
她的眉頭微微上揚,這時候,她也必須要考慮到一些可能發生的事。
對於這種事情,信長並沒有交待,或許他是完全地相信濃姬吧!而濃姬在這一點上,和自己的丈夫有著良好的默契。
這時,站在濃姬身後的,還有同樣裝扮的三個女子和孩子們,他們的眼神都極為銳利。
見到這種情狀,佈施藤九郎的胸口感到一股熾熱。
「快說,難道是敵人入侵嗎?」
「夫人……」藤九郎跪在地上,眼中噙著淚水看著濃姬:「你一定會高興的,因為我們已經勝利了。」
「什麼?勝利了?」
「是的,剛剛市橋傳十郎來通知說殿下……」
「殿下?殿下怎麼了?」
「殿下正擒著今川治部大輔義元的首級從熱田返回城裏來了!」
在聽到這消息的一瞬間,濃姬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她趕緊以大刀做為枴杖而拄立著。
(勝了……)
就這麼一句話,在這一句話裏夾雜著多少的忍耐與辛苦,同時也有決策隱藏於其中。
這十年來所花的血、淚、希望和絕望,都是為了這一件事。
「啊!原來他已經平安地回來了。」
「是的!當治部大輔的五千大軍停留於田樂狹間時,被我們的主公一舉擒下……這其中的細節,待殿下回來後再一一地說給我們聽吧!」
「這是一件大事。」
她拿著大刀走向前去。
「等一下,藤九郎。」
「是!什麼事……」
「在殿下還沒有進入城門之前,千萬要小心,各位女子,我們的武裝也不能夠解開。」
「遵命。」
藤九郎跑出去後,濃姬內心萬分的高興。
已經勝利了,她應該把這消息告訴其他的人才是,但是她並沒有這麼做。
「我們已經勝利了。」
「是的!這下子我們就可安心了。」
「孩子們,父親大人已經勝利了。」
「他取下了敵人大將的首級,正在返家的途中呢!」
不論是阿類、奈奈或是深雪,還有那些侍女們,都歡天喜地彼此交頭接耳地說個不停。
聽到她們的交談後,濃姬回過頭去,說道:「大家安靜!」
她以嚴厲的聲音說著。
「戰爭不是勝利即是失敗,勝不誇,敗不亂……」
這麼說著的濃姬,在心中卻說著:請原諒我。今天的勝利是應該高興的,但是在歡欣之餘,往往會令人掉以輕心,而導致滅亡,這是在戰國中必須要學習的事情。
她並沒有想要給對方潑冷水的意思,只是想讓孩子們瞭解這個事實。
「戰爭就是……」濃姬抑制自己的情緒說:「並非到此就結束!殿下的志向是在取得天下,從這一戰之後,我們還有武田、齋藤、朝倉、北條、淺井等無數的敵人,所以這次的小勝利,還不足以讓我們織田的家族如此歡呼,孩子們你們明白嗎?」
「是!」長子奇妙丸回答道。
「我明白了。」接著,德姬也以手支地回答。
「好!我們就以武裝的模樣來見殿下,在慶祝勝利之前,我們絕對不能鬆懈,這是戰國武將必須具備的心得,希望你們能夠牢記在心。」
大家都嚴肅地點了點頭。
「天色已暗,快備燈火吧!」
「是!」
45.大志
當濃姬想要冷靜觀察凱旋回來的信長時,正是四面一片通明,城門傳來一陣騷動的時候。
哇——哇——歡呼聲此起比落,無論是凱旋歸來者或是迎接者,大家都欣喜若狂,濃姬當然也不例外。
(真想依偎在丈夫的身旁痛哭一場……)
但是她不能這麼做,若是這麼做,那是濃姬的失敗。
妻子是要與丈夫並肩相隨的,如果不能並肩相隨,那麼妻子的這個寶座就會成為男人的玩具,甚至被他們所輕視,淪為一個被撫養者的地位。
無論如何,濃姬都一定要保住自己為人妻子的寶座,她要在這妻子的寶座上看著信長。在他失意時,自己要安慰他,在他散漫時,自己要糾正他、激勵他。
「——女人真是不明事理。」
她無法接受這句羞辱的話,並且不願在這身為女人的一生中受到男人的侮辱。
(好!等著瞧吧!殿下,我要看看這次的勝利是否讓你變得驕傲。)
儘管口中說的頭頭是道,但如果丈夫因為這次勝利而變得驕傲,那又怎能取得天下呢?
(難道我這個妻子的要求太苛刻了嗎?……)
她覺得自己正苦笑著。濃姬一身武裝打扮地來到了廚房,並且幫忙慶祝勝利的膳食。
真是不可思議呀!
當她想看丈夫個性的那一瞬間:心情反而變得異常的冷靜。她為歸來的軍兵準備晚餐,並且為他們療傷,非常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
「或許在這附近還潛伏著敵人,所以我們要有充分的準備,讓他們知道我們並沒有絲毫的鬆懈。為了表現勝利,我們可以在夜空下點燃燈火,但要小心火災。今天出去的人,下次即可留守在城內,所以我們要有所戒備。好吧!快將這些食物給分配好。」
她從廚房走出了庭院,並且想到馬房去探視。濃姬自己也偶爾感到好笑。
信長的這場戰爭算是勝利了,然而,妻子的這場戰爭卻還留著。她希望信長能夠美言:「到底還是我的阿濃。」她非要讓他這麼說不可,這也是身為女人的心情。
當她浙漸地走近馬廊時,發現附近並沒有燃燒著火,大概是怕驚嚇到馬匹吧!星星稀疏地掛在夜空中,已經吃飽的馬兒並列著。
(對呀!今天的首要功臣也已經回來了……)
濃姬來到放置飼料的小屋,取了四、五根紅蘿蔔,然後先到疾風那兒去。
她希望能用自己的手去撫摸這匹在戰場上功不可沒的馬。
當地接近疾風時,也出現了一個人影,使得疾風踏著馬步。
「誰呀?是藤吉郎先生嗎?」
當她出聲地接近對方時,那個影子突然站了起來。
「阿濃!」
這聲音讓她嚇了一跳,這是她作夢也沒有想到的信長呀!
「啊!殿下,您怎麼會在這裏呢?您應該是在大客廳間才是。」
「哈哈哈……」
信長看著濃姬手中的紅蘿蔔,高興地笑了起來。
「阿濃,難道你是想來慰勞這些馬嗎?你真是個很奇怪的女子呀,阿濃。」
「會嗎?我看奇怪的才是殿下您呀!大家都歡天喜地在慶賀著,但是主人的殿下您,卻是安靜地坐在馬邊呢!」
「他們都集合在大廳間,我已交代猴子、清正、權六、佐渡等人去處理了。阿濃呀!我感到很寂寞……」
「呀!殿下,您怎麼啦……啊!對了,我遺忘了一件事情,殿下,恭禧你了。」
濃姬這麼說著的同時,卻小心翼翼地注意信長的舉動與表情。
信長哈哈哈地笑了出來。
「阿濃啊!你真是口是心非呀!」
「咦!這句話怎麼說呢?」
「這場仗本來就應該會勝利的,又有什麼好值得恭禧的,而且從你那種異樣的眼神中。我知道你是想來探索我信長的個性。」
「呀!怎麼可能?」
「不!說你的眼神異樣,這一點都不假,但這也是你的長處……我應該要稱讚你才是。」
這句話令濃姬大感意外,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她認為自己的確是有點居心不良,但是信長似乎比她更為狡猾。
這使得她非常高興,因為這也是她辛苦跟隨著他所得到的代價。
除了濃姬之外,其他的小侍衛都心甘情願地獻身給信長,或許他們也都嘗過這種知心的喜悅。
但是,濃姬不能在此就對他撒嬌,她也不是這種女人。
「哈哈哈……殿下,您對我的這句贊言也是口是心非呀!」
「什麼?你說我口是心非?」
「是的!瞧!您一個人獨自在這裏撫摸著馬,看來您是在下什麼決心吧?您說這場戰爭本來就應該勝利的。」
「我有這麼說嗎?」
「是的!你說過這是一場必勝的戰爭,現在你沒有一絲喘息的機會,接下來要攻打那裏呢?」
這回換成信長無言以對了。
「到底是一位不肯服輸的蝮的女兒呀!你的這種回答,就下是要看我信長的個性嘍?哈哈哈……阿濃!」
「什麼事?」
「我呀!我絕對不會馬上去攻打美濃的,或許你希望我能早日為蝮報仇吧!但是我告訴你,我不往那個地方去。」
「誰又希望您去攻打美濃呢……而且美濃也是和您一樣,對於這一次治部大輔的軍隊要來攻打,他們也作了萬全的準備。我想殿下也不可能笨到現在要去攻打他們吧!」
「嗯!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那麼你想我是做何打算呢?」
「依您這麼說,你好像有所決定了。那麼就趕快忘記這場勝利,然後外出旅行一番。」
「阿濃!」
「是!」
「你真是個很可怕的女子呀!」
「是呀!我是你這個鬼的太大啊!」
「你別再顧左右而言他,我想前往熊野。」
「前往熊野……聽您這麼說我就安心了,到底還是我阿濃的丈夫呀!」
「能夠讓你稱讚,真是一件高興的事,但是這件事可千萬不能洩露出去。」
「是的!我知道,這關係到殿下生命的安危。」
「我要假裝到熊野去朝聖,再從熊野搭船到桑名。」
「坐船?然後到界港,再進入京都,對不對?」
「噓——」
信長以嚴厲的眼神看著她。
但是,在他的心中實在是想開口大笑一場,因為他真是太感動了。
唯獨這件事情,信長尚未洩露給他的重臣與近臣們知道……
(討伐了義元之俊,接下來就是……)
那當然就是他隻身上洛。
這一次的上洛,恐怕就是他這一生願望是否能夠達成的關鍵。
關於京都:聽說皇居已經荒廢,而天子也只是擁有虛位而已,而義元也對將軍足利義輝的地位虎視眈眈。
這一次,信長要單獨會見義輝,屆時,他的志向即可公諸於天下,織田家歷代以來勤皇的精神,也可以獲得報償。
當然,如果他直接到京都,會有阻礙陸續從四面八方而來。
例如美濃的齋藤、越前的朝倉、近江的淺井……
萬一信長被義輝所利用,而獲得許可來討伐近國各諸將領,那麼戰國的這些諸將領將會被冠以賊軍之名。
如果這一次信長會見了義輝,那麼在各方面都會對自己有所好處。
由於信長討伐了覬覦將軍的天下而發動上洛之戰的義元,所以義輝也沒有不感謝信長的道理。
所以信長打算放棄陸路,坐船到熊野,再到界港,假裝到處旅遊,為下一步的舞台而作縝密的思考。
然而,他的心事卻是被妻子的濃姬給洞穿了。
「——你真是個可伯的女人、」
他的這句話也並不無道理的呀!
「啊!殿下,您果真是在這裏呀!我想的沒錯,疾風是今天的大功臣嘛……」
藤吉郎以如同往昔的語調逐步地接近了他們。
「呀!夫人您也在這裏呀!在大客廳間巳準備好慶祝的宴席……來吧!來吧!而且那個治部大輔的頭也已經被洗乾淨了,頭髮也被梳好了,香也燒了,正供著大家看著呢!要取得這個頭還真是不容易呀!到底對方還是今川家呀!」
信長並沒有回答,只是對著阿濃說:
「阿濃,就由你來喂疾風一根紅蘿蔔吧!雖是畜牲,也要犒賞一下。」
話完之後,他起身離開了;
濃姬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46.澄清的激流
信長戰後處理的速度,快的令大家吃了一驚。
「——在敵將之中,有兩個人值得做為我們的借鏡,這兩個人在我信長看來,是十分瞭解武士道的,他們一定會自動退兵的。」
在慶祝的宴席上,賞罰一番之後,信長說:
「其中一人是在大高城的松平元康,另—人是在鳴海城的岡部元信。」
但是眾人未必都贊成他的說法。
松平勢在丸根的城堡,取下織田的守將左久間大學盛重的苜級;而岡部元信在這數年間,常站在敵人的最前線,使我方陷入苦境。
信長在敵人之中會特別看中這兩人,也確有其獨特的見解。
「我看不然,明早我們去追擊時,一定要好好地教訓他們—番。」
織田清正如此說道,但是信長只是一笑置之。
「你想,他們兩人還會等到明天早上都不動嗎?如果他們兩人都不動的話,那麼大可好好地教訓一頓。」
「依您的說法,他們今晚就會退兵嗎?」
信長卻不回答他,只是說道:
「喝吧!我們再來跳舞吧!」
清正把酒杯貼近唇邊,他沉默了。
之後,在天快亮之際,義元的首級被懸掛於城南的須賀門。信長親自前往大玄關前的廣場,檢驗義元以外的那些頭顱。今川勢如雪崩般地回到東方的情報也傳來了。
而這情報也正如剛才信長所預料的一般。
在不足一刻的交戰之中,敵人死亡人數有五百八十三人,傷亡人數共達二千五百人,可謂是全軍覆沒。
義元的叔父,蒲原宮內少輔氏政的頭也在其中,而外甥的久能半內氏忠與妹婿淺井小四郎政敏也都陣亡。
駿河的旗頭,三蒲左馬介義就也戰死;旗奉行的庵原美作守元政的頭也不翼而飛;軍奉行的吉田武藏守氏好、後陣旗頭的葛山播磨守長嘉、一族的江尻民部少輔親氏、槍奉行的伊豆權守、左備的侍大將岡部甲斐守長定、前備的侍大將藤枝伊賀守氏秋、先陣的大將朝比奈主計介秀詮等人的頭也陸陸續續地被排出來,這難道還不算是全軍覆沒嗎?
他們的命令系統已告崩潰,不見頭也不見身軀,只殘留一些支離破碎的手足,能夠生還者要趕快逃回故里,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齋藤掃部助也被殺,此外,庵原將監、富塚修理亮、由比美作守、關口越中守、石原康盛、井伊信濃守、嵨田左近將監、飯尾豐前守、澤田長門守、岡崎十郎兵衛、金井主馬助、長瀨兵衛、富永伯耆守等為世人所知的武將也已經不在了。由此可知駿遠之地人才已空。
在這之中,信長最重視的就是松平元康與岡部元信。
在接近中午時,藤吉郎來到信長的身邊說著:
「松平元康在昨夜就好像離開了大高城回到岡崎的樣子。」
當這件消息傳來後,同座的重臣突然彼此對看了一眼。
「原來元康已經回到了岡崎。」
信長點了點頭,笑了起來。
曾經被稱為三河的弟弟,也曾經住在尾張的元康,對信長說過:
「——將來我們一定能攜手取得天下。」
當時的竹千代,現在已經十九歲,並且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這是命運之神把他送回了岡崎。
對於這一戰,元康的生母,也就是久松佐渡守的內室於大這一方,曾經極力想要溝通織田眾與岡崎眾避免決戰。
然而,這個計畫可以說是完全的失敗。
元康也考慮到義元的陰險,所以不得不殺了對方的大將,亦即是殺了守著丸根城的信長愛臣——佐久間大學。
但是,正由於元康的勝利,才導致義元的疏忽,而於田樂狹間休息,致使信長一方反敗為勝。
因此,這無法構成他們雙方衝突的條件。
「看來那傢伙與我之間是有著不可思議的緣份。他竟然平安無事地回到岡崎了。」
既然回到了岡崎,也算是這十餘年來的人質生活得到解放了。這時候的元康,一定想要平定三河一帶。
「好!一益在嗎?瀧川一益!」
「是!我在這裡。」
「你在往後的一年間要注意元康的行動;有任何事情要趕快回來報告,我會提攜他的,你要再三地告訴他。」
「我明白了。」
這時候,充當使者的長谷川橋介也回來了。
「報告!」
「正如您所說的,鳴海城的岡部元信已中止抗戰,有捨城的意思。」
「哦!除此之外,他又說了些什麼?」
「正如您所預料的,岡部元信是個知恥的武士,他說既然他們的主將已經不在,那麼他們也不會再待在那裏。但是他希望織田殿下能把治部大輔的首級賜給他,好讓他帶回駿府。」
此刻,這些並坐的重臣們又驚訝的彼此對瞄著。信長真是料事如神啊!
「哈哈……」
信長快樂地笑著。
「好!好!反正義元的首級領民都已看過了,並且也都瞭解了,你就趕快到須賀口把首級拿下來,順便帶領十位僧侶,鄭重地將首級送回鳴海城。」
這麼說著的同時,他又看著大家。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治部大輔的一個頭,就被我信長換取了一個城回來。好!粱田政綱,你趕快到沓掛城去接收鳴海城。你是這場戰爭中的第一大功臣,沓掛的釆地三千貫就給你做為獎賞,你要好好表現啊!政綱。」
「是!」
政綱與橋介兩人都領命而離去了。
「啊!這場戰爭的處理總算是結束了。既迅速又妥當。」
藤吉郎毫無顧忌地說著。
信長又往還有二、三十個首級的方向望去。
「接下來!」
他再度回到嚴肅的表情,恢復實際檢驗的姿態,一個一個地凝視著這些頭顱。
47.怪招
由於田樂狹間的戰勝,使得全日本的武將都對信長刮目相看。
而且他對於戰後的處理,有如快刀斬亂麻似的乾淨俐落,使得家中所有人打從心底對他起了敬畏之心。
看來,再也沒有人懷疑信長的實力了。說他是笨蛋,那實在是大錯特錯。他的深謀遠慮,獨具一格,壓倒群芳,是所有的兵法學中所學不到的。
「——看來他真是軍神投胎。」
「——他心裏在想什麼,實在是令人猜不透。」
「——說的也是,當他用大刀刺著治部大輔的首級時,我就覺得他是一個殘暴者。但是,這也是為了要避免鳴海城的一戰。」
「——是的,他先讓領民看,再慎重其事地請了僧侶將首級送到岡部元信的手中。如此一來,元信就會沒有抗戰的意思,而且他也會很有面子地回到駿府。」
「——對呀!而且話又說回來,除了義元的身體之外,其他的那些戰死者也都被葬在桶狹間本村的高德院,還由殿下親自供養呢!而且當他聽到松平元康平安地回到岡崎城之後,他又是如此地高興。看來這一切都如他所願……不!可以說是一切事情都照他的意願在進行,他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物呀!」
就在這種氣氛當中,接下來要採取何種行動呢?是否要進攻美濃,這使得上上下下瀰漫一片緊張的氣氛。就在這個時刻,他說:「我決定到熊野去朝聖。」
當他這麼說時,大家又呆然地互看了一眼。
如果是在以前,那麼重臣們一定會給他別的意見。他們或許會說:
「——剛剛討伐義元結束,這時周圍尚有敵人,我們要一氣呵成地攻下,這是古來武將的心得,豈可在此時進行類似於遊山玩水的拜拜行為呢?如果織田的上總因此而驕傲,那麼將來會後悔的。」
以往,林佐渡守一定會這麼進言,但是這一回他什麼話也不說。這或許可以證明他再也沒有說話的資格了。
「好!又要到熊野去拜拜,看來殿下又想採取什麼非常的手段了。」
「那是當然,殿下所想的事情向來都是與眾不同的,他有著如平清盛一般的智慧,或許他是想讓熊野的大眾成為我方的人呢!」
「也許是吧!不管如何,在他離開時,我們要堅守自己的崗位。」
「對了,他到底要帶多少兵前往呢?」
在這些流言滿天飛的初秋某日,信長將大家集合在大客廳間。
「好!今天,也就是現在,我要到熊野去了。」他這麼說著。
「今天……」
「是呀!我已在熱田準備好船隻,從熱田到桑名,再從那邊上路,這樣的話,或許可以到伊勢,再到鳥羽的海邊去,這也是一個很好的構想。怎麼樣?你們是否已經瞭解我為何要去熊野拜拜了嗎?」
當然沒有人明白,而他也沒有期待他們能瞭解自己的心意。這時,彼此對看地沉默在那裏。
「哈哈哈……看來你們都不明白。熊野是紀伊的國,對不對?」
「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呀!」森三左衛門如此回答。
「紀伊國的熊野有三所神社,從以前就有所謂的三熊野之稱,熊野坐神社、熊野速玉神社、熊野那智神社……這些地方我都要去參拜。」
「噢!對了,三左,那地方你不是很熟嗎?提到熊野的參拜,坐神社是本宮,速玉神社是新宮,那智是夫須美社。根據本地的說法,夫須美神社有十一面的千手觀音,新官有藥師如來,本宮有阿彌陀佛。」
「啊……是!」
「那麼我為何要去那裏參拜,你明白嗎?」
「不知道,您不說,我們那會知道呢?」林佐渡十分慎重地問道。
「難道你不明白嗎?爺,關於熊野的靈驗,你不知道嗎?如果我去那裏參拜,或許我的願望會實現。」
「嗄……」
「我曾調查過古代歷史,白河上皇十度幸游此地,鳥羽上皇二十一度,後白河上皇三十四度,後鳥羽上皇二十八度,再加上我們的祖先平家,也有虔誠的信仰,清盛、重盛的信仰,也都是根基於此。所以清盛取了天下之後,即建了熊野權現做為守護。正因為如此,所以我也想展開第一次的熊野參拜。」
大家聽了都呆在一邊。
到今天為止,信長的眼裡根本沒有神佛的存在。在田樂狹間出陣的途中,他也突然在熱田神宮獻上願文,現在又急轉直下地成為一個信仰家,這麼一來,令大家感到有點兒擔心。
(不!不可能有這種事,這一定是殿下在開玩笑,這種事情不是以往的殿下所會做的事情……)
「哈哈……看來你們都已經明白了,那麼在我外出的這段期間,你們要好好地守著自己的崗位。」
「殿下!」這時的柴田權六有點擔心地說道:「您輕易地說要前往,但是在這危險的戰國道路上,您要多帶些人去。」
「人數啊……噢!對!對!這個我還沒有對你們說。前田又左、蜂谷兵庫。」
「是!」
「池田勝三郎、金森五郎八。」
「是!」
「還有猴子,猴子在哪?」
「猴子在這裏!」
「除了猴子之外,還有一人,小六!蜂須賀村的小六,你能一同前往嗎?」
這時候,坐在最後面的蜂須賀小六,以嚴肅的表情說:「是!我在這裏,我願意一同前往。」
他跪伏於地說著。
「好!那麼你從手下中挑選二十名強手跟隨我,因為我要隨身攜帶一些行李,在山路中時常會有野武士或山賊出現,你的手下與他們是同類,如果將他們帶在身邊,會比較安全,以山賊來對付山賊,以野武士來對付野武士吧!」
「殿下!」權六又著急地喊叫出來。「這麼看來,您就帶著這些人要外出旅行嗎?」
「是的!是不是人太多了?」
「不是!您是堂堂尾張一國的大將……」
「等一下,權六,尾張一國的大將前往參拜,也不需要帶著大批人馬,否則會貽笑大方的,到熊野權現只是去參拜而已。」
「但是……」
「沒有什麼好但是的了!我信長一人可以抵千人,還有勝三郎、又左、兵庫、五郎八與小六,他們五人可以當七人來使用,這些人我都嫌太多了,若不是帶著行李前往,我也不會帶那麼多人的。」
信長三言兩語就把權六給壓制住了。
「好!那麼大家就快到金藏去,我要帶些黃金行李,不!也不要裝太多,只要裝八箱在馬上就夠了。」
「什麼?黃金八箱?」
這又令大家大為驚愕。
如果一頭裝三十貫,那麼八頭可裝二百四十貫,這可說是織田家所有的財產了。
「銀、錢不適合旅行,我們乾脆把它打造成了永樂錢,這樣比較好帶,其他再帶錢一箱、銀一箱,如此就可以了。」
這時,沒有人敢再發言了。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說什麼,信長也不會接納的。帶著這大筆的黃金,難道是要捐獻給熊野權現的嗎!?……不!他絕對不會那麼笨!大家又如此地想著。
總之,他在想什麼,是沒有人會明白的。
在沒有人明白的同時,信長又有另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告訴大家:
「對於城下所有的人,我希望在出發時,能夠讓他們見識一番,我會從這一頭走到街上,然後我的馬疾風會跟隨在後,猴子,你就把疾風栓在後面跟著我來。」
「是的!」
「還有又左、勝三郎、小六和我,都要帶著這個綁有布的刀鞘。」
出了大玄關之後,信長取出一條鍍有金邊的細長紅白巾,在其前面綁有一個像是小車子的奇怪玩具。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首先跑來問的是又左。
「現在你就會明白了,起初我也是不懂。將這個布卷在刀鞘上,然後就這樣地用刀柄架著車子,當大刀落下後,你看,就是這樣啊!這麼一來,車子就會自己走了,就在它這麼轉的同時,刀也入了刀鞘內。哈哈哈……很有趣吧?大家看到這種情形,一定會問這到底是誰發明的,如此一來,織田上總的名字就會在熊野不陘而走了。」
「噢!原來如此,難道你們就這樣地出城門?」
「是呀!就是要讓城下所有的人看到我們這美麗的姿態呀。勝三郎、小六、五郎八,快點亮出你們美麗的刀鞘吧!」
看的人都不禁嚇了一跳,難道要如此綁著行走不成?做這種事,實在是令大家感到有些害羞。
然而,信長本身卻很快地捲著,看來他是很得意的樣子,於是大家只好依他的意思來行事。
「好吧!我們就這般地走出城外,注意,要抬頭挺胸,這對我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當我發佈取出的命令時,大家才取出來。好吧!準備出發了。」
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他所持的大刀,奸像是五月娃娃的菖蒲大刀,其後跟有車子,看來有如一群馬戲班子似的。由山賊和野武士的這些手下守著馱著黃金的馬,這種組合,真不加道信長心裡又在想些什麼?……
當他們走出大手門來到城裏的時候,更是讓人目瞪口呆。
在大人的眼中看來,認為這信長一定又是發瘋了,大家都神色緊張地拚命咽苦口水看著他,但是孩子們卻是欣喜若狂。
不被世故所污染的孩子們,和大人相比之下,他們有如天衣無縫的天才,也唯有天才才能夠瞭解天才。
「哇!好棒喲!你們看,我們的大將將刀用布捲起來拖著車子走!」
「不,那不是拖著車子走,而是利用車子來載他們的大刀。」
「這麼一來,刀就不會那麼重,而他們也不會那麼累了。」
「好呀!以後我們也要這麼玩。」
孩子們高興地來到了他們的前面。
「不要笑,大家要抬頭挺胸地走著。」
就這般的,信長風風光光地走出熱田的街道。
陽光普照,他們漸漸地遠離清洲城的街道。
48.刺客
他們這一些人到底還不明白信長在想些什麼?然而,他們已經跟著他從熱田乘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公里的行程,經過了桑名而上陸,第一晚投宿在四日市。
當然馬也是以船運過來的,來此地之時,這一群人都是討伐今川義元之人,在這附近,誰都沒有注意到織田信長這一行列人馬。
在此地是要特別注意的,因為他們不同於別人。在此住宿或通行之人,會以為他們是大商人,手持著貴重物品在外旅行。在那時搬運貴重物品都請當地的野武士護衛通行,而蜂須賀小六他的手下是非常稱職的,以道道地地的野武士姿態出現在大眾之前……
在四日市的那晚,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次日,他們從四日市出發至追分,應該走左邊的道路才是到熊野,而他們卻走右邊到鈴鹿嶺去了。
「大將,熊野應該是從這方向去的呀!」藤吉郎面帶微笑的來到信長的馬邊這麼說著。
「是啊!」信長毫不在意的回答道:「嗯,在我的記憶裏從此地往右走就是出了近江的國境,然後從那邊去也就可以進入京師了呀.日本的土地這麼大,從那邊去都可以通行,你安心吧。」
「原來如此。」
「還有啊,猴子,跟在我們後面的十五、六個浪人,你是否注意到?你想,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呢?」
「咦?十五、六個浪人……」
這麼說時,他才猛然發覺到後面那一群戴著深斗笠的人。他們也從道路的右邊走了過來。
「嗯,看來很可疑。」
「哈哈……猴子你也有大意的時候啊!但是,他們行動之快,是應該嘉獎一下。」
「你是在說誰呀?」
「在說美濃那個大怪物啊!」
「哦,那個呀,你是說齋藤義龍派來的刺客嗎?」
「那當然了,有誰會跟在我信長後面呢?好吧,你去把金森五郎八叫過來……」
藤吉郎馬上離開馬的身邊,到後面傳金森五郎八前去。
「請問什麼事?」
「你有沒有發覺跟在我們後面的那些人呀?」
「在我們後面,有人跟嗎?……」
「你們這些人可真大意啊,在清洲城下我就已經看見他們了,我製作鐺車旅遊就是故意要引誘他們出來。你認識齋藤家裏的人,我要你假裝離開行列,去探視一下。」
「是的!我明白了。」
「還有,當我說作鐺車的時候,你們要趕緊作,否則他們會殺過來也說不定。哈哈……旅行到底還是件很有趣的事啊!」
金森五郎八就在這一瞬間,割掉了草鞋的鈕扣,離開了這個行列,躲到路旁隱密的地方去了。
(原來,他之所以叫我們作鐺車,就是為此……)
這也不是今天才發生的事,信長的才智本來就令人驚歎不已。五郎八解下腰間的手帕,撕成一條條的,以不熟練的手法做成繩子。
而在兩者距離約二丁的時候,終於看見這些漸漸走近的浪人們的臉,著實讓五郎八給嚇了一跳,正如信長所說的,這正是美濃齋藤家的家臣。
並且那不是一般普通的人物,塚原卜傳、疋田小伯以及帶著他們修武者的弟子,而修武者的弟子梅津玄旨齋也莊其中。除了玄旨齋外,還有在長良川取得齋藤道三頭顱的小真木源太,還有聽說是最好的忍者的犬上吾肋也混在裏面。另有長井忠左衛門、牧村丑之丞與川村瀨左衛門等,金森五郎八所認識的就有六、七人……
在越前一乘谷的這一帶,著名的劍術家梅津玄旨齋,創立了中條流,自成一派,在此近國可是舉世無雙的人物。並且聽說他追隨義龍,在他家中教導劍術。且從弟子中選出優秀之人組成一隊刺客。
(這是件很重要的事呀!……)
原來在人眼眾多之處,鐺車是避開他們最好的方法。然而在這麼長的旅途中,並不是都會走在人多之處,就像這鈴鹿嶺的山路,這麼偏僻;道路又難行,該如何是好?
萬一刺客發起行動,那怎麼辦?金森五郎八拚命的跑回信長的身邊。
「大事不妙!」
「五郎八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們在旅行,有何大事不妙?」
「正如你所說的,敵人正是齋藤家的刺客。」
「又在說夢話了,是我告訴你是齋藤家的刺客。我問你刺客是誰?說啊!」
「是梅津玄旨齋、最好的忍者犬上吾助,還有殺了道三先生首級的小真木源太、長井忠左衛門與牧村……」
「好了,好了。」信長這麼說著:「我明白了。閉嘴,跟著我後面來。」
「照你這麼說,我們就沒問題了。」
「什麼?沒問題……在人的一生當中,豈有沒問題的事。」
「哪會是……」
「哈哈哈……憑這十五、六人,就要取我信長的頭,沒那麼便宜的事。而想剌死我信長,就可掌握尾張一國,稻葉山這個笨蛋,到底是誰為他出的餿主意!」
這一晚,他們來到了名叫關的地方過夜。
明早打算從關出發,此地也是鈴鹿嶺的下坡了。他們第一襲擊目標也就是下了此山崖斜坡的地方。
在此能供住宿的,只有兩個旅館。
信長的這一行,住在鶴屋吉兵衛入口處的旅館,而刺客這一夥人,則住在他們前面的玉屋利左衛門的旅館。
此地,到了晚上,風更加的涼快,蟲聲四起,使得這些人的旅情更加的濃厚。然而卻沒有人沉醉於美好的夜色。
(明天……)
(今晚必須要小心呀。)
大家面對著晚飯,內心似乎有所期待,彼此竊竊私語著。
只有信長面不改色,臉帶微笑地喝著店主送上來的酒。
吃完飯之後——
「喂,走吧!」
「嗄?晚上就要出發嗎?」藤吉郎急忙地應著。
要避過刺客,就利用夜晚越過此山路,這也不無道理。
「笨蛋!」
信長笑了笑說道:
「我這信長,怎麼可能怕那一、二十個刺客而在夜晚走那山道呢?來吧!」
「那麼,您叫我們跟著去,不是要越過山道,不然要做什麼呢?」
「難道還不明白嗎?我們要去斬刺客。來吧!」
信長這麼說著,他拿起了愛刀,站了起來,面帶微笑對著大家。
49.刺客的刺客
關是鈴鹿的車站旅館,在永康十年(一六三三)才轉移到現在的關街來,也就是在鈴鹿川的右岸,而在還未移到此地之前,是在一個叫古廄的地方。
當時的旅館與現在的形式和構這是截然不同的。
因為這邊要停許多的馬匹,所以要做許多的馬廄,加上在此住宿的旅人為了要保護財產,因此,牆面做得很高,並且還派人嚴守。
此地的旅館不僅是要有女傭和家族而已,就有如小小的城堡似的,且有許多侍者供召喚使用。也同時成為造酒家、賣春院、料理店,甚至也經營運送業。
在旅館裏安詳地吃著晚飯的信長,突然拿起了愛刀站了起來。這種舉動讓大夥兒吃了一驚,但是這也是不無道理的。
他要到另外一家旅館去殺刺客。
刺客是要取信長這一夥人的性命,而卻反過來由這兒先殺過去,到底那邊才是刺客?令人費解。
「要殺過去?」
藤吉郎問道:
「田樂狹間的事情,也要在此重演一次嗎?」
「廢話少說,要是肚子餓了,等一下回來我們再痛飲一番。」
「喔!你也知道對方都是有名的劍客,我們能夠平安無事的回來嗎?」
這時的信長沒有任何的回答。
就這樣的走出了走廊。
「去吩咐店主一聲,月色這麼好,我要在這附近散步一下,在我回來之前,要店主關好門窗。」
鶴屋吉兵衛睜大了眼睛,急忙跑了出去。月色很好……這是信長所說的,然而天空中只有三、四顆星星而已,根本沒有看到月亮呢!
這家的店主雖然嘴巴不說,但已察覺到信長的身份不同於別人,所以他也很小心地侍候著他們。對他說道:
「是!是!我現在就開門。但是,客人,這裏經常會有鈴鹿嶺的山賊出沒,所以,你若是要欣賞月色,可千萬要小心喔!」
「喔,有山賊出沒,那我一定剝光了他們的身子。喂!大家跟我來吧!」
前田又左衛門、蜂谷兵庫、池田勝三郎與金森五郎八依序的走出來,信長在想什麼啊?
「藤吉和小六,你們留著。」
他這麼說著。
「嗯!我看還是讓蜂須賀你們兩人守著行李。」
說完,信長就快步地走向玉屋去了。
玉屋是再進去的旅館,它的結構比鶴屋還好,入口處的大門非常雄偉而堅固,且大門已緊閉,像是打烊了。
圍牆上面二樓的窗口燈光下隱約可以看到影子。
可能是梅津玄旨齋那一行人在那房裏吃飯吧!沒有錯!
信長就站在那裏,點了點頭說道:
「在我未命令拔刀前,不准拔刀。」
「是的!」
蜂谷兵牽說道:
「但是,如何進入房間呢?」
「用腳啊!」
信長回答道。
「笨蛋!你抓住袖帶幹什麼?」
他對池田勝三郎罵著。
「這不是什麼對手,只是美濃的一些蝗蟲而已,跟我來!」
聽到他的這種語氣,大家彼此對看了一眼,抓緊了手中的刀。
(到底他要如何進去呢?)
難道要越過這道牆嗎?哦,那裏有顆松樹,他想利用松樹枝越過那道牆,難不成要跳到屋簷上去……
再怎麼說,對手是齋藤家選出來的優良武士。萬一讓對方早一步發覺我們,而這十五、六人先殺過來,那該怎麼辦?我們只有五人而已呀!……
此時信長已經快步的來到了入口處。
「開門呀!」
他以穩重的聲音說道。
50.餐中叱罵
聽到信長的聲音,出來開門的是一位強壯的武士,他也是守門之人。
「有什麼事嗎?」
「開門。」
信長說道:
「你是侍候我手下之人嗎?他們是否還有女子陪伴,有酒喝嗎?我現在才來到,請你開門。」
「喔……原來你是那些武士的主人啊!」
「開門吧!」
「是的,我現在馬上就開……」
「我不要他們來迎接我,以免打擾他們的酒興。」
信長面帶微笑,對這急急忙忙出來開門的守衛說道:
「如何?你們這裏還有美麗的姑娘嗎?他們大家還玩得高興嗎?」
「喔……這是當然的,請請請……我們這邊比鶴屋更好吔……」
「喔,是啊!在我回去之前,你就把門開著。各位……」
他們四人聽了他的聲音後,彼此看了看就跟著進去。
原來他是堂堂入室,不是越過屋頂而來的,他的確是用腳走進來的啊!
開門的守衛已將玄關的門打開,並且在店主的耳旁說了幾句話。
「原來如此,請請請……」
急急忙忙出來招呼的店主,平伏在那裏。
「謝了!」
信長就這麼一句話,然後悠然自得的上了階梯。
在這房子裏,根本就沒人知道有人闖進來的事情,而犬上吾肋也正在舞池裏跳著舞呢!
吾助跳完之後,有人拍手,有人叫喝著,三位舞妓也站起來繼續跳舞。
此地是參宮道與嫌倉街道的分叉路,而這些姬夫人的舞技,也的確可為旅人們解憂。
「再怎麼說,我還是忘不了留在稻葉山城下的女子啊!」
「你在說什麼?明天我們過了這個山崖,還不知道能否生還呢?」
「別說這種沮喪的話,你看看我們有這麼多人,足以對付那一匹狐狸馬,有什麼好怕的?」
「是啊!是啊!只要我們明天達成目的就好了,來吧!乾一杯。喂!你看看!右邊的那女子,手勢與腰的扭擺……」
正當這麼說的同時,突然,左右房門被打開了。
「啊……」
有人小聲的叫道,坐在正面的梅津玄旨齋、右邊的近松賴母與左邊的平野美作都慌忙的放下了酒杯。這時信長已經來到了玄旨齋的房間前站立著,然後一轉身坐在對面。
「哈哈哈……」
信長笑了起來。
「繼續跳啊!怎麼啦?大家一副像是剛睡醒的狐狸臉,這樣是會掃興的唷。」
「你是……」
平野美作說道。
「真是健忘,以前我們曾在富田的寺廟見過。」
「嗄……」
「我……就是你們所要殺的信長啊!」
「啊!」
大夥兒慌張的拿起了刀,架在信長的後面。
信長再度的大笑起來,突然像閃電般的將玄旨齋那二尺七寸長的愛刀給取了過來。
「你想做什麼?玄旨齋,倒酒吧!」
「是。」
雖然梅津玄旨齋看起來很狼狽,不過還是拿起了酒瓶為他倒酒。這時信長又指著右手說:
「美作!你啊!」
信長在這一瞬間,臉上佈滿了殺氣。
而平野美作是齋藤義龍智略縱橫的謀臣,在這場合也算是一個領導者,但這時卻嚇得仿如驚弓之鳥。
信長手持白刀揮舞著,使人全身感到毛骨悚然。
「不行啊!美作,你真沒用!好,近松賴母,你呢?」
近松賴母介是第一次看見信長,然而信長卻知道他的名字。
(到底是如何被知道的呢?……)
單憑這一點,就讓他感到十分的害怕。
「喔……但是,這個……」
「你也沒用,沒用的傢伙。好吧,小真木源太。」
「是……」
「你是割我岳父首級的兇手,你到底有何絕技,顯現出來吧!」
這時,整個房間的門都被打開,然而卻不見信長部下的影子。
難道他是從天而降?或從地底鑽出來的?此地門禁森嚴,進來不易,且單槍匹馬而來,此種出現方式,令人頭腦錯亂而思考停滯。
在錯亂與停滯之下,使得從前與現在的恐怖感,全都一湧而上。
就連小真木源太,也滿口的「是、是、是」,即使身體想要往前,卻不聽使喚。
「你也是個沒用的傢伙……」
信長這麼說著。
「犬上吾助呢!」
當信長叫著吾助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覺得頭要被砍下似的。
「聽說你是相當有名的忍者,這次你也充當刺客,怎麼了?」
「是……」
「義龍這傢伙知道我的行蹤。長井、牧村、川村……你們怎麼樣啊!不是要殺我嗎。我在此,你們怎麼連聲招呼都不打呢?」
「……」
「好,那麼我信長就露一手給你們看,進來吧,大家……」
這時,咚咚咚的有四名隨從在一瞬間進入了房間,對方還真摸不清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前田又左已制住架在信長後面之人的刀子,而其他三人好像是從出口的三個地方進來似的。
在此,僅有玄旨齋一人毅然的正坐在那裏,其餘的人已嚇得面色如土。
本以為只有信長一人前來,突然又出現四人,使他們更加狼狽,認為已在此地被包圍。
這時,信長拿起了酒杯一口飲盡。
「玄旨齋,扇子!」
「是,扇子在這。」
「好,只有你非常的冷靜,你們看!在田樂狹間,我信長討伐了今川義元五千名的兵……」
然後他朗朗上口地念了敦盛詩中的一節。
人間五十年
求取這天下
有如夢幻般
一生僅一次
然而滅者多
在這一座的中央,他揮舞著扇子,動作中無懈可擊。一舞終了,他將扇子丟回玄旨齋的面前。
「你們還想繼續跟在我後面取我信長的頭嗎?今天我原諒你們,如果今後還想來取我的頭,那麼你們就來試試看吧!好!我們回去吧!記住!我今天原諒你們……但是,如果還要跟著我的話,那麼你們就跟來看看吧!」
他來去自如,像閃電般地消失的無影無蹤。
信長就在一瞬間飛快地走出了房間。
「哼!這個傢伙!」
這時犬上吾助飛奔似地想要去取刀。
「等一下!」
玄旨齋的扇子一響,打在吾肋的手臂上。
「先生,你為何要阻止我呢?」
玄旨齋搖了搖頭,閉著眼睛。
(這對手實在是……)
「啊!這五人竟然能悠然自得的走出去……」
然而在那外面,居然沒有任何的吵雜聲。梅津玄旨齋慢慢地站了起來。
「先生!你一人要去斬他嗎?」
但是玄旨齋並沒有回答。
他從刀架上取下了刀,然後走出房間。
外面的景色依舊,薄雲和星星點綴著這黑夜的天空,好像會被吸進去似的,玄旨齋就消失在那黑夜裏,再也沒有回到旅舍。
他不是被信長斬了。
而是深深地被對方所感動,所以離開了這群刺客。在他的人生當中,已有了另一個目標……
51.放逐將軍
信長一行人終於平安無事地越過鈴鹿的山路,進入了近江路。
跟往常一樣,美濃的那些刺客還是跟隨在後,然而,他們卻害怕被對方襲擊,因此變得非常神經質。
刺客怕被刺客所刺,這實在是很奇妙的事情,而他們又不得不跟蹤信長這一行人,這是稻葉山城主的命令。此時他們也確知信長的可怕,再加上不見梅津玄旨齋的人影,因此更是沒有勇氣殺過去。
(就這樣來到了京都……)
他們非常悔恨,痛罵著自己。
進入京都之前,信長一行人兵分二路。自己帶領前田、蜂谷、池田與金森四人及兩頭馬,另外有隨從四人留下來?
「猴子,你和小六一起帶著行李先到難波的界港之津去。」
他下達命令之地是在逢阪山的追分。從右走山科入京城,左行宇治到泉州。
「我還有一些事,只要留點費用給我就可以了,在此我們分道揚鑣。」
他們在秋風徐徐吹來的追分茶店裏休息。信長一如往常,謎樣的作法,真是令人難以捉摸。
藤吉郎歪著小頭問道:
「這麼說來,我們帶著這些金銀財寶是要到界港的地方去,難不成要將那邊的美人都買盡嗎?……」
「是啊!是要你去買美人,全部買下來。」
自認非常瞭解信長心事的藤吉郎,這次卻非常的慎重。
「美人當中也分為兩種,你到底要叫我把錢投在那一方面,這令我費解。」
「什麼?美人也分為兩種……」
此時,茶店的僕人伸長了脖子,漲紅了臉,在一旁聆聽著他們的談話。
「有那兩種?你說吧!」
「是啊,一種是渡河來的南蠻美女。」
「喔!你是說會發出砰聲大響的美人啊!」
大家都知道,這是指洋槍。
「另外一位美人是出於日本,名叫三好長慶,此人的房屋確實是在界港啊!」
「猴子!」
「是!」
「我看你大概是美人買多了。」
「是嗎?」
藤吉郎慎重的點了點頭。
他想信長運用全部的財產,可能是為了要買洋槍來做為新武器;而另一方面又想到,在這附近有位大戶叫三好長慶,或許是要送禮給他也說不定。
三好長慶原是細川家的家臣,比信長大十一、二歲,年近四十。他利用手段壓倒了主家,取得山城、攝津、河內、和泉、淡路、阿波與大和七國的領土,也是伴隨在將軍家的人。
雖然耳聞將軍足利義輝有好的家臣扶持,但實際上他的陪臣三好長慶卻給將軍無限的壓迫。
自從應仁之亂以來,在戰國時代,要找到講求道德仁義之人也實在很難,而將軍義輝得來的地位也很奇妙。
義輝的父親是十二代將軍義晴,後來被逐出京師,死於近江穴太的山中。他的孩子菊童丸在十一歲時就有了義輝這個名字,繼承了第十三代將軍的職位,但是卻沒有能力回到室町御所去。
就在他當了將軍的翌年,亦即是十二歲時,又被細川晴元追出了京師,十三歲時又回京了,這時卻由三好長慶取代細川氏,於是又把他放逐到近江的阪本去。
與三號和睦交往是在天文二十一年(一五五二),亦即是十七歲的時候,總算再次的回到京城;然而次年的二十二年,他又第三次慘遭放逐。
總而言之,他本身不具實力,即使再回京師,雖有室町御所將軍府的住宿,然而卻有那可恨的三好長慶陪伴著。
「——無論如何,在此有許多爭端,說話要小心,不可違背他,否則我們就回不了京師。」
正因為如此,他也就屈服在那裏。
如此說來,將軍也只不過是三好長慶的傀儡而已。
知道這件事的藤吉郎,瞭解到在這附近最有實力的是三好長慶,或許信長是想要拉攏他吧!此時,他不敢再多說些什麼了。
「你說我買太多,是什麼意思呢?」
藤吉郎再一次的反問道。
「猴子!」
信長提高聲音叫道:
「你實在是不瞭解我。」
「很抱歉!您說我不瞭解你,是指什麼事?」
「你難道不知道我信長的目標何在?」
「那當然是為了要進攻美濃,所以必須要先堅固我們自己的磐石……」
「笨啊!」
「嗄……」
「那麼,你認為我是要結盟三好長慶來迫退稻葉山的那個大怪物嗎?……」
「難道您不是這麼想的嗎?」
「哎呀!你這只山猴,我看你是越來越笨。你聽好!我信長之所以要掌握美濃,是因為可以更接近京師,就因為我要來京師,它成了我的絆腳石,所以我才要料理這稻葉山的大怪物,你本末倒置,真是不可原諒。」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接近京師是要剷除夾在其中的障礙物,那麼大將您的工作是……」
「你真是的,我信長要走的路,只有這一條,結束尾張這個大笨蛋,取得天下……使萬民能夠安安心心的住在這裏,這是比任何事情部來得重要。小六!」
「聖意啊!」
小六使勁地點了點頭回答著。此時藤吉郎敲著自己的頭說:
「這實在是件可喜可賀的事,你看看我這猴子,大概是出來旅行太久了。腦袋瓜都給搞糊塗了,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麼說來,美人只有一個。必要的話,還要三好長慶歡歡喜喜的到界港來迎接殿下……這樣我們要為他加點藥啊!」
「好,你若是明白,那麼到界港買美人之時,就堂堂正正地說出我織田上總的名字,讓日本全國的人都知道我不需要任何的隱瞞。」
「哦!我明白了。」
他又點了點頭。
「好吧!各位,我們先走一步,到界港再相會吧!」
藤吉郎、蜂須賀小六兩人就從左邊道路離去了。
正值秋季,冷熱適中,天空飄浮著朵朵的白雲。
「你看,來到此地,看看大家的心胸,再眺望遠處的山城、王城之地,望著天、看著人,使我心中充滿了勇氣。」
信長對金森五郎八這麼說著,同時向茶店老闆招了招手,賞給他幾個小錢。
52.京師之道
一行人幾乎都是首次目睹京師的景物,也是初次踏上京師的土地。
在此四面環山,任何一個森林都可以看到寺院的屋頂,不禁令人想起古老流傳下來的由緒和語草的故事。正因為如此,令人感慨萬千,一股失望的感覺湧上心頭。
在路的兩旁有幾戶房子並列著,街的中央有著用草鋪起來的大窟窿,讓人無法安心的踏過,到處可見戰火之下荒廢的屋宇,走在京內到處都可目睹淒涼的景象。
信長曾聽父親和平手政秀提過此事,因此並不感到驚愕。然而走入市街中央的雜草處時,有股臭味衝鼻而來,令人難以忍受。那絕不是垃圾及塵埃的味道,而是屍體腐爛的惡臭。也許是被盜賊或惡人所殺,而被丟棄在這草叢中,探頭看去,依稀可見白骨。
「真悲慘啊!」
「就是嘛!比較起來清洲的街道實在是太好了。」
「到底皇居在那兒啊?」
「嗯!先殿下信秀公曾提過這附近的圍牆倒塌,禁地裡經常有盜賊出入……」
「嗯!已故的平手先生曾經流著淚述說呢!」
「對!對!他還說在禁城裏的御門外有女子從事賣春行為。」
「那些賣春婦,三五成群,都是禁城裏的女傭……說到此,他就淚流滿面。」
大家聚集在那邊談論著,只有信長若無其事般地咬緊了嘴唇,一步步地走著。他默默地在這周圍轉了半圈。而後,看著先父信秀獻上四干貫所修復的圍牆,有些已崩裂,裏面還長有雜草。
如此引來,裏面的建築物更是傾斜了。不,或許是那些雜草代替了公卿們所住的屋宇也說不定。
在這附近的百姓或武士們,也許實在沒有收入,所以就遷往它處求生去了。
這時,其他的人繼續談論著。
「原來如此,眼前看到的比傳聞中來的更淒涼。」
「如此一來,這裏豈不成了賊窩?」
「啊!那邊有一隻狐狸跳出來……越過了牆,跑到禁地裏去了。」
「王城都變成狐狸的巢穴……這天下不亂才怪。」
「不,就是天下亂,才會變成這樣的。先殿下曾說京裏的興廢可以反映出人民的生活……這就是日本國的寫照啊!」
「你看,大將沉默的走著。」
「他大概是在想要如何才能使此地再度繁榮起來吧!」
「安靜一點!大將在哭哪!你看淚水滾落到左邊的臉頰……」
「我終於明白了!」
「你知道了什麼?」
「我瞭解大將的志向,我終於明白了……」
說話者正是池田勝三郎。
「結束尾張的大笨蛋而取得天下……原來,原來他指的是這個啊!……」
「照你這麼說,他取得天下是意味著……要使禁裏的人事再度繁榮起來嗎?……」
「不僅如此。」勝三郎小聲地點了點頭說著:「殿下接下去的工作,我終於明白了。到現在為止,他集合了家中所有的力量來對付今川家的入侵,全力為此下了賭注……」「這樣我明白了。」前田又左望著勝三郎的側面:「從過去到現在,他的目標都在此。」
「他已討伐今川義元,如果為了本身安泰著想,他必定會去取得西三河與伊勢路以鞏固我們的周圍。然而,他卻沒有去那裡而來到此地旅行。可見殿下接下來的目標就是逐步地接近皇宮,全力下了賭注!」
「這件事大將在逢阪山的追分時,就說得很清楚了。」
「什麼?又左,雖然大將是這麼說的,但是,我們還是不明白啊!然而現在我完全瞭解了……你看!又左!現在殿下的右臉頰也濡濕了,而且緊咬著嘴唇,望著圍牆在哭泣……還好!我有機會跟他來到京師,總算瞭解大將的心思,我終於明白了……」
他如此說著,前田又左衛門利家也無言以對了。
他雖無話可說,但為了想再度確認信長是否哭了,於是他低吟了一聲。
「我也明白了!到現在我才真的瞭解殿下的本意……原來這就是殿下所說的志向啊!……」
尾張笨蛋的第一階段工作已經結束了。
從現在開始,信長躊躇的是要如何邁向第二階段的工作。也就是所謂的:「供奉皇室,統一日本——」為此,他來到了熊野。
或許等到旅行終了而當他再度站到他們的面前時,眼前所有的障礙都會一掃而空吧!
這是大家跟隨他來到王城之地之後,首次知道他的想法,這種想法也同時深印在每個人的心中。
53.破落宅第
在此地繞了半圈之後,信長朝向荒蕪的西大宮,通往紫野,過了大德寺,卻走進一個大草叢堆裏。
啊!這裏好像住過人的樣子,有一條羊腸小徑,路碑上刻有小小的文字,而碑上雜草叢生。
「這草叢中沒有死人的味道啊!」
蜂谷兵庫如此說著。
「殿下,你為何要走入這雜草堆中呢?」
「這不是雜草。」
信長很不高興地回答著。
「這就是以前代理先父與平手爺的山科言繼卿的家,我們今晚就在此過夜。」
「噢!這裡就是山科卿的……會不會搞錯啊?你有沒有走錯呀?……」
「閉嘴,跟我來,現在我不想多說話。」
此時,以近黃昏了。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風兒吹來令人感到有點冷,雖然沒有下雨,但是大家卻小心翼翼地走著。
「啊!看到了!」金森五郎八高興地大叫著,從那樹林中可以看到像是宮殿的建築物:「喔!真是不可思議!此地也能住人嗎?這麼古老的宮殿啊!」
「肅靜!」
前田又左衛門和五郎八率先跑向前去看。
房子已傾斜,屋簷也破了……實在是難以形容它的荒蕪,可說是唯有屋宇沒有倒塌而已。馬廄的屋頂也破了個大洞,甚至還長了些許稻穗呢!
「有人在嗎?」
前田又左大聲地叫著,往裏面一瞧,一片黑暗,既沒有回音,也不見燈影。
「請問有人在嗎?」
此時,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請問是誰?」裡面雖有聲音出現,卻不見人影。
「來自尾張的織田上總介信長,帶著隨從共九人前來拜訪。請你轉告山科卿先生好嗎?」之後,裏面好像有三、四人在活動的聲響,然後一位穿著青衣的僕人從玄關中出現了。
這位年約六十的老人,聲音與身體一樣的乾瘦。
「歡迎光臨,我們殿下已看過您的來信,正等著你們呢!來吧!我帶你們到客殿去。」
「那麼四個人跟著我來,其他的四人照顧著馬,我們今天就睡在這裏,另外,兵庫也將東西搬過來。」
說著,信長就跟在青衣僕人的後面上了台階。當他一踩上去的時候,就發出了哆咚的聲音,似乎是有一塊朽木被折斷了,這位骨瘦如柴的老人說:
「這很危險。」
但他一點也不驚愕,一步步地走入黑暗的走廊。
「要小心你們的腳,不要用力地踩。」信長也不客氣地這麼說著:「是啊!不小心的話,腳會折斷的。」
然而,老人既不笑也不生氣,依舊將他們帶到客殿。
「請梢候。」
這時的信長,再次地恢復原來光明的個性。
「這是件很有趣的事,你們看!屋頂上還出現亮光呢!」
「那不是亮光,而是洞。」
「你真是不解風情,在此時要笑,睡在這裏能夠看見月亮,可能是他們有意安排的吧!」
「照你所說……果真是月亮、星星那就好,萬一下雨的話,豈不完蛋了。」
「那就叫它不要不雨。喂!還有草蚊吔!」
信長說著的同時,就往蜂谷的臉頰上一打。
「真叫人不敢領教,這裏怎麼睡人呢?殿下。」
「別這麼說好不好?難道蜂也怕蚊子嗎?」
此時,瘦弱的青衣侍者走了出來。言繼卿似乎已上座,他是來通知他們的。然而誰都不敢笑,這是件很可悲的事情。這些公卿們只為了顧及自己的尊嚴,而事實上卻沒有任何的收入。
「原來是上總先生,歡迎你來此地,看來你已經長大成人了,你真像彈正忠,很像他。」
信長歪著小頭說道:「先生啊!此地這麼暗,我實在看不見您。」
「嗯!我已經習慣了。」
「原來如此,可是我卻看不見您啊!這兒的確是個可以風流的住所。」
「哈哈哈……」言繼卿笑著說:「從前與你們尾張交往時,就常聽令尊相平手先生提起你是個很有趣的人。對了!信上提到你上洛來要與室町御所(將軍義輝)連絡,我已為你連絡好了。」
「真謝謝你!」
「御所也很高興,他正等著你,你在田樂狹間討伐今川治部大輔的英勇事跡也已傳到京裡來了。」
「蜂谷!」信長看著兵庫運來的東西,說道:「太暗了,實在無法交談,你去拿蠟燭來吧。」
「哈哈……」言繼卿笑著說:「老實說,我們家不點燈的,因為沒有燈油了。哈哈哈……」
「我想也是如此,所以我有準備。我們這次來了九個人,請問有何東西可吃?」
54.生魚兩片
信長的父親信秀以及師父平手政秀的勤皇,是由於年輕時受到山科言繼卿的遊說所促成的。
正因為如此,雖然今天父親和政秀已經不在人間,但信長對於山科卿卻有著特別的好感。
即使現在山科卿在說朝廷之事時,偶爾還會說不出話來,這是因為朝廷財政困窘,甚至連立太子的儀式費用都無著落。這即是他心中最大的悲哀。
由信長手中接過土產而被整理出來的膳食終於出現了。信長和山科卿一同拿起了筷子。
「恕我們大家失禮了,與您一起用餐。」
「快,快請!沒有什麼好東西請各位。」
山科卿感到抱歉地這麼說著。
「對了!屋裏的其他人都有得吃吧?」
這時有人笑了出來。
因為只有飯是熱的,在一湯三菜的旁邊放有切細的蘿蔔兩片和菊花,還有兩片鰯魚的生魚片,這些年輕的侍衛食量大的驚人,而這些菜他們一口就可解決掉。山科卿看見那兩塊生魚片,卻瞇起了眼睛。
「哦!這真是很珍貴的魚,美味吧?」
身旁的老侍衛說著。
「這麼好的珍品,如果我明天拿去獻給主人,他一定會很高興的,你有沒有特別為我留下來啊?」
「有,這還用您說嗎……」
聽到他們的對話之後,前田又左突然咳嗽了起來。京師裏的窮困,居然到了這種地步。剛剛看到這種食膳而笑出聲來的,大概就是又左吧!
吃完了一碗飯後,信長對著老公卿說:
「山科卿……」
「什麼事啊?」
「最近我上總會獻上立太子儀式的費用。」
「這個……這個,你要如何去籌備呢?」
「當你聽到了我上總取得了美濃的消息時,你就可以開始準備了。屆時我會取得那些武士,還有皇宮的領域和公家的莊園,我一定會再取回來給你們的。」
「哦……照你這麼說,上總是要去搶人家的土地……」
「不!不是這樣,剛才上卿也提到了朝廷之事,對於這件事情,是我上總一生刻骨銘心的志願,絕對不會改變,希望你能夠成全我。」
這時山科卿放下了碗筷。
他正襟危坐地向信長行了一個禮。雖然他想說些什麼似的,但話到口中又吞了回去。
當山科卿到尾張去遊說時,當時的信長年僅十歲,還是個相當頑皮任性的小孩。而今他已經成長為一位大將,而一心考慮到日本全國的問題,他是那麼的英勇,同時也粉碎了今川治部大輔義元的野心。
「哦!長壽是一件好事啊!上總!」
「請你忍耐一下,再給我一點時間。」
「喔!我等……我一定等……我似乎覺得日本國的黎明就快要接近了。平手先生和你的父親大人,如在地下有知,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就在此時,大公不做美,從屋頂上滴下了雨點。
這是沒有人提雨,也沒有人想到蚊子,更沒人說食物貧乏的事情。
跟著他一起來的小侍衛們,再次地聽到了信長的雄心大志後,內心洋溢著一股興奮。
出了客殿來到對面的屋裏,他們就躺在寢具上。
「喂!回去之後攻打美濃啊!」
「是啊!不用您說我們都知道,我們要走出平定天下之門,對於下雨這件事,我們毫無怨言。」
「是嗎?我就是想利用下雨夜襲,這麼說來,我還真是感動得想哭呢!」
「好吧!我為大將遮傘,把傘遮在臉上會比較好睡的。」
然而,雨聲愈來愈大,雨點如豆粒般地滴落下來。
對他們而言,這是個令人感慨良多的京師第一夜……總算聽到了信長的鼾聲。
55.鈴聲響起
「趕快起床!你看!天氣那麼好。大家趕快起來把被子曬乾!」
次日早上,信長第一個起床,然後把自己的寢具拿到中庭去曬。
昨夜的雨已經停了,今天萬里晴空,太陽顯得格外的大。
「殿下!您不要做這種事。這種事哪是您該做的,如此會驚嚇到這家人的。」
「什麼?會驚嚇到這家人?這並沒有什麼,勝三郎,反正我信長的出生就是為了要讓這世間嚇了一跳!快!大家快拿出被子來曬,只要心想是在京師裏尿床就好了。」
「真是的!真拿殿下沒辦法。看!這家屋子的女人都睜大眼睛在那兒看呢!」
「這是當然囉!堂堂尾張一國的太守,竟然拿著自己的被子……」
「唉!別說了,別說了!反正這殿下我們說也是沒用的,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麼?大家趕快吧!」
要曬乾寢具,並不需要張開網子和拿竿子來支撐,因為在庭院中間長有很多細竹的秋天的草,只要放在那上面就妥當了。
不,不僅僅是中庭,從這邊到主屋,不管任何地方,都是相當的荒蕪。在這個宅第裡原來應該有五、六十個家臣和僕人,但是現在卻只有五、六個人住在這裡。
面對著秋風,有兩個女人出現在古御所,也讓人感覺挺顯眼的。
「好了,又左,你就到那裏去一趟,告訴她們說我們都起來了,請她們為我們準備飯吧!並且說我信長要改變今天的行程。」
「什麼!你要改變行程?」
「是啊!我本來是說好要到三條大橋的清水寺去走一走的,我看還是改天好了。」
「那麼你想先到哪裏去呢?」
「我想先去室町御所,我要到御所去瞭解這將軍的性格,看是否是值得我重建的一位將軍。」
「但是你昨天說過明天才要去室町御所的啊!山科卿也領了旨意,他不是這麼說的嗎?」
又左衛門利家是個非常細心的人,他這麼說著。信長卻開口大笑。
「你啊!連你都不懂我信長的計略。我說明天要去,是想要讓跟在我們後面的美濃那些笨傢伙離我們遠一點。這麼一來,他們今天就可以安心地去清水寺參拜了。好了,你趕快去催促早餐吧!」
前田又左衛門利家說:
「喔!原來如此。你的城府竟是如此地深啊!」
他又一次的感歎,略帶羞色地來到主屋的廚房,紅著臉對她們催促早點。對於這家人來說,她們完全沒有想到,一國的太守算是貴客,然而卻由對方親自來催促早點。
這簡直是旁若無人的奇怪行為,但不僅如此而已。
他們的早飯跟昨天晚飯的食物差不多。
「好,今天大家就把上次用的大刀和鐺車拿出來,我們就這樣地走出去。」
信長這麼說道。
「既然我們來到了京師,也要讓這邊的市民高興一下,就算是我們送給他們的禮物吧!」
「殿下!您要拿那捲起的鐺車和穿那怪異的服裝就這樣地去室町御所嗎?」
對於這件事情,蜂谷兵庫面有難色地問道。
「有何不可?蜂谷!你問這事情真是奇怪!」
「但是我們今天有必要奇裝異服地走在街上嗎?而且上次美濃的刺客們說不定就在清水寺等著我們呢!這也是殿下剛剛聽說的啊!」
「我不是說奇裝異服這件事情啊!蜂谷!」
「你就到室町御所去等我吧!」
「好的,遵命!」
「你知道是誰住在室町御所嗎?」
「是足利十三代將軍義輝公住在那裏。」
「好,別再說了,我信長不是義輝的家臣,我叫你去,是想去試探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物。我雖然說好明天要去,但今天我就要去……因為我要看看他是不是一個偉大的人。在戰亂時代,今天和明天就有很大的區別。無論如何,總是要親自去見識才會知道。」
「是的,遵旨!」
「那就趕快去,愈快愈好,看他是已經起床了呢?還是依然在睡夢中?為了日本,我信長必須要親自去看看他。」
這麼說著,就沒有人敢再提鐺車的事了。
然而,信長出清洲城時預演的這種奇怪行為,會使得城下的人都投以異樣的眼光而噗哧大笑,在京師的街道也有必要如此地走嗎?想到這裏,大家都沉默了下來。
「好了,大家快去準備,把車子拿到玄關來,我們就從那邊出發。喂!五郎八,你刀鞘的紅白布沒有捲好,再重卷一次吧!」
金森五郎八點點頭說:
「是的。」
「又左,你的大刀往前了半分。應該拿直。」
「哦!是的!」
「是啊!這樣才像傀儡師在使用金時玩偶的樣子。好,很像!很像!」
這當然很特殊,集合了四個大男人,如幸若舞的舞台姿態一般,他們穿著耀眼的上衣,大刀上綁有紅布,推著鐺車,而且鐺車上還附著鈴鐺的玩具……
「出發了!」又左大叫了一聲,而這家人也匆忙的來到了玄關,異口同聲地發出「啊」的一聲。
曾經聽說此人是個非常怪異之人,今日果然見識到了,想不到他竟然會以此種方式出門……
「牽車吧!」
信長一聲令下,就在大家啞口無言的目送中,鐺車上的小鈴鐺響起,他們傲然地走了出去。
56.劍聖將軍
室町御所的義輝將軍是位熱心武道之人,今天的早課是左右擺動大木刀五百下,現在正是他上完課的時候。
在這裏到底還是有三好長慶的庇護,皇居、公卿們的官邸沒有受到嚴重的毀損。
來到寢間御殿的右側可以看到道場,在那裏有剛種植的樹木,將軍的左右隨從一色淡路、上野兵部少輔、高伊予守等大名,還有小侍衛町山九郎、大館巖千代、攝津糸丸等等,大家都驚歎於將軍的刀法。
當然這比起足利幕府的興盛時期,簡直是相差甚遠,然而將軍這時還是維護著他的體面和威嚴。
「好厲害啊!」
一色淡路守來到將軍的面前,兩手伏地說道:
「到底還是塚原卜傳、上泉伊勢守的劍法奧妙,真是令我們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時候的將軍比信長小二歲,正是二十五歲……而二十五歲是男人最年輕力壯的時期。
「不,我的功夫還不夠。劍道是要盡其一生去鑽研的深奧學問。」
義輝擦乾了身上的汗水。
「我這樣一心練劍,可以使我毫無雜念,但世人卻說我不應該做這種事!」
「沒有這回事,大家都很感激你呢!自從大人從阪本回到洛京以後,京師裏的盜賊已經減半,大家都很高興。」
「喔!你說到高興的事我就想起這次來到上洛的織田上總介,他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啊?」
「是的。從市區中傳來一些流言。總之,他是殺了今川治部大輔的勇者,也是位相當好的武將,相信他能為人民出點力量。」
「我也是這麼期待著,然而無論如何,現在我的家臣……」
說到此,他突然發現了什麼事似的,又謹慎地說道:
「不!我不是指你們,雖然你們跟三好不是一黨的,但是你們也無法壓制他的橫行,我的意思是這樣的。」
「對啊!這件事情我們也相當明白……」
「而且我希望這次上洛來的人對我是忠誠的……我是這麼希望著。若是為了他自己本身的野心……聽說織田上總介還年輕,或許他能與我同心協力吧!……」
當他這麼說的同時——
「報告!」
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人道場伏在義輝的前面,他就是這裏的守鎮結城主膳正。
「主膳!有什麼事嗎?」
「御所的御門前有四個人,他們穿著奇裝異服,還有他們的舉止也相當詭異,不斷地窺探這裏面,所以我就出去看看是否御門前來了盜賊。」
「你說有四個怪人……他們是怎麼樣的人啊?」
「那四人都穿著奇異的服裝,行動怪異。說什麼是從洛北來到京師的,他們的衣服相當華麗,大刀上綁有紅白布,然後拉著鐺車,上面裝有鈴鐺,就這樣悠然自得的來到這邊。聽說,還是從京師的大路練習步行到這裏來的。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們是什麼樣的人?那些人如果不是瘋狂的傀儡師,就是故意想出鋒頭的吧!」
「嗯!那些人有沒有危害其他的人呢?」
「這個嘛……」
結城主膳正皺著眉說:
「他們來到御所,站在御門前之後就停止不動了。當我出去看時,他就問我是不是將軍的部下。」
「對啊!他這麼問是沒錯的。」
「是的……但是不僅如此,接著又說假如我是將軍的部下,就請我來跟將軍稟告。」
「嗯!他要你來說什麼呢?」
「喔……他們是要說……」
「他們是要說什麼呢?主膳啊!你怎麼吞吞吐吐的?」
「非常抱歉!我就把他們所說的告訴你吧!對方說他本來跟將軍約好明天要來的,然而因為明天可能會下雨,因此今天前來。又說他來到京師的街道曾看到京師的街道有死屍的臭味,真是教人不敢領教。他問說將軍到底是在做什麼……我是照他們的話實說……他們說您既然有時間舞刀,為什麼沒時間把京都的屍臭和惡路清除,這些應該是您要做的事。很抱歉,很抱歉!我是照他們的話直說。」
「難不成是上總?」
「喔!他說他是上總,而且還用了官名,我說不可用您的守名,要說出您正確的官名來……否則我不會去通報,然而對方卻突然罵了我一聲愚蠢!是誰規定這些煩瑣的事情,這都是因為將軍無能的緣故吧!他要我來通知將軍說他是上總,並問我到底要不要來通報,要我跟他說清楚……」
將軍義輝聽到這裏,突然微笑著。
「哈哈……主膳!這也難怪你會生氣。當他這麼大聲地叫時,可能市民都會笑了出來。好了!我明白,這是織田上總沒有錯。請他來到對面的房間等我一下。」
這麼說之後,身體瘦小而拿起了日本第一劍的強情公方——足利義輝就這樣地站起來,然後又出聲地笑了。
「原來上總這傢伙是想要來奇襲我。然而,我不是治部大輔。他把這京師當成了田樂狹問,好一個奇怪的人物,哈哈哈……」
57.龍虎對決
一位是有膽略,而且行為都是出乎常理的革命兒信長;另一位則是一眼看上去就是很優秀的將軍。而擁有山城、攝津、河內、和泉、淡路、阿波、大和七國的太守三好長慶和他的家臣松永彈正久秀都給他一個「強情公方」的名字,一看就知道他是位劍聖。
「上座」的聲音發出後,義輝就坐在上座,他們面對面地坐著,房間裏充滿著騰騰的殺氣。
坐在兩側的有一色淡路守、同又三郎秋成、高伊子守、彥部雅樂頭、高木右近大夫、進藤美作以及進藤山城守和松永主殿助,他們都知道強情公方的真面目。
而且他是受過相當嚴格的鍛煉,從古至今沒人能解的塚原卜傳都被他解了,而為此他也從未發出一聲怨言。
義輝聽到結城主膳正的話之後,自認為不是今川義元,於是就面帶微笑地走了出來。
當大家第一眼看到織田上總介信長時,就覺得他渾身灌注著一股異樣的氣魄。並坐的諸大名中,就只有他一人是兩腿交叉地坐著。
此時,兩人的眼睛對瞄,令在座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氣逼人。
過了三秒、五秒、七秒,既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有人轉移視線。一開始雙方就想要試試對手的勇氣,真個是針鋒相對。
「你就是織田的上總嗎?」
信長一動也不動,依然看著義輝。最後還是義輝先開口了。
「聽說你上洛來了,我等了你很久。你再坐近點吧!」
但是信長卻沒有回答。
「我在門前引起一陣騷動。」
「嗯!這件事我聽說了,你把鈴鐺綁在鐺車上。」
「正是!聽說京師是個很亂的地方,這樣做是為了避開盜賊。」
「難道上總也怕盜賊嗎?」
「將軍!你認為本身強,人民就會強嗎?」
這時,兩人再度沉默。
彼此真的是針鋒相對。
一方想著這是一個不明世間事理的人,而另一方則認為對方只不過是尾張鄉村的一個大名而已。
由於彼此的年齡相近,因此兩人的鬥志也就格外的高昂。
「哈哈……」
義輝突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就是為了紆解胸中的氣憤。而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此事,所以他們全身都僵硬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信長也笑了,而他的笑聲,卻是非常的豪放,直通屋頂,甚至還有回音呢!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屏住氣息。
(然而,這兩個人為什麼會互相笑了起來呢……)
難道他們是以笑聲來格鬥嗎?到底這意味著什麼?結果又將會如何呢?
「哈哈哈,真有趣,上總!」
「哈哈哈哈哈,正如你所說的。」
「上總!」
「什麼事?」
「我喜歡上你了!你有什麼事要對我說嗎?不要客氣,這裏的人跟我都是一心同體的,你就直言無諱吧!」
義輝這麼說,信長也微笑著點點頭。
(這不是個平凡的人……)
他這麼想著,對方也有著笑意。
而在座的人依然還處在這緊張的氣氛中,他們不懂這兩隻龍虎的心,只是緊張地看著雙方。
「將軍!以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劍術而言,我是比你略遜一籌。」
「但是,率領一軍作戰,你是比我強。」
「你已看出來了嗎?那麼我就告訴你,我的故國尾張有三件事情值得在你面前誇耀的。」
「喔!第一件是?」
「沒有盜賊,不是盜賊少,而是沒有。每戶可以夜不閉門。」
「哦!那麼第二呢?」
「第二是我們的道路相當暢通,沒有一個關卡。」
「那麼第三呢?」
義輝有點急躁,身子微微地向前。
「那就是在我們的路旁沒有屍臭。」
信長堂堂地回答了這些問題。
「嗯!那麼我也有能向你誇耀的事!」
「不用你說我已經相當的明白。」
信長這麼說著就微笑了起來。
「我信長擔心將軍的安危。」
「哦!你擔心我義輝的安危……」
「那是指……」
在座的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傾聽兩人之間的談話。有些地方明白,但有些地方好像聽不清楚,反正彼此像是在較量氣魄似的,只有這點是他們所明白的。
「你說來聽聽吧,上總!」
「我信長若是坐下來就可以做將軍的話,那麼有兩件事情會被我處理掉的。第一,就是京都沒有屍臭。第二,我一定捨棄荒廢的皇居。如果這兩件事你置之不理,那麼將軍你的本身就有危險。」
義輝聽到這裏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覺得這個人未免太過率直了。)
但在驚訝之餘,他還是可以壓制自己的表情,這也算是個有能耐的人。
「原來如此,如果不處理掉這兩件事情,自己就會有危險……」
「正是,恕我直言,將軍要有將軍之道,徒具虛名而埋首劍道是萬萬不可的。」
「你倒是真的說了,上總!」
「是,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雖然你的言語服飾都有著將軍的風範,然而將軍,你要放棄劍道。」
「你說什麼……要我把唯一的娛樂劍道給捨棄?上總介。」
「是的,如果不捨棄,就會遭到下克上的劍難了。」
「你說我會遭到劍難……」
「是的!」信長緩緩地點頭。
看來,到這時雙方之間的氣魄已有了相當大的差距。
信長的表情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嚴厲的氣魄,取而代之的是憐憫,從他的話裏就可以得知。
「假如我信長想擁有將軍的權力與地位,那麼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庇護將軍。」
這時的義輝大為驚愕。
對他而言,庇護這句話令他感到可悲,也是最令他心痛的一根針啊!
「假如將軍是一個笨蛋,那麼就會這樣繼續地接受庇護,而實權就落在我的手中。在這種時候,將軍算是失去天下的傀儡了。」
「然而,假如這個傀儡不是笨蛋,那麼就會重新考慮。萬一你看出了我的野心,以你的劍術,一定會一刀將我給殺了,對不對?這麼一來,我信長就會馬上跑到界港去。」
說到界港,大家又彼此對看了一眼,因為將軍義輝的庇護者,也就是此地的監視者三好長慶就住在界港。
這時義輝歪過頭去不予作答,然而這可怕的事情,他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在此我取得了洋槍四百支,比較之下,將軍的劍術簡直有如玩具,而這御所馬上就會被我剷平,你想想看,如果我的四百支洋槍一口氣對著你,就算你的劍術再好,將軍的生命與地位都將結束。相信我信長一定會這麼做的。」
「上總!」
「這就是我上總為你送來的第一個土產,還有一個土產等一下會獻給你,今天就到此為止,我要告辭了。」
「什麼?還有……」
「是的,那是頗具意味的……等一下你可以慢慢的品味。實際上我上總已派人到界港區買來洋槍了。哈哈……總算取得界港了,這是我送你的第二個土產,希望你能笑納,好吧!失禮了!」
「啊……」
在信長站起來的瞬間,義輝的臉色十分的蒼白。談話還沒有結束,他豈可就這麼地回去呢?義輝還正想端上佳餚彼此好好地交談一番呢!
「誰啊!有誰趕快去把上總……」義輝這麼說著。
「不要讓他回去,趕快把上總……」
「是。」
回答之後,有四人同時站了起來。
義輝取了劍,劍術精奧的町山九郎、大館巖千代、有間源次郎和彥部雅樂頭的弟弟孫四郎等四人也提了劍追出去。
他們誤會義輝的意思,以為不要讓信長生還出去。
因此四人飛快地跑出客廳間,拔出了刀來到走廊。
他們誤會信長買洋槍是為了要討伐義輝。
「我們是奉主上之命!」
「來殺你的!」
看著大刀過來的信長,回過頭去。
「等一下。」
「這是聖旨!」
這時,白刃閃閃朝他砍了過來。
「愚蠢!」
信長的一聲怒吼,幾乎可以傳到一里方圓。
接著斬殺過來的就是町山九郎有如電光石火的大刀,只要再接近一步就會砍人身體。而接受這一刀的信長也實在了得,對手是劍聖義輝所訓練出來的四大天王隨從之一,萬一信長退後一步向左或向右閃避,那麼刀子也一定會擦傷他的皮膚。
然而,信長向著刀鋒的交點用力一推。
「啊!……」
刀子掉在半空中而裂開來了,而身體飛起來的町山九郎也就這樣地倒在走廊下。
這時候,從那兒可以聽到棟樑的震動聲。
在老遠等待信長的家臣們當然也聽到了這聲音?
「到底發生什麼事?」他們一定會蜂擁而上。既然他們在那麼遠都聽得到,那麼在大走廊下對面房間的義輝,更應該是聽得一清二楚。
「對手很強,要小心!」
「你豈可這般無理,織田上總介……」
當町山九郎被推轉而飛出去之後,接著砍過來的是彥部孫四郎和大館巖千代,他們一步步地逼近。
「等一下!」
這如雷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傳來。
「等一下,等一下!」
「啊!大人!」
從後面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的正是義輝。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笨蛋!我是要你們不要讓上總回去,因為我想邀他共飲,所以才這麼命令你們。你們豈可如此無禮!還不趕快道歉,然後請他進來。」
他先斥罵近侍,然後把視線轉向信長。
「請你原諒,上總先生,由於我調教無方,所以才造成這次的誤解……」
信長如猛虎般的眼神也消失了。
「哈哈哈……啊!這麼看來有危險的竟然是我。」義輝也目視著回答。
「喔!這麼看來我織田上總和將軍的心是相通的,假若我是三好長慶的手下,我又為何會特別去買四百挺的洋槍來給你呢?」
對義輝而言,沒有比這事情更一針見血地洞穿他的心。他之所以會逃到劍術裏去,就是想忘卻這些不快,而近臣們也是這樣地說服他。所以他認為只要自己劍術好,就不怕對方了。
「原諒我啊!上總……」
義輝也率直地這麼說著。
「你帶來的土產,我還要裝在肚裏呢!……」
「哈哈哈,這麼說來,我信長就無法這樣回去了。」
「走吧!讓我們喝一杯吧!」
「那酒頗為昂貴……」
信長理了一下衣冠,說道:
「將軍的好意,我由衷的感激。」
「那麼上總……」
「好吧!我們就回去喝一杯吧!」
信長這麼說著,就跟在義輝後面再次地回到客廳間。這時信長對已經紅著臉而平伏在那裏的町山九郎說:
「你去對我上總的部下說明剛剛所發生的事。對於剛才你所聽見的,也不要太興奮,因為四百支洋槍不可能那麼快就會搬運到這裏來的。」
58.刀鞘師與阿蘭
這兒是界港的大小路偏北澡堂町的納屋莊左衛門的新宅。
中庭有現在日本到處可見的檳榔樹、龍舌蘭和蘇鐵,庭院所用的石頭、韓國草、白砂風化的庭園風貌與眾不同。而且,還有兩隻白色的巨鳥悠然自得地在那兒走著。
「我原以為那是鳳凰,然而卻是一種叫孔雀的鳥。」
剛從外面回來,邊走邊談著話的是奉命比信長先到界港來買洋槍的木下藤吉郎。
「那是真的孔雀啊!孔雀的種類有很多。白色的就稱為白孔雀;還有尾巴上有七色彩虹而顏色艷麗的孔雀叫做虹孔雀,從頭至尾約長三十尺。」
「什麼?三十尺?」
「是啊!這絕對不是吹牛,是真的。」
「我真不明白,難道真有三十尺的孔雀嗎?」
藤吉郎震驚地反問著,而對方也拿下頭巾,側著頭說:
「呀!你這人也真會裝蒜,你看,它不知道是否有五尺呢!是不是?藤吉。」
「嗯!會裝的是你蘇羅裡,你守真是會裝啊!你說這孔雀有三十尺,我看有一半十五尺就不錯了。」
「不!我坦白地告訴你,可能不到十五尺,反正是孔雀就對了。」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你的話不能信任,所以你做的刀鞘我不買了,新左。」
「你真是的,在界港這一帶刀鞘師的名人蘇羅裡新左,難道是隨便說說的嗎?」
「這倒很難說,但你的話有太多的謊言,就算你是鞘師的名人蘇羅裡也是一樣,蘇羅裡,嗯!這聲音很像是把刀從刀鞘裏拔出來的聲音,是不是因此你才叫蘇羅裡新左?」
「正是。」
「那麼,新左,你說要帶我去花街柳巷,還說要帶我去洋槍行,這些也都是騙人的嘍?每天帶我去銀座,像流水般地花銀子,你以為我有多闊!?但是,凡事都是用銀子做的。在我的家鄉當麻雀豐收時,有人因吃太多而拉肚子,而你的話也是多的令人難以置信。你啊!看起來動作慢吞吞的,但是和我說起話來卻有如鯉魚的嘴巴嘰哩咕嚕地說個不停,如果對方要殺你,我看你是慢吞吞地來到河邊才要拔刀,這已經太遲了!像你這種人做出來的刀鞘還能買嗎?」
「嗯!」蘇羅裡新左覺得被人洞穿心事似的:「好!好!你這個人還真愛說話,只是少了點智慧,真沒趣!跟你這種沒知識的人談無聊的話是會中毒的,我開始感到痛苦。怎麼樣啊?木下先生,趕快把你的解毒妙藥拿出來吧!」
「什麼?解毒的妙藥……」
「是啊!我已中了你的毒氣,搖搖欲墜。」
「你在說什麼?中毒的人是我,我木下藤吉郎又不是賣藥材的。」
「難道你就眼睜睜地見死不救嗎?你真是個無情的人。好吧!我們就此告辭吧!」
「等一下,新左!」
「嗯!叫我回來,就表示你要拿解藥出來嘍?」
「對!我給你解藥,但這並不只是解毒的妙藥,而是能讓人把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的一種妙藥。只是你服用此藥之後,還是會說謊,不過,不管有還是沒有,現在你都要全部說出來。」
說到此,藤吉郎從懷中拿出五、六十枚黃金條塊,放在刀鞘師新左衛門的面前。刀鞘師新左衛門的綽號叫蘇羅裡,是界港有名的男子。他看到那些黃金,立刻拿在手上打量著。
「原來如此,這真是很好的解毒藥!然而,一次就叫我服用這麼多……我明白了!這不是你藤吉郎先生的東西。」
「知道了嗎?」
「我知道了,這是你主人的東西,這些都要給我嗎?那麼,我就在界港好好接待你。既然你給我這麼多解毒藥,我該報答你才對。但是,這些解毒藥我不會全收,我只要三分之一。」
「哈哈哈……」藤吉郎很愉快地笑了起來:「蘇羅裡,你又在說謊了嗎?」
「什麼?我說什麼謊?我一生下來就在這個地方……」
「你真是個不肯說實話的男人。我明白了,我沒有看錯的,你就是界港的密探。在人潮擁擠的街道,時常會有來路不明的旅客,你就是從中取得金銀,然後帶他們去買物品,甚至買武器。然而,你又派人詳細地調查,你知道天下所有的動向,不僅在這街道為自己設防,並且又存了一大筆錢,正因如此,你才這麼裝糊塗的,實際上你是名副其實的密探。怎麼樣?我這沒知識、沒智慧男人的想法有錯嗎?」
藤吉郎很得意地瞇著眼,微笑地對他說。
「噢!噢!真是沒有想到!」蘇羅裡新左搖了搖頭,然後又拿著黃金敲了敲自己的頭說:「謝謝你!既然你這麼說,我只好收下了。」
「你還有一件事不明白吧?」
「正是,像我這麼會吹牛的人,將來如果你取得了天下,可要把我新左放在左右吧……如果不這樣的話,那麼在界港的氣氛就會變得不好。像你這麼好的男子,又擁有那麼多的金銀,或許在你還沒有奪得天下之前,這些金銀早就被人取走。而那位供你使喚的侍衛,面相並不怎麼好,怎麼看都像是山寨王似的……但是,這不是我說的,是從界港邊境傳來的流言。」
山寨主應該是指現在停留於戎島附近的蜂須賀小六吧!
「你安心!」藤吉郎這麼說道:「我也是個喜歡說話的人,我們都愛說話。坦白說,和你走了那麼多家店,但是大家都說洋槍已賣完了。好吧!雖然不能跟你講,但現在我還是要告訴你我主人的名字,事實上他就是尾張的織田上總,而我是他的御台所奉行。」
「啊!就是剛剛討伐今川義元的織田信長。」
「你也知道我們大將的名字?」
「喔!這下子慘了!我遇到壞人了。那麼,你就是尾張那大笨蛋的家臣……」
「你也知道大笨蛋這個名字,那真有趣。這大笨蛋打倒了今川義元,而這消息也傳到界港來了!」
「世間只要有關功名之事,都流傳得特別快。今川義元的運氣也實在不好,大家都還有點同情他呢?」
「蘇羅堅!」
「什麼事?你的眼神好可怕呀!」
「喔!對不起!失禮了。」
「如果是其他的人就不可原諒了。然而,我看你也實在是……假如我取得天下之後,你就成了我們的部下,對於這種約束,我還是假裝沒聽到的好。好吧!趕快把解毒藥收好。」
聽到這裏,蘇羅裡新左衛門突然改變臉色,歪著頭一本正經地看著藤吉郎。
正如藤吉郎所說,他在這街道表面上是刀鞘師、妓院及住吉神社的人,專門幫旅客打雜,實際上才氣縱橫,而且學問淵博,手下也有數十人供他使喚,在此地相當吃得開。
那些擅長和歌、詩句、茶道、坐禪、繪畫及燒陶器的人,也都是他的手下。
他集合這些有才能的人供自己使喚,當諸國大名前來購物時,這些人都能派上用場,依照對方的意思投其所好,獻上人物供其使用。
然而,這種偽裝一眼就被藤吉郎識破,這也使得新左覺得氣氛不大對勁。因此,他表情嚴肅地看著對方好一陣子,才慢慢地把黃金全都納入懷裏。
「看來新左你是明白了。」
「不!不!我是輸給了賄賂,人都是怕窮的。」
「不要騙我了!在你的倉庫裏有堆積如山的金子呢!」
「那些金銀與解藥不同啊!然而,這藥還是很好用。喔!看來我不想說話都不行了。」
「好吧!從那兒說起呢?嗯……為何我都買不到洋槍?你能否把原因告訴我?」
「喔!這沒什麼理由啊!因為界港的主人三好長慶先生下令說這陣子不要賣洋槍。」
「什麼!三好長慶……難道是他自己要用嗎?」
「嗯!或許吧!」
新左又恢復先前的氣色。
「反正他遲早要取得天下,不能把這麼好的東西給賣掉,因此下令不賣給任何人,他發佈這命令,應該是有要用洋槍的意思吧!」
「喔!是我不對,不該這麼問,我想知道他要如何用那些洋槍。」
「好吧!反正已經說了,就通通說給你聽吧!他有兩種用途。」
「第一,就是對準這邊的將軍義輝,砰!就這麼一聲……一切都完了!」
「有人說技術能助身……但也會有叫人粉身碎骨的事實存在啊……」
「公方先生就是太專注於劍術,而他所集合的手下又都是一些強者,萬一主僕之間彼此糾正錯誤……到時不就成了一件大事?所以,還不如趁現在襲擊室町御所。對手雖然劍術高超,然而這邊卻是洋槍……」
「等一下!」
這時,蘇羅裡新左衛門又回復剛才嚴肅的表情。
「到底還是尾張大笨蛋的御台所奉行領先獲勝了,對於這件事你已明白,我就不必多說了。」
「蘇羅裡!」
「什麼事?」
「現在才開始進入話題,我不許你逃,你剛剛說他的使用法有兩種?」
「嗯!我是這麼說的。」
「其中之一你已告訴我了。那麼,你告訴我如何才能買到洋槍,你要全都說出來……」
「否則你要殺了我嗎?藤吉先生。」
「哈哈哈,不殺、不殺。像你這樣人,活在世間是有用的。在這世間上如果沒有那些聰明如鹿爪的人,那可就沒趣了!總是要有一些像尾張的大笨蛋,還有我、你這種的人,這樣世間才會變得更有趣、更光明,不是嗎?」
這時,新左的眼神已緩和多了,他吐了一口大氣說:
「我真是碰上壞人啊!」
「你又說這種話了,你這吹牛專家。」
「好,好!我說,我說!在這世上只有白癡是天不怕地不怕,這句諺語你應該聽過吧!」
「是啊!白癡是天下的寶物啊!」
「那麼還有一個用途,就是美濃蝮的孩子,義龍他托三好先生買的。」
「美濃的齋藤義龍……」
「正是。義龍對於在旁邊的尾張已經虎視眈眈,看來他是想取得洋槍來攻打。另一方面,三好長慶也希望能賣他一個面子,等到將來也便於攻打近江。因為有這個主意,所以才下令不能賣洋槍,即使你到處求人,也沒人會賣給你。喔!我說的話太多了,木下先生。」
「什麼木下先生!」
聽到這段話,藤吉郎的眼睛為之一亮,新左閉嘴之後,兩頰微微地顫抖著。
正是如此,如果那位性急的信長來到界港,而那時的藤吉郎卻一支洋槍都沒買到手的話,或許他會生氣的說:
「——猴子!把整條街給燒了!」
他那張生氣的臉就浮現在藤吉郎的眼前。
況且,現在這條街道所有的洋槍都是要用來攻打信長的,由於和美濃有約,所以也可以說是被美濃買去了。
「蘇羅裡!」藤吉郎又一次地喚著新左衛門。
「什麼事啊?」新左衛門又恢復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別發出這種粗野的聲音好下好!那可會嚇到這家的女兒。」
他指著庭院的一角笑了起來。
「我不是在說女孩子的事情,而是指……」
「洋槍的事,對不對?然而,卻沒人賣一挺洋槍給你是不是?這界港的主人三好長慶,再怎麼說,也是山城、大和、攝津、河內、和泉、淡路、阿波七國的太守。」
誰都不敢輕視他所下的命令。這時新左又裝出一副頭被東西壓住的模樣說:
「你看!這家的女兒正在放鴿子。」
這家女兒十八歲的阿蘭,從庭院大蘇鐵樹上的巢箱裏取出鴿子,並且像是在他們的腳下綁了什麼東西似的。
「我蘇羅裡之所以把你木下先生請到這個家,是希望你能說服阿蘭小姐,或許事情會有轉機……你看!你看!她放了第一隻,這是她表示歡迎你的意思。」
「什麼?放那只鴿子是表示歡迎我?」
「正是,你看!她放了第二隻,啊!第三隻……」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她接二連三地把鴿子拋向天空。
被放出的鴿子並沒有飛遠,只不過是在這家的上空排成了十字而交錯地飛著。
這時突然從空中傳來了美妙的笛聲。
「啊!那是什麼聲音?難道是綁在鴿子腳下的笛子所發出的聲音嗎?」
藤吉郎將雙手放在耳朵後面,看著新左的臉。
新左只顧往外瞧。
四隻、五隻、六隻,當她把鴿子都放出之後,又從笛子後面傳來了金鈴的聲音,真是悅耳動聽。這音樂從天空傳到了家裏。
這時的藤吉郎似乎也被嚇了一跳似的。
「啊!你看!連白孔雀都歪著頭在聆聽呢!實在是很奇妙的一件事,蘇羅裡!」
「所以我要你好好地拜託她,你看!為了你,她把最自豪的音樂都演奏出來了。」
「這就是她的極樂演奏啊!」
「極樂演奏?是啊!就是極樂,也就是從天空中放下的音樂。」
新左又壓低聲音地說:
「把阿蘭小姐叫來這裡,她是這家的一位種子,因此,你要好好地說服她、請求她!」
「什麼?說服她啊!」
「有什麼好怕的,這家主人是界港自治會裏十人中最聰明且最有力量的人。」
經他這麼一說,藤吉郎的眼中也散發出光芒。
然而,他還是不太明白蘇羅裡新左衛門的想法。
這家的主人納屋莊左衛門,是日本唯一的自由自治都市界港十大要人中的首領。這件事藤吉郎是明白的,而十個人共管界港的政治,因此他可說是此地最舉足輕重的人物。
但是,這與說服他女兒阿蘭又有什麼關連……?
不過,倘若與取得洋槍沒有關係,那麼蘇羅裡新左衛門也不會說出這怪主意才對。
藤吉郎是在戎島的碼頭認識阿蘭的。當時阿蘭在從室町時代中期就一直存在的燈塔附近散步,但卻被那些酒醉的平戶船粗暴的水手們所調戲,正當她不知所措時,藤吉郎救了她。
然而這也是藤吉郎事先安排的,並非是光明磊落的手法。當時他突然跑上前對著男方說:
「——我就是她的男人,站住!不要動!」
「——什麼!她的男人?」
對方嚇了一跳,這時,藤吉郎拔出刀來,但他對準的不是男方,而是向著阿蘭刺了過去。
「——你污辱了我這做丈夫的顏面,我不能原諒你!認命吧!」
這麼一來,讓對方莫名其妙地楞在那裡,而那些粗暴的男人也真沒勇氣,就這樣落荒而逃。這時的阿蘭已是滿臉通紅。
當然,那時的接待者蘇羅裡新左也和藤吉郎在一起,在來到這家之前,他知道或許這兒有洋槍,所以故意說要送阿蘭回家。
雖然沒有洋槍,但既是納屋女兒的恩人……所以也就讓他們在此住了兩夜。
「蘇羅裡!」
「我明白了,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照你的說法是界港還有洋槍羅?如果好好說服阿蘭,或許她會影響父親納屋……這是你的意思吧?」
「問題是在於有沒有要這種手段的必要,你生氣了嗎?」
「嗯!洋槍是一定要,不管採取任何手段,也一定要把洋槍買進來。」
「既然如此,就叫她來吧!來了之後,就由你與她交涉了。」
「這麼說來,這兒還有洋槍羅?」
「正是,八百支或一千支吧!」
「吧!你的話只能打對折,是四、五百支,叫她來吧!」
這時,兩人的步調總算是一致了。
蘇羅裡新左打開了玻璃窗。
「喂!阿蘭小姐,你所擅長的極樂演奏,客人很欣賞。他想當面謝謝你,請你過來好嗎?」
「好!我馬上就過來。」
阿蘭放了鴿子,撒了豆子之後,沿著庭院旁邊走了過來。
生長在富裕家庭的阿蘭,在這街道沒有受到戰國奢華風氣的影響,比起那些大名的公主們,她的心地更顯得純潔。
「先生,你對我這凌空的笛音還滿意嗎?」
阿蘭在庭院脫了鞋,露出雪白的腳踝站了上來,這卻讓藤吉郎全身覺得僵硬起來。
59.說謊比賽
和男人比賽膽量、口舌,自認為絕對不輸人的藤吉郎,面對女性時,覺得有點膽怯。
但話又說回來,他必須要買到洋槍,奉命帶來大筆黃金卻買不到一挺洋槍的話,會令他死不瞑目,因此,無論如何他只好認了。
「噢!你在天空放的音樂,實在是好聽極了!」
藤吉郎這麼說著。阿蘭穿著加賀染的衣服,理了一下袖子之後,將手放在膝蓋上。
「要暍點酒嗎?」她歪著頭說。
「喔!我們不喝酒,木下藤吉郎有點事想與你商量。」
「什麼事呢?」
「你希不希望我出人頭地?」
「噢!這是當然,你當然會出人頭地。」
「你真有眼光。」
在一旁的蘇羅裡新左神秘地笑了笑。
「我一定要平定日本的戰亂。」
「我阿蘭也是這麼想。」
「這樣我們就比較好說話了,我就直說了,三好長慶並沒有能力平定日本。」
「我阿蘭也有同感,他的家臣松永久秀遲早會反叛。」
「什麼……」這時換成藤吉郎嚇了一跳:「你會這麼說的理由是……」
「哈哈哈……」阿蘭一副惡作劇的表情說著:「三好先生啊!他一直都是叫松永去買洋槍,但是每次都謊報買的數目,買了一百支,卻說是五十支,買了八十支,卻說是三十支……其他的洋槍都不知藏在何處。這就足以證明松永有謀叛之心……而在界港的街道,只要是武將,都會覺得奇怪,這是誰都明白的一件事情。」
「喔!阿蘭!」
「嗯!」
「你真不愧是我天下人的太大啊!」
聽到這裏,阿蘭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然而藤吉郎卻一氣呵成地把話說完。他微微地挺起那小小的肩膀,繼續說:
「我和蘇羅裡有約束,假如我平定天下,一定讓他加入我方,而要取得天下也得有次序啊!」
「當然!人生下來都是從小孩子開始。」
「是啊!沒錯,你不愧為我的太大!」
此時阿蘭也覺得好笑,然而因為不好意思,於是就故作莊重的模樣。
「所以,有件事想與我阿蘭商量?」
「那也沒什麼,我現在……現在正是……我是一國的御台所奉行,所以我才說要有次序啊!」
「但是你要出人頭地,也是要從這裏開始的啊!」
「是啊!但是你也知道,先生在窮困潦倒時,做太大的就必須去幫他,這是做妻子的責任。這道理你應該明白,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呀?」
「好啊!你說吧!是怎樣的事?只要我能力所及。」
「你當然做的到,像三好那種人,把洋槍賣給無用之人,一定會導致天下大亂。所以我藤吉郎想把它買下來,我一定會利用它來平定天下,你看著好了。」
說到此,阿蘭的眼睛為之一亮,膝蓋也微微地挪向前去。說道:
「藤吉郎先生!」
「什麼事啊?大大!」
「什麼主意?」
「你啊!就對家父這麼說,但這可是秘密喔!」
「你說秘密是指……」
「是啊!」阿蘭環顧四周,將身子靠了過去,說道:「就說可能有人會來攻打界港,叫他要小心……」
「這是真的嗎?阿蘭!」
「這是計策!這麼一來,洋槍就不會交到三好先生的手裏,或許會落到你手上,這不就好了嗎?」
「喔!原來如此。如此說來,這家是有洋槍羅?」
「不!」阿蘭很肯定地搖了搖頭。
「我家沒有洋槍,但在界港至少有一千挺。」
「真的有這個數目?」
「你要很巧妙地威脅我父親,說服他把那有用的洋槍交到你手中來。」
「原來如此……換言之,洋槍若交到三好的手裏,就有可能會變成是攻打界港的武器,要我這麼說服他?」
「正是!」阿蘭高興地拍了拍膝蓋,叫道:「就是這樣。我阿蘭現在就去請父親來,你馬上就可以說服他。但是,必須要有技巧地說服他,否則你要平定天下就沒希望了。對不對?新左先生。」
新左卻側著頭看著另一方。
「我從來就沒有騙過人,而我卻夾在你們這些說謊的人之中,這是我所不願意的。」
「你在說什麼?說謊是你的本行啊!……你真會吹牛!我要快去找我父親來。」
這麼說著,她也覺得頗為有趣,於是快活地起身走出了走廊。
「嗯!」
藤吉郎點了點頭說道:
「界港這個地方真是可怕!連這位小姐都會指責你說謊。」
「噓!這家的主人要來了,你不要再提到說謊的事了!」
這時,空中又傳來了鴿子們所奏出的極樂曲。
60.洋槍部隊
「啊!主人。」
藤吉郎與納屋莊左衛門對坐著,當對方還來不及開口時,藤吉郎已搶先一步說道:
「從與蘇羅裡新左先生還有你的女兒阿蘭小姐的交談中,發現有件事您似乎不知道,最近在界港可能會發生一件大事。」
「喔,是這樣嗎?客人,你發現了什麼事情?請說吧!」
「你不是十個人當中的首領,難道你都不知道嗎?」
年約四十七、八歲的納屋主人,挪動著肥胖的身軀,側著頭朝女兒與新左方向看了過去。
「你們有聽見什麼消息嗎?」
「是……喔!不……這位客人說到一半時,表示非得見到父親後他才肯說。」
「嗯!這是對的。木下先生,有事直說無妨。」
「看來你全然不知。俗語說馬前失蹄,人常看不見腳下的東西呀!」
「腳下的東西是指……」
「是啊!你瞧,三好長慶和手下松永久秀間的關係,難道你都沒有察覺?」
「原來如此,這是很有趣的事。三好先生本來就奪取了他主家的領地,而現在又有人要舊事重演,準備去取他的土地。這些話是一些茶客從松永先生的口中聽來的,但不知是否可信……」
「哦——就是這樣。」藤吉郎用拳頭拍打著自己的手。
「你說就是這樣,是什麼意思?」
「正是,難道你不明白這以後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
在一旁的阿蘭忍不住想笑,但還是緊咬著牙關。
因為這謊言是她獻給藤吉郎的,再由他來瞞騙父親。因此,藤吉郎很放心的採用她的意見。
「就是這樣呀!主人。」藤吉郎像是很著急似的趨向前說:「這就是松永的野心,最近被三好所發覺。」
「哦!原來如此……」
「所以,他就利用各種方法來察探松永彈正的居心。松永彈正本來就是想要謀叛三好的,而三好的勢力也想追逐松永而到界港的地方,這是他最初的構想。」
(原來如此……所以最近港口的稅金,大部分都流到三好先生的手裡去了。)
「就是啊!松永彈正與三好長慶,為了彼此的勢力而在這裏競逐著,誰都想要佔領此地的港口,並將你們十人組合給驅散,而編入自己的管轄裏,如此對他們要載軍用金來作城堡……較為有利。」
「這倒是一個很可怕的想法。當時已得到公方先生的恩准,此地將近有兩百年是自由自治的交易場所。」
藤吉郎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
「是的!在此有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松永彈正的陰謀已被發現了,你想以三好長慶的個性,後果會是如何?他一定會先殺了松永彈正,禁止街道上人們的自由出入,然後搶先一步取得界港,如此松永的野心自然無法得逞。」
「這是真的嗎?」
「我怎麼敢騙你呢?界港也應該有自衛隊吧!」
「是有的,不過只有九百個人,而且是僱用牢裏的犯人,力量微薄……」
「然而,三好卻不這麼想,他總以為如果能得到住有十四、五萬人的界港,加上洋槍……那麼這可說是一鳥二石之計。」
當藤吉郎說到這裏,一旁的新左突然打岔說道:「不是啊!木下先生,你說錯了。不是一鳥二石,而是一石二鳥之計啊!」
「我明白,我是這麼說著,是你的耳朵不好,我不是說一鳥二石……而是說一石二鳥。因此,他拚命地買洋槍,是想削弱你們界港的力量,因為你們的力量比松永的武器更強,他略施小計說洋槍不可賣給別人,是因為自己想要獨吞,而你們賣給他的洋槍,結果也會變成奪取你們性命的武器。」
「嗯!這種事是有可能的。」
「主人啊!既然我告訴你這麼重要的事情,坦白對你說,我們也是非常需要洋槍的。」
「哦?……」
「我們也會給你相當的代價,在這裏有幾挺洋槍,我也查的一清二楚。假如你不賣給我,我就去告訴三好先生,那麼你就不得不賣給我了,我會把這些洋槍運回尾張,到時候,松永與三好也束手無策,況且這也是我們將來進入京師要用的啊!如何?到底那一方對你有利,你有一千挺洋槍,賣或不賣,給你一刻鐘考慮的時間。」
獻計的阿蘭在聽了兩人的交談之後,退到父親的背後,有如一隻蝦子似的,笑得直不起腰來。
在此,勝負巳分。納屋莊左衛門非常惶恐,終於拿出洋槍四百挺。
雖然有千百挺,但是他們跟三好長慶說完全沒有,這是為了要保衛界港。因此,肯賣給對方四百挺,已是最高的數目了。如此一來,藤吉郎再也不好意思勉強他了。
那晚,洋槍就堆積在藤吉郎停宿的臥房裏。
「客人,我看你說謊的技術並不比新左先生差啊!」
阿蘭側著頭說著,藤吉郎也用力地點了點頭,拍著胸脯說道:
「嗯,到底是我的太大啊!有了你的指點,可以使我光明正大地回去交差。將來取得天下之後,我一定會回來迎娶你,在這之前,你要好好地照顧自己。」
這時,阿蘭沉重地將雙手交握於胸前,說著:
「是的!我和新左將會成為夫妻,我們會等著你回來。」
阿蘭和新左很要好,是眾所周知的事。藤吉郎因為洋槍的到手而興奮,所以沒有聽到阿蘭在說些什麼。
「好,好。」他只顧高興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洋槍:「在這之前,我也絕對不接近女色,絕對不,你安心吧!阿蘭……」
這時的信長參觀了京師、大阪之後,已騎著馬朝界港的方向而來。
在信長不在的這段期間,美濃的齋藤義龍已集合了軍隊來到了國境,這個消息是留守的織田清正傳到大阪來的。
61.惡緣之城
這兒是美濃稻葉山城的城主義龍的房間。
不用說,稻葉山城是義龍襲擊父親道三所奪來的惡緣之城。不!義龍的惡業不僅僅是殺了父親……還有濃姬的母親明智夫人及兩個弟弟,可以說明智一族都被他給殺了。
義龍今天表情異樣地叫來了醫生玄通。
「玄通!」
「是……」
「照你這麼說,我的身體就這麼地腐敗了嗎?」
「真正的病名叫癩病……我看您的病勢已經有進展了。」
「會不會是您診斷錯了呢?以前我故意告訴世人說我得了癩病,而事實上,我把自己手的皮膚割傷,又把繃帶綁在臉上,讓家臣信以為真,這都是為了要討伐敵人道三所設計的,為了興盛我土岐家,而上京坐上大將軍的寶座,所以我想出了這種計策。」
「對於以前的事,我玄通十分清楚。以前您是假裝生病,但是現在您是真的得了這種病。看!您的右腳浮腫,我玄通用這麼粗的針剌您,您卻沒有察覺。」
「什麼?你在我右腳插了大針?」義龍急忙地看著自己的右腳,並且用手去觸摸:「嗯!……真的沒有感覺……」
「是啊!而且連您的脖子也浮腫了。」
「啊!那不是……只是略微腫起來而已,剛才我還覺得有點痛……」他雖然這麼說,然而卻馬上用手去摸。他的兩頰與嘴唇都微微地泛紫,六尺五寸的巨大身軀,在這一瞬間微微地顫抖著。
「真的沒有感覺……」
說起來也真是諷刺,以前他說自己患有癩病,不能與父親道三住在一起,那是為了殺父而與玄通策畫的陰謀。當然,他會這麼做也是有理由的。因為父親道三對於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曾皺過眉,是個剛愎自用的人,唯獨對癩病非常害怕。
「……那種絕症是相當可怕的,它會慢慢地腐蝕你的肉體與骨頭,然而,您又不能死,就像個活生生的鬼似的。」
他突然想起父親的這番話,於是就以得癩病為藉口,從稻葉山城栘轉到鷺山城去住,終於達到殺父的目的。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真的染上了這種病……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難道母親土岐家這方面的血緣有這種病,但我沒聽說過,玄通,你再好好為我診斷一次。」
「是的……很抱歉,我也曾經再三思考,終於想到唯一的可能就是……」
「是什麼?難道是我祖父或母親方面有人得過這種病嗎?」
「主公!癩病不僅僅是由遺傳所致。」
「什麼?」
「也有可能是受到傳染。」
「傳染……」
「是的,照我玄通的想法是,當道三要來時,您為了不讓他看出您是裝病,而曾經到岡山森林裏的小屋住過。因為在那邊有位真正罹患癩病的老翁,您要去向他學習癩病患者的動作。也許您的手碰觸過老翁的食物或枴杖,因而被他傳染了……」
「喔!這也有可能。」身體巨大的義龍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說。
想不到為了殺父親道三而絞盡腦汁去學習癲病患者的動作,結果卻染上了病。
「玄通!」
「是!」
「幫我叫日根野備中來吧!」
「大人!您找他有什麼事呢?照我玄通剛才為你把脈的結果看來,屬下認為您最近還是好好靜養為要。」
「不行!我已經決定要出兵尾張,等派去尾張的那些刺客傳來消息之後,我就要馬上進攻尾張啊!我正在等這消息……你去叫他來!趕快!」
「妤吧!但不要過於勉強自己,我現在為您開藥,讓病況能夠控制,但是您自己還是要多加休息。」
「我明白!有勞你了。」
「好吧!那麼您就好好休養吧!」
正當玄通退下準備去叫人時,備中守卻急忙地進來。
「平野美作從界港回來了!」
「什麼?美作回來了?趕快叫他進來,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先見了美作再說吧!」
不用說,平野美作就是義龍派去暗殺信長的人,也就是前面所說的那些刺客的首領。在這一瞬間,義龍又忘了自己的病,眼中閃閃發光。
62.義龍的身世
「美作,你回來了,辛苦了。你殺了信長了嗎?有沒有人受傷?梅津玄旨齋在哪裏?」
義龍非常急躁地問了這一連串的問題。平野美作慢慢地拾起頭來說:
「梅津玄旨齋先生在途中就消失蹤影,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什麼?他在中途就消失了……還沒有回來啊?」
「是……我也為此感到不安。」
「難道玄旨齋死在信長的手裏嗎?」
「對於這件事情……」
「你說的這件事,是指那件事情?你今天的回答怎麼吞吞吐吐的。其他的事先別說,快告訴我是否殺了信長?」
「喔!對於這件事,實際上在鈴鹿嶺之前的旅舍裏……」
「我問你到底殺了他沒有?你這個大笨蛋!」
「不!梅津玄旨齋先生突然消失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信長他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到底是死去的道三先生有先見之明,他說信長才真是日本的第一人物,也就是這樣的……梅津玄旨齋先生消失了他的蹤影。」
「美作!」
「是!是……是!」
「你沒有殺信長就自己回來了嗎?」
「主公,難道你能殺他嗎?」
「什麼?你說這話真是奇怪,信長算什麼!我是在問你信長的事情啊!」
「對於這件事……」
美作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現在他大概已經到了清洲城,正準備與我們作戰。」
義龍突然雙手拿起旁邊的茶碗及托盤朝美作擲去。
「美作!」
「是!」
「你讓信長就這樣沒事地回到清洲,這樣你還敢回稻葉山來嗎?」
「我有事情要稟告主公。你對信長不夠瞭解……我美作有所覺悟,等我報告完之後會主動切腹自殺的……然而,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主公,這是做家臣的責任,請您忍耐地聽我把話給說完吧!」
「不聽!不聽!你沒殺他就回來……笨蛋!退下去!」
「主公!」
這時的美作仍然面不改色地抬起頭來,說道:
「請您息怒,您想想看,梅津先生為什麼就這樣消失無蹤?難道您沒有發覺事有蹊蹺?」
「什麼?」
「這也是他打從心底早就捨棄主公,希望您平心靜氣地聽我說。」
「你這傢伙!不但沒有達成任務,還敢反過來跟我說教。」
「不是的!您聽我說,現在不能攻打信長,否則後悔莫及。主公!信長不如您所想的那麼笨,他非但不笨,而且是位奇才,論膽識、手腕,都是世間難得一見的俊傑。」
「備中!」
義龍被激怒得全身頭抖,對身旁的侍者日根野備中叫道:
「拿大刀來!我不能再忍了,我不允許這樣的人存在,我辛苦滅了道三,一心想要重建土岐家的基礎,而他居然在我義龍面前助長他人志氣……這種不祥之人,怎能讓他再活下去!」
這時的備中也急忙地跪下說道:
「請先息怒,我備中也有事情相告,主公非得聽我們把話說完不可。」
「我叫你拿大刀來!」
「是的!等您聽我把話說完之後,我會和美作一樣,自己……了斷自己的。」
「什麼?連你也說這種話?」
「是的,請您先靜下來聽我們說話吧!」
看來這兩個人在來到義龍之前已經彼此商議過了。
義龍火冒三丈地抖動著身體,最後總算克制了怒氣。
「好!就由我備中先向主公報告,美作先生,你就在我之後吧!」
「好吧!請你先說,反正我們都覺悟了,一定會惹他生氣,尤其是現在正準備與信長作戰。」
「那麼我就先說了……」
日根野備中先與平野美作打過招呼後,屈膝在義龍的面前。
「有件事我一直都想告訴您,只是沒有機會。請您必須原諒!主公,您並不是土岐的後代。」
「什麼?……你說什麼?這是不可能的事。我的生母三芳野是土岐賴藝的愛妾,而我是她生的沒錯啊!」
「是的,但是這件事情我備中也曾經在您母親三芳野生前問過她。」
備中抬起頭來說著:
「因為只有做母親的才知道自己懷中的孩子是誰的……三芳野小姐說您是道三的孩子,而且她希望你們父子能和睦相處,她是這樣拜託我的。」
「閉嘴!閉嘴!這是不可能的事。道三曾經親口告訴我,他說我是舊主土岐賴藝的孩子,而他只是把我當作養子……他這麼做的目的何在?你說!你說啊!」
義龍急促地反問著,但是備中守卻不急不忙地說:
「道三先生也許有其想法,我們也不太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說:
「道三先生曾經這麼說過:我的身份低微,沒有能力領導美濃一國,為了要讓土岐的遺臣們能心服於我,只好告訴他們說三芳野腹中的孩子是土岐的種,如此一來,他們就會完全地臣服於我。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義龍卻相信我捏造的謊言,認為我不是他親生之父,再加上野心人士的挑撥離間,使得他想來討伐我道三,真是造化弄人……」
這時的義龍睜大眼睛看著備中:
這麼說來,備中曾經向雙親確認過我的身世……
義龍之所以會反叛道三,是因為他認為道三殺了土岐賴藝而奪取了他的愛妾三芳野。而這時的三芳野已有了賴藝的孩子義龍,因此道三把他當作養子來撫育他。
但根據此時備中所說的,那是道三為了要讓土岐的家臣臣服於己所想出來的策略。
義龍也聽過母親在跟賴藝之前就和道三私通的流言。
(到底要相信誰的話呢?……)
「這件事情,只要您徹頭徹尾地仔細想想,將會發覺有些事情的確不如您所想像的啊!」
備中又繼續地說下去。
「您想想看,像道三先生那麼有才略的人,難道他會不明白主公您有謀叛之心?只是他認為有一天一定能夠對您說明你們父子的關係,而使這一切誤會冰消瓦解,所以他沒有除掉您啊!您仔細想想,像蝮那種人,一旦知道您不是他的孩子,他還會讓您存活嗎?這件事就是最好的明證啊!」
「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義龍的聲音已經有點發抖,他低聲地說著:
「假如依你所言,那麼我並非是為我的亡父土岐賴藝殺了仇人,而是成了殺死親兄弟與父親的大逆不道之人囉?」
「這一切都是因誤解而生,對於此事,我也曾經勸道三先生早日對你說明,然而,道三先生卻是這麼地回答:——不消我說,我在義龍的手文庫裏就已經寫得非常明白,我想他早晚會看到的……」
「什麼!我的手文庫裏……」
「是啊!他曾經這麼說過。」
「好!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
義龍一臉的痛苦。
「備中,你現在才告訴我這種事情,你叫我痛苦的目的何在呢?你這麼做一定有目的吧?」
「當然!我有我的目的。」
這時,剛剛沉默閉著眼睛的平野美作也說道:
「對於你的血親關係,如果您明白的話,那麼對於信長這方面,希望您能改變您的想法。」
「什麼?要我改變對信長的想法……」
「是的!……信長他不是普通人物,在田樂狹間討伐了義元,這不是他的幸運,而正是他的實力啊!他擁有一股強大的力量。」
這時候的美作把在關的旅館裏遭遇襲擊,以及在京師出現怪異鐺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加以說明。總而言之,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對信長下手。
「此外,界港這個地方的人們都傳言他已取得南蠻所制的洋槍四百挺,而且在京師的將軍家裏,兩人交談甚歡。而您和他也有血緣關係,因為信長娶了您的妹妹濃姬,他就是您的妹婿,而您也是信長的妹婿,既然你們有這雙重的姻緣,那麼希望您在這邊能夠握手言和,我們將來才有希望啊!」
繼美作之後,備中又說道:
「假如您需要使者,我隨時都能為您效命。」
義龍這時臉上怒氣全消。然而,對於這件事情,他並沒有馬上作答。
對他而言,這簡直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他假裝患有癩病,是因為要殺道三以報殺父之仇,然而道三卻是他的親生父親。本來決定這一、兩天之內就要去攻打尾張了,然而,現在卻有如是信長那方面先攻打過來似的……
「我明白。退下吧!讓我好好想想。」
就這樣,義龍呆若木雞地在他的房裏沉思了好一會兒,他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
63.鬼魂
在義龍的身邊,本來就沒有小侍衛。
那也是因為自己裝癩病所必須採取的一種手段,如果被識破就不妙了。
「——而且接近這種病人也是件不愉快的事。我如果有事,會敲打板子,這時你們才進來,否則不要靠近。」
如此一來,也便於與他的心腹部屬密談。
就這樣,他把沒有任何傷痕的頭部與四肢都扎以繃帶,而只有小壽江與鹿野兩個侍女經常接近他。
對於這一點,生了一個孩子辰王丸(龍興)的生母,也就是信長的妹妹尾張夫人,也相信自己的先生真的是得了這種病。
而他對待這兩位侍女,卻是相當的公平。
他深伯只愛一個人的話,會引起另一個人的嫉妒,而洩漏了秘密,所以也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們。
當日根野備中和平野美作離去之後,義龍就喚來了小壽江。她拿著雪洞的燈進來了。
「還有其他的事嗎?」
小壽江從十七歲開始就服侍在他的身旁,現在都已經二十三歲了。人長得漂亮,聲音也悅耳動聽。這時,她又繼續說道:
「如果你會冷,那麼我再點一桶火爐好嗎?」
「不冷!」
義龍就這樣地凝視著天花板回答道:
「你說,有時會看到窗外的走廊下有幽靈,是嗎?」
「是是!而且那還是在夏天呢!我真害怕。」
「你就是因為害怕,所以都一直在這附近點著燈嗎?對不對啊?」
「嗯!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是真的,可不是開玩笑的,現在你的後面就有兩個影子站著……」
「啊!」
小壽江趕緊抱著義龍。
義龍以綁有繃帶的手抱起了她。
「難道你沒有聽到幽靈的哭聲嗎?」
「真……真……真的嗎?……真的是幽靈嗎?」
「我沒有騙你,今晚的幽靈一個是弟弟喜平次,另一個就是在這城的千疊台館裡被毆打致死的阿勝。」
「什麼……阿勝,你說的阿勝,難道是指道三的愛妾嗎?」
「正是。」
義龍彷彿要說出心裏的話似地說道:
「阿勝呀!就像你一樣,是曾經被我抱過的女人啊!」
「啊!您說那個阿勝小姐。」
「是啊!她是美濃最漂亮的女子,她的個性有如其名一般,是非常的好強……」
「主公,主公啊!難道您……您也抱過自己父親的愛妾嗎?」
「不!她是我的女人,是我把她送到父親那兒做密探的。不是父親!他是我的仇敵!因為我是這麼想的……」
「您說您這麼想,是指……」
「不!我現在也是這麼想,道三是我親生父親土岐賴藝的仇敵。」
他急促地說完之後,就趴在小壽江的肩膀上哭了起來。
「啊!您到底怎麼啦?主公!」
「小壽江,難道你沒有聽見嗎?」
「啊!聽見什麼……」
「阿勝在那兒邊哭邊說著……竟然被自己所愛的人送到他父親那兒為妾。對於這種男人……她怨恨這種男人。然而,他是我親生的父親道三啊!」
「主公!」
「小壽江,拿酒來!酒!我想喝酒!」
然而,她卻沒有離開義龍。
因為今天的義龍不同於往常,令她感到害怕。她把自己的臉埋入了他那巨大的軀體裏。
「叫鹿野小姐來吧!我一個人感到好害怕。」
「鹿野!鹿野……」
「啊!主公,您的聲音怎麼那麼急促呢?您是不是感冒了?」
「我不是感冒。小壽江,我得了絕症!」
「是!是!這件事我很清楚。」
「不!我是真的得了絕症啊!我沒有騙你!」
「好!別再開玩笑了………我明白了。啊!鹿野小姐來了。」
小壽江總算離開了他的身邊。
「鹿野小姐,館主想要喝酒,我們倆去替他備酒吧!」
「不用兩個人去,鹿野還要做別的事。」
「好吧!那麼我就趕快去……」
「趕快去!快去拿酒來!」
義龍非常急躁地催促著小壽江,小壽江也有點兒害怕地迅速離去。這時,義龍對鹿野說道:
「去年的年底,有交給小納戶的手文庫,你還記得嗎?」
「是……那個鑲有青色貝殼類似秋草模樣的古舊手文庫,對不對……」
「是啊!正是。你快去拿來給我,但是,你不要打開來看。」
「我明白了。」
比起小壽江,鹿野是顯得較為健康的美女,在燈火之下,有時會令他覺得地很像濃姬的母親明智夫人。
最近,比較得義龍寵愛的,不是這個女子,而是小壽江。
當他一個人獨處時,就會覺得全身像是虛空似的毫無力氣……
恨啊!為什麼我會這麼恨呢?總之,我是痛恨信長的。當時他與父親道三在富田的御堂時,我恨他;他出陣於長良川時,我也恨他;今天他討伐今川義元,叫我更是恨他。
然而,這個信長又玩弄了他所派去的刺客,使得他的計畫沒有成功。相反的,又使得他們幾乎要反過來拔了他的骨頭似的。
(不能原諒!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與信長妥協。)
「——我到底該怎麼辦呢?義龍!」
義龍喃喃自語著。
「——我的身體再過不久就會慢慢地腐爛。」
「——而在我還沒有腐爛之前,一定要討伐信長。」
「——然而,這有可能嗎?信長已經買下了新的武器,而且還朝著美濃攻來了呢!」
「但是在我的身體腐爛之前,一定要討伐他,我一定要討伐他!那隻狐狸,那個大笨蛋……」
「主公!酒拿來了。」
正當他洩恨之際,小壽江心有所懼地拿出了酒瓶。
「手文庫拿來了,我就放在這裏。」
鹿野也從左邊來了。
義龍拿起了杯子,眼睛望著手文庫的方向。
上面的青貝殼幾乎都已經掉落,可以見到底部。
他一口氣將酒飲盡。三十五歲的義龍,突然大笑出聲。
「小壽江、鹿野!」
「是……是的。」
「你們兩個都是我抱過的人,我還不算老喔!」
她倆突然嚇了一跳,彼此對瞄了一眼,然而,都無法拒絕他的擁抱。
「哇!我有感覺!」
「什麼?您在說什麼?」
「我確定我有感覺,這邊是鹿野柔軟的乳房,而這邊就是小壽江柔細的腰,我還聞到了你們的髮香呢!」
「您……到底怎麼了?王公。」
「我絕對不輸給信長。好!今晚我要一次同時愛你們兩人,我要試試我的精力如何,讓我試試看吧!鹿野。」
「是……是的。」
「小壽江!」
「怎麼樣?你的眼睛怎麼看起來那麼可怕呢……」
「我是強壯的!我的身體還不輸給年輕人。你們看!你們摸摸看!這個胸,這個胸膛!哈哈哈……我怎麼可能會輸呢?我絕對不輸他們的。哈哈哈……」
說完之後,義龍用盡手腕力量,瘋狂地擁吻著她們。
64.秘藥的效果
此刻,瑞龍寺的鐘聲響起,時間正是午夜的十二點。
四週一片寧靜,連老鼠的聲音都聽不到。風雨也停了,在義龍瘋狂的愛撫下,小壽江與鹿野兩人就像死人似的睡在隔壁的房間了。
義龍從純白色的寢具上站了起來,先喝了一杯放在枕邊的水。
喝完之後,又開始撫摸那毫無感覺的四肢及頸部。突然,他又看著放在床邊的手文庫。
這就是剛才鹿野從小納戶拿來的古老的青貝手文庫。
這是他小時候還和道三住在一起時,道三所給他的。直到去年為止,這還是為義龍所愛用,然而由於有兩、三個青貝殼已脫落,所以他就把它放在小納戶裏。
「備中曾經說……」
在這手文庫裏有我義龍出生的秘密,道三他到底承認了什麼呢?……義龍內心充滿了好奇,他非得去打開手文庫不可,於是他站了起來。無論如何,這是一件大事啊!
自以為是土岐的後代而一直詛咒道三的義龍,以報父仇為目的,全心投入,終於把道三給殺死了。
他不認為道三是他的親人,他把自己的小妾送到道三那裏去當密探,而讓道三鍾愛她。
「但是,備中說……道三才是我的親生父親。」
聽到這裏,的確會叫人大吃一驚地從椅子上跌落下來。
在義龍的眼中看來,道三的頭腦是不同於一般人的。他十一歲就在壑山學佛法,而後不知何故又下山來賣油,然後學習槍法、研究洋槍、軍學、天文、武藝、醫術、經濟,只要值得學習的東西他都學盡了,而且自稱是日本極惡之人。後來他也終於殺了主君,奪取美濃一國,他就是這麼樣的一號人物。
然而,這位道三的確對義龍非常好。
就如日根野備中所說的,像道三這種大奸人物,豈會不知道義龍有謀叛之心呢?
然而,道三畢竟還是沒有殺了義龍。
假如他真的是土岐賴藝的孩子,那麼自稱為蝮的人,又為什麼要猶豫,在他幼小的時候就可以一刀把他刺死的啊……
「這麼說來……我……或許就是……」
義龍也開始迷惑了,他終於伸手去拿那古老的手文庫。
「道三真的是我的父親……這種事情能讓它發生嗎?」
這麼說著,他也開始懷念五年前道三還在世的日子。
「——六尺五寸殿下的病,怎麼樣了?」
「——無論如何,一定要集合大家的智慧來醫治他的病。」
每當面對他的時候,總是辱罵著他,這位自稱是日本極惡之人,雖然有著一股傲氣,但在他的心底或許有著男人對這世間的情愛吧!
他不殺義龍就是最好的證據。備中也說過,如果真要殺您,機會多的是……
義龍拿起了手文庫,又回到了寢具上。他感到非常害怕。
(到底會發現什麼呢?……)
雖然這都是為自己所使用,但是義龍卻對手文庫裏面的記載不屑一顧,他認為裏面都是一些紙屑,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
他掀起蓋子。眼前所看到的,儘是一些熟悉的紙片,其中還留有三、四個小黃金。
「沒有什麼……只有盒子啊!」
當他這麼說時,空突想到「底下」?於是他歪著頭摸著箱底,中間好像有黑色的紙貼著,摸著摸著,那東西就浮了起來。
「啊!找到了!」
他拿起了那東西,把紙撕破之後,從中間出現包以紅錦布的東西。
義龍雙手顫抖地將它打開來。裏面到底包著什麼?……他拿起燈看著表面上所寫的文字。這時他用力地吐了口氣。
這真的是具有道三的風格與氣魄的筆跡啊!
「——為我的兒子義龍,道三處方癩病的秘藥。」
上面只寫著這幾個文字。他急忙地打開來看,赫然發現有五顆藥丸。
看了之後,義龍不禁淚流滿面……
「為了我的孩子義龍……」
由這幾個字可以充分表現,這位驕傲的毒舌家,他所表現出來的親情卻是非常的簡潔,就如那八個字……他精通醫藥,以前還常常教那些醫生呢!而這個道三,原來是在秘密地製作癩病的秘藥……
(這就是那極惡之人對自己骨肉的親情表現……)
想到這裏,義龍忘了自己殺父之事,而只想把藥往自己的嘴裏送。
道三為自己裝病的事所蒙騙,而避開別人的耳目,暗自地製造秘藥。想到這裏,義龍如鯁在喉般的難過。
(我不但騙了他……還增加他的痛苦……)
他把燈拿過來,照著道三所煉製好的藥,藥的表面呈斑貓色的一種固體,而在那點點的青貝上面,微微反著光,紅綠交雜,可以說是一種相當神秘的配合。
這一定是利用幾百種藥草和藥物所提煉成的。
「——我的醫術與藥學是天下第一,沒有我治不好的病。然而只有一種是無藥可救的,那就是笨蛋,只有笨蛋是無藥可救。」這是以前道三常說的話,而這些話似乎在義龍的耳邊迴盪。
「——沒有我治不好的病……」
這是道三的自信,也是他送給兒子的秘藥……因為他對於兒子的裝病信以為真,所以這也是他傾盡全力所煉成的藥材,然而卻被兒子在偶然的機會裏發現了它……
「這不是偶然……而是由於神秘的親情所導致的結果。)
當他想到這裏時,眼睛突然浮現出得意的神色。
(信長……你這傢伙,今天我終於發現了這秘藥,一旦我服用之後,那麼對於你信長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這個秘藥是要我鼓起勇氣,只要我恢復了健康,一定可以對付你信長的……)
這麼說的同時,突然從背後襲來一股寒氣,義龍不經意地回過頭去。
「啊!道三!」他突然出聲,雙膝跪地。
在那畫有雪景的屏風背後,似乎站著幽靈。
這幽靈有時看起來像是喜平次,有時候又像是阿勝、明智夫人,但是今晚看起來卻像是道三。
「道三殿下!」
義龍突然雙手伸向前,在空中猛抓著。
「啊!不能叫道三……應該要稱父親……父親大人……」
他很快地推開了棉被,往右邊的榻榻米前去想要吸取地上的水,這時,水卻反射出如青磁般的光輝。
義龍伸出雙手,拚命地想要抓住那東西。
如此一來,由於滿口都是水,於是他急忙地將藥丸往嘴裏送。
突然,他感到舌頭有著一種苦味,口裏也開始燃燒,他就這般地將藥吞了下去。
「好了……我的絕症就要好了。只要我的病好了,又何必畏懼信長這傢伙呢……」
他終於笑了。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從頭、喉嚨、胃、腹部到腳,都有如被火燒灼了一般。
「這個……」
這時他的臉、眼睛、耳朵、鼻子都已泛紫。
「嗯……喔!」
他抓起了短褲,站了起來,兩手往前抓,卻撲了個空。他的雙眼逐漸地模糊,氣也喘不過來。
燈前的被子、寢具、手文庫,幾乎都從他的眼前消失了。現在的他仿如置身火坑一般。
「好苦……好苦……我好痛苦呀……」
義龍非常痛苦地嘶喊著,並且開始嘔吐了。
是血,那是紅色的血,血有如火花似地散在白色的寢具上。
「苦……苦……我好痛苦!」
他的吶喊聲終於驚醒了睡夢中的小壽江和鹿野。她們急忙地起身。
「主公!您怎麼啦?」
「主公……」
然而,由於視線模糊,他的雙腳沒有踏好,而像螃蟹般地衝了出來。胸口沾滿血跡的義龍,伸出雙手想要抓住什麼,但是卻撲了個空。這時,他那巨人的身軀,終於有如被砍斷的巨木般倒了下來。
65.橫死之夜
「主公,您怎麼啦?」
義龍在寢所並沒有喚人來的習慣。
這時,在義龍身邊的兩個女子忽然驚叫了一聲,然後同時發出了悲鳴。
他所吐出來的血,還有虛空氣絕之形相,叫人看了慘不忍睹。他的雙眼,似乎飛出了三、四寸,在那青色的榻榻米上,他瞪大雙眼,動也不動地望著她們……
(義龍的肉體是死了,但是他的眼睛卻讓人感覺他依然還活著。)
這實在令人膽顫心驚,難以置信。不!應該說實在是讓人不願意去相信這會是事實。小壽江和鹿野喃喃自語著……
在兩人發出慘叫聲的同時——
「哈哈哈……」
突然有笑聲從房間傳來,然而,這笑聲卻是發自於死了的義龍口中。他那被血跡染黑的舌頭和泛紫的嘴唇拚命地笑著,可以看到他那雪白的牙齒。
「哈哈哈……我終於為自己報仇了,這是我極惡之人道三的報仇方式。我知道你一定會服用的,這是我為你留下的毒藥……哈哈哈……你到底還是服了,你這個笨蛋……」
從已死的義龍口中,卻說出了道三詛咒的話語,她們兩人聽了這些話後,竟然昏了過去……當值班武士聽到剛才她們兩人的悲呼而趕來時,小壽江也正好醒了過來。她開始訴說著……
兩名值班武士將她們扶了起來,然後用純白的寢具將義龍那冰冷的軀體包好,同時在臉上蓋以白布,面向北邊放著。
剛才還在枕邊與夫人吵架的日根野備中,以及義龍的兒子龍興,在得到消息後,也都立—一趕來。他們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這時,值班武士已清理好遺體的周圍,並且將醫生玄通也請來了。此刻的小壽江和鹿野,面無血色。
總之,這一切都不像是真實的。
剛才還想著要如何討伐信長的義龍,竟然在三十五歲的壯年帶著他那巨大的身軀與世長辭了……而且還是死於父親所詛咒的毒藥下……
「道三先生真是個可怕的人物啊!」
玄通終於忍耐不住而開口說話了。這時,十八歲的龍興也說道:
「玄通,這種事別跟外人說。」
「是……是的。」
「父親到底還是土岐的後代……這麼說就好了。」
年輕的龍興已經靜下心來,比在旁的備中或玄通顯得更有氣魄。
由於剛刮過鬍子,所以他的表情顯得格外清澈。他順著燭台的火影,從被褥一直望向屋頂,看來有如祖父道三年輕時的模樣。
當道三還在壑山靜心修練佛道時,還是山中有名的美男子。
「小壽江!」
龍興突然叫著害怕不已的父親的侍女。
「父親大人真的是由手文庫中取出藥來服下的嗎?」
「是……是的!」
「你親眼看見他取出來服下的嗎?」
「是……喔!不!是因為在上面留有那張紙,所以我想應該是從這裏取出來服用的。」
「原來如此。」
龍興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用力地拍著手。
他把剛剛退出的年輕值班侍衛又叫了進來。
「是您叫我們進來的嗎?」
「三之助,是你搖醒小壽江的嗎?」
「正是!正是我三木三之助。」
「那個時候,小壽江已經昏倒了嗎?」
「是的!是我搖醒她的。」
「當她醒來的時候,就說父親大人服用了毒藥,她是馬上這麼說的嗎?」
「是的,她說好可怕,而且她的身體還不停地顫抖著……」
「我明白了,你退下。」
說到這裏,龍興突然從懷裏取出道三所寫的紙包上的紙片,然後來到了燭台邊。
龍興是想再度確認這張紙是不是小壽江所看到的那張紙。
突然,這張紙片燒了起來。
「公子!您為什麼要……」
備中嚇了一跳,迫不及待地問著,這時紙已經燒成灰了。
龍興馬上立起一個膝蓋。
「啊!」
他拔起了刀,只見刀光閃閃地從右向左劃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此刻小壽江的頭已經落在榻榻米上,濺滿了血跡。
「父親是病死的,然而現在還不要發喪。」
備中拿出了紙為他擦拭著血刀。
「這個女人,自以為聰明,但是她卻忘記了我是道三的孫子。」
他這麼說。
他認為小壽江可能是織田那方面的間諜,而把道三留下來的處方換成了毒藥。
「啊……」就這麼一聲悲鳴,小壽江的朋友鹿野也倒在榻榻米上了。
1.畢竟還是流星
信長對於濃姬所帶進來的女人看也不看地繼續動著筷子。這女人是濃姬所派潛伏在美濃的。
這時正是五月。對信長而言,這是騎馬到野外獵鷹的最好季節,正因如此,他一副飢不擇食的模樣,還來不及坐下便已經吃了七、八碗,而且還要繼續吃呢!
「殿下……」
「什麼事?」
「你也該聽聽我們所要說的話吧?」
「聽啊!那是因為你的關係,才特別派人潛伏在稻葉山的六尺五寸身邊,而那個女人就是忍者,對不對?」
「既然你都知道了,總應該對她說些話吧?」
「哦!謝謝你……」這麼說完後,信長又接著說:「然而間諜的出入是相互的,上次我出外旅行時,他們也派刺客來了啊!」
「照你這麼說,這個人也有可疑之處囉?」
「好了!我正打算要攻打美濃,而她既然從那邊回來,這樣也就算了。趕快帶地去休息吧!」
「殿下!」
「什麼事?難道你還不明白我所說的嗎?」
「那麼,義龍的死,你是不知道囉?」
「什麼?六尺五寸死了……」
這時信長終於停下筷子,眼睛看著那名兩手伏地的女人。她的年紀大約二十二、三歲,看起來顯得很安靜,並且有濃姬所喜愛的豐腴臉頰及靈巧的眼睛。
「什麼時候的事情?」
「是春天發生的。」
此時已是黃昏時刻,屋簷上方的天空已被染紅了。
信長的兩眼似乎要冒出火焰一般,他就這麼放下碗筷。
這實在是件令人無法置信的消息。他正打算在這個月的十三日出兵攻打美濃。如果這邊沒有做好充分準備,義龍馬上就會入侵……他這麼想著,於是充分地戒備著美濃方面。
「此事可是當真?阿濃!」
「怎麼會是假的呢?鹿野是唯一見過義龍最後一面的人,險些被義龍的兒子龍興殺了,她可是從九死一生中逃回來的,是不是?曉野!」
「是的,夫人!一切正如你所說。」
這時信長又再度動起筷子來了。
美濃是濃姬的故鄉,所以她才能在稻葉山城派一名信長所不認識的女人擔任間諜,這並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他的對手義龍竟然在此刻猝死,這也未免太過湊巧了吧?
(六尺五寸近來對策略的謀畫愈來愈進步,我不能就這麼單純的相信……)
信長所以這麼想,是有很大理由的。因為當他從外地旅行回來之後,即發現義龍比他所想像的更具有高明巧妙的外交手腕,他居然對尾張的四面八方都做了完善的封閉措施。
其中之一就是支持領地與信長連接的木曾川尻所在的長島本願寺。
長島本願寺乃是石山本願寺的分院,系位於日本中部的真宗根據地,本身擁有強大兵力以抵禦外侮,而且與桑名三郎行吉、伊勢北町氏都保持著親密的交往。
如此一來,即使信長對美濃開戰,義龍也能立即策動西南方面,而且他也已經和東北的武田氏秘密連絡上了。
為了與近江新興勢力淺井氏結盟,義龍也讓自己的兒子娶了淺井家的女兒。同時對於信長結束國內紛亂,在田樂狹間所擭得的勝利,他也保持著充分的警戒,並且這些警戒措施是從來都沒有過的,可稱得上非常堅固。
關之城是長井隼人正。
加治城是佐藤紀伊守。
鵜沼城是大澤正重。
猿啄城是岸勘解由。
輕海城是長井甲斐守。
鷺山城是日根野備中守。
森部城是日根野下野守。
除此之外,還有號稱美濃三人行的福壽美濃守、氏家主水正、安藤伊賀守等人鎮守在西方。
(如此一來,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攻破的……)
正當他獨自苦思究竟要怎麼做時,義龍竟突然死了……這未免太湊巧了。
以前義龍曾經假裝自己是個重病的人,將濃姬的兩個弟弟叫到鷺山城去,並當場殺了他們。
(嗯……這件事一定有什麼蹊蹺,這個女人或許是義龍所派來的間諜也說不定。)
心中如此想著,於是信長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這名女子,並且說道:
「照你這麼說,美濃一國不就等於探囊取物一般,那麼我該什麼時候去攻打它較好呢?」
「這件事情恐怕沒有那麼快吧!」鹿野抬起頭來,很清晰地說。
「什麼?就算六尺五寸已經死了也不能?」
「是的。事實上義龍先生乃是被美濃殿下的陰謀所毒死,因此家中的每一個人都因而團結在一起。」
「什麼?你說六尺五寸不是病死的啊?阿濃!」
濃姬似乎已經非常瞭解那名女子所說的話。
「鹿野!你把當天的情形,全部告訴殿下吧!」
「是……是的!」
這個女人似乎有點害怕,她看看四周,身體微微地顫抖著,然後開始敘述當晚的情況。
她說與她一起服侍在義龍身旁的人,名字叫小壽江,實際上是道三生前派來潛伏在義龍身邊的人。
然而這絕對不是為了要毒殺義龍,而是相反的情況——鹿野如此說道。
「——也許有一天那個笨蛋會忽然覺醒,不!即使他不覺醒也無所謂。你把這包藥放在義龍的手文庫裏,或許我們會發現這傢伙欺騙了我而假裝自己患了絕症。但正由於此故,或許有一天他真的染上這種疾病也說不定。因為這傢伙會為了裝得逼真,而故意接近真正罹患這種絕症的人,並學習他們的動作,但是他不知道癲病這種絕症具有傳染性。好吧!如果他將來並末發病,那麼就這樣丟掉也無所謂;萬一他真的發病了,你就要設法使他看到這藥並服用它。無論如何,再怎麼頑固的兒子,一旦看到這種藥,一定也能體會父親的心情,一定會服用的。到了那時,你務必告訴他,這是一種劇藥,絕對不可以一次就全部吞服,要記住得分成七等份,每隔一天吃一次,分十四天吃完。那時你就可以告訴他,是我命令你潛伏在他身旁,屆時即使你如此告訴他也無所謂了。」
道三說完之後,如往常般地大聲笑了起來。
「到了那時,道三或許已經死在他的手中。雖然他殺了父親,但是這是父親對他的愛。這點你一定要告訴他,讓他明白。」
這簡直像做夢般的令人難以置信……
「你叫鹿野吧?」
信長仍然不相信對方剛才所說的話。
「那麼,六尺五寸是由於一次吞下那些劇藥而死的嗎?」
「是的。小壽江小姐心想或許他真的罹患那種疾病,所以就把藥放在那裏,但是沒想到……」
「哈哈哈……再怎麼說小壽江也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話告訴你啊!」
「啊……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呢?你的臉色為什麼變了呢?」
「嗯……那是因為……」
「你想想看!像道三那樣的人物,竟然將死後的事交託給她,可見這個小壽江必定是個女中豪傑。這樣的一個人,豈會隨意將如此重大的秘密洩露給你呢?」
這時鹿野的回答更加支支吾吾了。
「對於那件事情……我一定要說嗎?」
「不!你不說也無所謂。」
信長就這麼站了起來,並且大聲笑著。
「就算我是個幽靈,我也要殺進美濃,取得六尺五寸的性命。」
他邊說著邊離開濃姬的房間,向外走了出去。
2.活用幸運
當濃姬告訴他鹿野自殺時,已是第二天早晨。
信長當晚睡在外面房間,第二天早上他來到濃姬房內。
「殿下!」
濃姬鐵青著臉,神色僵硬又似乎要大聲叱責他的樣子。
「殿下!你是尾張一國的太守,可是個很行的人啊!」
「怎麼啦?你幹嘛這麼衝動呢?」
「是啊!我是衝動,然而殿下你卻是個懦夫……看來織田家已經沒什麼希望了。」
「阿濃!」
「什麼事?」
「你的鼻子看起來就像稻葉山的天狗似的。」
「蝮的女兒若是能轉變為天狗,那可是很大的造化啊!然而殿下你呢?你卻愈來愈像夜梟似的。」
「夜梟……夜梟是什麼東西?」
「夜梟就是即使在大白天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的鳥;一隻瞎了眼的鳥怎麼能夠掌握住天下呢?……」
「阿濃!」
「哈哈……你的聲音、你睜大眼睛看吧!」
信長微微一笑。
他明白濃姬是故意要使他生氣,但是當別人要他生氣時,他卻偏不如此;信長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好!那麼這只瞎了眼的鳥……照你這麼說,你的臉我也看不清楚囉?」
信長如此說完後,阿濃的兩眼睜得更大。
「幫我掏耳屎吧!」信長如此叫道:「把你的膝蓋伸出來,幫我掏耳屎。既然我的眼睛看不到、耳朵也聽不到,那麼即使被那個叫鹿野的女人殺了我也不知道啊!」
說著,突然將濃姬的身體轉過來面對自己,並且立即將上身趴伏在濃姬膝上,以她的膝為枕。
濃姬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但儘管如此,她仍然伸出右手抓住信長的耳朵,準備為他清理耳朵。
濃姬既恨他又愛他;他明明知道她正在生氣,卻以掏耳屎代替說——「你說吧!我聽著。」這實在使她氣得忍不住想要狠狠的捏他的面頰。
「喔!已經除掉一塊好大的耳屎了。」
「我聽到了。什麼事你說吧!阿濃!」
「鹿野死了。」
「什麼?……你說誰死了?」
「鹿野啊!就是因為殿下你懷疑她,所以她在今天早晨自殺了。連這麼一位正直女子的忠心你都無法看得清楚,你又怎麼能夠取得天下呢?……」
信長轉過頭來抬眼向上看,並以手掌遮住濃姬的嘴。
「閒話少說,告訴我她為什麼死了?」
「殿下!你問了不該問的話了。」
「問了不該問的話?……」
「殿下!」
「什麼?看你那像鬼一般的臉!」
「鹿野啊!……由於她長時間跟隨在義龍身邊,所以不知不覺中愛上了他。」
「什麼?這眼我有什麼關係?我只不過問她為什麼蝮所派遣的那個小壽江會把這麼重要的秘密告訴鹿野?我是問她這件事啊!」
「你問她這件事時,鹿野的臉是不是都變紅了?難道你完全沒有發現嗎?」
「是啊!她是滿臉通紅了啊!……」
「對!鹿野即是由於嫉妒小壽江,因此她可能曾經想要殺死小壽江。而小壽江為了保全性命,不得已只好告訴鹿野她是道三派來潛伏在義龍身邊的間諜,她完全是沒有辦法才必須待在他的身邊,藉以消除鹿野的恨意。」
「喔!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說呢?」
「這種事情能說嗎?……她是我阿濃所派去的女間諜,又是個完全不瞭解男人的處女之身!你自己看看這個吧!這是鹿野留下來的遺書。」
在濃姬的緊逼下,信長便躺著打開那封信。
原來如此,這裏面有著女人對愛的執著及苦惱。她在遺書中如此寫道——
身為間諜卻愛上了不該愛的敵人,是件非常可恥的事……結果也導致信長懷疑義龍的死,這真是件很抱歉的事。
(原來如此!照這麼看來,她的確是因嫉妒小壽江而想剌死她,結果卻因此知道了小壽江的秘密,但是這一點她卻不能在人前坦白。)
最後——既然自己的工作已經終了,所以我結束自己的生命追隨義龍而去,請原諒我吧!
「殿下!……」
「嗯……」
「我阿濃也是個女人,所以知道身為女人的悲哀。我犧牲了鹿野這名女子而把她送到義龍身邊去……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殿下你能完全瞭解嗎?」
「那是因為你想要報殺父之仇!」
「不是的!蝮被親子所殺的仇不報也罷。」
「那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啊?你這女天狗!」
「殿下啊!……殿下……我是多麼希望你能早日結束這個悲慘的亂世,我就是為了如此,所以才派人前去探查義龍的舉動。因為我盼望你能早日平定亂世,不再有戰爭,讓大家安和的生活,這就是我主要的用意。」
說完之後,濃姬便伏在丈夫身上哭泣起來。
信長屏著氣,一動也不動。
此時義龍的死已經毋庸置疑。
當然這不是由於一個女人的死而使信長忘了前後,同時這種累積許多悲哀的犧牲,信長並非全然不受感動。
(原來義龍已經死了……)
一旦義龍死了,他的計畫就必須全部改變。
到底應該立即攻打美濃,一舉決定勝負,還是利用其他手段較好呢?……
這時濃姬又在他的耳邊低聲細語說道:
「你要讓鹿野死得瞑目才行。睜大你的雙眼……看看天下啊!……」
信長仍然以自己妻子的膝蓋為枕,躺在那兒吸著氣。他的手指伸入鼻孔內活動,這表示他的思緒仍然未有結果。
(原來義龍死了……義龍……)
3.掌握天下的構想
所有偉大天才的特徵,都是對於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能毫不考慮本身禍福,而且內心想著這件事的發生究竟是要自身去負怎樣的使命?同時能夠很深邃的取得神意,並加以活用。
這當中就會有無限的創造發揮出來。
如果信長只是一個尋常的男人,就會認為義龍的死是立即攻打美濃的最佳時機;但他並非是那麼平凡的人。
對於義龍的死,他想要在盡可能的範圍內好好加以活用,此時絕對不能性急的攻打美濃。當他攻打美濃時,也就是他要一舉攻入中原,創造最大實績的時候……信長心中這麼重新考慮著。
(義龍的死,即等於我已經擁有美濃,這兩者是同樣的道理。好!那麼就在這之前做些該做的事……)
下了決心之後,信長立即召集柴田權六勝家、佐久間右衛門尉信盛以及丹羽萬千代長秀、瀧川左近將監一益、木下藤吉郎等五人,以往常的語調向他們詢問。
這五個人在信長眼中看來,就是將來要與他一起共謀大計的大將。
「唉!今晚召集各位前來,是因為有事要問你們。」
信長在本城大書院中央的椅子坐下後,如此說道:
「這一次我可是受天子之命而取得天下。」
「呀!你說什麼?請問你在說什麼呢?」
五個人中最正直的柴田權六睜大了眼反問道。
「你難道不明白嗎?這次我已經掌握住天下,我是這麼說的。一旦我取得天下,那麼你就沒有繼續住在這裏的道理,我們一定會將城往京師附近栘動,屆時你們每一個人想必都希望獨自擁有一國;所以現在你們就告訴我,你們所希望得到的城國是在哪裏?說吧!」信長以一本正經的表情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一件大事哩!不!這實在是有很大的肚量啊!」說話的人正是藤吉郎,此時他一副深受感動的模樣。
「什麼大事啊?你明白嗎?猴子!」
「假如我不明白,大將也不會特地叫我猴子來到這裏啊!」
「嗯!你還是像以往一樣,是個聰明的傢伙。好,那麼就由你先說吧!你希望擁有那一國呢?」
此時藤吉郎很鄭重的行了個禮,接著說道:
「這就不對了,順序不對啊!大將你所以終能取得天下,是因為你一直不斷的鼓勵自己、激勵自己,所以才能得到這種成就。而你對我的尊重及教誨……我就是粉身碎骨也無以為報,更何況如果真要說的話,也不是由我藤吉郎先說啊!在這裏的五個人之中,應該由柴田先生為先,這才是應當的順序啊!」
藤吉郎此刻已經完全明白信長內心所想的事情,但是他仍然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
正如藤吉郎所說,在其他四人眼中,他怎麼會是與他們共分天下的人呢?然而此時信長卻想知道他們究竟有多大才能、應該如何發揮他們的才能,而這正是信長所想出要試驗他們的最好方法。
「好!既然講到順序,那麼,猴子!你知道為什麼這個場合我沒叫林佐渡來?你能明白嗎?」
「嘿嘿嘿……」
「有什麼奇怪的呢?你這笑法倒是很妙啊!」
「是啊!林先生、柴田先生及佐久間先生在織田家可是當家的三位先生,大將之所以沒有召他來,就是打算將他留在尾張,讓他繼續守在這兒,所以特意不叫他來。」
藤吉郎侃侃回答,此時柴田權六扣佐久間右衛門兩人彼此互看了一眼,他們終於瞭解信長為什麼會突然問出如此奇怪的問題。
信長依然如方才般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麼權六,就由你先說吧!你一度是個剃了光頭的男人,想來應該沒有很大慾望才對。如果現在已經取得天下了,你想要哪裏呢?」
「既然林先生留在尾張,那麼我想取美濃。」
「什麼?你想要美濃?好,我明白了!右衛門呢?」
「那麼我就取河內及和泉這一方面了。」
「哦!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一旦殿下取得天下,當然一定會住在京師,所以我必須在這之前,為此好好準備一番啊!」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由該地的攝津到四國及延伸到中國(日本本州中部)的那一方面,全部由你看守,這是你的意思吧?」
「是的!」
「那麼,萬千代呢?」
「我就取近江吧!」
「那是為了什麼呢?」
「本國的尾張及美濃既然已經堅固,最接近京師的地區,便是近江了,因此這塊地非得好好掌握不可。」
「這倒很像你的希望啊!那麼就照你的希望給你吧!再來是一益,把你的希望說出來吧!」
被叫到的瀧川左近將監一益,微微笑著說道:
「那麼我想取伊勢這個地方。」
「為什麼想要伊勢呢?」
「取得伊勢之後,美濃就比較容易得手啊!」
「一益!」
「是!」
「我是說我已經取得天下了,而你居然賣弄小聰明,你說你是為了我而取伊勢……你是這麼說的嗎?……」
一益再次面帶微笑地說道:
「我想取伊勢!」
「我明白了。最後,猴子你呢?」
「是……」
「你希望得到哪裏?把你的希望說出來吧!」
「真是謝謝你!這對我而言,真是太不值得了。」
「怎麼會說太不值得了呢?」
「我是猴子,我只希望一生都能為大將牽馬就行了。因此無論如何,請你可憐我吧!只要是大將所在之地,我一定都在身旁侍候著,希望你能考量我的心願。」
信長縱聲大笑起來。原本他認為最會吹牛的人是藤吉郎,沒想到他的回答卻與其他四人截然不同,竟然說他這一生只希望能為信長牽馬……
(這個傢伙才是最需要小心的人呢!)
如果就這麼隨便的在這裏說他想要哪裏——必定會和其他人的慾望衝突,引起他人的憎恨,對於這種情形藤吉郎內心相當清楚。
「好!就照你們所希望的分給你們。不過,權六、右衛門!」
「是!」
「我還沒取得天下啊!」
「是的!正如你所說的。」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們各自去實行取得的手段。權六,你剛剛說你想要取得美濃,對吧?」
「是的!我想要美濃。」
「右衛門是和泉和河內,對不對?那麼你就到河內、和泉去吧!反正一切都必須由美濃開始,因此在那一方面,就由你們兩個人在美濃展開工作吧!」
「我們要進入美濃嗎?」
權六突然嚇一跳地向右衛門問道。
「美濃的入口處便是墨俁,因此你們兩人就在墨俁築城,以該處作為美濃進入近江的根據地。」
「什麼?墨俁是在長良川西岸的美濃領地裏啊!……」
「權六!別說這些別人早巳知道的廢話了。墨俁就是在過了木曾川、長良川之後的領地裏,我正是要你們在那裏築城。如果想要得到美濃、和泉、河內,你們兩人就得在墨俁築城……美濃的義龍已經死了,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你們吧!」
兩人都被這消息驚呆了,彼此又再度看了看對方。當信長問他們想要什麼地方時,他們就發覺這個問題似乎太過奇妙,沒想到定案之後,接著便是這種突發的命令。
築城——但無論如何,總是在別人的領地上啊!想要在他人領地上築城,必須先佔領該地才行啊!
即使義龍已經死廠,還有他的兒子龍興在啊!聽說他也是一位不比父親差的猛將,而且現在又很嚴厲的防護著美濃,加上他又娶了近江淺井氏家的女兒為妻以為後盾。
「你們兩人的臉色有點奇怪,你們應該明白吧?」
「很抱歉!照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們去攻打美濃呢?」
「笨蛋!誰叫你們去打仗。我只是要你們到那個入口處去建築一座城池做為我們的根據地而已!」
「是!」
然而話又說回來,這的確是個很大的難題。在美濃領地內,而且是在最明顯的地方,不打仗佔領該地怎能築城呢?……
這時信長已經不再看著他們兩個人了。他說:
「一益!」
「是!」
「你說你想要伊勢這個地區,對不對?」
「是。」
「那麼你也要在這半年之內將桑名城納入手中,你就先控制住這個要進入伊勢的咽喉地帶吧!」
此時所有人都發出「啊」的一聲,不由得屏息靜氣。
這是比在墨俁築城還難的難題。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桑各城是位於木曾川、長良川之後,而位於這兩條河川之間的長島,有問題所在的本願寺,更何況桑名城是由一位非常有名的領主桑名三郎行吉鎮守。
「你要搞清楚喔!我是要你去取桑名城。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好,又怎麼能要求想要擁有那一國呢?而且這麼一來就無法幫我信長取得天下了!如果明白的話,就趕快著手吧!」
「是!是!」
一益畢竟是一益,這時他早巳兩頰蒼白的平伏在地。
「報告!」
「什麼事啊?猴子!……」
「我想還有一件事情應該說明白才對啊!」
「你這傢伙真是奇怪!你還想問什麼事呢?」
「照你這麼說,這就是要取得天下的第一步囉!美濃的墨俁是由柴田、佐久間先生,伊勢的桑名則是由瀧川先生去取,對不對?」
「是啊!」
「那麼在這之間,大將你要做些什麼呢?難道你又要睡午覺了嗎?」
「你這個傢伙!在這期間,我將聯合甲斐的武田及三河的松平,使他們成為我方的人。如果不這麼做,又怎麼能夠取得天下呢?」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藤吉郎非常放心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回過頭對眾人說道:
「如此一來大家應該都安心了吧?正如大將所說的……真是如他所說一般!假如連這點事都做不來,又怎能成為一國之主呢?所以大家一定要更加把勁,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喔!是要取得天下!而我們正是在進行協助取得天下的大事啊!哈哈哈!……這真是一件教人光想就已經覺得興奮的事情啊!哈哈哈……」
只有藤占郎才能叫信長又愛又恨,因為他能完全明白信長內心所想的事。
此時信長也笑著說道:
「那麼,期限就定為半年,要記得喔!」
說完,他起身離開房間了。
04.求職浪人
想要取得天下,就必須在策畫規模之前,讓家臣們有相當程度的瞭解,這是絕對必要的事。
討伐今川義元之前的信長,原只是以尾張一國作為自己的目標。然而如今經過許多的事情之後,使他認為有必要對自己的規模重新加以考慮。不論林佐渡如何動,柴田權六再怎麼謀策,畢竟只能在尾張的織田家安泰過日而已。
上次由於信長有機會到京都去,因而使他改變原先所擬定的構想。他將自己的志願擴大到以勤王為主,志在取得天下,再加上原本現在應該正與他決戰的義龍突然死亡,使得信長認為這是個絕好機會,於是又將自己的構想加大一層,但他仍認為必須清楚、明白的告訴家臣。
看來,即使是教育家他也是出類拔萃的。如此一來,家中的氣氛便全然改觀。
「唉,看來似乎要取得天下喔!」
「嗯!這麼一來我們也應該更堅強一點。」
「原本以為只想取得美濃而已,然而現在卻是要取得全日本,這定我們大將的志向啊!」
「這麼一來,以後我們都是國持大名吔!」
「是啊!所以我們不能讓別人取笑我們,一定要好好努力學習才行。」
「就是說嘛!總不能在取得天下之後,讓別人笑我們是尾張的鄉下人啊!」
這樣,城內的士氣起了一股微妙的改變。士氣的高昂或低落,往往關係一國的興衰存亡。
在這種奇妙的氣氛中,被命令在墨俁築城的柴田權六及佐久間右衛門兩人及必須取得桑名城的瀧川一益,也在暗地裏秘密策畫著,這點不消說也能明白。
季節已轉變為陽光普照的夏天了。受到木曾及長良兩川川水特別滋潤的長島御堂的蟹江新田,由飛島、稻元島一帶的穀倉地帶,到處都是結實纍纍的稻米。
「看來今年應該能夠補足去年的欠收了。」
「是啊,從這附近到蟹江對岸的本願寺領地,應該都不會有什麼問題才對!」
「你安心吧!到時機會一定會來的。」
「喔!聽你這麼說,信長又有意思要攻打美濃囉?」
「一定會攻打的,因為義龍已經死了,所以我們馬上又可以取得連綿的更肥沃稻田了。」
說這話的人,就是正走在長島御堂田間的御堂侍衛大將,也就是有名的飛鳥謀將服部右京亮。
右京亮走走停停,不時取下戴在頭上的斗笠,伸出手來摸摸稻穗,然後在小小的筆記本上記載著什麼。由別人眼中看來,這可能是在調查他們預期的收穫,但實際上他卻是在勾勒著附近的地圖,這或許是為了作戰而展開的準備工作吧!
本願寺最足以自豪之處,即在於擁有無數金錢及人力。一旦發生事端,就算在這附近多幾位大名也無所謂,也就是說只要有野心,在此是什麼都好辦的。
右京亮就這樣的在田畦之間往返,之後,又慢慢走向可以看到御堂的城牆旁邊。此時——
「等一下!有件事情請教你。」有位浪人戴著斗笠從樹蔭下走出來,對他們這樣說道。
「什麼事?」
「我看你們好像是御堂的侍衛,是不是?」
從者看了右京亮一眼,然後回答他說:
「正是!請問你為什麼如此問呢?」
「因為我很想成為本願寺的部下……正因為這麼想,所以才這麼問啊!你知不知道服部右京這個男人是個怎樣的人呢?」
從者被他的問話嚇了一跳而睜大著眼珠:
「你說服部右京這個男人……是指——」
「我是問他的肚量大不大?是不是個可以說得通的人,我要問的就是這個。」
從者覺得他的問話方式似乎太過傲慢:「你這個人真無禮,怎麼有這種問法呢?」
當從者正這麼說著時——
「等一下!」右京亮對著那名浪人說道:「你不就是瀧川左近嗎?哈哈哈……我啊!我就是右京啊!你還是跟以往一樣,四處問些奇妙的問題嗎?」
右京亮取下斗笠後,浪人也非常訝異地拿下斗笠。
「喔!原來是右京你啊!哈哈哈……其實我只是想瞭解一下你在附近的人望如何罷了。」
「哈哈哈!我聽說你和織田家已經鬧翻,是真的嗎?」
「嗯!這件事連這邊都知道了啊?右京!」
「嗯!信長脾氣那麼暴烈,而你又那麼傲慢,我早知道你們是不可能長久和平相處的。那麼,你們果真如傳言所說一般,是因吵架而分開的囉?」
「不是吵架。我的名字叫一益,但他卻像個小孩子般非常無理的一定要我喝下一升酒。我告訴他我不是沒有功祿的乞丐,怎麼可以叫我做這種事?我覺得跟著他沒什麼希望,因此就辭職離開清洲來到這兒。」說到這裏,一益又微笑地繼續說著:「怎麼樣?右京!我們是就此相別呢?還是像往常一樣一起到你屋子去,給我一杯茶喝呢?」
「哈哈哈……你這嘴巴可是一點都沒變!要喝茶當然可以,但是你有沒有帶些土產來呢?」
「看你對我的待遇如何,有可能帶也可能沒帶。」
「好吧!來吧!我就讓你在我那兒住個一、兩晚吧。」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不好不領你的情,那就打擾了。」
從者呆立一旁,不解的看著兩個人的臉。
「右京啊!既然你已經表現出對我的友情,那麼我也應該放些土產在這兒才對。」
「哦!你想放就放吧!信長什麼時候發兵攻打美濃?」
這裏正是城內御堂侍曲輪的一角,比起清洲信長的房間,這書院的建築更加氣派。
「哈哈……你認為信長會攻打美濃嗎?右京亮!」
「照你這麼說,他現在暫時不攻打美濃了?」
「正是!他現在正想和近江結為姻親呢!」
「近江?這麼說是淺井家囉!」
「是啊!他想撮合淺井的兒子長政和他的妹妹阿市……到了那時才是信長攻打美濃的時期。然而,右京亮!」
「怎麼樣?」
「不!就到此結束吧!我想你不是一個粗心的人。」
「什麼啊?……你怎不把話說清楚呢?真叫人納悶。」
服部右京亮以悠然自得的態度繼續喝著茶。
「你想要嗎?左近!」
「什麼……」
「就是你帶土產給我的代價啊!這件事我或許可以幫你的忙。」
「喔!這是你的弦外之音。不管我瀧川左近將監一益再怎麼枯瘦,也不會因為想要獲得報償而故意不把話說清楚。我不是那樣的男人!」
「那麼你為什麼不把話說清楚呢?」
「因為我怕一說出來會侮辱到你。從你的眼神我知道你已經明白,根本不必我特意忠告。
「哈哈哈……」服部右京亮狀至愉快地笑著:「畢竟定好朋友,不需問就能明白你的心意。你說信長攻打美濃之時,就是他嫁市姬公主之日?在那之前難道信長想要取得本願寺的領地?」
「正是!畢竟是右京啊!你也是為此而出城防備,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啊?右京!」
「什麼出城啊?……」
右京亮臉色微微一變,一益佯裝不知地繼續說道:
「我是指你啊!你所以出城四處走動,是因為你想取得信長那片肥沃上地,對吧?不過行動要快一點才好,今年信長無論如何也要收成這批稻米!」
「左近……這……這是真的嗎?」
「我為什麼要騙你呢?事實上我原本想告訴你,如果你還沒有準備好,我可以暫時先留在本願寺充當部下,為你造好那座城,所以才特地來拜訪你的。不過,我看今天你已經在稻田四周巡邏著……看來你似乎已經有所準備,我也就不需再毛遂自薦了。但是要早一點比較好喔!右京!稻米的成長是不會等待我們的。」
服部右京亮稍稍改變了坐姿。既然一益已經瞭解自己的想法,這就表示一個謀將的特別用心。
「好吧!假如你都已經清楚,那麼左近……」他又很愉快地笑了笑,說:「那麼要建造那座城的事就乾脆由你來負責吧!在你看來,你認為應該以哪裏做為根據地呢?」
「我想是蟹江新田。」
「你需要的時間呢?」
「瀧川左近將監,你願意成為本願寺的部下嗎?」
這時一益歪著頭像在考慮一般,然後說道:
「如果你不約束我,完全照我的意思築城,我就答應。」
「什麼!?你居然會提出這種條件?」
「為了城堡的根據地,我曾經與信長吵了一架。他認為自己的戰法最好,根本瞧不起我的方式,所以這次我一定要好好表現一番,否則我永遠抬不起頭來。」
「好吧!那麼你所希望的俸祿呢?」
「那就看你囉!」
「受我的指揮,你不會有所不平吧?」
「瀧川左近將監一益並非那種不講道理的男人。」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你趕快設計那座城吧!」
這時一益非常慎重的向服部右京亮行了個禮,他的行為與剛才完全不同,是以極為虔敬的態度對待他的上司。
05.初春之計
在素有本願寺穀倉之稱的蟹江新田的肥沃田野上建立起一座非常雄偉的偵測堡,是在那次談話後的十八天,由那裏可以窺探到信長的領地。
這時稻子都只是剛吐穗而已,但就在那裏,利用數千名信徒和不計酬勞的人夫在城的四周挖築城壕,並且引進滿滿的水,這使得這座偵測堡更加雄偉,顯出不是一朝一夕就可攻破的氣勢來。
當然,堡內的裝設都在那之後,這座新城的守將便由瀧川一益擔任,每天都聽著釘槌敲敲打打的聲音,在不知不覺中迎接冬天的到來。
由於這座城堡已經建築完成,儘管已到收穫期,信長也無法出手。因此,服部右京亮顯得比一益更加得意。
就這樣一年過去了,轉眼又是隔年的元月一日。本應到長島御田拜年的瀧川一益,竟然帶著他到蟹江之後所找的家臣五、六十人出城,渡過長良川住桑名城的方向去了。
這天桑名城的城主桑名三郎行吉依照往例,正要到伊勢府城大河內的北町館拜年,因此將離城三天。
一益當然是知道這件事才去的。當他來到城門時便叫道:
「長島本願寺使者瀧川左近將監一益特來拜年!」
他大聲呼喊後,立即將放在馬背上的禮物取下。
在城內代理行吉城主的人,是他的妻子及其七歲長子竹若丸,當時正在大廳接受家臣們的祝賀,所有人一起喝著「新年酒」。當他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都很高興的走出大廳來迎接一益。
所帶貢品的種類一如往例,有山蠟、絹布、棉等,但數量卻比以往多了些,而且還有表示祝賀的經卷。
元旦畢竟是個值得慶賀的日子,因此,桑名家老增富內記還特地跑到大玄關來迎接一益,並說道:
「各位辛苦了,我們已經準備酒菜招待你們。至於使者,請跟我到大廳去,希望你在這裏好好休息一下。」
他跟一益打過招呼後,便請他入上座。
可想而知,這是特別的款待。城主夫人甚至特別為一益倒了杯酒,他們當晚即留宿在城內,這也是照往例而作。元旦早晨祝膳之後,他們就要向本願寺出發,而且是列隊而去,因此這一天一益可以不必回去,因為第二天早晨他們的方向是相同的。
所有人都喝完新年酒後,祝宴即告結束。家臣們有的跟著城內的人住在長屋,有的則住到城下的飯店裏,這時已是晚上八點,天空中仍然飄著雪花,但是並不大。終於城內只剩下常夜燈,一切義恢復了寂靜。
但——就在凌晨四點左右,突然一陣法螺聲響起。
回到寢室看著兒子竹若丸人睡後,自己也正打著瞌睡的城主行吉的夫人阿仙,疑惑地自語:
「嗯!難道是我在作夢嗎?……」
地受到驚嚇地由枕上起身,並踢開身上的被子。
這時又聽到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由走廊傅來。
「是誰?」
「說出你的名字!」
「啊!」
不論她怎麼喊叫,也沒有人回答,只聽到一陣似乎是大刀打鬥的聲響,寢室外好像正有著一場騷動。
(這不是一件單純的事!)
阿仙立即拿起一把刀子,往兒子房間走去。
「到底是誰!?出來吧!……」
她將刀子由刀鞘中抽出,疾聲叫著。
「啊!」她突然叫了一聲,然後便呆立在那兒。因為孩子的房內已經有人了。就在她的愛兒竹若身邊,有條人影站在那兒,並拿著一把刀抵著竹若的脖子……
那條人影「哈哈哈」如凍著般地笑著。
「把你的刀放下,在這元旦的太好日子裏,我可不希望鬧出人命,大家一定都不想見到血吧?」
「你!你就是……啊!你就是本願寺的使者。」
「把刀放下來,你也一起過來這邊吧!請你告訴你的家臣,要他們不要太過盲動,如果你們繼續盲動下去,恐怕難保你兒子的性命,我希望事情到此停止。」
當一益這麼說這時,他的手也突然朝夫人的脖子伸過去。夫人連聲音也發不出來,身軀微顫地看著一益。
「你真是太粗心了!」
「我現在把話跟你說清楚吧!我是尾張國主織田上總介的家臣瀧川左近將監一益。我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我受命來取得這個城,我只想取城罷了,並不想要你們的性命,所以請你在明後天你丈夫三郎回來之後,把我一益所說的話告訴他,並且設法說服他。我們取得桑名城後,會將你們的領地歸還一半,現在請不要繼續亂動,亂動的話就會沒命了。」
就在此時,值夜武士也趕列了房外。
「夫人!」
「公子……公子沒事吧?」
這些武士問道。
「不要吵,難道你們都沒看到這個嗎?」
一益一改表情,將原先抵著竹若脖子的刀再度對準夫人的咽喉,然後突然微微地笑了起來。
「勝負已經分曉了。你們要記得,打仗有時並不全都靠智略,即使是痛痛快快地喝酒也能取勝!」
這正是一益和信長約定的半年期限,但一益已將桑名城取到手了。
不僅是桑名城而已。當服部右京亮聽到這件事時,他也急忙趕到蟹江新城,然而此時蟹江城早巳由來自清洲城的一益堂弟瀧川儀大夫詮益鎮守著。
「右京亮先生!謝謝你,謝謝你特地為我們建造了這座城啊!」他已經把這座城佔領了。
然而……另一方面要在墨俁建城的柴田、佐久間卻沒有這麼順利了。
永祿五年(一五六二)的正月二日——
信長已經接獲瀧川一益佔領桑名城的消息,但是他並沒有大加稱讚一益。
「嗯!這倒是很像一益的做法。要是連這點智慧都沒有,又怎能成為我的好幫手?」
他自己也正在大廳中接受眾人的新年賀詞,他說: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恭禧的,因為我們的腳還沒踏進美濃的領地。右衛門、權六,你們有何面目見我呢?」
當他這麼說著時,自己卻又大笑起來。
「這真是——」
佐久間右衛門的臉上留著小鬍鬚,此時他舉起酒杯一仰頭把酒乾了。
這個時候假如信長不笑,氣氛將會變得非常尷尬,如此一來就會影響到所有人的士氣。
在這一方面,信長是絕對不會出錯的。
信長跟著眾人一起坐在大廳內,他們之間有他親手射中的鶴聽做成的湯彼此傳遞著。
「希望永祿五年是個好年。」他立即將話題轉栘到希望上:「一益已經制伏伊勢,我也已和三河的元康結合,同時東邊的準備也已大致完成,這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啊!至於在越後上杉川中島的甲斐武田,無論他們是否出來,反正我們都已在那兒釘上樁子,他們根本動彈不得。在這麼好的條件下,如果不好好利用,連神佛也要放棄我們了,對不對?權六!」
「是的。」權六並不像右衛門那樣的垂頭喪氣。
因為去年秋天在墨俁建城失敗的,可以說幾乎不是出自權六的意見,大多是依照右衛門的作戰方法。
佐久間右衛門信盛當然不願輸給新來的瀧川一益。
「——我一定要在這二十天內在墨俁造座新城來。」
於是他便先集合了五千人,由東春口井郡那邊山上搬來木材,然後在織田領地上做成筏橋準備渡河。
此外,他還事先派了三千兵士在河的那邊等候,以防止敵人來襲,同時也使建城工事便於進行。
所有事情到目前為止都非常順利。但是在看到這種情形之後,剛剛喪父的齋藤龍興,居然出動一萬以上的軍力趁夜偷襲右衛門。
這次舉動使得右衛門嚇破了膽。無論如何,在河的對岸有著不知多少的敵軍正等著趁夜偷襲呢!
「——這不可以!現在必須立刻退兵。」
當他發佈這項命令之後,他的士兵已經有一半人數進入河中,溺死水中的人超過一千以上,而他們所搬運過來的木材,則大多被搶走了,場面看來相當淒慘。
既然明白對方要使用人海戰術,就必須想出更好的對策才行!這樣,新春一轉眼便到了。
然而信長對於這次的失敗,並未特別感到生氣,或許他也沒想到年輕的龍興竟會有如此大膽的作為吧!
事實上,在墨俁建城等於以美濃的命運為賭注,如果右衛門這方勝利而築城成功,即代表齋藤家的滅亡。
「——這真是個有氣魄、有膽量的傢伙!」
信長似乎也被嚇了一跳般的歪著頭想道。不過,既然龍興是個如此有氣魄的男人,對策自然也要有所更動。
「權六!」
信長叫著柴田勝家。由於信長看他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樣,因此故意叫著他的名字。
「是!」
「我並不是只叫右衛門一個人去墨俁築城啊!」
「這件事情我明白。」
「那麼下一次是一定會成功囉?對於下一次的作戰,你有自信一定會成功嗎?」
「是的。」權六拍著胸脯回答道:「假如不能的話,我們如何能開啟天下之門呢?」
「喔!你倒真會說大話。說吧!你要怎麼辦?」
「在這裡不能說。」
「哦!那好,以後你再說給我聽。」信長這時很快地轉移了話題。
這是因為此時信長自己也有一個案例必須處理,再加上他看權六似乎的確已經想出了妙策。
「好!那麼墨俁的事就交由權六去辦。這個月的五日,松平元康將由岡崎城到這裏來,我們應該如何迎接他呢?對於這件事,我希望聽聽大家的意見。」
信長如此說著,但卻又突然站了起來。
06.一隻鶴
在墨俁築城固然是件重大的事,然而松平元康的來訪,卻遠比這件事情有更大的重要性。
三河的岡崎早在信長父親信秀那一代開始,即一直與織田家發生爭戰,直到元康的父親亡故之後,岡崎的主權便落到今川氏手中。自從今川義元取代松平家後,信長就一直沒有對岡崎城採取攻勢。
「——殿下對元康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元康啊!在竹千代的時候,他們是一起遊戲的朋友,殿下把他當成親弟弟似的,所以才想把岡崎城就這樣給他吧!」
「——別開玩笑好不好?元康如今才剛滿二十歲,如果把城給這麼一個人的話,馬上就會被今川氏奪回去,難道你不明白嗎?而且元康在田樂狹間的那一戰,殺了丸根的大將佐久間大學,殿下一定很恨他的。」
在這些流言紛傳之間,信長早在去年二月間派遣瀧川一益為使者到元康那邊去,這是在一益計劃取得桑名城之前。沒有人知道一益究竟受了何種命令及交談內容。
然而就在此時,卻聽到信長說道:
「——要是能與三河的元康同盟,東方就可以安心了。」
信長以毫不在意的表情如此說著,因為沒有人仔細去思考這句話的涵意。
(他們大概只認為殿下一定又有深慮了。)
信長當然不可能把元康當成與自己相等的人物加以考量,因此,大家都忙著其他的事情。
元康的名字又再度於元月二日今天的賀宴裏第二次出現。剛開始只說東邊的事情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又說他五日要來……
所有人部在底下騷動著,因為他們實在不明白信長究竟對元康存著怎樣的想法。
原來在田樂狹間這一役,對於進入岡崎城的元康,家中的大臣們都認為應該在他尚未鞏固三河的舊領地之前,盡快想好對策,這是壓倒性的意見。
一旦再將岡崎城取回,我們這邊就沒有欠缺了。除了佐久間、柴田之外,在這一族之中,還有信廣、信包、生駒、池田、森等人物在啊!
(殿下到底要派誰去駐守岡崎城呢?)
所有的人都對這件事有著莫大的興趣。
信長當然也知道這件事情,所以才特地派使者到元康那邊去,並帶回元康將在正月利到清洲城來的消息。
事實上信長只是在表面上以「織田、松平兩家同盟」為藉口,想看看元康長大後成為怎樣的人物,想要直接與他面對面加以試驗,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比任何事都重要的是,一旦元康和今川家斷交,真正成為信長這方的人,東方才能免於遭受威脅。
但是元康若想決定這件事,就必須有很大的覺悟,因為對他而言,這件事有三大困難存在。
第一,無論如何元康從八歲到十九歲間的十二年中,完全是由駿府的今川家撫養成人。
在元康二十年的人生中,十二年是很長的一段歲月,甚至可說佔了全部人生的三分之二。正因為如此,對於今川家他有著義理的顧慮,而且他本身也受到他們很大的影響,更有許許多多的回憶。在這些糾結的事理中,他要如何斬斷這些情感呢?
第二,在今川家還有元康的妻子瀨名姬、長女龜姬、長男竹千代等三個人留下來。
瀨名姬是義元的侄女,元康之所以把妻子留在那兒,乃由於義元之子氏真認為他們是最好的人質。若是元康轉而投效信長,他那留在駿府的妻兒一定會被處死。
這麼大的犧牲,元康能忍受得了嗎?……
第三個問題定:即使信長和元康因昔日友情而結為同盟,但兩家的家臣卻因從上一代就互存敵意而對立,如今能因兩個人的意志而化解他們的敵對意識嗎?
綜合以上三點,無論那一點都不是一般人所能越過的大難關。正因如此,該如何迎接元康,對信長來說,也是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
由於信長系站在革命的觀點,因此發掘人才是他所優先考慮的。他用了秀吉、拾取一益,又用了萬千代、任用利家等人,即由於他們都是人才;他站在發掘人才的立場,並且正確地活用他們。基於這點,如果元康能通過方纔所說的三個難關,即可證明他的確是個超凡的人物,既然如此,又何必把他變成自己的敵人呢?沒有這個必要。
然而,正因為是個不平凡的人物,所以將來也可能會成為信長的阻力,例如林美作及弟弟信行這樣程度的人物,那麼就應該趁其尚未茁壯之前斬草除根……
就在這種複雜的情感中準備著迎接元康的工作,信長很想知道重臣們的想法,所以又開始向他們詢問了。
「該怎麼迎接松平元康呢?先說你的意見吧!林佐渡。」
當信長說完後,坐在家老上席的林佐渡鄭重地看了看四周的人,然後回答:
「最好的方法是斬了他。」
「嗯!原因呢?」
「如眾所知,元康有妻、子三人及許多重臣的家族都留在今川家作為人質,因此他一定無法掙脫感情這一關,遲早都會反叛殿下的。」
「原來如此!生駒出羽,你認為呢?」
「我和林佐渡的看法相同。」
「權六?」信長以近乎生氣的口吻如此問道。
「同意!」
「你的同意是指要斬了元康嗎?」
「斬了他是最好的做法。」
「右衛門呢?」
「妻、子三人……甚至有超過以上的人質也說不定。一旦他要背叛我方,自然也就沒什麼手段好講。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將兩家家臣巧妙地安排在一起,同時元康家的重臣們也一定會給元康相當的意見……」
「那麼你的意見是跟他們不同囉?」
「是的!」
「森三左?」
「要先看對方如何表現……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梁田你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菅谷、九郎右衛?」
「我們也不知道!」
「什麼!?你們在說些什麼啊?」信長似乎非常生氣地站了起來。
這時信長突然發覺坐在他身旁的人,正是松平元康的舅父水野元信,他閉著雙眼沉默地坐著。
水野元信就是松平元康生母的大哥,在元康剛進入岡崎城時,他即來到清洲城訪問,並且就此留在這邊。他也是個相當不簡單的人物。
「好!最後我還要聽一個人的意見,猴子!」
「是!是!」
今天的御台所奉行特別忙碌,因為他必須指揮料理的安排及酒的搬運。當藤吉郎被叫到自己的名字時,似乎嚇了一跳,他轉回頭看著信長所在的方向,說道:
「是喝的飲科太少了?或是太淡了?」
「什麼?你這個人,難道都沒再聽人說話嗎?」
「那麼是酒太薄了囉?」
「你這傢伙!不要再在這兒胡言亂語了。我是在說松平元康的這件事啊!」
「哦!是這件事啊!……我另外還有一隻鶴,我一定會讓他不致腐敗,現在已經保存好了,請你放心。」
當他說到這裏,所有的人都噗哧地笑了起來。
「鶴……鶴,誰問你鶴的事情了?你把這事擺一邊吧!」
「松當然是要配鶴了……大將既然請大家吃鶴這麼好的食物,我相信只要松平元康吃到這麼美味的料理,一定會終生難忘的……哦!對了!我在今天的湯裏多放了些牛蒡,各位難道都不知道嗎?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大將家的未來……所以請各位原諒!」
藤吉郎如此說著就表示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但是此時他又故意裝糊塗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猴子!」
「是!」
「照你這麼說,你是反對斬元康囉?而且你還認為應該好好招待他?』
「這個嘛!……元康先生一定是非常想念殿下,才設法逃離今川家的嚴密監視來到這裏,因此即使你要斬他,也應該在充分招待他之後啊!這才是做人的道理,不是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
「哦!你在說什麼啊?除了這個之外,難道……」
「我是在問你斬他好還是不斬好?笨蛋!」
「喔!你這個問題也是很教人驚訝的。」藤吉郎睜大了眼坐在末座,看了眾人一眼後說:「這種事情怎可問我藤吉郎呢?我怎麼會知道嘛!我藤吉郎根本不認識元康這個人,既然不認識他,你問我斬了他好或不斬較好,你叫我怎麼說呢?如此一來我豈不是睜著眼說瞎話了嗎?」
「嗯!這麼說是應該快接他來,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物囉?」
「殿下!」
「什麼事啊?你幹嘛又皺起那怪異的眉頭?」
「你怎麼會說這種誰都知道的問題呢?而且居然還拿這種問題問我藤吉郎。」
「你說什麼?」
「你愈問反而會使大家愈迷惑啊!殿下!你本來就喜歡那些有才能的人,一旦你認為是有才能的人物,你還會特別去召集他們,對不對?元康要是真的有才能,那麼對你而言,不就很可能會獲得三河武士這個至寶了嗎?你不就是為了這點才特地叫他來的嗎?今天在我這麼繁忙的時刻裡,你卻把我藤吉郎叫到這裡,問我這麼奇怪的問題,你這簡直是跟部下開玩笑嘛!我知道等一下那些酒要是太熱了,你一定又要罵我,對不對?在這個新年日子裡,要是被你罵了,我心裡還真不甘願呢!……所以啊!我要趕快回到廚房去。對於你的手段啊!殿下……我是不會輕易上當的!」他這麼說著,突然就站了起來跑出走廊。
「哈!哈!哈!……」信長笑了起來。
這時他已經明白家中人對於元康的感情。就因為他明白,所以他特別注意大家對於元康來訪這件事的看法,並且要大家特別用心。
「哈哈哈!……猴子這傢伙有時的確能給我很好的意見。正如他所說的,元康擁有一樣很好的寶貝,那就是三河的那些傢伙。如果元康已經長成堂堂正正的大人,就可以把他收為我方的人。好!就這麼決定了,我要虛懷若谷地迎接元康,並以最好的東西款待他,我要試一試這個人。你們全部給我記住,絕對不能談及私怨,也不許與元康的家臣發生衝突。萬一必須殺掉元康的話,也必須是由我信長親手斬了他。你們明白了嗎?」
「是的!」
所有的人同聲說道,然後把頭低下。
看來信長想說的,就是這件事情了。
真正能瞭解信長心情的人,只有那在做出結論後即跑回廚房的藤吉郎。事實上他才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對於任何事情他都能做得不露痕跡。
「好!今天的談話到此結束。永祿五年對我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今天各位就在這裏暢快地吃飽、喝足,這些都是難得的佳餚呢!此外,桑名城已經入手,蟹江城堡及本願寺的利益也已經被我方取得,元康也要來了。接下來的就是,權六啊!該換你在墨俁築城了……哈哈哈!現在我來為各位跳支舞助興吧!對吧?權六!」
權六嚇了一跳地動了動肩膀,說道:
「謝謝你!」
看來他似乎還在考慮墨俁的事,他慎重地點了點頭。
07.三河的客人
事實上權六自去年年底就一直在考慮著墨俁的事情,到了正月二日終於傳來瀧川一益那方已經將桑名城拿下的消息。一向不肯服輸的他,心中當然無法平衡,有關想好的墨俁攻略計劃,他實在很想告訴信長。
然而假如在這時就說出來,結果實在太危險了。萬一當他說出來之後,信長說道:
「你這個笨蛋!」
信長在眾人面前這麼一喝,他就太沒面子了。
現在已經知道由正面攻過去,絕對沒有勝算。無論如何都必須渡過木曾川及長良川兩條河流,才能在對岸的敵人陣地裏築城。然而只要我方有所行動而被敵人看出來,龍興馬上就會派出大軍集中對付我們,果真如此,我又不能再向信長要求出兵援助。
因此這時權六隻考慮到如何不讓龍興兵力繞到這兒。
簡單地說,就是要兩面作戰。
年輕的龍興一旦將美濃的兵力全部集中在墨俁,織田勢力即可由其他地方侵入……除了讓龍興這麼以為之外,似乎已經沒有其他方法。根據這個想法,權六於是在心中形成了一個計劃。
他想向信長進言,建議他在本城及美濃附近的小牧山中建造一座城堡。
這麼一來,龍興就會以為信長要從墨俁上游的犬山附近一舉攻打龍興的居城,向稻葉山城衝過去。
一旦龍興有了這種想法,就絕對不可能派大軍守候著墨俁。
然而這麼大的作戰計劃,要是被信長罵的話,那真是太沒面子了,所以他遲遲不敢說。
再怎麼說,一益總是不費一兵一卒就取得桑名城……
事實上這種想法信長也有。不!信長現在正熱心於元康要來清洲的事,因此其他事情反倒成為次要。
將信長和權六的作戰規模加以比較,只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他們「進出小牧山」的目標一致。
雖然信長口中沒有明白說出,然而他想要進出美濃時,最需要警戒的,即是甲斐武田晴信(信玄)的存在。
睛信在這數年之中,已經和信州川中島的上杉謙信在千日手打了無數次仗。這場戰爭集合了所有諜報人力,但卻是一場沒有勝負的戰爭,因此雙方都有意退兵。
晴信之所以退兵,是由於有一件比和信州川中島作戰更急需去做的事,即上洛以便稱霸天下,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所在。
因此一旦如此大意地攻入美濃,即使佔領了美濃,也很可能造成和上次今川義元將上洛軍全力投入,卻在田樂狹間遭遇慘敗的命運,這種危險性很大。
武田的實力雖然不足以和今川勢力相比,但晴信卻可說是全日本最擅長作戰的將軍,他的見識也頗不同於一般。況且當他由木曾、飛驒席捲而至美濃時,即表示他已經有相當雄大的計劃,屆時連在駿府的今川氏真也會被他逼出。這麼一來,在今川氏下的岡崎松平元康……如此一來,不論元康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他一定又會像上次成為今川勢前鋒一樣的變成武田勢那一方面的人,那麼他就會從三河衝向尾張來。事情果真演變至此……
因此信長現在的策略即是,無論如何一定要在這裏和元康好好談一談。如今信長已經明白自己進出中央的計劃規模相當龐大,一定要有細密的佈局守行。
假如可以,信長當然希望和元康結成同盟。如果元康長大到能瞭解自己的志向,且幫助自己……信長衷心期盼著。
相反的,只要元康能堅強地固守海道筋這方面,使武田、今川兩家動彈不得,信長即可安心的以尾張為根據地,向清洲城北邊、犬山城南邊的小牧山移去,真正實行攻打美濃的計劃。
果真能和元康結成同盟,武田晴信也就不會貿然出兵攻打美濃了,因為這表示今川家勢力已削弱一半。
換句話說,柴田權六和信長一樣,都計劃由小牧山進出。在權六的想法裏,是不想再有一次墨俁的失敗;而信長則是希望盡快取得美濃,以便進軍京師,而封鎖武田、今川等東方勢力是攻取美濃能否成功的關鍵。這就是信長深遠的謀慮,這也是他的布棋啊!……
然而,信長對於佐久間右衛門的失敗,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一心一意等待松平元康的來臨,這就表示他對這件事情是多麼慎重。
(如果元康果真如人們所傳言,已經長成一個相當傑出人物的話……)
松平藏人元康比預定日期遲了許久才到達清洲,他到的時候已經是正月十一日了。
他之所以遲來,實在有很大的理由。
因為松平家的家臣們都認為信長所以請元康道清洲來,是想趁機斬了他,因此一致反對他前來。在這一片反對聲浪中,元康必須一一平撫他們,才得以順利成行。
元康挑選二十二名家臣護送他進入尾張,而信長業特意派駐守在桑名城的瀧川一益到那古野迎接。
一益曾是出使岡崎的使者,和元康有數面之緣。
這兩家家臣的關係,就如狗與猴子一般,一向很不和諧。就這樣,岡崎家臣和尾張家臣們,由那古野到進入清洲城的本町門之前,好幾次出現劍拔弩張的場面,雙方幾乎引起充滿危機的衝突。
這時四周也有很多看熱鬧的人,清洲城的街道上更是擠滿人潮,口出惡言惡語,連在馬上的元康也聽得到。
「啊!你看!那就是六歲時到尾張來充當人質的竹千代。嗯!他還真是長大了哩!」
「真的吔!那時候他還跟大將約好以後要當大將的部下,現在他大概是來實現他的諾言吧!」
「對啊!他和我們大將完全不同,他是來降服的。既然是降服而來,又何必狐假虎威呢?」
「哎呀!這只是他通過街道的時候,等他進了城,就抬不起頭了。」
在元康行列的最前面,走著一個滿臉稚氣的年輕侍衛,他毫不顧慮地驅趕圍觀的群眾:
「大家退下,退下!我們並不是為降服而來,再不退你們的頭就會飛了,到時我可不負責!」
他邊說著邊在群眾頭頂揮舞手中的三尺大刀。
「你看看這個人,他是誰啊?怎麼如此無禮?這不只是街道的人在看熱鬧而已。」
「什麼?你說什麼?」
走在街道的年輕侍衛,睜大著眼看著對方,說道:
「我就是大家所知道的三河松平藏人元康家的家臣本多平八郎忠勝。三河的人脾氣一向非常暴躁,再不讓出一條路讓我們通過,你們的頭就要從脖子上掉下來了。」
「這傢伙真是不可理喻,仗都打敗了,還這副德性!」
有人這麼說道。
「你這傢伙!」
平八郎反罵了過去。
「對!我是個年僅十四歲的小傢伙,但我卻是個不把性命放在眼裏的河童。你們誰要敢再對我們大將口出惡言,我這刀子可真要過去了。」
在四週一片紛雜的言語當中,有些人已經變了臉色。要不是信長事先嚴厲地告誡大家,那麼在進城之前就會發生不祥的事情了。
一行人來到本町門前下了馬,首先出迎的是林佐渡、柴田、丹羽、菅谷等織田家重臣。當他們來到中城的大玄關時,年僅二十一歲的元康以平靜、安詳的臉色看著大家,而其家臣們卻全都擺出一副準備與人鬥毆的架式。站在最前面的瀧川一益看到這種情形,內心忐忑不安。
這些人一看到信長,臉上都幾乎快要迸出火花似的。火和火……不!不如說是白刃對白刃的感覺,讓在一旁看的人心中擔心不已。
「啊!……」
進了大玄關後,一益不禁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信長卻已經站在正面迎接著元康呢!
而且信長立即說道:
「喔!竹千代!」
他大聲叫著,並一步步地走下階梯:
「我啊!吉法師啊!喔!有、有、有,你還是有著小時候的樣子……真高興你到這兒來。」
這時元康的家臣逐漸將兩人圍在中間。
但信長卻對他們不屑一顧,逕自說道:
「來!上來吧!我等你好久了!」
對於信長,元康也很慇勤地回了個禮。
「真是令人懷念啊!吉法師公子……」
當兩人視線交合時,彼此的眼眶都紅了。
「竹千代……」
「吉法師公子!」
08.龍虎提攜
「嗯!家臣們!你們大家別老是站著啊!」
當兩個人手拉手一起走出來時,信長如此說道。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對你們而言,元康是你們最重要的主君。好吧!我允許你們帶著大刀一起跟來,大家都是赤瞻忠心的忠義武士,而我和元康先生……哈哈哈!對我而言,說元康先生還不如說竹千代來得順口。我和竹千代有話要說,大家也一起聽吧!來,跟我來!」
這一席話已將松平家家臣們的疑慮一掃而空。
這一天跟著元康來的家臣,有年近六十歲的植村新六郎秀安、十四歲的本多平八郎忠勝及鳥居元忠、平巖親吉、石川數正、大久保忠世、天野三郎兵衛、高力清長等人。他們都下定決心,萬一元康在尾張遭到不測,他們也絕對不再踏入三河土地。正因為如此,所以信長的一番話,真可說是句句敲在他們心坎上啊!
把元康叫來殺掉——假如信長真有如此卑鄙的念頭,就絕對不會允許他們帶著刀跟進去?雖然他把話說得很鄭重,一旦進去一定會要他們把大刀交出來,這是一般的常識,然而如果把刀交給對方,萬一發生狀況,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因此他們故意一開始就擺出一副要打架的姿態,等對方要取他們的刀時,就同聲回答:
「——不行!我們還不能信任你們當家的,所以我們拒絕!」
他們正預備這麼回答時,信長竟然允許他們二十二個人帶刀一起進去,聽聽兩人的談話。
(這才是一位真正偉大的大將啊!……)
這些三河武士的本性都非常耿直,如今他們都被信長的作為所吸引,逐漸在內心產生一股親近感。
雖然在這之後也曾發生兩、三次小誤會,但這已經不是問題了,此時三河武士已全部卸除警戒心。
然而在信長這一方面卻沒有這麼單純。
已經將自己的志向清楚放在眼前的信長,卻必須試一試元康,才能瞭解他是否能成為自己的左右手,在往後的一生中互相信賴、互相合作。
(第一眼看來,這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
年紀小信長八歲的元康,與信長一起在大廳內的上位並排坐著。
「元康!你辛苦了。我明白啊!」
當他這麼說時,雙眼卻像要刺穿對方般地看了過去。
(這辛苦究竟意味著什麼呢?而對方又該怎麼回答呢?)
這是信長試驗元康的第一個問題。
元康很規矩地把手放在膝上,以他那既長又美麗的眼睛安詳的看著信長,說道:
「現在正處於亂世,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已經充分覺悟,即使氏真生氣,我也會來到這裏。」
信長對他的回答深受感動。
這個回答已經很夠了。十二年來人質生活中的辛苦,以及一旦和信長結為同盟,妻、子將會被自小在嬌生慣養環境下長大的氏真盛怒中殺害的不安……然而,現在是亂世,無法面面俱到,因此他是抱著充分覺悟而來到這裏的……
「好!對於這一點,萬一你的妻、子被殺害了,是不是有其他的對策可想呢?」
元康以同樣的姿容,安靜地搖搖頭,答道:「你安心吧!到那時,到那時再說吧!」
「看來你現在也沒自信了?」
「正是!」
「元康先生!」
「是的!」
「你還記不記得我在蟹江川邊對你說的話?」
元康微微地笑了起來:
「在寒冷的天氣中,剝光我的衣服,把我丟到河中,而且強迫我喝了好幾口水。」
「哈哈哈……那是要你找尋河童啊!但是在那之前我跟你說的話,你記得嗎?」
「信長先生要統一全日本——你是這麼說的。」
「對於這件事啊!元康……我,那時的吉法師,正如和你約束的一般,正在為統一天下而行動著。」
元康此刻毫不遲疑地清楚回答:
「這我明白!我元康也照著和你的約束來到清洲了。」
「哦!是嗎?」
「信長先生!那時我們的約定是。三河以東由我竹千代負責平定,尾張以西由吉法師平定……對吧?」
「是的!正是這樣!」
「如今時期已經接近了。我竹千代會好好守著三河,不論今川或是武田、北條,我都絕對不會讓他們通過的。聽以現在也請吉法師先生趕快對伊勢、美濃展開行動吧!若是不快點平定天下,老百姓們會更可憐的。」
此時信長用力地拍了拍膝蓋,然後說:「元康先生!我沒話可說了。」
「哦!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要說的你都說了,既然你都已經說了,我當然就沒話可說。好!接著就是你和我的領界,等下就由家臣們決定吧!你大可不必擔心西邊這一方面,趕快向東進行吧!同時也將那些已經散掉的義元遺兵集合起來。」
「這件事我已經開始行動了。」
「真是太好了。哈哈哈……我這方面,你可以不必擔心,伊勢我已建了出口,美濃在夏天也可以到手了。到時我們這尾張哥哥和三河弟弟就可以共同取得東海、近畿,並鞏固這一帶。」
「正是!」
「萬一你遭遇頑強的敵人而陷入苦戰時,隨時可以派使者來,信長一定把最引以為傲的兵借給你。」
「元康也是一樣,萬一你遇到困難,我最自滿的三河武士隨時都可以飛馳過來為你解除閒境。」
「三河和尾張就此結為同盟,天下再也沒有比我們更強的勢力了。」
「正因為這樣,我才來到清洲啊!」
「哈哈哈……這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當兩人同聲大笑起來時,藤吉郎又來到身邊。
「報告我方大將!」
「什麼事啊?藤吉郎!」
「客人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這裏,我想他們的肚子一定餓了。我把松平家最好的鶴做成湯,現在已經準備好了,你看是把膳食送到這裏,還是……」
「喔!松和鶴!好,馬上送過來。對了,奉行啊!」
「是!」
「你順便將最好的酒拿出來,他對我而言是相當重要的客人。不!是我的親戚。三河的弟弟不忘舊,特地到尾張來拜訪我這做哥哥的,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了。對那些家臣,也拿最好的招待他們。」
「是,遵命!」
「對了!眾家臣們,正如你們剛剛所聽到的,重要的事已經談完了,大家不妨放輕鬆點!放輕鬆吧!在此我也很想聽聽有關你們的偉大事跡,放輕鬆啊!放輕鬆。」
信長揮著手說著,大廳間又響起他最自滿的笑聲。
09.再次慘敗
織田和松平兩家的同盟終於成立了。
對信長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強的力量了。
正如信長由密探所獲得的情報一般,松平元康果真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
在這附近恐怕再也找不出像元康這樣的年輕人了。這和信行及義龍那種只是靠著父親的勢力而作威作福的鼠輩是不同的,元康他有著強烈的信念存在。
(這真是挖到一件寶物啊!)
信長就如急湍奔馬般令人感受一股激情;然而另一方卻有如河口裏的水,細水長流而安靜。
在那當中,以元康的聰明和敏銳,卻能充分瞭解信長的志向。或許正因為他也有那志向,才支撐他度過那些痛苦的障礙而來到這裏。
接下來的,就是要深入美濃領地在墨侯築城的時候了。當與三河的國界劃分完畢之後,信長便立即叫來柴田勝家。
「權六啊!你在元月時曾拍著胸脯向我保證墨俁築城的事,現在馬上去辦吧!」
「是!」權六回答:「還有一件事,請你允許我在小牧山另築一座城。」
「什麼?小牧山……」
這和信長的想法不謀而合,因此他嘴邊不由得浮起笑容。
「在小牧山築城做什麼呢?」
「是為了分散敵人的注意力。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順利地在墨俁築城了。」
「哦!原來如此!權六,你這計劃倒是不錯。好吧!在小牧山築城的事,就由我親自來做。此外,對於敵方,我也會盡力設法使他們住這邊看,但我無法像先前一樣的讓你動用那麼多兵力,你明白嗎?如果明白,就趕快去準備墨俁的事吧!」
「遵命!」
於是權六勝家又再度聚集木材轉向墨俁方向。
這時已是進入五月的晚春季節。這次儘管人夫比兵士還多,但是卻仍平安地渡過了兩條大川。
另一方面,在小牧山上也運來木材,釘槌敲打的聲音此起彼落,使得敵人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吸引過來。權六渡過川後,立即展開築城工事,但是這一次仍然遭到敵人頑強的抵抗。
每天都有來自陸地上的夜襲,等到權六將注意力集中於陸地時,對方又出其不意的由河上發動襲擊。
「不行!這不行!敵人是從河上來的。」
他們背後受敵,於是急急忙忙逃往陸地。但是在陸地上,卻正有著比夜襲人數多了好幾倍,將近三千人的部隊及洋槍隊在那兒等著。
「不要退!我們不能退啊!」
權六就像發瘋似的站在陣前高喊著,但這畢竟是以人夫為主的部隊,根本無法依照他的指揮行動。
人夫們當場四處奔逃,致使隊形完全崩潰。被挾擊於中間絲毫動彈不得的柴田勢,幾乎面臨滅亡的危機,這是比佐久間右衛門那一次更困難的苦戰。
「不要逃啊!否則即使是我方的人,我也會殺了他。」
柴田權六勝家騎著馬前後飛奔著。
他一直站在最前線,像阿修羅般地勇敢作戰,然而在前後受敵的情況下,他也實在無能為力了。
不!比前後受敵更嚴重的是,在權六的腦海中,一直浮現著信長的志向。
在這之前,他曾經在信長面前拍胸脯說道:
「——這次一定成功!」
而且又請他在小牧山築城,信長甚至把自己的副將織田勘解由也歸他任用,然後才來到墨俁。
如今竟然被這剛滿二十歲的龍興識破。
「——看來這次又要失敗了。」
但是這叫他有何面目回去呢?要是就這麼回去的話,真是顏面掃地啊!
(不過敵人卻是由河那邊坐船攻來的……)
權六來到水邊。
「大家攻過去,打倒敵人,搶他們的船。」
當他如此說完後,又回頭衝入敵人陣地:
「不要逃啊!後面是河,河裏也有敵人啊!」
他就這麼不斷的督促、狂叫著而迎接另一波襲擊部隊。
這時早巳進人梅雨時節,而天空也逐漸變得灰暗。正因為如此,河上的船紛紛點起燈火,火光映照在水面上,而陸地上也有點點火影輝映著。
由於軍隊中夾雜著人夫,因此當他們看到火焰時,都非常狼狽地逃走了。接著,下游的森林裏在夜空中響起了一聲聲慘叫……
前後夾擊的敵軍知道這場戰爭的勝負已決。然而在川下的伏兵,卻使他們沒有選擇餘地的拿著刀往這邊衝過來。
無論如何,敵人的夜襲實在是非常巧妙,這不可能是年輕的龍興一個人想得出來的,一定是曾經和織田作戰而非常瞭解織田作戰方法的美濃老臣們想出的計策。
但話又說回來,在敵人的陣營裡,可以看到日根野備中、大澤正重、長井甲斐、安藤伊賀等戰場名將,他們一定早已由間諜手中得知在小牧山築城的用意。
至於川下的叫喊聲,此刻則變成槍聲。這時四周的火光更加明亮了。
夜襲的基本戰法就是在黑暗中用兵,使對方陷入恐懼當中,然後再用火圍攻。
權六這方已經知道敵人正逐漸接近,因為從河上可以看到來自船上的燈火,幾乎佈滿整條河,背後的河面上全都是一片亮光。
然而任何事情總會有個缺口,而今那個缺口就是河川的上游。不過如果往那個方向逃走,對柴田勢言是最不利的;而對敵人來講,卻是最有利的。
在所有的包圍戰中,一定會為對方留下一個缺口,這是兵法戰術的常則。如果想要完全殲滅敵人,將會使其變得有如窮途末路的老鼠一般,拚命想為自己殺出一條出路,如此一來反而會使自己這方的人損失更多,因此一個真正懂得作戰的人,絕對不會採取這種方式。
正因為如此,太明白這個道理的權六勝家於是更加感到絕望……
敵人直追著他們往川上走,這當中有些人掉入水中,也有些人夫已經投降而登上敵人的船。
至於反抗者中,有些已被殺死,有些則溺死河中。此外,由尾張運來的木材就這樣地拱手獻給敵人,十天以來辛苦建築起來的城基,反而成為敵人對我方射擊的堡壘。
即使明知如此,他仍然毫無辦法地向川上逃去。
「到此為止!」
權六突然叫了一聲。
「再上一步,就要從這邊游泳渡河了。」
這時,逃走的柴田部隊,就像網中的魚一般,而敵人的火光卻一步步更加明亮的向他們接近。
10.祝賀的櫻鯛
權六勝家騎著馬渡河來到尾張對岸時,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會變得如此的狼狽。
天色逐漸轉明,跟著他渡河的人,大約有五、七個,每個人不僅全身都濕透了,而且嘴唇也凍得發紫。就在這時雨又「噗通!噗通」地下了起來。
(怎樣?你承認失敗了吧?……)
彷彿連天老爺也在笑著權六似的。
雨一旦下起來,很可能便是五月的雨。果真是五月的雨,河水最將會暴漲,屆時即使是再威武的豬武士,也無法渡河到墨俁去了。
敵人那一方對我方的作戰要領瞭如指掌。
(——墨俁是很重要的據點,絕對不能讓你們得到。)
對方便時想利用這種方法打消柴田的意念。
柴田在河邊等了很久,但始終等不到副將織田勘解由的影子,看來他必定已在戰亂中被殺了。
(這一次一定是切腹自殺了……)
當天色完全放明之後,他將由河川上、下游逃過來的人召集起來清點人數,被敵人活捉的大多為人夫,正規兵士之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都逃了過來。
這也算是唯一的禮物,他心中已有相當覺悟,知道自己免不了被信長責罵了。
(但是終究要回去啊!即使被信長罵也要回去啊!……)
當他如此想著時,便悄然集合所有兵士,渡過另一條木曾川回到清洲城,但是信長並沒有罵他。
「怎麼樣?權六!柳下有沒有泥鰍?」
「啊!沒有!我……沒有任何理由可說。」
「你這笨蛋!武將是不說理由的,他們只會想著如何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才是武將啊!」
「但是這一次……」
當權六如此說時——
「你又想當和尚啦?這一次可不允許你喔!」
在權六說出切腹之前,信長已先說出上次他要當和尚的事,這使得權六感激得眼眶都紅了。
「看起來勘解由似乎已經戰死的樣子?」
「是……是的!」
「好了!退下去休息。我絕對不許你再輕舉妄動!」信長如此說道,於是權六也就離開了。
然而此刻信長卻表情嚴肅地直瞪著天花板,很認真地思考著。
「喔!這個、這個,看來柴田已經退出來了。」
這時藤吉郎正帶著小侍衛端了膳食進來。
「猴子啊!誰叫你來的?」
「你怎麼這麼說呢?現在已是傍晚,而且我想也該聽你講柴田先生的故事啦,所以我就送晚膳過來……」
「你送二份晚膳來啊?」
「是啊!兩份不好嗎?」
「猴子!」
「是!」
「你想今天權六發生這種事,我還會有心情吃飯嗎?」
「嗯!這也有可能……」藤吉郎對小侍衛使使眼色,讓他們把膳食放著:「打仗嘛!勝敗是兵家常事啊!」
「什麼?勝敗是兵家常事?不能輸的啊!」
「不!即使失敗了,也要再提起精神,想著下次如何作戰啊!……因此,我才把膳食送來的。」
藤吉郎以毫不在意的表情說著,並且坐了下來:「把一個膳食放在殿下前面……」
當他如此說道時,信長又露出了生氣的表情:
「另一個膳食不用了。拿下去,拿下去!」
「你說拿下去,那就拿下去吧!本來我是想這是我特別做的膳食,或許我可以陪你一起吃哩!……」
「猴子!」
「是!」
「你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正是!但是你說把膳食拿下去啊!……」
信長完全呆住了。他看著灑灑脫脫的藤吉郎:「好吧!你陪我一起吃吧!」
「好!謝謝你!」
「但還不能動筷子,你必須先回答我的問題。要是你的回答不能使我滿意,連明天的早膳也不許你用。」
「遵命!只要是你的命令,兩天、三天我都不會去動筷子的。」
「猴子!」
「是!」
「你認為這次失敗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嘛!殿下你也應該知道的啊!」
「什麼?我也應該知道?……」
「正是!在這之前佐久間所以失敗,是因為敵人從陸上攻打他,對不對?而這次敵人卻是由木曾川上游出發,且是在犬山城更上游的鵜沼召集船隻,之後再繞過長良川,由川上攻過來的,這些犬山不可能不知道啊!」
「嗯!」信長低聲說道:「小侍衛們退下,我有話要說。」
然後便將身子微微向前。
「藤吉……」
「猴子變成藤吉啦?」
「少說廢話!這麼說來,你定認為犬山城的信清仍然和美濃方面私通囉?」
「嗯……這我也不太確定。但是一旦敵人在川上的鵜沼集合船隻,我方不應該不知道的呀!相反的,如果我們這邊愈少人知道,對他們應該是愈好的。」
信長沒有回答。
「猴子!」他又將一隻膝蓋伸前:「你來做做看吧!」
藤吉郎也嚇了一跳地將膝蓋伸出來,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信長。
對藤吉郎而言,回看信長的這一眼,似乎足以決定他這一生的命運。就在火舌發出聲音的那一瞬間——
「殿下!」
「你有什麼要求?說吧!」
「犬山城是美濃的內應,而織田家最自滿的佐久間、柴田兩位家老都已經失敗了!」
「是啊!」
「如今敵人也已經明白我方在小牧山築城的用意,如果不繼續去做,將有損你織田上總介信長的面子,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完成這件事。你是否注意到了?」
「這是當然!」
「但是家中已經沒有人能做這件事情,所以你才叫我藤吉做給你看!」
「你這猴子還真煩吔!」
「你說我煩?」藤吉郎像變了個人似的,非常激動地說道:「我藤吉郎到現在為止,也只不過是個專門攪味噌的奉公,甚至從未由殿下那兒得過一兵一卒。雖然如此,但我也不認為我會輸給那些大將,因此我要求你答應我所提出的條件。」
「什麼?你有條件?」
「正是!我明白對我藤吉,你是真的想異於往例的破格提拔,因此如果我沒有成功達成任務,我也不會像其他大將一般就這麼回來。因為假如真是如此,那我實在是個不知好歹的人!這點我內心非常明白,所以我一定會在墨俁築起城來讓你看,因此……」
「好吧!條件呢?」
「請你借給我所有我需要的東西。」
「那是當然的事!」
「殿下完全不能干涉我所做的事!」
「好!就照你自己所想的去做吧!」
「還有一件事,這是較大的難題!」
「嗯!你說說看吧!」
「只要我活著,我就一定會築起城來。但是當我築起城後,希望你把那邊的領地給我藤吉……」
「啊!……」信長以銳利的眼光看著他,然後笑了起來,說道:「不知是誰曾經說終其一生都要為我信長照料馬匹,如今說這話的人竟然要求我封他為大名!」
「正是!假如你不答應,我就不去做了。」
「好」信長斬釘截鐵地拍著胸脯說道:「這三件事我都答應你……你要借多少兵力?」
「三百!」
「什麼?三百?……不是百而是千吧?」
「三百!」
「嗯!這麼看來你是想要金子囉?」
「正是!小判五百枚、錢五百貫。」
「還有呢?」
「蜂須賀彥右衛門正勝!我只要求這些,除此之外,我絕對不會再要求尾張的一石一木。」
信長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再緩緩地吐出來。
將蜂須賀小六給他!照這麼看來,這一定有他的用意。然而他只要三百人、小判五百枚、錢五百貫,
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呢?這真是叫人想不透!
這時藤吉郎又看著信長,微笑著說:
「殿下……有了這些,我藤吉郎一定能為你築起一座城堡,使你能盡快取得美濃一國。」
這時四周已經逐漸暗了下來。這場雨果真是五月的梅雨,使得屋簷下的人也變得相當急躁。
「好吧!就照你所說的給你。」
信長如此說道。
「現在可以動筷子了,藤吉!」
「真是謝謝你!這麼美味的晚膳,我們應該點起燈來享用才對啊!」
這時的猴子又回復以往毫不在乎的表情,他舉起手來在空中拍了拍。
當小侍衛點起燈後,信長簡直看呆了。原來晚膳中竟然有鯛。櫻鯛在這個季節裏可說是非常稀少的東西,原來藤吉一開始就是在為自己做著慶祝的膳食啊!
信長以筷子彈了彈鯛頭,笑著說道:
「猴子!真有你一手!」
「是啊!這叫先發制人……是戰法初步的初步啊!」
11.軍師和鬼才
蜂須賀彥右衛門正勝帶著他那五歲的長男鶴松(即後來的家政)拿著木刀,在自家後院中練習刀法。
由於外面下著雨,因此他們無法出去射箭。做妻子的阿松偶爾聽到從幼小孩子頭上傳來被打的聲音,她看著正勝不時搖頭飛舞著,於是說道:
「你再這麼下去,可能會使孩子討厭習武喔!」
她的口中雖然沒有責罵他,但由她的眼神卻充分表現出來。彥右衛門笑著回答:
「我正想只要他哭我就停止,但這孩子卻不哭!」
「那是因為他太像你的緣故啊!」
「什麼?像我?我看才像你呢!他就跟你一般頑固!這孩子真是一生下來就像你!」
「你再這麼說會被人取笑的。上次日比野先生從美濃到尾張來,曾說以前最頑固的人是已故的齋藤道三,而現在則是清洲殿下,他是這麼笑著說的啊!」
「哎呀!那是開玩笑的,我怎麼可能頑固呢?對了!我聽說前田又左的太太和你相同,也叫做阿松,而且據說她也是相當頑固、倔強。你們倆的名字都有個松字,我看你們這些松啊!都是經過修鏈的松精。」
雖然彥右衛門由信長那裏得到的俸祿只有五十貫,但由於蜂須賀村原本即歸他所有,因此事實上他也非常富裕。
而妻子阿松,也是同樣屬於尾張益田莊,是領有三千貫俸祿的益田太郎左衛門持正的女兒。
當彥右衛門初次拜訪益田家時,一眼便看上阿松,他們可說是因兩情相悅而結為夫婦的。
然而社會上卻不是如此傳說,人們說:
「——什麼?那是因為小六恐嚇益田而把她強娶過去的。」
在這種亂世裏,談到婚姻,往往只有因政治而結合的婚姻,因此因兩情相悅而成為夫妻的情形,對世間的人而言,實在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更可笑的說法是,在大名、豪族之間,根本不可能有自由戀愛,不過如果是野武士的話,那就有可能了。
「對了,孩子啊…你好好對著你父親打一棒。」
當阿松高聲的對著鶴松如此說道時——
「哥哥!有奇怪的行列來到村莊,我們要小心啊!」
冒著雨匆匆忙忙繞過庭院走廊跑過來的,正是彥右衛門的弟弟又十郎。
「什麼?奇怪的行列……」
當他突然轉過頭看著弟弟時,五歲的鶴松就拿起木刀對著父親胸膛砍了過去。
「啊!……這是我的疏忽!」
「哈哈哈……」
「不准笑!什麼?你說那行列,是指?」
「現在可以看得到的,大約有三、四十匹馬不知載著什麼,另外還有三百名腳穿戰鞋、手中握槍的上兵,正逐漸向這邊接近……」
「什麼?三百!好吧!趕快把門關起來。阿松!你也趕快帶鶴松進去。」
「是!到底是什麼事啊?難道又是打仗嗎?」阿松邊說著邊趕到孩子身邊,準備帶他進去。
「彥右衛門!彥右衛門!」
騎著馬進入門內並大聲叫喊的人,正是藤吉郎。
「喔!是木下啊!」
「彥右衛門,我帶著我的隨從來了。不要伯,因為我想你的房子夠大,一定能安置這三、五百人的。」
藤吉郎從馬上下來,將馬繩交給楞在一旁的又十郎。
「請你幫我把馬牽到馬房去,現在我要跟你哥哥談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邊說著邊匆忙脫下草鞋,然後進入茶間。
阿松抱著孩子鬆了一口氣地說道:
「歡迎你來!剛剛真讓我們嚇了一跳,以為又要開始打仗,或者是敵人攻進來了呢!」
「很抱歉!無論如何,請你為我們準備晚飯。我們這二、三百人很可能要在你們這裏住上一段時間。」
藤吉郎就像沒事般地這麼說。
「彥右衛門,我們到書房去,叫這些人都離開!」
這時彥右衛門正勝也開始緊張起來。
打從日吉丸的少年時代,他們就是彼此心靈相通的朋友。但是藤吉郎畢竟只不過是個台所奉行的雜役官罷了,他的隨從頂多只有兩個人,怎麼可能一下子帶著三百人來到這裡,且說這些人是他的部下,這怎能不叫人驚訝呢?
藤吉郎說完,便站起來往裡面走。當把書房門閉上,並且坐下之後,彥右衛門便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木下!」
藤吉郎雙腳交叉地坐在他的面前,微笑著說:
「小六!我從殿下那兒把你的命要過來了。」
「什麼?把我的命要過來……你唐突地說些什麼啊?」
「這種事情知道得愈少愈好。大體說來,人間的福與禍,並不是人家招呼你一聲『來呀』你就跟著去的,這所有的事情,不都一直是很突然的嗎?」
「這就是你的壞習慣!你一定要給我說清楚。」
「好!我說。無論是你也好,我也好,這時也都該成為大名了,而且想不成為大名也不行呀!」
「你說什麼?成為大名……」
「是啊!如果不這樣,殿下那麼重要的工作,以及你從父祖那裡所承傳的勤皇大志又怎能成功呢?」
彥右衛門正勝一聽到「勤王」二字,便嚇了一跳地馬上坐正姿勢。
「看來你好像接受了一件重大任務似的?」
「正是!」藤吉郎乾脆地問答:
「這是一個能力競爭的世界,兩手空空的如何成為大名呢?」
「那麼你先說到底要做些什麼!」
「不!這麼一來順序就下對了。」
「順序……怎麼不對呢?」
「做與不做,完全在於你是否有所覺醒。瞭解你有沒有覺醒之後,我才能作決定。當我還不知道你是否有所覺醒時,我怎麼能夠將這樣重大的事洩露給你聽呢?」
「原來如此……好吧!你要我做什麼?」
「那麼你先回答我藤吉郎的問題!」
「好,你問。」
「你的手下,從尾張到美濃全部有多少人?尾張這邊我是知道的,但美濃那邊就不太清楚了。如果是尾張,第一就是秦川的日比野六大夫。」
「正是。」
「接下來還有筱木的河門久助、科野的長江半之丞、小幡的松原內匠介、稻田的大炊助及柏井來的青山新助。此外還有益田你的岳父,那邊應該也有許多,合起來應該有三千人吧?」
「光是這邊並不足三千,不過如果加上美濃境內鵜沼的春田、鷺山的杉村、井口的森崎、川津的為井、柳津的粱津,總共大約有五千人,不過,你要他們做什麼呢?」
「我要他們都成為地方上的首領,只要他們能通過勤王之舉而成為地方上的首領,你該不會有異議吧?」
「嗯。」
「這些人雖然目前都是個地方上的土豪,每天的生活自然都不成問題。然而如果就這樣不管他們,一旦將來天下平定之後,他們就會成為再度引起混亂的根源,所以假如我們能使其透過勤王觀念而成為地方上的首領,就可免除這種禍亂,但這必須由你以身作則率先行動。」
「喔!原來如此,那麼主子是誰呢?」
「這就是問題了……」
這時藤吉郎的眼睛似乎要噴出火花似的。
「所謂的主,就是我木下藤吉郎!你明白嗎?小六!」
「什麼?是你……」
「小六!」藤吉郎以異常堅定的聲音說道:「當然也包括你在內,所以我守說你的生命交給我保管。好吧!如果你有這種認知,我才會把我們接著要做的事告訴你,使由尾張到美濃的野武士們毫無遺漏的人人都能當官,而且讓那些一心為著勤王的官方子孫都能出頭。如此一來,這個世間就會少去很多混亂,而且也能消除大家所討厭的野武士,這就完全看你這統領者的想法了。我希望你能清楚的回答我!」
蜂須賀彥右衛門在這一瞬間直盯著藤吉郎。
這可不是開玩笑!以前藤吉郎口口聲聲說要為信長效命,但是這時候卻要他及他的手下都能成為藤吉郎的部下……這藤吉郎到底有多少領地能包容我們呢?……台所奉行的俸祿頂多只有三十貫到五十貫而已啊!……
「木下……」
「什麼事啊?小六!」
「那麼你先要我們做什麼事,然後才考慮我們將來的民生問題呢?」
「不要問這些廢話!」
「你帶來這裏的三百人,就是你的資本囉?」
「還有哦!還有小判五百枚及錢五百貫。如果有了這些資本而不能取得一國、兩國,又如何能完成取天下的這種大事呢?」
「小判五百枚及錢五百貫……」
「是的!一直在你手下的那五千名被人討厭的野武士,我能讓他們風風光光的為這世間做一番事情,把他們琢磨成閃閃發光的珠玉,使所有人對他們另眼相看。」
「嗯。」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小六!要將潛藏的力量挖掘出來,為日本做些事情才行。假如我們不能完成這些事,如何能使信長對我們產生信心呢?這是一項很大的賭注,你到底跟不跟?回答我!你能不能聽信我的指揮呢?」
藤吉郎接二連三地詰問,這時蜂須賀小六趴伏在地說:「我聽,我決定做你的部下。我已經有所覺醒,並且決定跟隨你,接下來你把我們要做的事告訴我吧!」
藤吉郎突然也兩手俯伏在地:「哈哈哈……小六啊!……小六!你終於答應跟著我了!」
「……」
「小六啊!你真是個好男兒!我一定會讓你出頭的,跟著我藤吉郎,我絕對不會讓你懷才不遇。我們的目標都是要為日本做一番事業啊!」
藤吉郎在兩手俯伏在地的不雅姿勢下,眼淚掉了下來。
「我已經明白了。說吧!工作是什麼?」
「工作跟你下決心的困難是一樣的,也就是在美濃墨誤築城的這件事啊!」
「什……什……什麼?在墨俁築城!……上次為了這件事,織田勘解由不是戰死了,而柴田勝家也很很狽的逃了回去嗎?」
「正是!不!我是因為聽到你的決定才高興的哭了。」
「木下!」
「謝謝你,小六!不!彥右衛門先生。」
「木下!我心領了。美濃有鵜作為它的目鷹在那邊守著,我們如何能渡河到對岸去呢?」
「這沒什麼,你看瀧川一益不是取得了桑名城嗎?……在你看來,什麼地方是困難的呢?織田家的兵力絲毫未動,用的是你的部下,我們就這麼一點一點的渡過美濃的領地!」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對岸總有瞭望台啊!」
「嗯!這件事我早已想過,但是我們又不是馬上就要到墨俁,而是要到比稻葉山更上游的地方,也就是到瑞龍寺山裏的密林裏去啊!」
「什麼?要潛伏在瑞龍寺山裏面?這樣對墨俁築城的工作有什麼幫助呢?」
「有幫助的。築城需要木材,如果我們直接從尾張搬運木材過去,一定會被敵人的耳目發現,所以我們乾脆就在美濃領地內取得我們所需要的木材,更何況我們的資本不多啊!……我們不能損傷尾張的東西。」
「什……什麼,你是要大家在一開始扮成樵夫囉?」
「正是!現在正是梅雨季節,大家一組一組分開工作;只要我們能集合五千人一起做這工作,到時就這麼一口氣順著河來到墨俁,人和材料不也—塊兒到達了嗎?」
「但是,這一定會被敵人發現的啊!」
「讓他們發現也無所謂。現在正是水位高漲的時候,根本不易渡河,只要敵人想到這點,他們一定不會這麼在意這件事。更何況四處的水流都那麼急,這不是用兵的時候啊!因為敵人也會想起以前的事,心裏就會想五天、十天又能做什麼,等到城做成了再發動襲擊也不遲啊!」
「原來如此……」
「但是我們一定要在一夜之間把城造好,三千、五千的兵力,我們不能用到十天、二十天,否則一定會失敗……一旦我們把城築起來,勝利即是屬於我方的了。我們要讓大家見識見識我們的手腕,用他們所不知道的戰法,也就是你最得意的神出鬼沒……這麼一來,我也高興。彥右衛門!只要把城築好,我就是大名了。我跟大將有過這樣的約定,所以我才別這兒來。」
藤吉郎如此說,接著又拍拍胸脯道:
「放心啦!放心啦!接下來的事還不知道,戰略就如天空中的雲一般啊!」
這時彥右衛門也就不再發問了。
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卻有著不可思議的智略,令彥右衛門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打從心底服了他。
12.向濁流挑戰
彥右衛門正勝本身自從南北朝以來,就一直是野武士的統領,在他心裏一向非常輕視一般所謂的戰術。
當他看到佐久間右衛門及柴田勝家兩人在墨俁的作戰方式,一開始就不對他們抱有任何希望。
(再怎麼說在敵人上地上活動總是對自己不利啊!)
事實果真如他所預料,那兩人真的慘敗回來,然而他自己卻也找不出能順利完成這項使命的方法。
在野武士當中,他一向被稱為「今之楠木」,大家都尊他為智略無窮的人物。因為如此,所以從東美濃到尾張的這些土豪們,甚至是那些鼠輩中的鼠輩,也就是所謂的真正山賊、強盜們,只要一聽到蜂須賀小六的名字,就馬上乖馴得像只小貓似的。
換句話說,他就如同那位江戶時代的偉大人物,亦即隱居在美濃的竹中半兵衛重治,他們的才略可說不相上下,都是專門制服這些心術不正的人。然而,如果此時彥右衛門受到上面的指示:
「——那麼你來做做看吧!」
當他接到這項命令時,他也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該如何在墨俁築城。但是這個藤吉郎卻從別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想出這個方法來……
(原來還是有方法的啊!)
這麼想著時,一向自負是個軍師的彥右衛門內心深受感動。
(看來他可能比信長更偉大也說不定!)
不!不是!信長能明白這個男人,而且如此寵愛他……
話說回來,他的作戰方法,的確很叫人出乎意料啊!
因為他能在不損傷信長兵力的原則下,好好活用這些不為一般世俗所容納的野武士們潛藏的力量。
本來當世局平定之後,這些野武士一定會成為擾亂百姓的根源;而今他的決定終於為野武士們、百姓們除去了禍亂,使信長高興,藤吉郎也能出頭……
藤吉郎甚至將季節雨所導致的洪水也計算進去,看來這次計劃似乎天衣無縫了。
然而,具有這麼大奇才的人,卻只是一個連一支小部隊也不曾指揮過的台所奉行。更令人訝異的是,信長居然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到他手裏……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冒險!)
彥右衛門正勝這麼對自己說。
(這也正是他叫人心服的地方啊!)
像信長這樣的大將,就如一匹沒有條件、只是為平定亂世的駿馬,而這匹駿馬就這麼讓眾人心甘情願地跟隨他,不!就是心甘情願地願意跟隨他……
這種心情,正是藤吉郎心甘情願為他效命的原因。對於這件事情所形成的影響,大家不妨由日本歷史中的所有人物事跡,重新加以評估一番。
總之,這兩位英雄如今終於握手了。
握手的雙方,都是打從心底認同對方、欣賞對方,因此這種合作關係的意義就顯得更加重大。
當許多人陸續從位於蜂須賀村的彥右衛門家離開到四處去時,已是當天傍晚時刻。讓一般人們感到不可理解的是,為什麼從尾張到美濃所見到的武士們都活動起來了呢?
首先是秦川的日比野六大夫,說是為了在近江附近舉行八幡神社大普請的緣故,必須用到大工、左官、石工等有技術者約三百人左右。然後又將那些人分配在自己手下,又從牢裡集合約二百人左右,他便帶著這些人消失在木曾川的那—方。
接著就是筱木鄉的河口久助及稻田大炊助。他們也說為了砍伐西美濃山地而在外召集樵夫及搬運的木工。然後他們就來到更上游的稻葉山城下井之口街道的前方,就這樣地渡過了長良川。
在更遠山城的官道上,可以看到許多由越前移居過來欲往京師去的人,他們都說要去拜訪近江附近的親戚朋友。這當中也有乞丐群、慣走夜路的山賊、強盜群……還有在鵜沼養鵜、在上流網鯰魚的漁夫,他們也都說由於到夏天才有工作,因此趁現在出來玩玩。
僱用這些人的錢,不用說自然是那五百枚小判及五百貫錢來支付。然而光是那筆錢必定不足以支付這些人的佣金,因此這就要由帶頭的土豪們分擔些錢財了,這也可以說是身為首領人物的責任啊!
對這些人而言,這是他們人生的一人轉折點,他們希望透過勤王的心願,重振往日武士家門風。這是一件相當重大的事情,為此,每個人都很認真的為將來能否出人頭地而邁出第一步,這不同於一般雜兵。當這批人來到美濃之後,就不知怎麼回事地憑空消失在雨中了。突然消失、突然出現,是這些人最得意的手法。
一般而言,只要一進入梅雨季節,就會使人的心情變得懶散、多愁善感。不論事情是否與己身有關,只是一直望著天空,一會兒埋怨、一會兒高興。
河川水位逐漸上漲,從木曾川、長良川到揖斐川都是如此。住在這附近的小地主們,人人都擔心會釀成洪水並預作防範,這也使得美濃的武將們鬆了一口氣。
所有的人都知道信長不可能就此不再來犯,但是在這梅雨季節中,他是不可能再出現的,於是美濃的士兵們就很自然的邊嘲笑邊守衛著。況且信長最近對於在小牧山築城的事,好像已經停頓下來,還不時召集犬山城的信清到他那裏去。
信清成為美濃內應,便是這次柴田失敗的主因。
根據尾張間諜所傳回來的消息,目前不論在那一座山上都沒有為在墨俁築城而伐木的跡象,照這情形看來,對方是暫時不會出手的。
「——他們一定是想等到秋天吧!」
「——我想也是!上次我們已經給他那麼嚴厲的懲戒,何況現在又是洪水期間,應該不會有任何行動才對!」
「——怎麼樣啊?下次我們等他把城築好一大半時,再去攻打他們,這麼一來,那城還可為我們所用呢!」
「——那也得看看對方是誰啊!不過不論誰來,這都是一個很好的妙計吔!……」
正當眾人在稻葉山城下議論紛紛時,卻有一群人正在日夜不停地工作著。
全部人數較預計還多,大約有六千八百人到七千人左右,並且由熟練的樵夫指導如何伐木、如何將砍好的木材變成可以用的木板。這麼一來,這些木材便有的成為棟樑、有的做為築牆之用、有些做天花板,所有東西組合起來,就可以建造出一座非常堅固的堡壘。
斧頭叮咚、樹倒下的聲音,在山裏此起彼落的聲音。
還有滿滿的水流聲也在長良川邊不停地流瀉出來。有人在組合木筏;有人搬木材;有人身上綁著繩子;有人正煮著飯;但不論做什麼,他們都毫無顧忌地大聲喊叫著,這是因為他們必須壓倒雨聲和河流聲。
雨仍然不停地下著。接著來的人,不是樵夫或獵師,而是四個人。他們原打扮成美濃這邊的守衛,但一到這裏之後,即改換成普通人夫的模樣。
由於人數很多,只要每個人砍下一根木材,總共就有七千根,一轉眼問就有將近五萬石的木材了,這些人的速度驚人,而且效率很高。
就在當天早上,雨勢變得更大了。
在遠方木曾山裏,不時地響著雷聲。
雷聲既然響起,就表示天氣即將放晴了。於是所有人又相互勉勵,由蜂須賀彥右衛門陪從的藤吉郎也來到這裏。
「哦!大家辛苦、辛苦了!看來所伐的木材已經夠了,現在大家趕快去做木筏吧!辛苦了!大家辛苦了!這比我們預定的還早三天呢。」
藤吉郎望著堆積如山的木材微笑著。
「這真是名副其實的野武士戰法啊!從敵人的領地裡取得築城的木材。」
當這麼說著時,來到瑞龍寺山裏的藤吉郎轉動著他那小小的身軀,很鄭重地看了看四周,說道:
「這邊河流的水勢似乎愈來愈急,人家趕緊坐上木筏吧!這是攸關七千人性命的大事,對我們而言,是件很重要的事,因此大家一定要小心才行。」
藤吉郎下令乘著木筏出發,正是翌日破曉時刻,這些一向粗暴的武士,此刻也都安靜地聽著他的命令。
洪水有如瘋狂的猛獸一般,以撼山動地的氣勢順著懸崖邊的濁流奔騰而下。河川上有著一根根的木材,就這麼隨著水勢跳躍,順著湍急的水流而下。
這當中,藤吉郎終於第一次由信長納裏得到這個能任他自由發揮的最好時機。
「出發吧!木筏!」
雨仍然繼續下著,山的那邊不時傳來雷聲,就這樣,他的影子第一次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13.撥雲見日
人的一生當中,必然會有一次足以扭轉乾坤的大好時機;有些人及時把握住,有些人則目送機會遠去……藤吉郎是前者。他不僅抓住了自己的好機會,而且將從尾張到美濃這一帶的野武士,讓他們也能抓住這個好機會。
不僅如此,他還相當自信能在這竹筏之中,讓這些野武士們見識、見識他的謀略。
「出發!對我們來說,這是結束我們在陰暗之中生活、讓子子孫孫都能看見陽光的好機會。各位都想出人頭地,因此我們千萬不要遲了,否則問題就大了。這不是為別人,而是為我們自身啊!出發吧!」
他們所乘坐的木筏都經過相當研究,以四根大梁為主,並且計算水的流速、載量,然後又以數十根木材綁在一起。當木筏能在水中保持水平狀態時,他們才乘上去,就這樣地以四根大梁來控制木筏。
除了四根棟樑之外,這些人也都深諳水性,他們知道如何計算木筏重量,同時也知道該如何配合奔騰的水流。當木筏下水後,就如箭般的直向墨俁方向流逝。
「來吧!這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那是一件大事,大家的命運都相同!走!我們出發吧!」
在下水的那一刻間,河岸上傳來一陣歡呼聲。
事實上這些野武士們根本不需要藤吉郎和蜂須賀的鼓勵,他們本身就都已經非常勇猛了。等到第二隻木筏、第三隻木筏下水之後,連原本非常害怕的人夫也忘記了恐懼,一個個比藤吉郎更加勇猛。
當然,並不能使全部人都乘上木筏,於是剩下的大約一千人,又以從前的方式,在一天之中突然完全消失了,接著又突然地出現在墨俁的陸地上。
這項任務的最大困難在於,如何在不讓敵人察覺的情況下渡河。只要能順利渡河,那即是藤吉郎的成功了。
由於這兩天雨一直不停的下著,因此使得河面看來一片煙霧迷濛,能見度很低,甚至連對岸也看不清楚了。雨就這麼接連下到第三天,然後雨勢終於逐漸變小,這時擔任稻葉山城木材奉行的小野六郎右衛門才發覺事情似乎不妙。
由於他必須調查一下究竟有多少木材被這場大雨沖失,因此他便出了城來到山裡。
「哎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睜大了眼睛瞪著四周。
這不僅是伐下來的木材流失而已,連這次城裏普請所需木材的提供者,號稱瑞龍寺山寶庫的這座森林,居然變成光禿禿的一片。
「這到底是誰幹的?怎會變成這樣……」他蒼白著臉回到城裏,立即向日根野備申報告。
然而這時的備中正在與龍興下棋哩!因此小野六郎到處找不到他。
「這一定是那些野武士干的!光是五個人、十個人怎麼可能盜取山裏的木材呢?一定要盡快通知在鵜沼的春田!」
當他這麼想著時,不僅是春田喜十而已,連那附近的野武士也都不知在何時全部消失了。
由四處傳來這種報告,已是隔天的事了。
「什麼?是野武士做的……」聽到這裡,備中也第一次開始覺得情況不妙。
「這真叫人疑惑……」
「是啊!而且更奇怪的是野武士們帶著他們所伐下的木材,難道他們要去旅行不成?」
「真是笨!這可能會發生一件大事啊!」
「照你這麼說,一件大事……」
「墨俁……墨俁啊!現在駐守在墨俁的是不破平四郎,趕快派各使者到平四郎那邊通知他。」
備中急促的站起來,嘴唇也都泛白了。
14.常識的陷阱
守在一方的河將不破平四郎,這天由於洪水氾濫的緣故,他正在河川的這邊看著對岸被淹沒成一片汪洋的墨俁的稻田。他傾斜著身體:
「奇怪!那到底是什麼呢?」
真是奇怪!他好幾次揉了揉眼睛。從守望台看到一大片稻田都已成為河澤,而在河川那邊的島上卻似乎可以看到有一座城堡。
不!不僅是城而已!他睜大了眼睛,依稀可以看到城的四周有一大群人像螞蟻般地工作著。
「這是奇怪了!哎!哎!有沒有其他人在?你過來看看那是不是一座城啊?」
他急忙的將一名身邊侍衛叫過來:「你能夠看到那個嗎?」
「喔!那就是上次被我們懲戒的那些人啊!看來織田方又過來造城了。」
「那麼,在你看來那也是一座城囉?」
「當然是囉!大將!你到現在才發覺啊?」
「什……什……什麼?難道你們早就發覺了?」
「是啊!昨天雨勢小了之後,霧也逐漸散去,我們就發覺了。不過,我們想這次等他們城築好了,再過去奪城。」
「哦!原來如此!……但是,奇怪啊!」
「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在這麼大的洪水中,他們如何把木材搬運過來呢?我實在想不透吔!」他如此說道,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這可是一件大事!趕快去調查敵方大將到底是誰,然後再派使者到稻葉山,立即把這件事報告上去。」
但是所有的結果卻使他愈來愈不明白。這次行動的總大將據說名叫木下藤吉郎。
「木下藤吉郎到底是誰啊!……」
以前所派來的佐久間右衛門和柴田勝家都是織田家有名的大將,而且是經歷兩代的重臣,但是卻從來不曾聽過有木下藤吉郎這位大將啊!
「聽說……他有個綽號叫猴子,不久之前他的職位只是個台所奉行!」
「什麼!台所奉行?……」
「是啊!他相當受信長寵信,據說只有這個人做的飯他才要吃。」
「你到底打聽了什麼來?難道這座城是用白蘿蔔、紅蘿蔔做成的嗎?但這也真是……」
不破平四郎又陷入思考當中。
人的常識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往往使人的直覺陷入迷惑。
信長相當明白這點,因此他經常巧妙地加以利用而使對手自亂陣腳。現在也是同樣的情形,光是聽到「木下藤吉郎」和「台所奉行」這個奇怪的職位,就已經夠使不破平四郎傷透腦筋了。
(上次我們已經打敗佐久間、柴田,這次如果再出來,也應該是信長本身或林佐渡啊……)
他思考好一陣子之後,突然一拍膝蓋說道:
「原來如此!事態嚴重了!趕快派第二名使者到稻葉山城去啊!」
然而當使者出發後,他卻不像剛剛所說一般事態那麼嚴重,反而微笑地看著那座城,似乎沒有立即攻打的意思。原來他認為對方所以用那個毫不知名的木下藤吉郎為大將,只是一種假動作,是反作戰計畫罷了。
反正他們即使築了城,也會馬上被摧毀,這是已經注定的事。不過無論如何,總是要讓對方信以為這第三次築城是賭上全力的,殊不知信長卻另有他意。
「如果是信長親自要來,一定是在犬山城附近,那麼說就是在鵜沼附近了?」
他想利用墨俁引開美濃這方面的注意力,—旦美濃將注意力集中到這裏時,他便趁機從其他地點攻打過來。嗯,一定是這樣!如果我們將兵力集中在這裏,豈不正好中了信長的陷阱嗎?
(什麼?反正那只不過是在花園裏建造的一座小城罷了,等到水退後再發兵攻打、接收它就成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監視其他地點……)
他如此想著,於是再派一名使者追回剛剛派出去的人,要他向稻葉山城報告已經不需要援軍了……
「但話又說回來,他們的速度可真快啊!……」
在那豪雨當中,他們已經將城的輪廓塑造出來。那當然不是以巨石堆積而成,不過卻是以大根木材打入地底下,然後用水泥所築成的堡壘。而且城的四周也已經挖好壕溝,如果想經由壕溝到達對面的田地去,還必須搭乘小舟出入才行呢!
(無論如何,等水退了,一定要立即攻打它……)
平四郎這麼想著。
出出入入的小舟所搬運的東西,從這邊雖然不能很清楚的看到,但卻似乎是作為兵糧的米袋呀!搬運米袋人城,即表示對方有守城的意思:這麼說來,他們連城都還沒造好,就已經開始準備兵糧,難道就是在等著我們攻過去嗎?……
不破平四郎由守望台看著對岸,笑容仍末消失。
到底他的職位是台所奉行啊!首先考慮到的就是食物。木下藤吉郎這個男人真是奇怪,但是卻又使人同情他,覺得他可憐可笑。
「哎呀!太過正直了!叫我想笑他都……」
「啊!請問你說什麼?」
跟在他身邊的足輕頭須藤又七反問道。平四郎高聲說道:
「你要記住!你看他們那邊那麼急促地運著兵糧,而且還讓我們看到,這簡直就是不懂兵法嘛……」
「但是,要是肚子餓了……」
「就不能打仗,對不對?哈哈哈……看來你也是和木下藤吉郎同類的。好吧!他這麼做即表明了有守城的意思,同時也表示信長不可能來幫助他們,這豈不是不打自招了嗎?」
「原來如此……」
「你說原來如此就表示你完全明白了。信長之所以不能來幫助他們,換句話說,他一定有著其他事情而無法分身幫肋他們……這麼說來,不能來幫助他們的理由也就是,他必須在其他地點作戰,這不就清楚地告訴敵人了?這怎麼能算是打仗呢?……明白了嗎